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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滴雨水打在漂泊者的鼻尖上时,他正骑着车行驶在坠剑湖的公路上。
在思考了一秒是否要用大气拟造阵列把雨云驱散之后,漂泊者决定还是顺其自然。为一己私欲随意修改环境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再说了——
漂泊者一拧油门,摩托车猛然加速,如同一道绚丽的闪光,在旁边运载车一连串的喇叭声中冲出了车道,落在湖面上朝着某个方向飞驰而去。
——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去处。
缓缓关闭的大门将雨声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层模糊而柔和的白噪音。陆·赫斯的小屋依旧是他上次见到的样子,一副科技与原始生态交杂的混乱姿态。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洞穴特有的气味——苔藓、水和泥土,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组合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清苦,但并不难闻。漂泊者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屋里走去,绕过那棵生长得过于茂盛的沼泽植物(天知道陆怎么养的,他会浇水吗?),头顶的灯随着他的脚步逐渐亮起,自头顶的岩石缝里如天光般落下,冷冷地照亮了空间。
漂泊者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一样在房间里游荡,目光扫过那些堆在桌台上的文件和纸箱,落在房间里那些叫他不出名字、但是漂泊者确信自己曾在学院的医疗站里见到过的仪器。他凝视着旁边的治疗床上随意卷着的一条毯子,思考着陆究竟在这里睡过多少次。
在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之后漂泊者心满意足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他早就想仔细看看陆的那扇开在坠剑湖底的大落地窗了。
漂泊者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赫斯。
不同于上次他来时的明亮温暖,紧邻着治疗室的客厅里此刻一片昏黑,壁炉也冷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开的嘴,寒意贴着皮肤渗入、缓慢地顺着骨缝往上爬。窗外的坠剑湖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将整个空间笼罩在粼粼的波光之下,散发着荧光的水母缓缓飘动着,间或有鱼群安静地游过,骤然转身间投下一片散碎的光影。
陆·赫斯就睡在这片昏暗的蓝色之中。
漂泊者突然没由来的有些心虚,即使陆赫斯说过他可以随意使用这个安全屋,但此刻黑发的青年仍然感受到了一种逃课被抓的尴尬感。
漂泊者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张望了一会儿,沙发上的人依旧是一团蜷缩的阴影,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
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漂泊者皱起眉毛:他进来之后并没有收敛自己的脚步声,又在治疗室里活动了这么久,以陆·赫斯的警惕性应该早就该醒了才对,但是金发的男人依旧躺在沙发上没有挪动分毫。
刚才的那点窘迫瞬间被漂泊者抛到了脑后,他走进房间,客厅的地毯此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将黑发青年的脚步声吞吃得一干二净。漂泊者绕到沙发边,就着熹微的光线用目光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看见外伤和血迹之后才略微放下心来,低下头打量起睡在沙发上的人。
漂泊者已经有几天没见到陆·赫斯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重建路网,每天都在外面奔波,总是很晚才会回到宿舍,即使偶尔路过校医室也只能看见值夜班的N.A.N.A,所以也不清楚陆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现在看来他过得并不轻松。
陆·赫斯睡得不太安稳,眉毛微微皱起,深色的睫毛颤动着,将鸽血色的眼睛隐藏在薄薄的眼皮之下。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室内,漂泊者也依旧能够看见陆·赫斯眼睛底下的黑青,半长的金发柔软地落在脸颊旁,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医生侧躺在沙发上,身上只穿着一件V领的棉质医护短袖,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各扣着一个纤薄的装置,金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底下蜿蜒,隐隐地发着光。两条长腿叠在一起,膝盖向上收护住腹部,裤脚遮住了半个脚背,露出的脚趾看起来毫无血色。或许是光线的原因,男人原本就比常人白皙的肤色现在看起来更白了,几乎让人想起黎那汐塔潮汐圣堂里白色的大理石雕像。那件几乎称得上标志性的白色外套被随意地扔在一边的椅子上。
是冷了吗?漂泊者猜测着。他左右环顾了一下,起身走回治疗室拿起之前看到的那条毯子,轻轻搭在熟睡的人身上。陆赫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低声呻吟着,睫毛眨动眼看就要清醒过来。不想吵醒对方的漂泊者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再睡会儿吧。”他低声在男人的耳边说道。
陆·赫斯的动作停止了,漂泊者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手下的人小小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飘荡的心终于沉沉落了地。医生盖在毯子底下的身体动了动,稍微伸展开来,漂泊者又等了一会了才抬起手,陆·赫斯已经又睡着了,神情平静了许多,眉毛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与无辜。
漂泊者在沙发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赫斯的睡脸。
漂泊者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陆·赫斯。
在他的印象中,陆一直沉稳而游刃有余,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撼动这位医生。
而现在,在这个位于坠剑湖的隐蔽角落里,漂泊者第一次见到了这个男人疲惫不堪的样子。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漂泊者想道,感觉自己对于这个人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他忍不住想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否也看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时候的自己会如何做呢?
他不知道。
往日被压抑在心底的疑虑抬起头来,漂泊者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遗忘,也不知道过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才将那些珍贵而又美好的感情弃之如履,即使大部分人选择了谅解,但是他们的体贴依旧让漂泊者的内心泛起一阵酸涩。
漂泊者怔怔地盯着陆·赫斯,各种念头像莳植机麋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四处乱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思绪逐渐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残渣也再一次缓缓沉入心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的嗡嗡声,窗外湖水依旧散发着黯淡的冷光,在这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黑暗中,唯一的陪伴者此时正裹着毯子陷在深而沉的睡眠中。漂泊者数着他的呼吸,逐渐与之同步,困倦温柔地包裹住黑发青年的身体,那双备受钟爱的金色眼睛迟缓地眨了眨,最终慢慢低垂下来。
……几点了?
意识缓慢上浮,陆·赫斯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不远处泛蓝的落地窗。冰冷的空气舒缓了被日髓灼烧得隐隐作痛的身体,陆赫斯打了个哈欠,慢慢撑起身,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来,堆积在腰部——
毛毯?
陆·赫斯一愣,他并不记得自己有盖过毯子。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殆尽,陆·赫斯翻身而起,迅速环视了一圈房间,接着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靠在沙发边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知何时来的漂泊者坐在地上,似乎靠着沙发睡着了,陆·赫斯翻身而起的动作不小,被吵醒的黑发青年呻吟着清醒过来:“……陆?”
“我吵醒你了?”陆·赫斯放松下来——房间没有异常,看来他身上的毯子应该就是漂泊者盖的。
“还好。”青年打了个哈欠,抬起胳膊伸展了一下身体。他抬起头看向陆·赫斯,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也隐隐发着光,闪烁着,像两只小小的萤火虫。
陆·赫斯把毯子推到一边站起身,也不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走到壁炉边,伴随着一声轻响,金红的炉火在壁炉里跳动起来,暖色的火光照亮了原本昏暗的房间。
微笑随着火光挂上那陆·赫斯的嘴角,他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漂泊者报了一个时间:“下雨了,就来你这里避一下。”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出现的原因,依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金发医生的模样乖巧得不行。
“有学生被失控的燧群撞到了,不方便挪动,我紧急出了个外勤,“
“我以为你今天会有课?”
”急救课是整个医疗科轮流上课,我的排课在下下周。”陆·赫斯挪开眼睛,低头在通讯器上回复了几个消息,接着随手把通讯器扔到沙发上,“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刚说完漂泊者的肚子就应景地发出几声抗议的声音。
陆·赫斯轻笑几声,“来吧。”他走到椅子边蹬上鞋,转身领着漂泊者往房间里走去。“让我们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
鲜嫩紧实的禽肉,带有清新木质香气的熏肉,切成块的翠绿蔬菜在金色的汤汁里沉浮,橙红色的黄昏蜜罐是这一锅杰作的点睛之笔,为整道菜带来一点与众不同的浓厚滋味,所有的食材在炖煮中逐渐融为一体,于升腾的蒸汽中迸发出富有层次的浓郁芬芳,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感觉身心都温暖起来了。
陆·赫斯一只手拿着酒瓶,一只手上抓着两只高脚酒杯回到桌边。身上系着围裙,半长的金发被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白色发卡尽数抓在脑后。
“好了,快吃吧。”他把酒和杯子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放在一边,伸手为两人倒酒。
漂泊者举起杯子,深红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着光,让人想起另一个人那双鸽血红色的眼睛,在他的对面,陆·赫斯举着杯子看着他,微笑隔着蒸汽有些模糊。
“干杯?”
叮——
“陆,周四快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