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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图尔卡芬威最近发现他的弟弟有一些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他不再能够妥善地完成任何委托给他的任务,诺多中除了父亲之外最不知疲惫的能工巧匠仿佛完全换了个灵魂,心不在焉,浑浑噩噩,甚至开始受伤,图尔卡已经发现了他手上因为不够专心而出现的各种小胶布。
他经常离开聚集地,工坊里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几次父亲让自己去找他,最后总是发现他和佩洛尔呆在一起,紧紧拉着帷帐的幕布,除非十万火急,否则库尔沃绝不愿意出来。
等到图尔卡拜托让他制作的弓箭延期了五日,他再也忍受不了,把库尔沃叫到面前,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
“你究竟怎么了?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你拖延交期。”图尔卡有些担心,“你是不是思念阿米了?”
库尔沃露出一种哀叹的表情,他显然不想和自己说话,转身就想走:“你不要催我,做好了我自会给你。”
但是图尔卡像小时候那样双臂栓住他的脖子,把他固定在自己怀里,任凭库尔沃在怀里拳打脚踢,憋得脸都红了,也不松手。
库尔沃怒吼着:“放开我!”
“你有事瞒着我。”图尔卡哼了一声,“你先告诉我。”
“你先松手!”库尔沃的态度已经远远不止于玩闹,他陷入了真正的烦躁之中,狠狠地用肘部撞击图尔卡的胸膛。
图尔卡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松开了手,库尔沃咳嗽几声,整理了自己的衣领,恢复一面端庄的样子。
在图尔卡“既然那么认真那么你现在就应该告诉我”的目光中,库尔沃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变得万分纠结。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三缄其口,在图尔卡伸手想抓住他之前风一样地跑出了帐篷。
2
“如果你们后悔跟随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但是你们一旦离开,便不要再想归来!”
图尔卡站在父亲的身边,听见父亲对企图逃跑的两名跟随者斥到。
图尔卡得意地看着那两个逃跑者——他抓回来的,本来他还提议要严惩,但是父亲拒绝了,只是把所有的族人都聚集了起来,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告了审判。
威严的大哥把受审的二人拉了起来,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到:“费诺里安的旗帜从来不强迫你们跟随,你们的心若是改变了,不必隐藏和逃跑,有更有尊严的解决方式。好了,你们回去吧,营前备好了给你们路上所用的干粮。”
他侧过视线想找到库尔沃的身影,想与他说一些嘲笑的话,但是他左右看了一遍,却没有在帐中看见库尔沃的身影。
他到底哪里去了?
他们到达这里不满两个月,这座被父亲命名为佛米诺斯的要塞还在建设之中。
各处都支起了棚架,族人与他们一起搬运巨石和泥浆。这片空旷的土地上逐渐按照费雅纳罗的图纸显现出建筑的外形,一切都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父亲虽然还是那个令人尊敬的父亲,但是显然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变化,他越来越不苟言笑,明亮的双眸中多了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冷意,这让兄弟们越发担心自己是否会犯错,以至于让父亲对他们失望。
图尔卡没有在库尔沃的帐篷里看见他,他四处乱窜着,想在兄弟们的帐中找到他最喜欢的那个小弟弟,可是他只是被轮番赶了出去,墨里奥甚至用泥巴砸他。
之后他开始在营地里大声呼唤库尔沃的名字,收获了更多的白眼,最后卡诺芬威受不了他难听的嗓音,命令他到城外去巡逻一圈,说显然库尔沃不在城中,你去转一圈说不定就找到他了。
图尔卡觉得他说得对,于是他带着自己的弓箭出了门。
“我可以摸一摸吗?”
“噗哈哈,当然可以,它还小呢,还要很多的时间。”
一阵衣服摩挲的声音。
“真是奇妙的感觉。”
“是啊,我好高兴。”
在靠近马厩的边缘,他听见了这样一段对话。
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他捂着耳朵想要逃跑,但是慌张之中他转错了方向,身影从木墙后露了出来,与在马厩中依偎的两人面面相觑。
“图尔卡,我知道你很变态,但是偷听你弟弟和弟媳的聊天还是太没有底线了。”库尔沃大声怪叫,羞红了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路过,我马上离开。”图尔卡捂着自己的眼睛,慌忙逃窜,但是又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痛得他哎哟一声。
“你们干什么?我们又没有在做什么坏事。”佩洛尔轻笑着,从库尔沃的身后走出来。
“小佩,打扰你们真是很抱歉,我只是想找到库尔沃。”图尔卡真诚地道歉。
“你听见了什么?”库尔沃的声音幽怨又凉薄。
“我什么都没听见。”图尔卡迅速回答。
但是图尔卡精明的脑瓜子在这一刻忽然像理解了什么关巧,他看了看库尔沃,又看了看佩洛尔,一双眼睛上下扫描着他们,直到他的眼神变得十分震惊。
“你怀孕了?”图尔卡小声惊呼,难以置信。
佩洛尔耸耸肩,像是在对库尔沃说“你看吧”。
之后她抱住了库尔沃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库尔沃转过头看着佩洛尔,歪着脸蹭了蹭佩洛尔的头发,藏在发丝中的眼睛露出了无奈又幸福的眼神。
看着这一对亲密且满足的小夫妻,图尔卡在这时候理解了一切,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库尔沃这段时间总是那么异常。
“哦天呐,这是天大的好事,小佩,你完全没必要瞒着我们。”图尔卡由衷地说。
“我没有瞒着,是库尔沃说先不要告诉你们。”佩洛尔说。
“你什么意思?”图尔卡瞪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刚刚想把两个想要回到提力安的居民打一顿吗?”库尔沃的语气夹枪带棒,显然这是一种积攒已久的压力,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在说什么?”图尔卡皱着眉。
库尔沃显然已经被气笑了,他的言辞越发刻薄:“鉴于你是一个天天只能和狗睡觉的野人,我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个本族内的习俗:妻子怀孕之后的一个月内,夫妻双方有必要一起前去告诉双方父母,才能得到祝福。”
“这和你瞒着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去告诉阿塔不就好了。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图尔卡还是不解。
“他的意思是我们要一起回去提力安。”佩洛尔叹气一声。
“其实我也觉得直接和费雅纳罗说就好了,费雅纳罗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们只是离开几天,很快会回来的,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提力安的生活。”佩洛尔说。
“不行。”图尔卡一丝犹豫都没有就直接说。
“不行。”库尔沃又靠着她的脸蹭蹭,他几乎露出一种抱歉的神色。
作为费雅纳罗的孩子们,他们都十分了解自己这位伟大的父亲的脾气,父亲如此羞辱地离开了那座光荣的城市,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前他不会也不屑于再回到那个地方。
他们与他一起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要是在这时候直接提起回去,那就是后悔了这种表态,而这几乎可以称得上一种背叛了。
“没事,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图尔卡十分担保似地拍了拍胸脯。
3
图尔卡出了很多馊主意。
核心创新点就是让他们先不管不顾地骑马回到提力安,剩下的交给他,他负责解释他们的失踪,也许可以说他们出去探险了。
“你仿佛在把费雅纳罗当傻子。”库尔沃听后回答。
“拜托,阿塔那么信任你,那么喜欢你,我觉得很有可能成功。”图尔卡真的觉得自己赢面很大。
库尔沃自己的方法则是借口思念母亲,他和佩洛尔可以借着拜访母亲的名义回到提力安。
“你不觉得这样更龌龊吗?”图尔卡评价到,“你甚至同时利用了阿塔的愧疚和阿米的坚持。”
“我还是觉得我们可以说实话。”佩洛尔每次都这么说。
随着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库尔沃肉眼可见越来越崩溃,父亲开始担心他,拉着他谈心,但是图尔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在那个再不回去就永远不可能在日期内及时赶到的夜晚,库尔沃把图尔卡从被窝里轰醒,说我要借一下你的狗。
“我们这就走,不管你用什么理由,都不要说我们回提力安了。”库尔沃骑在狗上,佩洛尔有些新奇地摸着变大后胡安的脊背。
“放心吧。”图尔卡骑在一旁的马上,再次拍了拍胸脯。
4
深夜的佛米诺斯安静寒冷,零落的建筑材料高大又恢宏,他们穿梭在即将兴建的伟大堡垒之前。
城门已经兴建了几座用于值守的瞭望塔,这同样也是父亲设计的,说这样可以防止野兽、以及心怀不轨之人的靠近。
而作为尊贵的王孙们,没有人会询问他们要去干什么。
就在即将穿越城门的那一刻,图尔卡抬了一下头。
发现瞭望塔上站着父亲。
父亲举着一个望远镜看着他们。
几双眼睛相互对视。
这把图尔卡魂都吓没了。
“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父亲从瞭望塔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卫兵。
库尔沃横着手,挡在佩洛尔身前,他的脸上全是慌张和恐惧,像是生怕父亲会伤害他的妻子。
图尔卡心道完了,这个场面让他甚至想要在地上打滚,做出一些很夸张的行为动作缓解尴尬,但是就算这时候他与胡安亲嘴都没有办法让这两个人的注意力从彼此身上转移了。
“库茹芬威……阿塔林凯,我是说,库尔沃,你没有必要这样。”费雅纳罗无奈地说。
“你们愿意先从胡安的身上下来吗?”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默地从各自的坐骑上爬下。
他们并排站着,像三个在课堂上捣乱的小精灵。
图尔卡抓耳挠腮,最终他决定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从犯,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绝不第一个开口说话。
费雅纳罗看着这三颗脑袋,叹了口气,说到:
“首先,佩洛尔,恭喜你,恭喜你们,我一直很为你们高兴,也一直在等你们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只是我没想到最终你们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噢,谢谢,虽然我愿意和库尔沃统一战线,但是我必须要说是他拒绝告诉您的。”佩洛尔听罢立即明白了这又是他丈夫和家人们幽微细腻的复杂纠葛,她连忙划清界限,表示自己也是从犯之一。
“您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主犯库尔沃声音小小的。
“你知道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我有七个孩子,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成为一个精灵得知自己成为父亲之后的会散发出怎样的气味吗?”费雅纳罗几乎从不在孩子们面前炫耀自己的能力,但是他显然非常骄傲这一点。
“今天是必须回去的日子,对吧?”费雅纳罗贴心地问。
“是的,否则我们就赶不上时间了。”库尔沃闷闷地说。
库尔沃一直在焦虑地担忧费雅纳罗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也许会斥责自己,或者漠不关心,然后用失望的目光看着他,他会不会从此开始不喜欢自己了,他还能回来吗?他不想在所爱之人中做出选择,但是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他会选择——
佩洛尔。
想通这一点之后,他陷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英勇就义的情绪中,他鼓起勇气,想和费雅纳罗对视。
然后他听到了父亲温和的声音:
“我准备了马车,你们可以乘坐着马车出发,没必要风餐露宿的。这一路总会有点颠簸,你们可以慢慢走,没关系的,晚到了也没有关系,注意安全。”
费雅纳罗看了看库尔沃和佩洛尔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他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库尔沃总觉得这个目光十分熟悉,然后他想起来他同样在自己的婚礼上看过。
“唉,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不能告诉我呢?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费雅纳罗替库尔沃把包裹捆紧在马车上,这里面有很多他送给佩洛尔家人的礼物。
库尔沃站在他面前,这个与他身高相差不远的小精灵有着和他一样明亮的眼睛,银灰色对着银灰色,像是在照镜子。
“我就是希望你快乐一点,别再那么生气了。我也怕惹你生气。我的生活在向前,您也向前看吧。”
库尔沃随意地说到,用手摸着他系紧的绳结,看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他再次扎紧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才发现费雅纳罗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久。
也许费雅纳罗从来没有这样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另一个自己站在更远的未来回头望着自己,没有父亲和儿子的礼教隔绝在其中,只是一条由阅历和经验组成的温柔的河流。
“我也希望你能快乐。带着我的祝福出发吧,如果有空的话,替我去看看你的妈妈。”费雅纳罗最后抱一下他。
“你看,我就说!”佩洛尔掀起马车窗户的帘子,发出得意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