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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辙所能达到的最远的泥土地,丛树的遮掩下,尚未被覆灭的巫术传言喧嚣尘上,那些因为无法辨别而把蒙尘的玉石踩在脚下的人们,以最贫瘠朴素的智慧揣测着那尊金身。嬴政不得不正言清听,令无数的铁甲犹如黄昏中的鸦群般倾巢而出,却反而令事实更加明确:皇帝的母亲正在由于情欲的丧失而消亡。她过去的情夫已经在五匹马的分裂下死去,据说他的性器官极其奇特,与旁人不同,是一只手的形状,也就是说嫪毐与真正的男性相去甚远,也因此更懂得如何取悦赵姬。他无须的白面头颅滚落在尘土上时,赵姬在不见光的负阳宫中惊叫了一声,从此以后,每隔两次常人的呼吸,她才会呼吸一次。为了弥补她,嬴政又送给赵姬一位情夫,当天的破晓之时,他在赵姬枕边断了气。而母亲的双颊因一个人生命的祭献仅仅只红润了片刻,随即她又躺下,再次恢复成了缓慢的死人的呼吸。赵姬那如同毒乌藤般浓密哀愁的头发,蜿蜒在麻织成的床单上,助长了负阳宫中的阴暗,她将脸朝原本是天空的方向仰起,天真地询问皇帝:“你会杀了我吗?”
嬴政纠正她,不是你,是殿下,不是我,是王太后。这个毛病伴随他们二人不止度过了一处地方,在赵国,赵姬对他说,你是我的孩子,你属于我,我现在只拥有你。她对待所能够触及的事物如同鲲鹏用须翅滤去海水,将更复杂的属于权贵的语言同化,仅仅只保留属于她自己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词句。在过去,吕不韦喜爱她这一特质,他认为她的双手能够让任何一束芳草枯萎,鸟雀嘶哑。如果赵姬是个普通的女人,毫无疑问没有人会爱上她。而当吕不韦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预感到赵姬所身处的府邸里寸草不生,他询问她的父亲,那时他误以为那是她的主人:“你们的后花园中有一颗桑树,它在都城里已成长了数十年,现在却腐朽如泥盆了吧?”邯郸的赵公用惊异的眼神打量面前的商人,告诉他,除此之外,豢养在仆从中用以报时的公鸡也接连二三地死去了,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吕不韦确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女人。他买下了赵姬,也就是说,赵姬嫁给了他。而在五年之后,她又会属于子楚。
自那以后的某段时间内,吕宅除了人以外的活物都迅速尽数死去,而瘟疫也在人群之中传开,无论身分的高贵或低贱。这是一种奇特的病,首先是脚踝变得毫无感觉,紧接着便蔓延至全身,直到最后整个躯体都如同空洞而洁白的花苞,软绵绵地垂下,但他们的阴部比患病之前还要更加炙热、肿胀,囊块如同狐狸在洞穴中般忽隐忽现,医者明确地告诉吕不韦,寒气所带来的疝疾不容置疑地侵染了他们,轻易不会离去。吕不韦心中却很明白,这并不是由于秋冬的交替而传开的疫病,这是由赵姬的双手所散播的。
他必须去观看赵姬,正如同训练出猎犬的人也要时时检查它们的牙齿,确保事情正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进行。于是在后院中,万物都呈现出衰颓的色彩,槐仍然维持着树应有的形状,但黯淡的枝与叶与灰黄的泥土融为一体,如同被火烧过,只留下有生命的余烬来组成草木亭台,他看见赵姬正惆怅地抚摸着栏杆上的露水,简直像是十指之下有一株真正的兰花,而在她身旁尽是一些为了终止疾病,只好把肢体都斩断,以这种残酷方法希求能够得到一线生机的可怜人在忙碌,他们大部分在用磨损的骨头走路,另一些则更为凄惨,只能用双手支撑起全部身体。赵姬则完整、鲜活而美丽,而兴味索然地活在这恐怖的漩涡中心,她看见了吕不韦,伤心地说:“如果这花朵全都是我的就好了。”在那个瞬间,吕不韦决定永远不把真正的秘诀宣之于众,原来在赵姬身边,不属于她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死去、败亡。而桑树、公鸡和他人都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与她无关。吕不韦希望经由过赵姬的双手,子楚会失去生命的力量,因为真正的君主不该有亲生的父亲。
如他所料,随着子楚的死去,赵姬像是喝饱了血一般日渐红润起来,她的肚皮变得像祭祀所用的鼓,在这神圣黏滑的红色宫殿中,燔祭的火种得以一直燃烧下去,即便初具五官雏形的胎儿从中滑脱,也未曾熄灭。而这个婴孩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吕不韦一字未提,因为嬴政会活下去,嬴政属于赵姬。他是从她的血肉土地上成长而结果的灌木。但他只能用自己的双眼看见他的母亲不断从四周汲取欲望,她与他这一生都没能熟识的人秘谈到深夜,与他们同寝同出,以至于其中有人享受了远超过原本应有的待遇。于是不断有人向他报告,陛下,您的母亲正在与粗野的人偷情,陛下,您的母亲正在没有限度地寻欢作乐,直到他们说,陛下,您的母亲正在谋划一场针对您的叛乱。
自出生以来,嬴政第一次和赵姬分离。他的创物者幽居在了被特意打造出来的,令日轮无法得以覆盖的宫殿中,与死者所居的墓穴别无二致。在生人身上奏效的法条不再能管辖她,她彻底落入了嬴政的权能中,很快,以此作为最初的疆域,他精确入微的权力会像池底的水藻,迅速遍布整个秦国。
但赵姬还活着,嬴政感到一种无法被抒发的苦闷,母亲的双手什么也没触碰,但也因此死死地钳制住他。当他掐紧母亲的脖子以作反抗时,赵姬丰满的胸脯正在他的拇指下方,柔软白皙,幼年时期这方源泉支撑了他的生命,如今却已经成为了敌人身上的一部分,掩护母亲的心脏,在那之下,赵姬的所有情感、欲求都曾经化作乳汁被喂入嬴政口中,帝王诞生时,仅仅只是一只空皮囊,由赵姬哺养灌输而长大。
即便他调动全身的怒气,也不免夹杂有被背叛的痛苦与困惑,他问赵姬,在这个女人面前仿佛谦卑的弟子请教智者:最弱小的时候一阵微风也能令朕催折,然而在那段日子里您也没有抛弃我,如今朕已威加四海,您却可笑地想要杀朕,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困难的道路,而不是最初就免去朕出生的命运呢?赵姬此时已经年逾四十,皮肤上生长出犹如年轮般细小的纹路,但漆黑的瞳仁依然仿佛当年吕不韦走入完全衰颓的庭园中般,在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央,固执地闪烁不祥的光芒。她看上去同样疑惑不解,因为在谜题的终极其实只是一个直白到不可思议的答案,她简短地回答了:“因为我想。”
陛下,您的母亲想要一个情人。因为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据说当她第一次看见嫪毐那奇异的下体时,便双目发出欣喜若狂的光彩,她千方百计把嫪毐塞入了宫中,去除掉他的胡须他的喉结他的一切外部特征,最后像一只木偶一样光秃秃地来到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您还是个幼子的时候,她的情夫便有数位,每一位都会在夜晚来到她的寝床边又在黎明时分离开,您亲如父亲的臣子吕不韦可能也在此列。您的母亲是这么的风流、欲壑难填,而又令人难以抵挡她神采中所包含的某种东西。
嬴政在纷杂的谣言的海洋中被浸没到顶,几近窒息,他绝望地抚摸母亲,抚摸自己与世界唯一的通道,不像个即将要进行床事的雄性,而像个孩子。他在赵姬的双乳之间深深地呼吸,嗅闻她皮肤上传来的像是焦燎草木的味道。嬴政想象他从她的身体中间流淌而过,从脖颈到肚脐,再到那神秘的可以分娩出君王的阴部,嬴政想象自己再一次出生。如果母亲永远空虚,亟需要被情欲充满,那么还有什么比她亲生的孩子,贵为天子的帝皇更能满足她的呢?他在最开始便被允诺了一种超脱常人的权柄,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够拥有的比他更多,施予的比他更少,嬴政孤独而刚愎地笃信这件事,他比死去的滚落的残肢更能令赵姬快乐,他要让母亲成为他一个人的母亲,从此赵姬便可以在他身边兼具一切功能。
然而当嬴政摁住赵姬时,绣金的腰带在榻上曲折,在她所坦露出的大片肌肤上压印出蟒蛇般的花纹,丛林中的嫩红甬道仿佛另具生命,可怕的事发生了,赵姬什么也没触碰却仿佛扼住他咽喉的双手,再次显现出了威力,人世间的威权允许他肆意地屠戮,把民众当成凿镐,却没有恩准他在这所宫殿中侵犯自己的母亲,他与赵姬之间唯一生效的法则时至今日仍然是母亲的双唇。好在赵姬并不在意,她丝毫不忌惮与亲生孩子的交欢,她扭动身体沉醉其中,她气喘吁吁地抓着他的手牵引向她已经翕张的下体。赵姬说,嬴政我再给你生一个孩子好吗,那个孩子还小,比你更能让我吮吸到权力的甘美。她闪亮的牙齿和眼睛里哪一个都没有映出他的身影,于是嬴政惊恐地发现,其实这个真相举国上下都知道,从最偏远的太阳才能照亮的不毛之地,到繁华充满窃窃私语的都城,每个人都在议论,却独独只有他不明就里,赵姬是因为权力的失去而消亡的,只有他可笑地想母亲需要一个情人的爱抚,并为此做了她的情人。而嬴政之所能完好无损地存活过整个童年时代,不过是她的心血来潮,她那并不具有永久时效的应允。当他长大后,重新拥有了心智,便再也提供不了当时的效用,他不再能仅仅是赵姬的孩子、赵姬的造物、赵姬花园中唯一存活的植株。
他第一次隐约摸到了吕不韦所隐讳的机密,并明白自己无可挽回的命运,不属于母亲的人都会凄惨地死去,不可能为任何仙术、修道所转移,曾经属于他的也一定会失去。因为他的生命就像赵姬身边任何人的生命一样,并不特别,转瞬即逝。嬴政回到了母亲体内,如同一声悠远的鸣哨终于重返属于它的荒野。他从来没有能够逃出那座肉做的宫殿,他浑身颤抖地把阴茎塞入她的穴中,被那份滚烫烧灼得几乎感受不到下体,他恐惧到无法从中汲取任何快感,只能麻木地亲吻母亲,那座阳光无法抵达的席上,赵姬的眼瞳亮得惊人,她抱住嬴政的腰身,大腿用力地缠绞他,像老虎用爪捉扑住猎物,她高声地发出喘息和欢笑,不由让嬴政更加忌惮地想起在曾经动荡的岁月里,她也是如此兴奋地捕获他人,把他们放在她的利齿中。她吃掉了别人的色彩,因此打造了悲戚的、黯淡的灾难。
最终,赵姬餍足地躺在榻上,她的呼吸已经平静,她身体上的肌与肉仍因为欣悦而自然地痉挛,嬴政仍然蜷缩在她身边,他高大的身躯所作出的情态依旧犹如流落六地时,试图向母亲取暖的孩童。他把眼睛贴在她蒙着汗水而细腻的皮肤上,低低地哭泣了。他已经被母亲所抛弃了,她的欲望的开始即是自己欲望的终结,那么即便是拥有五岳四渎,也只能够开始在掌纹、龟甲之中寻求自己死亡的场景。
而那些从横梁上飘过的幻影中,竟然没有一个预言准确地告知他、让他停止恐慌。因为他的死亡没有正式的宣告,那一天,人们如常地呆在棚屋中,街道上传来马匹湿漉漉而新鲜的粪臭。在那一列梦游般的皇家的车队中,君王的尸体呆在死去多时的鱼鲜之间,像被陈列于殿下以作妆点的珊瑚,脱水的蛤蜃比拇指更小,拥挤在一起被活着的盐所蚕食,勉强维持自身形态地腐烂与消亡,在他身上也散发出同样的气味,嬴政才明白这就是二十年前的死亡。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又回到那个没有一丝阳光照射入的白天,他的生与死都不过是他的母亲、帝王的妈妈你的情人、赵姬的欲望,于是这欲望也延伸到帝国全部的土地,整整数千万里,竟没有一寸不是赵姬的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