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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前,王宫爆发了一场流血政变。教廷宣称新王已死,又在同一夜捧上了一个傀儡,声称神圣审判已经完成,一切重归正统——可这世上最堵不住的,从来都不是伤口,而是人心。”
你花了三个月,才终于到达这里,都城外围。
现在整个王城都乱成了一团。
教廷把二十天前那一夜称作“对异教徒的神圣审判”,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谋杀。更何况,从头到尾,没有人真正见过那位新王的尸体。于是流言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压都压不住——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只是教廷拿不出尸首;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死,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养伤,等着回来把这座城烧个干净。
于是,所有人都活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里。
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他没死,终有一日会回来清算;还是害怕他真的死了,从此再没有人能把这团烂透了的东西从根里掀翻。
至于教廷仓促扶上王座的那位新王……几乎没有人真正在意他。一路走来,你听过最多的议论,也不过是猜他能不能活过第一个月。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傀儡,实在没什么值得吟唱的。
反倒是那位被宣告已经死去的王,在短短二十天里就被教廷冠上了“疯王”的名号。关于他的画像、事迹、罪名和传闻一路贴满了你走过的城镇村落,版本一个比一个夸张,仿佛只要把他描绘得足够面目可憎,所有人就都会忘记,是谁先在王宫里举起了刀。
不过这些原本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只是个旅人。更准确一点,是个吟游诗人。为了新的故事,新的灵感,也为了那点改不掉的、几乎称得上愚蠢的好奇心,你一路向王城而来,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整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后非常不幸地,正好撞上了它最混乱的时候。
该死。
你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这也是机遇。毕竟像你这样的人,生来就不安分;让你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简直比杀了你还难。
或许那位新王也是一样。你百无聊赖地想着。
登基不过两年,就把教廷几十年固若金汤的统治砸出了裂痕。你居然到现在才开始认真注意这个人。若是早两年知道他,说不定还能多听见些不那么失真的故事。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若是二十天前你也在这里,没准现在脑袋都已经挂上城门了。
窗外风雨如晦。
经过不知道多少轮身份查验,你早已精疲力竭,只能在这间破旧得快要散架的酒馆里暂时落脚。这里离王城仍有一段不短的路,四周挤着不少旅人,神情都算不上好看。你找到最后一张空桌,把行囊往旁边一放,要了杯热酒暖身,这才终于有闲心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答案大概还是一样。
因为你这种人,天生就不长记性,也不懂安分。
“听说了吗?”嘈杂的雨声里,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疯王好像没死。”
你对那位新王了解得并不算多,闻言缓缓放下了酒杯,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都是传闻罢了。”另一人叹了口气,“教廷不是早就说了吗,人已经死了。”
“死了?”有人冷笑了一声,“那尸体呢?你见过?”
“嘘,小声点……”
“我听说,那晚根本没人找到他的尸首。”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王宫都烧成那样了——”
“你懂什么!”有人打断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疯王登基以来,断头台上的血就没干过。听说他连自己的老师和兄弟都敢杀——”
“那都是教廷放出来——”
“闭嘴!”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酒馆里短暂地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的风雨扑打木板,发出沉闷又潮湿的声响。
人声在雨声中重新响起。
“我知道这些事和我们没关系。但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教廷是拿回权力了,我们呢?”
回应他的是一声叹息:“王城从来都没有这么乱过。”
你正听得聚精会神,耳朵却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吱——”。
是门被推开了。
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夜里,这声音本该无足轻重。
你随意地扫过去一眼,却忍不住目光一顿。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
他浑身都被暴雨打透了,廉价又粗糙的深色布料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兜帽压得很低,几缕湿透了的发丝从额前垂落下来,颜色暗沉,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安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他看起来很狼狈。
可你偏偏在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身形,也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站姿。哪怕湿透了、落魄了,被风雨吹得像是下一秒就该倒下去,他身上依旧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像一把被粗布潦草裹住的剑,光芒尽掩,锋刃却还在。
他站在门口,只用了极短的一眼便扫完整间酒馆,而后毫不意外地朝你走了过来——毕竟你是这里唯一一个独自占着一张桌子的人。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拉响警报。
于是你只能尽量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潮湿的衣摆掠过泥水斑驳的地板,看着他在你桌边停下。
然后,出乎你意料地,他抬手摘下了兜帽,随意地薅了一把湿透的头发。
昏黄的灯火晃了一下。
你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极浅、极漂亮的蓝眼睛,澄澈得几乎不像会出现在这样一个雨夜里。
那年轻人朝你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只能用“明媚”来形容的笑,干净,鲜活,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好像外面的风雨、酒馆里的流言、整座王城压抑得快要凝成实质的恐惧,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好~”他拖长了一点尾音,声音也轻快得近乎温柔,“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你只觉得这个狭小、昏暗、潮湿得快要发霉的酒馆,从来都没有这么明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