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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哀鸣之地
“改编自真实案件的的犯罪悬疑电影《哀鸣之地》已于本月初杀青,昨日,官方首次发布若干场照,在美国群众中掀起讨论热潮。
众所周知,《哀鸣之地》主角原型是维斯特兰州著名罪犯“维斯特兰钢琴师”,涉及案件也改编自其犯下的真实案件。这位杀手的威名在维斯特兰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自2010至2017年,钢琴师在维斯特兰进行犯罪活动长达七年之久,在2017年底犯下那起轰动的大案——骇人听闻的玫瑰圣母教堂案——后彻底消失,至今未落网。
有趣的是,很多维斯特兰民众因他手下的亡魂绝大多数是逃脱法律制裁的“罪人”而将其奉为义警,但这并不是这位虐待狂杀手拥有相当大规模粉丝的唯一理由。真正让钢琴师成为所谓“明星罪犯”,使其支持者以极大优势占据舆论上风的,源自于当年维斯特兰每日新闻的记者奥哈德·施海勃发布的一篇关于维斯特兰钢琴师的真实身份的报道,该报道大胆指出,钢琴师正是维斯特兰市最出名、专业能力最顶尖的黑帮律师: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平底锅滋滋作响,空气里满斥煎培根的香气。一心不可二用这句忠言从来没被阿尔巴利诺放在眼里,所以他正是一边为他的丈夫打上一个鸡蛋,一边用没握锅柄的左手滑动手机屏时看到这篇娱乐速报的。
他的丈夫——其中提到的赫斯塔尔·阿玛莱特——不爱吃煎得太过的鸡蛋,所以阿尔巴利诺估摸着蛋液已稍稍凝固住,就稍不舍地放下这篇他饶有兴趣的文字,换上手娴熟地颠了颠锅,铲起煎蛋装盘。他哼着小曲儿打开酸奶机,挖出经过一夜凝固的自制无糖酸奶,抓几颗饱满的蓝莓撒入盘中,这新鲜而营养均衡的早餐被他满意地端出厨房。
赫斯塔尔打开了盥洗室的门,还没抹上发胶的额发沾着些水珠,极细地在眉心间翘成一个微小的弧度。“早上好。”他平静地说。
“早上好,早餐,”阿尔巴利诺托起盘子向赫斯塔尔跟前晃了一圈,“看,我的酸奶多成功!”
赫斯塔尔盯了一秒盘里的酸奶,抿嘴“嗯”了声,算是认可阿尔巴利诺的话,后者得意地翘起嘴角——当然啦,毕竟如果赫斯塔尔真的懒得理人,可是连一个注视都不会给的。
阿尔巴利诺显然十分热衷于给赫斯塔尔当家庭煮夫,他极自洽地包揽了两人温馨别墅的几乎全部家务,就连赫斯塔尔今天要穿的西装三件套也是他精心熨烫的。作为曾在维斯特兰自力更生数十年的独居律师,赫斯塔尔当然具备自己将衣物熨烫平整、使其保持良好外观的能力,但当赫斯塔尔认真地指出这一点,阿尔巴利诺曾矫揉造作地说:“这样你整理袖扣的时候都会想起我,多浪漫啊,不是吗?”赫斯塔尔无语凝噎。而最为恐怖的是,由于这句话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后来,在他检查腕口或轻轻扯正衣领时,脑中真的会浮现阿尔巴利诺过于甜蜜的笑容。
这样看来,外人会评价贴心的阿尔巴利诺是让人挑不出错的好伴侣,就好像赫斯塔尔作为另一半只需做好两件事:一是安心工作,二是回家时送给这位爱人一个吻。不过,赫斯塔尔会说,如果他在适当的时机能学会闭嘴,才更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好伴侣——而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拍你的故事的电影杀青了吗?”就在两人坐下,赫斯塔尔刚叉起一颗蓝莓送进嘴里时,阿尔巴利诺问他。
“什么。”赫斯塔尔皱眉。
“《哀鸣之地》,你竟然不知道,”阿尔巴利诺故作惊讶,“我刚才读到一篇娱乐新闻,介绍电影的同时贴心地把你那几年的故事科普了一遍,要听吗?”
“……不了谢谢。”赫斯塔尔想也没想地冷声拒绝。他当然不知道,因为他当然不会花时间去关注一个以钢琴师为原型的电影,这怎么想都蠢得要死。但无论自己如何抗拒,阿尔是绝对会在上线流媒体后把它——叫什么来着?哀鸣之地?——下载下来,挑一个夜晚逼他一起看的,边看还附带持续吐槽的那种……这预想在他脑内匆匆飘过,而阿尔巴利诺早已唰唰翻找起浏览记录。赫斯塔尔无奈地瞟了眼对方的动作,深知他的好伴侣从来不会因为他不想听就乖乖闭嘴。
“‘阿玛莱特律师从帮恋童癖脱罪的道德败坏者一跃成为蛰伏数十年复仇成功、铲除恶人的英雄,这过分戏剧化的走向让这位律师在那段时间爆炸式地充斥了维斯特兰各大新闻页面,出现在每位维斯特兰民众的谈资中。’”果然,阿尔巴利诺自顾自开口了。
“‘这位冷酷的黑帮律师与暴虐残忍的钢琴师是同一人?民众对阿玛莱特谋杀斯特莱德一案的关注度再次呈现井喷式增长。从古至今,世人偏爱复仇故事,而阿玛莱特律师完美顺应了复仇小说中主角应有的特质,更不必说那提到他绝对绕不开的、令无数男女春心荡漾的英俊脸庞。因此,舆论最终演变成这般模样:甘心为他写颂词的人远远超过了诅咒他下地狱的人。而阿玛莱特律师身着暗蓝西装站在法院阶梯前、额角流血的新闻照片甚至在次年‘维斯特兰年度经典’评选中以一骑绝尘的票数获得第一名。’”阿尔巴利诺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嘴角根本没压住,“啊,这张照片啊,我也非常喜欢,当时被你单方面永别、只好到处找人切点什么等你回来的时候,备用手机里还存着这张照片呢。”
“……”赫斯塔尔默不作声地白了他一眼,这人说得好像他是被自己给狠心抛弃了似的。
“所以,你的戏份呢?据我所知,媒体可是非常爱把你塑造成一位因爱惨死的可怜医生。”赫斯塔尔讥诮道。面对阿尔巴利诺他有时就会变成这样,明知自己在这件事上并不占理,嘴上还是忍不住这么说,这可能源自很久以前不想输给他的比赛后遗症。
“等一下,是谁把这个观念植入人们脑子里的?”阿尔巴利诺果然很有道理地指出,看着赫斯塔尔一脸不爽的表情呵呵笑了,“别急嘛,我又不是主角。‘在阿玛莱特律师血腥暴力的维斯特兰生活中——假设他的确是钢琴师的话——的确还存在着一丝浪漫元素,即他的恋人,维斯特兰曾经的首席法医,阿尔巴利诺·巴克斯医生。这位为了爱人不惜葬送职业生涯的可怜法医最终死在他爱人的手中,连尸骨都无影无踪。电影将如何描绘二人的关系并展开故事,是令人期待的一大看点,而巴克斯医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成为一名虐待狂在维斯特兰唯一的安慰剂、精神的温柔乡?’。”
阿尔巴利诺从手机上抬眼,装模作样地歪头思索了一下,问赫斯塔尔:“……我是吗?”
“……今天的蛋好难吃。”赫斯塔尔面无表情地说。
“你这人是有什么禁止坦诚的底层代码吗?”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在法庭上的关于巴克斯医生的发言,有多少是真的呢?你觉得……电影台词会用那句话吗,就是那句,他是……”
“他是发生在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情之一。”赫斯塔尔打断他道,他抬眼对上阿尔巴利诺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你能不能吃饭?”
“好吧,达令。”阿尔巴利诺露出得逞的微笑来,看得赫斯塔尔想掐他的脸。赫斯塔尔不明白,阿尔巴利诺这种没有心的非人生物为什么会像青春期的小男孩小女孩一样一遍遍确认赫斯塔尔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明明他才是根本不会爱人的那一个。
而阿尔巴利诺大概就安静了两分钟——可能都不到——又忍不住分享起来。
“‘……核心沿用了律师与钢琴师是同一个人的经典猜想,在已知阵容中,钢琴师将由埃里克·贝尔饰演,而巴克斯医生的饰演者则是詹森·克鲁斯……’”
赫斯塔尔试图放空自己。毫无疑问,他对阿尔巴利诺念出的人名一无所知,他确信这部即将开始大量宣传的电影会胡编他前半生的成长轨迹,也会拍摄出某些限制级镜头吸引观众,对他这种控制狂来说多少有点窝火,更不用说赫斯塔尔都能想象,阿尔巴利诺大概率会被写成一个温柔得像洁白羽毛、用他美丽的心灵打动钢琴师的形象——人们就喜欢这样的刻板印象不是吗?暴戾乖张的人遇到一个柔软的真爱天使而得到一些救赎,比如野兽王子与贝儿,或者“牙仙”[1]与盲女。不过平心而论,他“在意”的其实是另外一点……
“赫斯塔尔?今天能早点来接我吗?”思绪刚飘动了一下,阿尔巴利诺的声音又把他拉了回来。
“还不太清楚公司情况如何,”赫斯塔尔吃掉最后一口酸奶,“怎么了?”
“开春了,店里好忙,我好累——”阿尔巴利诺拉长了声音,“每天等你下班也好累。”
“真的?”赫斯塔尔狐疑地看了阿尔巴利诺一眼,“我以为你会很乐意跟你的花呆在一起。”
“我很喜欢它们没错,但,”阿尔巴利诺摆出那副颇无辜的表情,“……店里的花最终都是会去向别处的。”
“别动不动就写诗,我也会去向别处,”赫斯塔尔熟练地回嘴道,他擦毕唇角,起身将椅子推进桌下,“就比如现在。”
“……喂。”
于是阿尔巴利诺把餐盘和小银叉收进洗碗机时还气鼓鼓的,在厨房的水流声中用赫斯塔尔刚好可以听到的音量斥责了一声“工作狂!”——赫斯塔尔知道他是故意的。
看吧,这就是两个逍遥法外的杀人狂在弗罗拉定居后的的清晨日常:起得稍早的阿尔巴利诺会做好两人的早餐,赫斯塔尔负责在开车去公司时把阿尔巴利诺捎到花店,实在是温馨又恬静,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栋别墅的地下室里还存放着包括解剖台在内的、能让人体组织变成主人家想要的任何形状的全套器具。
阿尔巴利诺的怨气向来不会持续多久,一坐上车话又密起来,就好像刚才对丈夫的不满都是装着玩的——有时,阿尔巴利诺就是会让赫斯塔尔对他是真的幼稚还是在演戏感到混淆。他坐在副驾叽叽喳喳点评着电影选角和定妆照,津津有味地对比自己和饰演者的外貌相似度,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看起来比詹森·克鲁斯年轻帅气多了。赫斯塔尔无言地驾车,视野中的稀疏独栋洋房渐渐变成了大小铺面鳞次栉比的明艳街道,而自己耳边一直没歇过。
“……好想把你扔下去。”
在阿尔巴利诺发表完他要邀请艾玛一起看《哀鸣之地》的决定后,赫斯塔尔终于忍无可忍。
最后好丈夫赫斯塔尔还是称职地把这个小话痨安全送达花店门口,对方解开安全带后伸过脸轻轻亲了亲他的颧骨,柔软的鬈发擦过他的耳朵。阿尔巴利诺告别后关上车门,他思索了一秒,还是淡淡补了一句。
“我尽量早点下班,”他说,看见站在玻璃门前的阿尔巴利诺闻言嘴角弯起了,“到时候给你发消息,好吗?”
“好。”阿尔巴利诺甜甜地回答。
阿尔巴利诺乖乖目送赫斯塔尔的车尾完全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去开花店的门,他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阿尔巴利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轻快地接起来。
“你好?”
“……是么,”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阿尔巴利诺慢慢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危险微笑,随后愉快地回复道,“好啊,我就在花店等她。”
早晨的阳光正慢慢斜射进花店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耀眼的痕迹,阿尔巴利诺带着笑意挂断电话,推开玻璃门,将“休息中”的挂牌翻转成“营业中”,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忙碌。
春天到了,不论是鲜花还是人的作恶之心,都会逐渐复苏。
“你好,律师。”
有着绿眼睛的女人笑眯眯地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沙哑的慵懒,那旺盛的红发倾泻到胸口,宛如开繁的古董红芍药。她倚着柜台把玩一枝蝎尾蕉,下垂的船型大苞片有着鹦鹉般的鲜艳撞色,让她看起来像拿着魔杖的女巫。
——这便是赫斯塔尔趁早来花店找阿尔巴利诺时推门看到的景象。
“摩根斯特恩女士?”
“萨迦利亚先生上午告诉我说摩根斯特恩女士有‘很有意思的东西’想带给我看,”阿尔巴利诺的声音从包装花材的工作间传来,下一秒半个头探出了门框,赫斯塔尔看见他左手还捏着金色的宽丝带,“你来得刚刚好。”
“什么东西值得摩根斯特恩女士亲自跑一趟?”赫斯塔尔敏锐地问道,他的站姿依然挺拔,眉头不经意间蹙起来。
“哎呀,放轻松,律师。我只是手里的事忙完了,来看看我资助的艺术家——花艺师——的小花店最近生意如何。”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摇晃了一下手中粗壮的“魔杖”,“结果他说他还没有回本。”
“快了,”阿尔巴利诺慢悠悠从工作室走了出来,好脾气地解释道,“店里很多花材都是从各国繁育中心空运入境的——比如你拿着的吊鸟,它来自泰国——成本比较高,不过回头客和新主顾越来越多,我可是充满信心。”
加布里埃尔赞同地与阿尔巴利诺相视一笑。“很高兴你……和你的丈夫,在霍克斯顿找到了一种满意的生活方式。”她边说边对赫斯塔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将蝎尾蕉插回了身侧的花瓶。
“托你的福,摩根斯特恩女士。”赫斯塔尔颔首,目光注意到柜台上静静躺着一个牛皮棕色文件袋,加布里埃尔的手肘就压在上边。现在,好像注意到了赫斯塔尔的视线,她伸出手指将文件袋推出来,腕上金色的镯子闪闪发光。
“看看吧,怕你们无聊带的礼物。”她说道。
“这是什么?”阿尔巴利诺接过文件袋,赫斯塔尔踱步到他身侧,谨慎地审阅:封皮上是几行德文,但由于是手写,连笔太多导致他难以辨认,不过对阿尔巴利诺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这字也太难认了。”阿尔巴利诺评价道,赫斯塔尔失望地瞥了他一眼,加布里埃尔哼笑,让他去怪萨卡。
“我长话短说,”加布里埃尔手指慢慢缠上自己的头发,指尖绕着圈,“索多玛注意到一篇发布在非常小众的民间案件分享网站上的文章,撰写人匿名。文章罗列了欧洲几个国家的小案子,提出了有人正在进行跨国犯罪的可能性,这篇文章发布于三天前,而昨晚,这几个本来无人肯花心思的小案子并案了,移交给了国际警察。”
阿尔巴利诺闻言,眼神询问加布里埃尔。“打开吧,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她善解人意地说。
阿尔巴利诺拆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沓略厚的纸张。“……卷宗?”他翻看两页说道。加布里埃尔悠闲地点头,他返回第一页迅速地浏览了几行,然后下一页,再下一页……赫斯塔尔看见他的眉毛顿悟般扬起,显然明白了加里布埃尔的意思。
“琴弦……”
“没错,”加布里埃尔为他定论道,“欧洲好像出现了疑似钢琴师的模仿犯。”
赫斯塔尔从早晨进公司那一刻就有种莫名的预感:今天不会太顺心。而对于赫斯塔尔这种多年前就开始跟警方斡旋、在追查自己的警官身边谈恋爱、随时准备逃亡的人来说,预感总是准得神奇。
比如他刚出电梯某位员工就不小心撒掉了一整杯咖啡,弄脏了他的裤脚和皮鞋,比如赫莱尔·伊斯塔在他冷着脸清理污渍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跟他打招呼,招呼内容是:“我看到了你的电影的新宣传”。你的?这个形容词有些荒唐,但某种程度上的确没错。赫斯塔尔无言以对,选择埋头继续跟咖啡渍作斗争,而伊斯塔则持续挂着一个得到乐趣的微妙微笑,显然,他说这话只是为了逗一逗这位不苟言笑的律师。
再比如,当他暂停审阅办公桌逐渐堆叠起来的文件,像任何一个公司职员一样准备享受自己的午休权利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两条消息,发送人赫然标注着“艾玛”。赫斯塔尔有种不好的预感,第二次。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看《哀鸣之地》?”
-“期待上映。”
赫斯塔尔:……
可以看出,阿尔巴利诺已经就《哀鸣之地》与艾玛·进行了愉快的讨论交流。赫斯塔尔默默熄灭了手机屏幕。
下午,当他积极处理工作,推掉不少其余高级法律顾问也能解决的问题,以实现“早点去花店接阿尔巴利诺”这项承诺——赫斯塔尔绝望地发现自己像个无限溺爱另一半的没救丈夫——的时候,他的助理无情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什么事?”
这位助理换了香水,仿佛是为了迎接春天,清甜的尾调让人想起大片抽芽的绿,但她现在带来的消息却不那么令人愉快。
“隔壁交接的工作人员把您负责的意大利用户的资料跟德国的弄混了,伊斯塔先生希望您能去他办公室确认一下。”他的助理为难地向他解释,从捏紧纸质资料的指节可以看出她显然也害怕赫斯塔尔的语气和眼神——不是人人都是霍姆斯那样的大心脏,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艾玛·格兰特小姐的适应能力。
“意大利那边一共有多少项?”赫斯塔尔不抱希望地问道。
助理低头确认手中文件的数字,抬头一脸抱歉:“集体加上个人一共是五十六项,阿玛莱特先生。”
“……我知道了。”赫斯塔尔闭眼慢慢点了个头。
“不好意思,阿玛莱特先生。伊斯塔先生也责备过他们了……”
“不是你的问题。你可以出去了,告诉伊斯塔我处理完手里的就过去。”赫斯塔尔不带感情地回答。这段时间他感受到一件事,即办公室拖油瓶不是A&H律师事务所的特产,也不是维斯特兰的特产。更何况对比起A&H事务所,这里的工作量说是清闲也不为过,需要没日没夜加班的苦日远去得快得惊人,胃疼和偏头痛对他的折磨在记忆里都模糊成了上辈子的事。因此,他对霍克斯顿的同事算得上极度宽容,心情也比面对维斯特兰听不懂人话的自大委托人好得多,艾玛曾因做错事的实习生没有哭哭啼啼走出赫斯塔尔的办公室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但今天不同,他身上背负着一个不知为何自己很想完成的下班目标,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安排工作进度,所以他还是稍微有些恼火。
试想一下,稍微有些恼火的你为了不耽搁下班尽量迅速地收拾别人送你的烂摊子,好在你的工作能力确实很突出,虽然密密麻麻混杂着英、德、意大利语的文件把你搞得头昏脑胀,但你好歹真的如约到达了伴侣经营的花店。暖黄色灯光下,深绿的龟背竹和银白的香水百合都呈现出油画般细腻的光泽,你觉得“管他的糟心事起码接下来只需和那人一起回家,就算被逼看上世纪老电影也无所谓了”。可这时,你发现花店门口赫然停着一辆漆黑的车,而你认出这辆车无疑属于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任何人只要是从赫斯塔尔的视角出发,都能明白他走进花店看见向他打招呼的加布里埃尔时的心情。
今天会不顺心的预感,第三次。
“抱歉,什么?”赫斯塔尔读德文的速度不及阿尔巴利诺,所以当加布里埃尔说“欧洲有钢琴师的模仿犯”时,他真诚地皱眉脱口问道。
阿尔巴利诺把卷宗递给他,用近乎柔和的语气开口道:“你看。”
虽然赫斯塔尔没有明说,但阿尔巴利诺知道这种因德语没有在场两位流利而未跟上讨论的情形赫斯塔尔绝对受不了,何况他们讨论的事怎么说也与自己有关。让赫斯塔尔自己先看卷宗细节比较好,阿尔巴利诺这样想。
赫斯塔尔今天下班时是真的不想再看一眼德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脸色沉得太过明显,阿尔巴利诺贴上来,下巴抵到他肩头,手安抚似的搭在他另一边肩颈肌肉上,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来跟他一起看手里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沉下心来处理卷宗上的信息。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西班牙,去年十二月。死者是流浪汉,腹部有多处刀伤,最后被琴弦勒死。第二起,一月中旬,法国,死者也是流浪汉,作案手法相同,”阿尔巴利诺喃喃道,“第三起,二月底,意大利,死者是马特洪峰景区的护林人……”
“他选的都是社会边缘人,且年龄都偏大。”赫斯塔尔冷静地说。
阿尔巴利诺点点头:“怪不得根本没怎么调查,无依无靠的弱势孤寡人士,警察局是不会想在这种受害者身上耗费精力的。”
“尸检报告很简略,多半飞快就卖给实验室之类了。”
“嗯……从现有的报告来看,死者身上都没有施虐的痕迹,都是捅伤后快速勒死,凶手是速战速决的,”阿尔巴利诺说,“他没有这方面癖好,而且最后也并没有费劲把人吊在天花板上——你瞪我干嘛?”
“我承认我说得不太准确,不过作为赠礼开场白也无可厚非,”加布里埃尔带着看乐子的微笑站在一旁看着他俩,“所以……”
“所以,严谨来说,这不是钢琴师的模仿犯,他并没有复刻钢琴师的作案手法,甚至相差甚远,”阿尔巴利诺顿了顿,“不如说,这位专门欺负社会透明人的凶手从钢琴师身上得到了关于泄愤工具的一点小启发,或者……这是维斯特兰钢琴师的一名粉丝。”
赫斯塔尔沉默良久,加布里埃尔也只是微笑着没说话。阿尔巴利诺突然觉得这氛围很陌生,意即,这种时候不应该有接他话茬推理下去的奥尔加和满脸愁容的哈代吗?!他几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开口催促赫斯塔尔道:“你怎么看这么慢?”
“……我累了不行吗。”赫斯塔尔翻到下一页,无视他的抱怨。
阿尔巴利诺夸张地叹了口气,转头问向加布里埃尔:“话说你怎么还管这个?”
“我没有‘管’,园丁,我只是‘通知’,刚才说了,我最近挺闲的。”加布里埃尔慢条斯理地解释,“而且你还帮我做了些事,我当然可以带来点小礼物,至于你们喜不喜欢、会怎么做,我都不关心。”
“据我所知,钢琴师的模仿犯并不是稀有生物,我敢打赌美国境内至今时不时就会来一起琴弦吊死肠穿肚烂尸体的案子,”阿尔巴利诺语气很是轻巧,“如果没有宏大的宽容心,生活将令人疲倦不堪。”
“阿尔巴利诺。”一直在默默阅读卷宗的赫斯塔尔冷不丁插进来道。
阿尔巴利诺偏过头,赫斯塔尔把卷宗向他那移了一寸,手指点了点意大利那桩案宗上的一行字:“这名受害人被发现时身下压着一份浸满鲜血的、极薄的旅游手册,警方怀疑是凶手落下的。”
“那说他是你的粉丝都太掉价了,”阿尔巴利诺耸耸肩,“冠名方……《极境欧洲》?这是什么?”
“一部小成本纪录片,介绍几个欧洲国家的旅游风景,”赫斯塔尔答道,他在阿尔巴利诺惊讶的眼神中滞了一秒,补充道,“我助理在看。”
阿尔巴利诺拿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了这部记录片的名字,弹出的结果让他惊奇地“哇”了一声,他把屏幕亮给赫斯塔尔:“西班牙、法国、意大利……纪录片的下一站是霍克斯顿。”
赫斯塔尔皱眉,声音平静地总结道:“所以,如果这折好的小册子真是凶手的,他可能正按照这个顺序入境杀人。”
“宽容是好品质,”加布里埃尔单手撑着头,用某种报幕人般的口吻开口,声音像提琴在低低共鸣,“不过,在他的领地上,能容忍别人撒野吗?”
阿尔巴利诺看了眼赫斯塔尔,后者的眉弓和睫毛在所站处的顶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看不清眼神。不过他果然还是太熟悉对方了,阿尔巴利诺能感受到虽然外人看不出任何分别,但赫斯塔尔正不着痕迹地思考。
“感谢你的告知,摩根斯特恩女士。”赫斯塔尔沉吟少顷开口,只这样对加布里埃尔说了一句。
这位美丽的黑帮一把手对这句没有答案的简洁话语心知肚明,她又露出那迷人的微笑,从柜台直起身,对两人说道:“那我先告辞了,二位。萨卡快要咒我了。”
“别忘了你的花,摩根斯特恩女士。”阿尔巴利诺伸出一根手指,转身两步跨进工作室,片刻抱出一束手捧,笑盈盈地走回来,把它交到加布里埃尔手中,“希望您喜欢,祝您朋友新婚快乐。”
那是一束,赫斯塔尔用他对花极贫瘠的形容词汇形容着,极洁净的手捧。白芍药与白天鹅绒厄瓜多尔玫瑰的纯白组成绝大部分,让人想起瀑布坠下后激起的水雾,蓝紫的香豌豆花在四周翩跹欲飞,丁香与纸葱花像汇聚的珍珠点缀其中,细长的钢草几乎下垂到膝盖处,串起一个个冰蓝风信子的小花,形成一场灵动的、断线的雨幕,在阿尔巴利诺快步走来时还滞后那样飘摇。
“最后我还是没有用紫藤花,它太容易脱水了,我担心会影响整体效果。”阿尔巴利诺补充道。
“谢谢你,园丁。”加布里埃尔接过花朵赞叹地欣赏着,眼里毫无虚假,“它们太美了。”
“乐意效劳,摩根斯特恩女士。”阿尔巴利诺弯弯的眼睛在暖光下呈现出晶亮的墨绿色,双颊都是笑起来饱满的样子。他欣然的神情让一旁的赫斯塔尔恍惚一瞬,在那一瞬,他想到很多东西,海边的日出、阳光下的葡萄园、香槟的光泽,他想到,阿尔巴利诺是真的很爱花,比所有人认为的礼拜日园丁对花的爱还要爱。……然后他又想到,这是必须保护的生活,这样的阿尔巴利诺每天都能跟花打交道、他们想干什么就能去实现的日子绝不能被破坏。
他们向加布里埃尔致意,后者优雅地转身,裙摆像起伏的浪花般摇曳。她走到花店门口,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过头,隔着一片温暖的灯光对园丁旁的赫斯塔尔说道:
“……对了,期待你的电影,钢琴师。”
“?”
加布里埃尔哼笑着离开了,高跟鞋踩在石路上的哒哒轻响逐渐远去,留赫斯塔尔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他不合时宜联想到一个现象,人们总会在身边人上电视后兴致勃勃地跟别人显摆道:“看,这人我认识!”但他很清楚,在他面前提《哀鸣之地》的人并不是出自这样的心理,他们只是单纯觉得看他的表情很好玩——他突然觉得维斯特兰那些不敢跟他对视的实习生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工作室和柜台的灯“啪”地熄灭。“赫斯塔尔,”阿尔巴利诺叫他,过来挽住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赫斯塔尔看到阿尔巴利诺已经将卷宗重新装进文件袋,夹在另一边手臂下,果然是要带回家去。“嗯。”他应道。
阿尔巴利诺显然打算仔细看看卷宗上这几个案子,而自己却罕见地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论或冷嘲热讽。他内心逐渐理清思绪,他对电影和这个拙劣的凶手本身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他们的后效应——他不允许他和阿尔巴利诺如今的生活出问题。
现在,他还不知道阿尔巴利诺有没有看穿他。
注:[1]电影《红龙》,2002年在美国上映的犯罪惊悚片。
《特邀小剧场》
Q:请各位用一首歌来形容今天?
阿尔巴利诺:嗯……James·Brown的《I Feel Good(I Got You)》。
赫斯塔尔:《People=****》。
阿尔巴利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