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但丁和维吉尔正站在一家旅店的门口。
说是旅店,其实更像是用恐怖主题改造了停车场的汽车旅馆,各种样式的墓碑挤挤挨挨地林立在门前,间或凸起一个小坟包,入住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在墓碑间排出七拐八拐的长队,还有人画着浓浓的妆、拎着形似镰刀的武器(或者装饰品),看得维吉尔眉心紧皱。
兄弟俩就站在队伍的末尾,俩人的装扮在这群人里一点也不显眼甚至普通得过分,戴着拉夫领、脸涂得煞白的两位男士排在了他们身后,他们大概是某种风格的爱好者,脸上穿了孔、额头还做了一排如同犄角的凸起。维吉尔身上的魔力爆发了一瞬间又迅速平息,但丁瞧见他哥哥皱着的眉头困惑地夹紧了几分,大约是刚刚试图用魔力判断这俩人是不是恶魔——这表现有点可爱。
“冷静点,老哥。”但丁拍拍他哥:“你看上去有点想念老家了。”
“稀奇。”维吉尔的眉头缓慢地舒展:“人类有时候让我感觉宾至如归。”
魔王倒是有资格一本正经地点评这个,可惜维吉尔不是来做客的,但丁也不是来旅游的,猎人在几个小时前接到了一个委托,不在附近,在距离红墓市大约几百公里的田纳西州;不是急单,但随着莫里森的委托单一同到来的还有蕾蒂催命一样的账单。但丁掸掸那张纸,沉痛地叹了口气。他能用的交通方式除了摩托、火车转大巴、真魔人,就只剩下维吉尔的阎魔刀。
但丁当然不想骑7个小时的摩托车横穿几个城市,也不想挤上满是人类的火车和大巴——这跟人类无关,纯粹是觉得麻烦以及不够帅——更不想耗费魔力在天上飞三四个小时。阎魔刀当然是最好的选择,维吉尔每天把它当成任意门用,出门的时候只要随手一划就能抵达目标地点,忘带钱包只需要用刀尖在空气里划道口子,就能把手伸进去拿到位于床头的皮夹。
现在,他得想法子跟维吉尔达成那么一点协议。
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多半已经超越了兄弟,但接下来该怎么定义他们的纠葛很难——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会战斗也会肉搏,接吻似乎也不是难事。
但他们始终没有确定关系,以至于但丁借用阎魔刀时需要一点技巧。
“嗯咳。”但丁说。他哥哥连眼皮都没抬,年长者缓慢地翻过一页,看起来对于故事的发展意犹未尽,这本书只有短短的458页偏又精彩绝伦,只要翻一页就少一页,太残酷了。
“你应该放下你的书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但丁靠在沙发上试图劝告他哥哥,他抖抖那张委托单:“比如一场战斗、一个谜团,还有一次旅游?”
“我不觉得有这种必要。”维吉尔用鼻音回复他弟弟:“离我远点,这本书比你手里的东西重要得多。”
“我觉得很有必要。”但丁变本加厉地挤得更近了点,委托单的一角几乎要戳到维吉尔的鼻子上:“你瞧——”
如果不解决但丁,这本书大概是没有读完的一天了。维吉尔瞥了他一眼,他的心情还算好,阅读喜欢的书籍能让人心情愉悦,他不介意看看他弟弟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本书他需要一个安静的、漫长的时间反复阅读,而在这期间最好不要有个每天念叨着‘出门’的但丁。
那张委托单很简单,能送到但丁手上的东西多少都跟恶魔沾点边——或许太沾边了。清剿幽灵旅馆的恶魔,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游戏里的内容。委托人承诺食宿全包、委托金也很可观,唯一需要他们注意的就是不能暴露恶魔猎人的身份。委托人特意叮嘱了,怕恶魔猎人们抓不到人他自己反而被报复。
维吉尔的确产生了些许兴趣,这个委托比起‘战斗’更像是‘推理’,这和以往他擅长的东西都不同,的确是个不错的消遣。但他绝不想他弟弟的小花招轻易地奏效。
“旅游?”维吉尔开口:“我看不出来这委托一定要做的理由。”
“……当然,”但丁咳嗽了两声,尽力地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当然要做!”
他说:“你瞧,我们可以借机去这么远的地方感受当地风土人情——”
“我们刚从魔界回来不到一年。”维吉尔冷静地说:“十一个月又二十天。”
“但上个旅游地点里根本没有‘人’,算不上风土人情,顶多算得上是热情好客。”但丁说:“在人界可不会有人冲进你的旅馆房间把你痛揍一顿。”
“这不能说服我。”
“呃……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儿会有恶魔吗?”但丁望着他哥哥的脸色:“当地特色美食?解谜游戏?回来之后安静的阅读时间?”
他哥哥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抬高了那么一点,但丁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蕾蒂要我把这次的委托分给她,作为我们去魔界的时候事务所的托管费用,维吉——”
他刻意地拉长音调:“拜托,你忍心看你弟弟被催债吗?”
他这副服软的态度很显然戳中了维吉尔的心,年长者也许喜欢在沙发上读完一本书,但更喜欢他弟弟向他低头。维吉尔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手里的书夹上书签放回了书架上。
“我不觉得你会对付不了她。”他矜持地说:“但我对旅游有一点兴趣。”
感谢阎魔刀吧,它能把维吉尔传送到足够远的地方,只可惜,委托人所在的地方比‘足够远’还远,维吉尔只能传送到离任务地最近的、他去过的城市,而不能像是爬树一样直接把他们送到恶魔家门口。
“你也可以自己去。”维吉尔用一句话杀死了但丁所有的抱怨。
但丁可不愿意在半空中飞越几个城市,然后在第二天社交媒体的头条上看到自己的照片。虽然抱怨不出来,可他还是勉强地哼唧了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毫无杀伤力,他哥哥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维吉尔打开的通道足够隐秘,双胞胎们站在公寓楼之间狭小的巷子里,四层楼遮住了投下来的阳光,也遮住了但丁爆开的魔力。几步之遥的街道上还有零星几个行人,金色的阳光只照亮了巷口。
这儿的确跟红墓不同,也跟魔界不同。也许是因为偏向南方地区,这里的地势更崎岖,天空没有红墓市那样的阴云,地面也并非石板路。沥青和混凝土的地面在边缘处生长着几株杂草,自行车的车铃由远及近再远离,下一秒,摩托的轰鸣声就把那声音盖过去了。
维吉尔收回视线,但丁那辆摩托上流线型的双角抵着两侧的墙壁,他弟弟一只脚踩在地面上,这头魔力驱动的怪兽咆哮着、颤动着,排气管喷出红色的烟气,但丁回头朝他眨眨左眼:“走?”
“……”维吉尔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它几乎没有后座。”
但丁闻言往前挪了挪:“但我们暂时没有别的方法。要不你开?”
“……算了。”他哥哥说。
他腿一迈就跨上了但丁的那辆摩托车。如他所料,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但丁的体温透过皮裤传过来,他弟弟收起腿,坐姿的变化使得他挤了一下维吉尔的腿根。年长的魔王又往后挪了挪,但座椅后方的弧度害得他滑下来、再次跟但丁的大腿紧贴。
这感觉有点怪,离得太近了。
“得啦,老哥,这也能坐得下。”但丁说,他哥哥不怎么开心地哼了一声示意他闭嘴。恶魔猎人听话地收了声,拧动油门的时候两侧的长角在小巷两侧的墙壁上划出长长的刮痕。
后座上的维吉尔在短暂的不自在之后开始研究莫里森发过来的地图和定位。现代人类的科技对前魔王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他甚至在考虑购入一台电子书阅读器。手里的这只手机是蕾蒂送给他的,狡猾的女孩转手就在但丁身上狠敲了一笔。
在上路之前但丁和维吉尔就讨论了定位的问题,但丁不可能在高速行驶的摩托上看手机,导航的人就成了维吉尔。
前者询问后者:“你会看地图?”
“你不如询问我会不会打开手机。”维吉尔回答:“是的,我会。”
“好吧,”但丁嘟囔:“你来指路,我开车。”
问题就在于他们走得有点匆忙,维吉尔又没想过他弟弟需要他指路、因此根本没时间训练跟但丁的配合。年长的半魔在寒风里眯起眼睛研究手机,狂风吹着他弟弟的外套打在他的手臂上‘啪啪’作响,但丁‘呜呼’着时不时在崎岖的小路上压弯,摩托尾灯闪出一道弯弧,维吉尔猛地一晃,好歹看清楚了随着车头转来转去的地图到底有几条路线。
他们谁也没有安全意识,但丁驾驶着一辆没有牌照未经注册的非合法生产的带火摩托在公路上疾驰,他哥哥坚决不肯搂着他的腰,坚持在200km/h的高速状态下维持着直立的坐姿,怀里抱着一把一人长的冷兵器。
“左转。”维吉尔说,被颠得哽住了:“——在上一个路口。”
“你说晚了!”但丁喊,他猛地转弯,维吉尔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
“当心点。”他哥哥紧皱着眉:“我们本该换条路线的——”
电光火石间他们窜过了两条岔路,维吉尔没说完的话只来得及换成一个满含恼怒的鼻音:“——这下换不了了。”
他们错过了三个路口、走错了五次,其中有两次算是维吉尔说晚了,剩下几次都得怪但丁开的太快。在几小时后,他们终于踏进了导航所指的小镇(其实它有名字,只不过谁也没记)。假如当年斯巴达没有过早地离开他们,但丁大概不是传奇恶魔猎人,维吉尔也不会被迫住进弟弟的狗窝。或许那个世界的他们仍然会出来旅行,因为阻止但丁飙车而大打出手,再灰头土脸地找人问路。
“这是你自找的。”灰头土脸的维吉尔说。
“你得负一半责任。”满头是血的但丁回答。
他们只进入了小镇的边缘,但这里很热闹,大约是什么旅游业发达的小地方,事实上它位于大雾山国家公园一带,算得上是当地著名的景点。可惜对于从不出门旅游的双胞胎来说更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恶魔能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安家落户,某种程度上比但丁和维吉尔更懂人类社会。
它甚至选了足够不引人瞩目的好地方——一个据称夜晚会出现幽灵的旅馆。而更妙的是,这家旅馆在有这种传言之后就顺势打响了名号邀请周边爱好者来‘捕捉幽灵’。
这里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灵异爱好者的天堂,配套设施也迅速开始向这里聚集,有‘闹鬼公墓’、据说挖出了人骨的教堂、监狱旧址,还有吸血鬼洋房。这些景点都集中在这小镇里,人才济济、鬼才林立。
狼来了的故事讲多了,这个小镇压根不会有恶魔猎人进驻,更何况这恶魔很有分寸,在过去几年直到这小镇变成打卡点之前都安分地没有吃掉一个人,直到引领幽灵风潮的旅店老板大半夜看到它从天花板上爬过去。
这位店长自述被吓得要死,但他的店铺首页已经挂上了“真人幽灵扮演!紧张刺激!注:请勿殴打工作人员”的标语。
维吉尔对着手机无言地皱起了眉,他弟弟已经放慢了车速,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听他哥哥念委托详情。他们带着血迹的脏兮兮装扮和酷炫的摩托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就好像他们天然是这个地狱旅游点的一员一样。
——他们被当成了NPC,还有人给但丁的摩托车拍照。长得好、穿着符合小镇氛围还有辆超帅的恶魔风格摩托车,拜托,这一定是当地的新项目!
“‘每过三年就会死三个人’?”但丁咧咧嘴,没在乎自己被人盯着看:“这儿的人口还挺多。”
“不止,”维吉尔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旅馆每过六年会有不定数量的旅客横死在客房,住进别墅的人都会死于非命,教堂里不断有新鲜的人骨,去监狱探险的游客会死在里面,吸血鬼洋房从1929年就开始不断死人——”
这种噱头足够吸引人,但只要细看报纸就能发觉它经不起推敲。这恶魔的工作效率要是能有这么高,尤里曾该给它让位。
“你是不是开错了门?”但丁扭过头真诚地发问:“我们回老家了吗?”
“在接委托之前你就没有看看详情?”维吉尔推他的脑袋叫他看路:“这就是莫里森发过来的东西,这份委托写得很详细。”
“好吧,好吧。”但丁被他哥哥冰冷的手指按着脑袋,一时间觉得还挺高兴的。他哥的手被寒风吹得发冷,按到但丁暖融融的脑袋上也不愿意松开,甚至还插进发丝里、连手掌也按了上去。
“所以那家伙是来干什么的?当鬼屋NPC?”
“差不多,它干了几年的服务行业。”维吉尔面无表情地说冷笑话:“你的朋友告诫你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这位服务员很有可能被你吓跑。”
充满抛瓦的魔王嗤笑一声:“欺软怕硬。”
他倒是也勉强认同了委托人的担忧,又划了划手机:“我们可以假扮游客在幽灵旅馆住两天,同时在附近转一转——”
他的语气不像是要跟但丁假扮游客,更像是要把这附近可能存在的任何幽灵恶魔吸血鬼挨个抓出来扭断脖子掏出肠子在它们的脑袋上打结:“权当旅游。”
时间回到现在,这就是但丁和维吉尔会出现在这家旅馆门口排队的原因。看得出来旅馆老板背靠幽灵赚钱的生活过得很惬意,他在门口种了一整排墓碑,在今天这种灰蒙蒙的天气里还放了干冰,雾气在人群里萦绕,像是墓地里的鬼抽大了。
“放宽心。”但丁安慰他老哥:“往好处想,我们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越来越多的旅客拉着行李排在他们身后,穿成什么样的都有。谁能想到前魔王和传奇恶魔猎人在人堆里假装排队住店的旅客?只要维吉尔别再一惊一乍地爆魔力,他们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
但丁不走心地撞撞他哥的肩膀:“你是来度假的。”
“我没法放松。”维吉尔答:“我的神经在滴滴作响。”
都怪尤里曾,他的树上爬满了恶魔,以至于他老哥对恶魔比对人更熟悉。小众的亚文化爱好者看起来的确比普通人类更合恶魔的品位,假如往前推三千年,愿意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的人多半会比普通人更得蒙杜斯青眼。
“是消息提醒那种?”
“是定时炸弹那种。”
定时炸弹带着他的弟弟在磕大了的墓碑中间走了四十五分钟才到旅店门口,迎接他们的是擦着汗的旅店老板,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硬撑着亲自接待了一队又一队旅客,这才是今天排队这么长的原因。
工作效率更高的服务生在旁边处理入住手续——从她的速度来看,如果不是老板执意要抢她的活计,但丁和维吉尔压根不用排这么久的队。
旅店老板看到他们之后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他来回地打量了一下但丁,又纠结地瞅了一眼维吉尔,他的眉毛放松又皱紧,从表情上就能让双胞胎和他自己的隐蔽行动付诸东流。
“入住。”维吉尔言简意赅地提醒。
“哦、哦哦哦,”老板擦了擦汗:“为了保证,呃,旅客的安全,我们得确认入住时你们都带了自己的驱逐幽灵的手段。”
这大概也是一种吸引游客的噱头,但在这片大陆上人们显然有自己惯用的手段。但丁看着前面的人把一把刻着十字架的猎枪塞进背包里,开始真诚地同情起住这儿的恶魔来了。
“这个,”但丁指指他哥拎着的那把刀:“是东洋驱逐幽灵的仪式刀,物理驱魔。”
“早知道我就带剑了,”维吉尔听到排在拉夫领后面一段距离、穿着哥特装扮的瘦削男士高声抱怨:“我还带了我爸给我的伯莱塔M9,一点也不符合我的品位。”
“我带了柯尔特巨蟒,”他画着烟熏妆的同伴说:“你猜怎么着,我觉得它跟我今天的衣服很配。”
已知尼禄也在用左轮猎杀恶魔,青年的枪经过特殊改造,一次能射出两发子弹,一发破甲一发破魔,维吉尔认为这两个人类的枪多半没有破魔功能,但他们有两把,一发破甲一发破甲,听起来倒也武德充沛。
但丁正在办入住,他朝服务生说了声‘谢啦’就换来了女孩微红的脸,维吉尔听见他说‘只需要一张床’,年长者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但丁,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肩膀。他弟弟笑嘻嘻地闷哼一声接过钥匙,转过头追上维吉尔也幼稚地撞一撞他。
“生什么气?”
“别做多余的事。”
“这有利于隐藏身份,”他弟弟一本正经地说:“你瞧,我们低调多了。”
歪理。维吉尔皱紧了眉头:但丁总是能睁着眼说瞎话。
他们没有行李,这种旅馆也没有引路服务。双生子溜溜达达地顺着走廊核对自己的房间号,主要是但丁在溜达,维吉尔在认真地观察。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斑驳的花纹,还有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褐色污渍营造恐怖氛围。天花板上没打扫过的痕迹说不准到底是因为懒得清理还是想给旅店的环境添砖加瓦,维吉尔在角落里看到了两三个魔纹,但看起来只是噱头而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但丁数着门牌号找到了他们即将入住的那个,166,离恶魔的数字只差了一位。
屋内的设施还算不错,普普通通,没再故弄玄虚,当然也有可能那是只属于豪华客房的服务。房间窗外能看到那些吞云吐雾的墓碑们,但丁拉上窗帘,看起来他的目标从进了门看到床开始就改变了。
“我今天足够辛苦了。”但丁一本正经地说:“先养精蓄锐怎么样?”
“如果你的眼睛不好使,”维吉尔冷淡地说:“我可以帮你戳瞎它——现在还是白天。”
“所以我拉上了窗帘免得睡不着,”他弟弟在床上打了个滚:“嗯……或者我们可以白日宣淫?”
“或者为旅馆的宣传人数里增加一个死人。”他哥哥回答:“你觉得呢?”
这种情侣关系早晚会上法治栏目,兄弟关系也一样。
但丁最终还是从床上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在兄弟的催促下把自己打理打理(满身血渍才跟这个小镇更配,但显然他哥哥不这么认为),在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维吉尔已经用魔力把自己搞得焕然一新了。
魔王的小手段。年长者冲他露出一个嘲讽意味的假笑,维吉尔有时候真的对自己没什么了解,他的嘲讽没能让但丁生一丁点儿的气,但是这种态度——这种略带睥睨的、傲慢的微笑用在日常小事的挑衅上,跟在战斗时用出来根本是两码事。
但丁咕哝着‘喔’了一声,放慢了走出来的步伐。他紧盯着维吉尔的眼睛,像是某种吃饱喝足的、懒洋洋的狮子陡然发现了自己的猎物。
“没能挑衅到我,真遗憾。”他低声说,肌肉随着走动而起伏,残留在皮肤上的水珠顺着肌肉轮廓滑进他的浴巾,但丁对他哥哥发出邀请:“你想洗个热水澡吗?”
“你确定这法子有用?”携带了伯莱塔M9的游客问。
“我确定。”柯尔特巨蟒不耐烦地回复他:“谁会在意两个游客呢?我们不住在这儿,是外地来的,谁会怀疑我们是恶魔?我们甚至不是第一批到的,还规规矩矩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比但丁和维吉尔更了解人类和人类社会的两只恶魔压根不想离开他们的老家,按照逆权侵占法,他们早就已经是这栋房子的合法房客了,恶魔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有什么错?
可惜,他们既没有驾照也没有身份证明,不然多少还能告把他们挂进黑市委托的老板一笔。现在他们只能委委屈屈地把自己伪装成两个小众的亚文化爱好者,小心地跟着其他游客入住自己的老家。
为了显得合群点,他们还花重金购买了两把手枪。伯莱塔M9一直紧盯着委托榜,大部分恶魔猎人懒得接这种网红幽灵小镇的单子,生怕这是另一种打着恶魔旗号吸引游客的手段(这委托单还写了附近的游乐设施,摆明了就是来诈骗的),接了不但钱拿不着还要被嘲笑。但有少部分人又闲又缺钱,倒是很乐意来这儿瞧瞧。
“来了,接单的人是莫里森。”伯莱塔M9盯着手机上的情报目不转睛:“麻烦了,我们得小心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朋友,”柯尔特巨蟒用爪子戳戳他:“这个镇子故意把头发染成银色的家伙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个。”
“他用枪和剑,”伯莱塔M9翻看着信息:“注意这个。”
“一把剑,一把枪?”
“一把剑两把枪,”伯莱塔M9终于有点恼怒了:“你到底看没看消息?”
“我还没来得及看……”柯尔特巨蟒小声嘟囔,他看了看同伴的脸色立刻转移了话题:“往好处想,排在咱们前头的那几个好像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尤其是那对银发的情侣,简直可以直接排除在名单之外了。
“要小心。”伯莱塔M9说:“接下来的几天都要注意可能会有的单身汉。”
借了刀、懒得拔枪、剑也没拿还跟老哥成双入队的但丁此刻正跟在维吉尔后面观光。他和维吉尔之间的战斗不怎么需要理由,不论是哪种战斗。额外的近身肉搏直接导致他们原定的游览计划推迟了两个小时,好在维吉尔看起来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不满。
看,他就说了,旅游对他哥哥有好处。
对他也有。
他们的第一站是那座据说挖出了人骨的教堂,兄弟俩一致认为不论其他的地方是不是真货,这里绝对有猫腻。这座教堂从外面看跟普通的教堂没什么不同,洁白的大理石在几十年的风雨后显得厚重又沉稳,但只要踏进门就能感到某种不适——维吉尔抬头打量这里的花窗,它的选材比一般的教堂玻璃更晦暗、颜色更深,显得整个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穹顶的雕花也并非天主教的信仰,他眼尖地从中认出几种属于恶魔的肢体,狰狞的石像更类似于特米尼格塔上会出现的类型。
也许这里就是那只恶魔钻出来的祭坛,现在它沦为游客的观光点,门口只有维持秩序的小镇志愿者,没有神父——
维吉尔阅读着门口的牌子。
晚上还会有七彩灯光秀。
但丁摸着胡子看那个黑白色的活动宣传板,上面还放了灯光秀的效果图,有骷髅、有幽灵,还有乱七八糟的迪○尼电影和干冰大放送。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召唤恶魔的祭坛,但在祭坛上搞热曲串烧文艺汇演还是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
维吉尔倒是哼了一声,不是嘲笑或者冷哼,就好像他的确被人类的花样逗笑了。
“唉,潜藏在阴影里的邪恶把戏和上头的七彩镭射灯。”但丁故作高深地清清嗓子:“荒诞的现实主义。”
他注意到维吉尔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但丁凑过去,这下他跟他哥几乎在那牌子前头挤成一团了。一米九的两个半魔把活动宣传遮得严严实实,压根没听到后面游客的抱怨。
“怎么了?”但丁呼出的水汽在空气里凝成一团:“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帅?”
“从哪儿抄来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的知识储备?”但丁冲他哥哥挤眉弄眼,维吉尔微微阖着眼瞥他挤过来的脸,睫毛盖住大半个瞳孔。年长者‘呵’了一声,乳白的水汽在他面前弥散开,他开口。
“解释一下现实主义。”
“你不信任我。”他弟弟假作痛心地捂住胸口:“还要提问?”
他们在后面游客不友善的目光中挪了挪,准确地说是维吉尔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而但丁紧随其后。一旦维吉尔迈开步伐,他们的调情就变成了某种竞争——维吉尔越要躲开他弟弟,他弟弟越要往他身上贴。
半魔双胞胎迈着竞速的步伐离开了这个景点,一路还要斗嘴。他们现在倒是彻底融入这种假期的氛围里了,路过对他们行注目礼的游客也能做到熟视无睹。在原本的监狱旧址——这里据说有许多冤死的鬼魂——他们还见到了排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哥特男。
双方的伪装都十分到位,逃命中的恶魔以为抓他们的是孑然一身背着剑揣着枪的白毛男,因此还对这对‘情侣’友好地点了点头。任务中的恶魔猎人坚信恶魔要么面目狰狞要么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因此错过了委托目标。
双方倒霉得如出一辙,在大街上点了点头就擦肩而过了。
“真会藏。”但丁感慨,他们现在都没发现一丁点恶魔的蛛丝马迹,连这家伙的触角都没能抓到。
“很合理,”维吉尔说,年长者此刻正沉浸于不同于红墓市的风土人情里,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弟弟:“要有耐心。”
“我可没想到这个词儿会从你嘴里吐出来,”但丁哼哼了一声:“哇哦。”
换成刚从魔界回来的双胞胎,大概会用狂暴的魔力把这座小镇从头犁到尾。维吉尔更是懒得跟这种藏头露尾的家伙多计较,也压根不会跟但丁在这种拙劣的网红小镇上散步。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耐心,”维吉尔心不在焉地说:“但我的确没那么想要轻易地结束这段旅程。”
但丁咳嗽了一声,故作深沉:“我猜是因为我。”
他做好了被他哥哥嘲讽或者反驳的准备,但出乎他意料的,维吉尔什么都没说。他的兄长默认了这句话,还加快了脚步把后脑勺留给他的弟弟。
啊哦。这下轮到但丁错愕地眨眨眼了,他往前赶了几步要去看维吉尔的脸,但他的哥哥转过了头,不肯把脸给他看。
“……不是。”维吉尔说:“离我远点。”
“维吉尔……”但丁拉长了声音,他的喉咙有点痒,那股痒意顺着食道滑进他的胃里,悄咪咪地挠了一把他的心脏,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从维吉尔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去固执地要看看他哥哥的脸:“维吉尔……”
“你很烦,”他哥哥说,即使维吉尔不肯,到底是被但丁看到了脸上隐约透出来的红色。年长者拔刀威胁他弟弟,又被但丁握着手腕把刀摁回刀鞘里去:“别发出这种蠢动静。”
“别在这时候拔刀,”他弟弟的手掌顺着他的腕骨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嘿……维吉尔。”
和他相似又不同的手掌灼热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但丁的手指恼人地钻进他的指缝,用一种蛮横的态度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都不年轻啦,有些话在十几岁的时候说不出来,二十几岁的时候无人可说,现在倒是有的是时间琢磨到底要怎么酝酿词句。维吉尔有点恍惚,他弟弟的脸在阳光下被笼罩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温暖又平和,银蓝的眼睛里溢满了涌动着的某种柔和的情绪,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横亘着丢失的二十年,也不曾刀剑相向似的。如果真的有那些苦难,现在到底算不算在做梦?
他的手心骤然一紧,但丁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回他的注意力,朝他耍帅似地眨眨左眼。在维吉尔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吻就如蜻蜓点水一样落在他的眼角。再直起身的但丁显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了,传奇的恶魔猎人眼神乱飘,如果不是头发遮着,他露出来的耳根会跟维吉尔一样红。
虽然在贴身肉搏(不论是哪种战斗)时算得上身经百战,换成牵着手约会,两个人的经验大概连幼儿园水平都没达到。谁也不会开口,谁也不懂开口,行动永远比吐露心声简单得多。
“旅游不错,对吧?”但丁说:“呃,我是说,我也很喜欢。”
他到底没能迈出那一步,斯巴达的幼子笨拙地翻转了手腕,跟维吉尔十指紧扣,但丁模糊地说:“我很喜欢。”
“他们真甜。”柯尔特巨蟒恋恋不舍地转回脑袋:“唉,真好,我都多久没出来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伯莱塔M9不耐烦地发问:“东西布置好了没?”
“正事儿当然做完了,别小瞧我。”柯尔特巨蟒说:“好歹我也是……啊,咱们的教堂在放寻○环游记!”
“恶魔猎人来了你最好也能给他唱remember me,”伯莱塔M9咬牙切齿扯住他:“先干活!然后再看你该死的骷髅头木偶剧!”
维吉尔睁开眼。
在睡觉前他还跟但丁在外面观赏了一下灯光秀,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墓碑,但丁开玩笑地说他们该给斯巴达也立一块——他们挤在狭小的双人床上,窗边的暖气散发着对半魔来说有点奢侈的热量,毛毯的重量让维吉尔感到昏昏欲睡。他在陌生的地方睡得不太好,事实上就连‘睡觉’都算是新捡回来的技能,他运用得不怎么熟练,失眠更是一开始的常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断定自己在梦里。维吉尔仍旧握着自己的刀,站在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刻骨铭心的悬崖上。
维吉尔不经常做梦,但这场景对他来说深刻又老旧,甚至熟悉得令他感到麻木。他不止一次咀嚼自己的失败,‘维吉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知道站在这里的自己下一秒会毅然决然地跳下悬崖——
维吉尔的脚步停住了,站在悬崖边的不是他自己,是跪倒的但丁。周围的地面摇晃着、塌陷着,可但丁似乎全无察觉。
不,并非如此,维吉尔一从他身后靠近,但丁就立刻拔枪指着刚出现的‘人’,年轻人的胳膊在颤抖,他的脸上被汗水和雨水浸泡得乱七八糟的,但丁急促地喘着气,指向他的那把枪还是‘白象牙’。
有一阵子他们谁也没说话,只剩下周边碎石轰隆隆的声响。维吉尔能听到他弟弟在急促地倒着气,但丁的瞳孔放大了,吃惊和骇然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愤怒。
“滚开!”但丁对着跟自己兄长一模一样的恶魔咆哮:“滚开!”
他失控地开枪,掌心的伤口被溅起的水冲刷成粉色又愈合,稀释过的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枪托流下来。现在的但丁对维吉尔来说毫无威胁性,年长者随意地弹开那些子弹,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弟弟在发抖、流泪,站起来的时候像是要跟他拼命的亚成年狮子。
“我会杀了你。”但丁清晰地说:“我要杀了——”
“但丁。”维吉尔说:“你要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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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境很稀奇,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的但丁更是稀奇。他从八岁起就没见过但丁哭成这样,抓着阎魔刀的刀鞘被维吉尔带到塔底下的时候他居然还在哭。维吉尔一句话弄哭了他十八岁的弟弟,这算得上是斐然的战果。
年轻的蕾蒂眉头紧皱、表情狰狞,看起来如果不是摩托车还在但丁手里攥着,她宁肯掉头就走。
“他这是……”
“雨下的比较大。”维吉尔替他弟弟解释。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蕾蒂的表情仿佛要去竞选最受欢迎meme梗图。年轻的半魔吸了吸鼻子,假装自己脸上的那些真的是雨水。女孩勉强地答应了一句,到底还是没有抓着眼圈泛红的但丁要自己的摩托车。蕾蒂善解人意(此时她还很天真)地告诉但丁之后要赔她一辆,就独自离开了。即使她再坚强,再对父亲复仇之后仍旧需要时间来面对自己今后茫然的生活。
维吉尔环视了一圈,废墟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弟弟尽力地挺直了脊背,握紧枪,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倔强和强装出来的满不在乎。如果维吉尔不是亲眼看着他哭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也会觉得这小鬼一点也不在乎他。
——就像他之前认为的那样。
“所以你从地狱回来了?”但丁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友好,更像是质问:“接下来你想做什么,维吉尔?”
“不好说。”维吉尔淡然地回答,他早就过了会被这种语气挑衅的年龄,甚至还能敏锐地察觉出他弟弟强撑的气势里的那点脆弱:“我们换个地方聊天。”
“托你的福,我的事务所已经被拆了。”但丁说:“你指使的恶魔。”
他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夹枪带棒,如果但丁今天没有经历大起大落——他是说跟自己的老哥打了一架、眼睁睁对方跳下了悬崖、随后维吉尔又带着能证明身份的阎魔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身后——他大概能以更俏皮的态度说出这句话。但原谅他吧,他今天经历的事儿够多了,无处发泄的情绪还在他的胸口堆积,并且随着时间而变得越发蓬勃。
“你的事务所似乎总是在重建。”他哥哥说,维吉尔拔刀、以手腕为轴划了个十字,他弟弟在他拔刀的时候就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没见过传送门的半魔瞪着那幽蓝的通道,看着他哥哥的靴子踏进去一只。
“我们去哪?”
维吉尔的脚步一顿。
“回家。”
维吉尔从来没说过他在八岁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但丁坐在地上,他的两条长腿摊开、伸直,上面躺着他八岁的小哥哥。他确信自己在做梦,在睡前他好歹说服了他的老哥尝一尝这里的特色披萨,小镇的居民别出心裁地创新了菌菇披萨,雕刻着歪歪扭扭十字架的口蘑被摆在上面充当墓碑,墨鱼汁和奶酪把整只披萨染得黑黑白白的。吃饱喝足的半魔们在狭小的双人床上依偎在一起,他哥哥早早地睡了过去,眉峰在他的眼窝投下阴影,睡着了的维吉尔看起来乖巧得过分,倒是跟他八岁时候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丁闭上眼睛就来到了这片荒芜的草地。
造成一切的大火已经熄灭了,维吉尔迟来了一步,他踉跄地倒在但丁怀里,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昏了过去。但丁没打算去任何地方,就坐在还带着余烬的草地上等维吉尔醒过来。
他不经常这么做,维吉尔总是睡得很浅。在魔界的时候他们没有睡过觉,回到人界后但丁极力地推荐他的老哥捡回人类的作息方式。但这有点难,一丁点动静就会把维吉尔吵醒,他总是醒的比但丁还早,假如但丁盯着他看的时间稍微长那么一会儿,年长的半魔就会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转动银色的眼睛看向他的弟弟。
现在的维吉尔还年幼,他睡得不甚安慰,醒来的速度也很快——幼儿还认为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因此但凡积蓄了一点力量就要挣扎着醒过来。
“啊。”但丁说,他伸出手遮住照在维吉尔眼睛上的阳光:“你醒了?”
小孩先是愣了几秒,他从但丁的膝盖上跳起来后退两步,他紧紧地抱着阎魔刀,警惕地看向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你可以当做我只是一个好心的……”但丁摸摸胡茬:“好心的路人。”
“你不是,”维吉尔看起来反而放松了些许:“但丁?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哇,”但丁略带惊讶:“你居然认得出我来?”
“我能,”他的小哥哥不满地说:“别把我想得太笨……要是你说你是‘但丁’,那这可能是恶魔的圈套。”
可但丁只说自己是好心的路人,这就代表他压根不是变成但丁样子的恶魔。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但丁露出一个微笑,他一瞬间就出现在维吉尔面前,随即毫不留情、非常用力地揉了揉维吉尔的脑袋。
“老天,”他在维吉尔震惊的注视里满足地又揉了揉:“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怎么样?”伯莱塔M9问。
“魔力流转有点奇怪,可能是因为很久没用过了,明天再重画一下。”柯尔特巨蟒说,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道魔纹,像是一只圆盘:“可以,大部分不熬夜的人都睡着了。”
“对了,还有熬夜的家伙。”伯莱塔M9说:“小心,明天我们调整一下外面的魔纹。”
“好,”柯尔特巨蟒专心地调整着魔纹:“哦……希望情侣们可没有同床异梦。”
他充满怜悯地说:“不然在梦里看到对方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可不太好。”
这是一对双生子恶魔,跟但丁和维吉尔不同,这对双胞胎的关系紧密得让他们能够分享彼此的潜意识。他们联手构筑了一个阵法,在不同的景点布置大一点的阵法,令来到小镇的人能够梦到自己最迫切期待的事。再以老巢为原点构筑一个更小更精密的魔阵,勾连潜意识与记忆,让梦境变得更真实,像是早已发生过的事——也许在施放的过程中距离太近的人会被魔纹当做同一个人,混淆了两人的潜意识,但是没关系,恶魔猎人是独自来的——只要他在梦里坚信已经‘杀掉了这里的恶魔’,那么第二天早上他就会信以为真地离开这,伯莱塔和柯尔特就能逃出生天。
——但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来做任务的人压根没把他们当回事,既没有急迫地要干掉他们,也没有想杀掉这里的恶魔。
更没想到在他们调试的时候,本应在路上的恶魔猎人早就已经入住旅馆了。半魔的魔力扰乱了旅馆里魔纹的正常运行,害得他们计划不得不再调整一回。
“接下来我们几天重新入住一次?”柯尔特巨蟒问:“唉,同床异梦的话早分手也是好事……”
“少看点恋爱小说——两天,”伯莱塔M9没好气地说:“直到安全为止。”
魔纹安静地在整个小镇流转,假如维吉尔还醒着,大概会立刻认识到不对。但他此刻还在梦境里,拎着阎魔刀和他年轻的弟弟。
红墓市的老宅跟未来比起来还算完整,即使这里已经荒废许久,墙面和玻璃上遍布着喷漆涂鸦、地上丢着垃圾,但对维吉尔来说也仍旧比未来的老宅要整洁许多。
“要是你打算从这儿开启你的事业,”但丁说,也许是因为那句‘回家’,他看起来没再那么有敌意了:“得给我一笔租赁费。”
“我已经开启过一次了,”维吉尔说:“至于你的租赁费,我会考虑的。”
但丁朝他扭头,年轻的、湿漉漉的弟弟困惑地打量着他:“已经开启过一次了?”
“这是之后要讨论的问题,”维吉尔问:“现在我们谈回第一个。”
他盯着但丁:“你为什么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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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梦见过这一场景很多次,但从未梦见哭泣的但丁。他知道但丁小时候是个爱哭鬼,但在塔顶决裂的时候他不觉得但丁会哭。他们刀剑相向,对彼此的执念感到困惑不解。维吉尔永远没办法理解他弟弟那时候在想什么,他满脑子想的是复仇、杀戮,他要以牙还牙,让蒙杜斯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可但丁呢?
但丁的人生是他没办法参与进去的另一条路,在大仇得报之前他甚至没办法像人类一样生活。他只是在仇恨、在急切地获取力量,就好像那能改变一切、拯救一切。维吉尔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他认为但丁也一样。
换句话说,在他的梦里,但丁不应该哭泣,不应该皱眉,不应该难过。
他不后悔跳进魔界(不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可但丁的眼泪——他弟弟哭得那样伤心,他攥着自己的手掌,直到现在都紧紧地握着拳头——就好像在后悔。
“哇,真有胆啊。”但丁说。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愤怒得瞳孔都在颤抖:“真亏你有胆说出这种话——在你跳下去之后,你觉得我该怎么样?”
维吉尔见过他弟弟生气,在他化身成V的时候,但没见过他气成这样。他弟弟连语气都放轻了,可魔力涌动着、喷发着,换句话说。
但丁气疯了。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维吉尔打断他:“这意味着我认为你会这么想,我希望你为我的离开而痛苦、愤怒,我希望……”
这是他的梦境,年长者因为困惑而皱紧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在梦境里的一切都受他控制、受他支配,也因此他创造出会后悔的但丁,本质上其实是——
他慢吞吞地说:“我希望你爱我。”
‘我希望你爱我。’
但丁呆了一小会,走在他旁边的小维吉尔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怎么了?”小孩问。
“没有……不对……呃,”但丁抠抠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的心软成一片,年长的弟弟望着跟在他身边的小哥哥,思索了一秒就毫不客气地把对方抱了起来。但丁一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手环抱着他的脊背,以一种生硬的方式把维吉尔塞进自己怀里。
“哇,”他咕哝,不知道那股从心底里升起来的开心到底是哪儿来的:“老天,维吉尔,我爱你,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现实世界里不敢说,在梦里但丁倒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他哥哥在他怀里停顿了那么一小下就开始拼命地挣扎,但丁原本抱着维吉尔的动作就像是在抱狗(或者抱猫),此刻他哥哥张牙舞爪地开始扭动,看起来就更像是抱着一只艰难挣扎的小动物了。
“放手!”维吉尔胡乱地蹬踹,他弟弟莫名其妙长了四十岁、高得叫人生气,现在还在说什么胡话!但丁的胡子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又痒又烦人,箍在背后和腿根的胳膊也太用力了:“放手!”
“不要,”但丁被推着脸含混地说:“维吉尔,你压根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再一次努力地把维吉尔往怀里按:“你压根不知道……”
但丁知道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他睡前想了太多幼年时的维吉尔、或者说是潜意识叫他这么做的啦——在过去几十年如一日地梦见维吉尔还活在他身边之后,傻子也知道做梦是为了什么。
因为遗憾,因为后悔,因为迫切地想要弥补。他会在梦里梦见他的哥哥,他们有另一种可能,没有争斗、没有仇恨、没有离别——今天的梦也一样,小维吉尔会在他的庇护下成长成一个混蛋,但他绝不会再步入死亡。
“我超爱你的。”
即使他从没能阻止他的死亡。
他的小哥哥温暖又柔软,属于孩童的细瘦手掌压在他脸上,它迟疑了一会,不再往外推拒。但丁得靠着这份体温才能站直了,要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要是他和维吉尔救下了母亲,要是他救下了他的哥哥、认出了黑骑士,或者再早一点——
“但丁,”他的哥哥小声说:“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但丁说:“呃,我没有吧?”
小维吉尔什么都没说,他大概早就习惯他弟弟的嘴硬了,当哥哥的只是嫌弃地叹了口气就搂住了但丁的脖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拍了拍但丁的后颈。
“长大会有很多麻烦事吧,没关系。”维吉尔说:“但丁,你还有我呢。”
维吉尔大概是在凌晨五点醒来的,他弟弟在旁边哼唧了半天,显然是不想挪动。
维吉尔也不想动,他还沉浸在那个梦里,有点觉得丢脸的同时又觉得心情还不错。他弟弟傻乎乎地哭成傻瓜,还要说‘我超爱你的’——但门外的枪声响成一片,听着就好像有幽灵在走廊里火拼一样。
考虑到这栋建筑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携带了枪支作为驱魔武器,和幽灵(或者恶魔)火拼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但丁还在困意里纠缠着,他整个人贴近了维吉尔,带着暖烘烘的体温把年长者烤得脸颊发热。
“我不想起,”他含混地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出门就发现那恶魔被打死了?”
“不可能,”维吉尔冷静地说:“人类的武器杀不死恶魔。”
还是得起来看看。但丁赤裸着上身探出头去的时候正巧碰到之前的两个哥特男,他俩居然就住在维吉尔和但丁对面,看起来也是情侣。其中一个探头往外看,另一个慢了几秒也把门缝推得大了点。
“早安。”哥特男之一说。
“早。”但丁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门也被推开了,排队入住的旅馆自然是几乎满员,但丁这间房的两侧都入住了旅客,整层建筑的游客们互相交换了情报,似乎是楼下的一对情侣半夜做了噩梦,起床之后掏枪互射把对方打伤了。这对情侣的隔壁恰巧是一位前帮派成员,神经过敏之下也掏了枪,其他带枪的人以为幽灵出现了,胆子小的人开了第一枪,其他人也就硬着头皮乱射,谁也不肯说自己其实看不到鬼。
后半部分是对面的哥特男兴致勃勃推测的,警察来得很慢,在他们交流完情报过了好一会才拉着警笛过来带走了枪战中心的几位旅客。但丁和维吉尔去了现场,他们仔细地探查了这片区域,其他胆大的旅客也好奇地在周围看来看去,直到疲惫的老板带着前台来赶人。
“真可怜。”哥特男之一说:“被人背叛的感觉挺不好受吧,都拔枪了。”
“就你话多。”另一个哥特男冷哼:“走了,回去还能睡一会。”
但丁眨眨眼,看向他哥哥:“你还要回去睡一会吗?”
他哥哥因为尝试推理而紧皱的眉松开了,维吉尔看向他的目光含了许多但丁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在但丁身上钉了一会就挪开了,他听到年长者说:“不。”
维吉尔说:“出去转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地把自己的话推翻了,维吉尔的眉毛再一次皱起来,他的眉间出现小小的褶皱:“或者回去也可以。”
“你怎么了?”但丁打起精神来:“你发现了线索,很棘手?”
维吉尔有点难言地看着他,他当然什么都没发现,改变决定只是因为但丁看起来更想回去睡觉而不是出门转转(约会)。维吉尔刚决定对他弟弟好一点,两个人的对话就搭错了线。他得承认自己不擅长做这种事,这……这对他来说有点难。
“不是。”维吉尔冷静地说:“忘了它吧,我们回去还能再睡一会。”
他弟弟因为这句话稀奇地看着他,但丁的眼睛一眨不眨(这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导致维吉尔有点恼怒。但他弟弟到底什么都没发现,但丁打了个哈欠,他哥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他就在后头慢吞吞地跟着。
由于睡了个回笼觉,他们再次起来的时候有点晚。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吸血鬼的洋房,听起来就充满了哥特风情。由于前一天晚上的梦,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维吉尔回忆着十八岁但丁张口结舌的表情,但丁则是有些遗憾没能趁机再揉一下小维吉尔的脑袋。即使不记得在对方梦境里经历的事儿,有些东西也像是冰山一角从庞大的潜意识里探出头来。
那浮出水面的小小冰山上有阳光、沙滩和跳来跳去的海豚,晒得恶魔们懒洋洋的。
吸血鬼洋房前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声情并茂地描绘了这里的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吃人的,结果到故事最后都没有提到这吸血鬼的名字,甚至没给它安个‘德古拉四十五世’之类唬人的名头。
维吉尔认真地阅读到一半就判断这是垃圾,阅读到最后越发肯定了这点。他弟弟在维吉尔站在牌子前头的时候就去旁边了,此时正端着一杯披萨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手里还端着另一杯,在维吉尔看向他的时候自然地递过去。
“什么?”前魔王审视地盯着这杯能把半魔变出赘肉的东西。
“纸杯披萨。”但丁说:“奶油香草味儿的。”
维吉尔试图离远一点,但是他弟弟叼着纸杯的边缘腾出了手,他把维吉尔揽回来,再把纸杯往他面前放。
“你喜欢奶油酱,这个吃起来不错,试试看。”
“我不喜欢。”
“你喜欢。”但丁冲他挑眉,酱料粘在他的胡茬上,维吉尔决定回去要他剃掉这些扎人的乱刺:“虽然你没说……但我就是知道。”
尼禄买来的速食意面就只有白酱口味消耗得飞快,昨天晚上的菌菇披萨也没有让他哥哥有太多的抗拒,所以——瞧,他对维吉尔的了解还在与日俱增。即使已经分别了这么多年,但总归一起生活带来了了解的途径。
当他们站在吸血鬼洋房里面的时候,维吉尔已经接受了那杯披萨(尽管‘一杯’披萨对他来说还是有点新奇),并且迅速地吃完了它。但丁又买了一杯,此刻正一边嚼一边看向天花板。
恶魔双胞胎们布置的阵法对于半魔们来说就像是夜空里的北斗星一样明显,他们站到魔纹底下就感知到了规律流转着的魔力,捣毁它不需要任何力气,但问题是:它到底有什么作用,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维吉尔不知道,但丁也不知道。两个男人的好心情戛然而止,休假结束,委托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的额头上。但丁捏扁了那只纸杯,随手把它扔到一边。他扯开延伸到天花板的厚重天鹅绒幔布,这玩意大概在这矗立了一个世纪了才会满上面都是灰尘。
一个红色的、旋转着的魔纹。
“我真的讨厌反派用红色,”但丁抱怨:“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用绿的吗?”
“因为他们的品位差劲,”维吉尔并不打算暗指:“跟你一样。”
“真叫人伤心。”但丁说,看着他哥哥用一把幻影剑撕裂了半空里旋转着的邪恶红色小景观灯。
现在他们得再去转一转昨天的那些地方了。跟昨天的心态不同,今天他们可不是观光的。他们从吸血鬼洋房转回监狱,这里跟昨天不一样,天花板上也挂着一个发红光的LED灯。魔纹。
现在,他们能确定这东西不是一直在这里了,在他们从这儿观光结束回旅馆的时候,有恶魔跟在他们身后设置了这玩意。看起来它没有攻击性,但丁和维吉尔的脑门上也没长出什么跟诅咒有关的东西。第二发幻影剑撕裂了半空的魔纹,然后他们去了昨天没去过的另一个景点、闹鬼的墓地,维吉尔发射了第三发幻影剑。
这恶魔的确对这片地方熟悉得要命,他布置下魔纹的地方都是有名的景点和打卡地,维吉尔和但丁被迫在各个景点后头逐一排查,还不得不在商店街的小咖啡店里呆一会,直到门口的女孩们跟那藏着魔纹的鲜花长廊合影。
两个一米九的壮硕半魔挤在圆嘟嘟精致可爱的咖啡桌前,端起做成猫咪样式的咖啡杯(维吉尔捏住猫咪尾巴形状的把手),他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挤成一块,维吉尔的两腿之间插着但丁的一条腿,但丁的大腿夹着维吉尔的膝盖。
维吉尔的傻弟弟把嘴戳进那杯咖啡里,然后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嫌弃表情。
“你自己点的。”维吉尔说:“玫瑰玛奇朵加香草糖浆椰果糖浆海盐糖浆和榛子可可淋酱。”
“你居然记得清楚。”但丁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捏维吉尔那杯的把手。按照常理,在他触碰到那只杯子之前维吉尔就会把它挪开,但这一次但丁确实毫无阻碍地摸到了他哥哥的那杯饮料。
这种反常让但丁顿了一下,他试探着收回手,他哥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把那杯饮料端走。太奇怪了,但丁抿了一口那杯可可咖啡,维吉尔居然没有立刻把阎魔刀捅进他的下巴里。
他后知后觉地从他哥哥今天的表现里品味出了点不同寻常,从这杯咖啡、那只披萨,倒推到早上起来的那句‘回去继续睡’。可可的甜味从口腔蔓延进喉咙里,但丁放下那杯咖啡,把它推到维吉尔面前。
“真可惜,”他低声说:“我们今天本来该像昨天一样的。”
维吉尔没有说话。但丁仿佛从这种沉默的态度里得到了些许鼓励一样,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食不知味地抿了一口。
“我们下次可以选一个没有恶魔的地方约会,”但丁看似随意地说,他用大量的词汇和过快的语速掩盖自己说出了那个词儿,顺便还懒散地挂上了一个微笑:“偶尔出来逛逛似乎也不错,或者……”
他词穷了。这没关系,瞧,他成功把这个词儿说出来了。而维吉尔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恶魔猎人的心跳快得惊人,假如维吉尔像平常一样因为但丁用了他的杯子而割开他弟弟的喉咙,大概能看到有史以来最壮观的喷泉。
但丁转开脑袋看向窗外的行人,只用余光瞥他哥哥的脸。维吉尔看起来对此不是没有触动,前魔王的嘴唇张了张,他要说话了——
“哇,还好还好。”有人推开了咖啡店的门,门外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放大了一瞬,又随着关闭的玻璃门小了下去。这几天他们见过很多次的哥特男们松了一口气坐在他们背后的桌子前。
“还好什么?”其中一位反驳他的同伴(或者伴侣):“我们的计划全泡汤了!”
又一对被打乱计划的可怜人,但不可否认的,他们的出现极大地缓解了维吉尔和但丁的紧张氛围,前魔王看了他弟弟一眼,但丁转头正在看向窗外。要是往常,恶魔猎人早就在维吉尔的目光里扭过头对着他眨眨眼说点俏皮话了,例如大言不惭地宣称‘迷上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之类的东西——但他弟弟坚定地拧着头,好似完全没注意到似的。
鸵鸟。维吉尔想。蠢蛋。
“可以。”兄长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下次约会的地点我来挑。”
但丁缓慢地转过脑袋,维吉尔坐在装潢可爱的咖啡厅里,面前是一只黑猫的骨瓷茶杯,身后是咖色的菱格墙砖。窗外的日光把贴在玻璃上的花体字倒打在他们的桌台,维吉尔银蓝的眼睛在光线下澄澈得像是一块灰蓝色的玻璃。
但丁想吻他。
“我还以为你得说‘没有下次’呢,”恶魔猎人舔舔嘴唇:“呃,所以你有想法吗?”
“没有下次。”柯尔特诚恳地说:“把它放那是我的错,太显眼了,你放的就很好,现在都没被打碎。”
“还要修补!”伯莱塔暴躁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做这种蠢事——!你怎么不把它直接投屏在外墙上?”
“圣托里尼。”维吉尔思考:“我们可以通过常规手段过去。”
他弟弟傻乎乎地看着他,专注、认真,但丁大概没发现即使他刚才装得再游刃有余,他的眼睛也会出卖他。维吉尔这次不会再骂他蠢蛋,因为年长者在此之前也从没发现。但丁的眼睛不再年轻,梦里的但丁眼里含着愤怒、痛苦,那些激烈的情感把那双眼睛烧得仿佛琉璃,可年长的但丁、他的但丁……
维吉尔绝不承认自己想吻他。
“哦……谁能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我都没来得及重新弄呢,”柯尔特点了一杯美式:“呃,我现在去弄?”
“你跟自投罗网也没有区别,”伯莱塔恶声恶气地说:“你就去送死吧,混蛋。”
“因为你没去过?”但丁咧开嘴,他的食指在半空画了个十字:“嗯……小手段不起作用?”
“如果我的刀不起作用,你现在应该还在路上疾驰。”维吉尔指出这点。他们的斗嘴没什么力度,软绵绵懒洋洋的,像是被但丁点的那杯糖浆水泡软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做关于未来的计划,去圣托里尼,去看看海洋和海鸥。还有成排的白色建筑,在阳光底下它们蓝色的穹顶会如同恋人的眼睛。维吉尔端起自己的杯子,唇瓣印上但丁喝过的那片区域。他弟弟脸上漫起笑意,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喔,你说得对。”但丁低笑:“那我们得从现在开始挣点路费,是不是?”
“总之先把正事儿做了。”伯莱塔说:“加固一下这个,然后把核心的那个保护好。”
但丁和他身后的柯尔特同时起身,他们的椅子撞了一下,柯尔特冲但丁友好地点点头,两个男人在狭小的、法式风格的咖啡厅里错开身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门。门铃被拨动,服务员把咖啡端到伯莱塔的桌子上,恶魔跟维吉尔隔着两张桌子对视。
“嗯?”但丁的声音从门外模糊地传来。
气氛似乎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但丁的魔力在窗户外面爆开,柯尔特被气浪掀飞,凄惨地撞开了漂亮的落地窗砸在他哥哥的卡布奇诺上。服务员尖叫着把自己藏在柜台后头,速度堪比被车灯笼罩的可怜蝙蝠。
“哥!”柯尔特喊:“那是个——”
“你说晚了!”伯莱塔骂了一声,面前的魔王站起身,那把刀——那把东洋刀被缓缓地抽出来,空气中无形的魔力在涌动,这他妈是个比伯莱塔和他没用的弟弟加起来还强大的恶魔!
“怎么会这样!”柯尔特一边狼狈地起身一边哆哆嗦嗦地喊:“我还觉得你们的恋情怪令人感动的呢——你们不是一对吗?不是来旅游的情侣吗?”
那他妈是个恶魔!伯莱塔几乎要尖叫了,如果他还能活下去,他绝对得揪着他弟弟的耳朵冲他喊:他们的情侣关系很显然是一种掩盖身份的方式!
但出乎他意料的,面前和窗外酝酿的魔力同步停止了。窗外的但丁从破损的落地窗里溜溜达达地走进来,他先是把缩在柜台后头的服务员揪出来、送出去,才重新站在他老哥旁边。
维吉尔审视地打量了两只瑟瑟发抖的恶魔,伯莱塔的手臂小幅度地摆动,试图把他弟弟藏回身后去。他看多了恋爱小说和电视剧的恶魔弟弟含着泪,惊恐又失望地瞪着他们。
“我们是。”维吉尔平静地说。
“以及没错,”但丁咳嗽了一声:“谁说出来旅游就不能顺便干活了?”
“所以你们真的是一对,而不是假装的。”柯尔特哽咽:“我就知道,我今天看过了,昨天晚上睡在一块的人里只有你们没闹别扭,你们一定是真爱。”
“算我求你了……”伯莱塔无助地划动胳膊,一道猩红的魔力扎穿了他的胳膊,害得他哀嚎一声。
“你们做了什么?”但丁叹了口气:“老天,我可真讨厌收拾残局。”
“但看在你挺有眼光的份儿上,”他继续说:“他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维吉尔拎着阎魔刀,刀尖指着地面上被摔碎的黑猫咖啡杯,看起来不近人情极了。他冷哼了一声,也没有反对。
“我、我们什么也没做!”柯尔特扑过去抱住他哥哥的胳膊,用自己的脊背和后脑对着但丁和维吉尔:“我们只是编制了一个梦——”
即使维吉尔想过这两只恶魔不会强到哪儿去,也没想过他们能怂成这样。面对着前来追捕他们的恶魔猎人,兄弟俩第一反应不是布下杀阵,而是妄图用一个梦混淆现实,再完好无损地把人送出去。
那对情侣——维吉尔想起来早上的时候地上的那只恶魔说过‘被人背叛的感觉挺不好受吧’,但在他们交换情报的时候明明只说过‘有对情侣做了噩梦’。如果这是在推理小说里,主人公八成敏锐地察觉到了证词的不对劲,但遇到证据的人是维吉尔,于是他只会在尘埃落定的时候站在现场,面色深沉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那是误伤,”柯尔特硬着头皮说:“这个梦会让两个人的意识交织,所以他们看到了对方做过的事儿……”
两个半魔的表情开始古怪起来。两只恶魔像是该死的丘比特的信鸽(假如丘比特有这玩意的话),殷勤地扇着翅膀抽在了两个半魔的后脑上。
“只有这些,我们的法子对你们没用……你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柯尔特颤巍巍地说:“我们拆散了一对情侣,可又没拆散你们。我们没做别的——我们没做过什么坏事。”
最出格的坏事就是叫维吉尔误会他弟弟(的潜意识)表现出来的悲痛欲绝是他自己期望的,还让这位魔王对但丁(的潜意识)说我希望你爱我。就这点来看,真是罪大恶极。还有他弟弟的态度,维吉尔在梦境里遇到的那个幻影就是但丁本人,他弟弟的后悔、愤怒、和爱不是出于他的渴望——
而就是来源于但丁本人。
维吉尔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他的刀,刀镡贴着他的食指,武器带来的冰凉触感很好地中和了他耳朵上逐渐泛起来的热意。
“据说这儿每过三年就会死三个人。”但丁不自然地咧咧嘴,好在对面的恶魔也没胆子看他的嘴角到底是怎么抽动的:“旅馆每过六年会有人横死在客房——”
虽然猛地心意相通有点让人没有心理准备,但现在传奇恶魔猎人最应该做的事是防止他哥哥看出他的愉悦和心虚来。他哥哥的潜意识能对他说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这种话,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大概不会离开但丁、并且跟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啊哈。
“是旅游噱头,”伯莱塔低声说:“你们要是去看看教堂的葬礼记录,就能看出来死人的频率跟别的地儿没什么不同。”
“教堂,”维吉尔问,他目光紧盯着那两只胆小如鼠的恶魔不肯挪开:“那是你们被召唤出来的地方。”
“在几十年前这儿就开始召唤恶魔了,可一直没什么事儿出现。”伯莱塔说:“三十多年前他们成功了一次……”
然而他们自从出来之后就什么都没做,直到半夜柯尔特在空客房里看爱情片看到抽噎,被旅店老板发现之后慌不择路地从屋顶爬走。
就算确认了这两只恶魔没有危害性,真正负责对他们进行评估的人也并非半魔双胞胎。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是从魔界出来干什么的。享受人类的便利设施、用爱情相关的电视剧塞满自己的脑子、顺便给情侣们上一堂课?
但丁打电话给莫里森简短地说明了情况,估摸着这次委托大概率已经泡汤了。维吉尔站在咖啡店门口看向那个已经被破坏的魔纹,它之前被大团大团的鲜花簇拥着,在但丁的魔力爆开之后这个走廊几乎没有残存的花朵了。花瓣落了一地,但丁磨磨蹭蹭地挤到他旁边,一米九的两个半魔在这种梦幻场景里挤成一团。
维吉尔审视地看着他,把那双带着笑的眼睛和梦里那双做比较,只觉得现在的但丁看起来越发的不那么聪明。当年他跳下魔界之后,但丁也许真的哭得那么伤心,他后悔得要命,却知道什么也没法换回他的哥哥——维吉尔大可不必对年轻的但丁说爱与被爱的傻话,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早就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而他弟弟此时像个傻乎乎的海豹,还在吭哧吭哧地计较他之前说的约会。
“路费大概泡汤了,”海豹说:“你觉得我们能不能飞过去?”
“你可以游过去。”维吉尔回答。
不可以。
莫里森叫来了蕾蒂和翠西,由身为纯正人类的巫女和纯正的恶魔翠西来行使监管权,两只恶魔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把他们关到一块。
“恶。”蕾蒂翻个白眼:“我最近见到的黏糊糊的兄弟是不是太多了?”
“你还会看很长时间。”翠西回答:“但你可以从别的地方赚点精神损失费回来。”
被她们抱怨的另一对双胞胎此时正在海上航行,虽然没能赚到全额委托费,但好歹是有一点补偿。旅店老板对他们能把恶魔弄走这件事感激得要命,一边把委托费的大半部分转给了但丁(主要是给了蕾蒂),一边把‘本店抓到了货真价实的恶魔’这行字挂到了自己的招牌上。
于是维吉尔和但丁的旅行计划得以贫穷地进行。
两只笨恶魔造成的影响还在延续,他们默契地假装把那次委托给忘得一干二净。叫两个嘴硬的家伙向对方诚恳地吐露爱意多少有点难度,其中一个自年轻的时候就不肯对弟弟坦诚,另一个则是在过去的经历里变得无法把自己的真实宣之于口。
但是身体倒是很诚实,亲吻也足够激烈,只是谈恋爱的水平多少有点难以入目。
比如现在,但丁看了看天气,海上的空气又湿又黏,太阳倒是热烈得过分。维吉尔坐在他身边的白色塑料椅上,身体随着海浪晃来晃去。没人能在这种环境里看书,半魔也不能。于是维吉尔只好把自己心爱的书通过阎魔刀塞到床头的书架上,再给自己带一副墨镜——但丁的。
他不需要询问就知道那副墨镜塞在了哪儿,还在他弟弟控诉地看向他时递给但丁一把帕蒂丢在事务所里的粉色遮阳伞。
“我不会撑这个的,”但丁眯着眼睛,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芒,像是融化的岩浆:“你戴着我的墨镜。”
“它是我的了。”维吉尔回答。
“想都别想,”但丁哼笑,他说:“你没能挑衅到我,但丁加一分。”
“没人在跟你比赛。”
“好吧,因为你戴了我的墨镜,所以决定买墨镜的但丁加一分。”
“幼稚。”维吉尔对此嗤之以鼻:“这种计分毫无意义。”
他俩一样幼稚,跟对方恋爱的唯一方式就是拙劣的斗嘴、再把拳头砸到对方的脸颊上去。鉴于他们全副身家只有一辆游艇——假如打坏了它就得游到大洋对岸——两个人默契地没用杀伤力太强的招数往对方脸上砸,维吉尔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但丁被砸肿了鼻梁,维吉尔的眼眶带着淤青,他们坐在两只只剩下椅面的塑料扶手椅上,望着隐约能看到海鸥飞翔的码头。岛屿的一角泛着深绿色,那些白色蓝顶的漂亮教堂就坐落在海鸥停靠的岸上。
在维吉尔回到他身边之前,但丁从不在乎天气如何。雨天或晴天,打雷或暴风,这些天气对半魔人的活动没有半分影响。他可以在雨天出门、雷电当然也劈不死他,但丁毫不在意今天的云有没有遮住太阳,他对一切漠不关心,会影响人类的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重不过一粒尘埃。
但他看向远处的海与天,阳光破开云层,金色的光洒落在那些白色的建筑外墙上,海鸥在低空飞行,俯冲又振翅飞起,偶尔有一只落在他们甲板的栏杆上。
他第一次意识到天气很好,风吹过海面掀起的波浪推着他们的小船,而维吉尔在他身边。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一起共度,但丁不必在雨天外出,即使外面刮风下雨,他也可以在事务所里跟维吉尔靠在一起——他哥哥会在看书,而他会趁机打个盹,再困倦地同他老哥接吻——但丁意识到他们的人生正在逐帧填满那些因维吉尔的死亡而缺失的部分。
但丁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手掌,缓慢地盖在维吉尔的手背上、握紧。
“我们快到了。”他说。
“啊。”维吉尔低声说。
“我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知道。”维吉尔回答:“我们下次就不必要坐船来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但丁想了想:“我是说,没有委托,没有恶魔,只有你跟我,出来的目标也不是别的,只是单纯的旅游——”
“约会。”
“约会。”但丁‘哈’了一声,他握紧了维吉尔的手掌,尾指轻柔地搭在对方的拇指上:“对——你能想象吗?”
他喃喃地说:“像在梦里一样。”
海鸥响亮地鸣叫了几声,但丁止住了即将涌出来的那些话,某种酸涩的情绪在他胸口汹涌地泛着海浪,把他的心脏一波一波推得更高。他得稍微遏制一下才不会让那些感情把他和维吉尔吞没。
“我那天梦到你了。”维吉尔说,
他的目光从那些建筑转到但丁的脸上,他弟弟——维吉尔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色。
鼻梁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了,但残留的血渍还蠢兮兮地蹭在但丁脸上。但丁平日里懒洋洋又满不在乎的微笑从他脸上褪去、消失,恶魔猎人的眉眼舒展,他的笑容浅淡,却发自真心。
“我知道,”他弟弟微笑:“倒是有点可惜,如果他们的小把戏起了作用也挺好的,对吧?”
他捏了捏维吉尔的手掌。像上次他们牵手时一样,但丁用这种方式唤回维吉尔的视线,但这次他没再给他一个吻,但丁凝视着他,背后是连成片的天与海。
“你拥有我。”维吉尔平静地说:“与之相对的……”
“我是你的。”但丁朝他挤挤眼:“等价交换。”
他们有很长时间用来相处,对彼此的了解只会比年轻时更深。不必急于一时,他们会在这过程里磕磕绊绊地相处,再学着怎么告诉对方‘我爱你’——这样好的天气不会只有一次。
“我猜,你跟我在想一样的东西。”猎人说:“算我赢怎么样?”
“……你休想。”他哥哥勾起唇角:“这种程度一分都加不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