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肯尼迪特工从浣熊市出外勤回来后,立即被转移进了D.S.O.特区医院与研究中心,经受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例行检查,以及血液样本的提取检测。
这一套下来最快也要花费两天时间,里昂趁着这段时间写完了事件报告,运气好的话,高层也许不需要听他当面述职。在这个鬼地方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他对其中只可意会的微妙区间不可避免地有了相当深入的认知,许多次跟着他一块出外勤的新人还在为被抽去汇报而绝望抱头的时候,他早已潇洒地扬长远去。
出完外勤回来还要当面述职,简直是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那群大人物从来不会因为你差点死在那儿而表现出任何宽容,他们只会一个劲地抱怨你做得不够到位,害他们还要想办法在公众和媒体面前扫尾。
哈尼根刚刚联系了他,告诉他雪莉已经被带去研究所,并为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等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问。
“我上一次给你带来好消息是什么时候?”哈尼根语气毫无波澜。
里昂仔细地想了想,“呃……也许十年前?”
“没这么近。”她说,“政府无意让你退休,但愿意将你调到一处养老部门,远离一线。”
“给我发点退休金是能让美国政府破产吗?还是他们想留着我们这群特工当器官库。”
“不用担心,你的肾脏应该达不到器官移植的要求。”
“谢谢。”
走到停车场,他挂掉电话。退休这个词经常挂在他的嘴边,但事实是,他对此的态度并不坚定。有时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将D.S.O.和B.O.W.抛之脑后,有时他觉得继续奋战起码比什么也不做要好。当你见过另外一种世界的样子,你就很难假装自己依然是一个能够正常生活的正常人,病毒也许可以发明出解药的疫苗,但那种可怕的事物仍然在他的体内蔓延。
看到停在医院前完好无损的靓车时,里昂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政府的人还有点良心,知道把他的车也运回来。他打开车门检查了一遍,拆掉了三个窃听器。
“每次都要玩这种小游戏,你们就是停不下来,是吗?”他把这三个小玩意在停车场的地面上踩了个稀巴烂。
开车的途中,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红色的爱心,看到那抹红色,他随即便脚踩油门,将车速提了一倍,在市区超速的罚单就让D.S.O报销。
相识近三十年,里昂第不知多少次爬进艾达位于世界各地的住处之一的窗户,他捋了捋混乱的刘海,说:“为什么现在还要这样?”
“哪样?麻烦帮我关个窗,外面在下大雨。”
浑身湿透、靠手攀岩了八层楼只为钻进女人房间的特工说:“像在偷情一样。”
艾达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可是很有意思啊,里昂,你不觉得吗?”
面对着他的质问,她总说这话,不管是瞒着他假死脱身,还是只告诉他房间号却从不给钥匙。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办法,能想到的报复方式只有用牙齿轻轻地咬她。
艾达的脖子怕痒,会被他这样的行为引得笑个不停,请他停下。听到她的笑声和求饶,他心中好像有黄油在缓慢地煎熬,直到冒起浓稠的泡泡。
里昂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颇为得意,“谁让你骗我。”
还有另一种想法,他从没有说出口。但是看着艾达的笑容,他想,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让她笑。
至于艾达来找他,那就轻松得多。他的住处固定,虽然是需要陌生访客登记的高级公寓,但艾达总有办法不留痕迹地进出,她有时是棕色卷发的英国游客,有时是金色长发的德国移民。当然,也有时从他的窗户翻进来。
当他打开家门时,并没有如预期那般看到熟悉的身影,但家中确实多了一位外来访客。
“天哪,你是怎么跑进来的?这儿可是二十一楼。”他蹲下身,两只手托起那只正在大理石瓷砖上磨爪子的黑色小猫。
他连外套都没脱,就跪在地上摸来摸去。猫显得很淡定,既不怕生也不亲人,只是趴在地上任他揉搓,不动如山,从容得像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里昂给它倒了一盘牛奶,黑猫舔了舔,兴致缺缺。
“真挑食,看样子不像流浪猫,你的主人呢?”他左看右看,也没见这只猫的身上有任何名牌或芯片,只有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色项圈。
家里多了一只猫,也许可以收养,不知道艾达同不同意。她刚刚发消息说十分钟前到,结果现在还不见人影,他漫不经心地想。
等等。
闪电掠过他的脑海,里昂立马将猫小心恭敬地放在地上,退后了一大步。
“艾达?”
猫没有理他,纯良地舔着毛,琥珀色的眼珠只反射出他惊疑的表情。
“哈尼根,你能帮我查一下D.S.O.有过人类变成猫的档案记录吗?”他站在阳台,不时向后看一眼卧在客厅沙发上打哈欠的黑猫。
“没有。”
“距离我说完上一句话只过了两秒不到,我怎么感觉你根本就没查呢?”
“肯尼迪特工,你在工作之余还向我请求帮助这件事让我很欣慰,你需要我上报这件事吗?相信高层听到你的要求之后会更有可能判定你已经不具备工作所需的能力,提高你退休的概率。”
“你可以直接说我精神出问题了。”
“谢谢你替我指出了这一点。”
一无所获。
他又不能真的把猫抱去研究所,万一真的在上边提取出了人类的DNA怎么办?也许艾达的生物样本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官方数据库里,但他还是不能冒这个风险。就算猫本身检查不出问题,它在这儿保不齐也会沾上一根黑色的头发。
里昂坐在沙发前,严肃地与猫对视,思考对策。可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你要来,也没必要变成一只猫吧。”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生一计,将手伸向猫的脖子,被猫敏锐察觉,一爪子拍来。堂堂特工当然不会被一只猫阻止,他成功地把手放在小猫毛茸茸的脖子上,手指打圈地挠动。
猫跟被下了咒一样,当下就躺倒在沙发上扭个不停,全然丢弃掉刚刚不紧不慢的风采,红色颈圈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果然。里昂立时便深信不疑。
他收回手,将猫抱了起来,那些经久流传的童话故事在他大脑中打转。里昂缓缓地将小猫朝自己靠近,一人一猫脸贴脸地面面相觑,猫咪的鼻子冰凉又湿润,琥珀色的圆眼像裹满蜜糖的龙眼。
他虔诚地闭上双眼,将嘴唇往前贴近,黄昏浮动在他的脸上,神情仿佛等待解救的少女。
“里昂?”
大门被打开,艾达诧异地看着客厅的情形,“你在干什么?”
“嗯?”里昂瞬间睁开眼睛,他扭头看看玄关处的艾达,又扭头看看手里的猫咪,如此来回数次,脑袋几乎可以扇出风来。
“我……呃……”他艰难地开口,手上的力气也松懈掉。小猫趁此机会猛烈挣扎几下,从他的手中成功逃脱,一溜烟地钻出还没关上的门缝,很快便不见踪影。
“天啊,里昂。”艾达看着那只猫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转过脸看他。
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别,求你了,艾达,你先别开口。”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闷闷地从地上站起来。
“四十九岁了还依然有童心,肯尼迪先生,这是好事情。但你起码给我发个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变成猫了。”
艾达站在玄关,看着里昂向自己走来,眉头郁结地紧锁,虽然只是在别扭,但每当他习惯地做出这个表情,他不知道他自己看起来有多悲伤,就像无时无刻不在哀悼。而且又多添了几道新鲜的伤痕,such a poor boy。
她叹息地摇了摇头,一只手轻轻揪住他有些褪色的金发,手指在头顶绕旋打圈。
“你真好心,艾达,你还安慰我。”
艾达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健壮的后背:“我可不好心,但你那样确实非常……”
“非常什么?”他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来。
里昂没有说出实情,在刚刚认定艾达变成猫咪的某一刻,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上帝偷窥了他最隐蔽的梦境。他爱艾达的强大,贪恋她的包容,但也珍惜每一个可以照顾和保护她的机会,泥沙俱下的幻觉中,他眼前出现的是曾经用后背为她挡住攻击的过去。
艾达是他苦恼退休的一大原因。退休后在乡间购置一套小屋,随时等待她的出现,整个世界都没法再打扰他们,这样的愿景让他心生向往。然而如果他真的退休,不再是出没在灾难前线的特工,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中年男人(也许还有点姿色),艾达会继续爱他吗?艾达会厌倦他吗?艾达会对离开他吗?他几乎被这个想法逼得睡不好觉。
在那个当口,或许是命运使然,也可能是他脑海里可笑的念头太显而易见,艾达轻描淡写地扔给了他一枚戒指,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只留他在原地身陷地震海啸十八级狂风和宇宙大爆炸。
如果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猫咪,他大概也照样会被一只猫耍得团团转,里昂沮丧地想,呼吸着她身上温暖稳定的气息,
看着他那样的表情,艾达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揉搓他已经爬上皱纹的脸颊,被里昂很不满地捉住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女士。非常什么?”
艾达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嘴角,“非常可爱。”
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像他这样让她笑。他身体力行地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并为此感到十分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