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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先按开关。”有人说。
维吉尔转过头去,他儿子打着哈欠靠在楼梯扶手上冲他点点头:“右手边,往里,你有没有摸到一个按钮?那是烤箱的开关。”
脱离人类世界有一段日子的半魔依言去摸了摸,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按钮,他按了一下,烤箱的操作面板就亮了起来。
“谢谢。”维吉尔说。
“不用客气,你要烤什么?我也觉得这个设计很蠢,但初衷大概是为了防止小孩乱碰烤箱……”尼禄停在维吉尔面前,又打了个哈欠,维吉尔看着他,年长者有时很奇怪为什么尼禄和但丁需要睡眠,恶魔血脉会赋予他们魔力,让他们可以不眠不休地奔跑战斗数十天。即使尼禄的人类血脉占比更多,也不至于到每天都需要睡眠的程度。但事实上他的儿子每天需要在床上度过四分之一的时间,他弟弟每天需要在床上度过二分之一的时间——假如可能,但丁大概能睡一整天或一整周也说不定。
“没烤什么。”维吉尔答。他的确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烤,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好奇。但丁的厨房里有许多家电,在现代人挑剔的目光看来,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是老掉牙的古董,即使这些家电崭新、没有使用痕迹,也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早就不该出现在现在的厨房里。但维吉尔没见过,他既没有使用过这种对他来说新型号的烤箱,也没有使用过更新的微波炉或吐司机。
“哦……”尼禄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维吉尔要站在这。但很快,他就释然了,年轻人的脑袋里根本没有嘲笑一个落伍老古董(维吉尔或烤箱,两者都是)的概念,他只是迅速地从脑袋里过了一遍可以做的东西,然后诚恳地对他父亲说:“那我们来烤蛋?”
烤蛋。这件事很新奇,维吉尔见过伊娃使用烤箱,虽然型号跟现在的并不相同,但使用方式上总有共通之处。母亲使用烤箱做出来的多半是甜点,有时也有一整只鸡,倒是少见烤鸡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尼禄自己发明的菜谱,但很有耐心地跟着年轻人做了。他们把鸡蛋裹上一层盐,又用锡纸包裹,尼禄没有自己去操作,而是让维吉尔在烤箱的操作面板上点一点。
“再点一下就可以增加温度。”年轻人耐心地说:“点这里,设定时间。”
维吉尔依言做了,尼禄看向他的父亲,无端地从那专注的神色里看出学到新技能的满意来。
哦。他想:维吉尔应该没有在人界呆多长时间吧?
他想到V,他的好朋友兼骗人的坏战友早已回归本体,但某些东西是相通的。维吉尔对书的喜欢、对但丁的坏心眼、对新事物的好奇,他的父亲是落后于时代的家伙,一想到这件事,年轻人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责任感。
于是尼禄咳嗽了一声,从冰箱里掏出一沓吐司来。维吉尔看向他的儿子,寸头的半魔诚恳地问他:“你想不想试试吐司机?”
尼禄算不上很好的老师,年轻人也没有试用过事务所里所有的电器。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这里歇脚,醒来再给自己准备一点饭。他没用过这里的微波炉,于是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才端出一杯热得刚刚好的牛奶,在此之前,他们只能热三十秒再端出来尝尝。
因为热得过头了,舌头就会烫掉皮。年轻人告诫他:所以还是一点点来吧。
即使半魔不怎么需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维吉尔也接受了他的好意。于是在但丁终于从床上拖着身体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哥哥正从微波炉里端出一杯果汁来。橙子的香气在整个事务所里飘荡,闻得出来他哥哥花了一段时间在把橙汁加热上。
恶魔猎人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看着他哥哥端出那杯热橙汁来喝了一口。但丁有些新奇,他不知道他哥哥还会使用微波炉——他的意思是,他也没用过。但丁对食物的口感或温度没有要求,即使披萨凉了他也不介意,更懒得戳一戳那些崭新的小按钮。
“怎么样?”但丁问:“你在做什么?”
“尝试。”维吉尔说,他喝了一口,热橙汁的感觉像是把那只可怜的橙子架上了火刑架。年长的半魔迅速地皱起眉:“不怎么样。”
但丁大笑,随即抽腿躲过维吉尔的一记踢技。他哥哥把这笑声认为是嘲笑,并毫不留情地予以反击,但丁咧着嘴往旁边挪了挪,看维吉尔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兄弟二人在年轻的时候针锋相对,即使到现在也没舍弃那种相处模式。他们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爱侣,人类绝不会把动不动就把刀插进对方胸口里的行为称作示爱。
但丁看了他哥哥一会,突然发问。
“尝试的感觉怎么样?”
维吉尔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是说那杯橙汁,不怎么样。如果你是问我尝试本身……”
“很好。”他说:“你该多从你的狗窝里出去看看。”
但丁不自在地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到他这种岁数,大部分的对话都可以用厚脸皮糊弄过去。但维吉尔不一样,他们是血亲、是兄弟、是彼此的伴侣,但丁的话术、敷衍和假动作对他无效,他的兄长可以直击他最真实的那部分而无需多加思索。维吉尔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他弟弟内心,即使他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假如但丁对他说‘我爱你并且你也爱死我了’,多半会迎来一波五月雨——他自己不肯接受弟弟的甜言蜜语,倒是对戳别人的肺管子适应良好。
从外表和性格上看,也许维吉尔才更像那个固执不肯尝试新东西的家伙,但事实正好相反。但丁的事务所里摆满了上个世纪的东西,转盘拨号的电话号码,跟燃气灶一体的烤箱,老旧的电冰箱,以及从未使用过的微波炉。维吉尔回来的第二天就在用冰箱,他往里放了半斤恶魔肉,大概是想要冷冻,但错误地放进了冷藏间。第二天他的儿子对着那血淋淋的紫色肉块愣了五分钟才把它丢出去扔掉。
“看来你跟尼禄相处得不错。”但丁最后说。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很蹩脚,但对维吉尔很有效。他哥哥晃着那只杯子,里面热气腾腾的橙汁缓慢地转动过杯沿。
“对。”维吉尔答:“他很好。”
的确,尼禄迅速地代入了好儿子的身份,并积极地承担起帮助维吉尔融入新生活的义务。他甚至想办法买了两只手机,一只给维吉尔,一只给但丁,还提前往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点这。”尼禄说,他父亲坐在他身边根据他的指挥操作,而他叔叔躺在对面,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年轻人教会了他们开机、关机、按时充电,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给彼此打电话。
“这样划是返回,这是回到桌面。”最小的半魔说:“行了,现在你会用了。但丁——”
“我不需要,”他叔叔在杂志底下朝他挥挥手:“你教会你老爸就行啦。”
尼禄高高地挑起了眉:“你会用?”
“嗯哼。”但丁说。
他侄子似乎没信,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丁有时候也得不情愿地赞同维吉尔说的话,尼禄确实还挺好的。他哥哥以一种过分快的速度融入现代人的生活,事务所开始变得空空荡荡,把这儿填满的父子二人相继离开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了门,像是要去再买点‘人类的新东西’。但丁摘下杂志,空气里的尘埃在阳光下缓慢地飘动。
这里毫无疑问地是但丁最熟悉的区域,他生命里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度过。这里的摆设十几年如一日地不变,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凝固,连同记忆一起。但丁又重新把杂志盖回脸上,但没再闭上眼。
半晌,杂志底下传出几不可查的叹息。
维吉尔意识到人类的发明足够让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过得很舒适。阎魔刀融进他恶魔的魔力里,让他能够不挎着一人高的大太刀引人注目地出行——不那么引人注目地出行。他的身高和长相,以及那头银发都很难让人忽略他,也因此在他沉默地站在什么东西前头的时候,会有过多的好心人来帮他介绍。
“放在这里。”路过的年轻人说:“这里是地铁票回收处。”
“谢谢。”维吉尔说。这是他第一次坐地铁,人类的交通方式很有趣,他之前没能尝试过,红墓市的地铁只剩下废墟,脱轨的列车被树根高高地挂起,人类的血液化成果实的养分。他也曾顺着地铁站的扶梯一路下行,现在电梯载着他一路上升,观光电梯外壳透明,能让他在高空中俯瞰景色。
维吉尔走下来的时候被塞了一角试吃,热腾腾的可颂里包裹着融化的巧克力,半魔迟疑地咬下一口,丝滑的巧克力融化在层层酥皮里,甜的。人的记忆很奇怪,也许某时候难以回忆自己的童年,可一旦有相似的气味、口感,那些场景和那些人就好像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眼前。维吉尔想到很多事,他又慢慢地咬了一口,想起在杯子里打转的棉花糖、母亲的手和他烦人的兄弟。
他迎着阳光眯起眼睛,钢铁的建筑在街道上投下阴影,大型的广告被投放在室外广告屏上,载着乘客的公交车在维吉尔身侧驶过。此时此刻,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新奇的陌生的事物通过他的感官被他感受,而他对这里的东西几乎一无所知。
和红墓不一样,人类的科技日新月异地发展,走在街道两侧的行人外表与他没什么不同,就仿佛他也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他很少有这种感受,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特殊的那个。他从不屑于融入人类,他知道自己不能,维吉尔与其他‘人’不同,他的血脉、他的魔力、他的思想,唯一能称之为族群的地方也不过只有三个成员。
“绿灯了,”有人好心提醒他:“走吧。”
半魔慢慢地吃掉了那角可颂,向马路对面迈开步。
“什么?”但丁下意识地反问。
“没错,”莫里森抬了抬眼睛:“一万六千刀,给维吉尔,他说送到事务所就行。”
但丁当然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只是维吉尔会接委托这件事本身就很震撼——不,其实也合情合理,在他跟维吉尔站在塔顶上打生打死之前,他哥哥总不能靠恶魔血脉硬挨十多年的饿。所以维吉尔会有自己的赚钱手段,接委托或者当雇佣兵,这很合理……他只是没觉得这一天来的会这么快。
他的兄长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抛却了过去的阴影,维吉尔投入到新生活的速度快得惊人。但丁几乎缺席了这其中的所有阶段,他知道尼禄在教维吉尔如何使用人类的科技,在他假寐的时候听到过尼禄说‘所有电器的使用方法都大同小异’,他教维吉尔怎么分辨电器上的各种按钮,教他怎么使用搜索引擎。
他知道维吉尔在尝试着使用电器,他的兄长主动地学习如何乘坐地铁,问但丁要不要一起——他当然拒绝了。年长的半魔开始频繁地出门——不使用阎魔刀而是使用人类的交通工具,他会购物、会尝试新东西,事务所里被二手或全新的书籍家具塞满。维吉尔不会像但丁一样守着上个世纪里走出来的电器们发呆,但丁隐约地察觉到他们仍旧会站在分岔路口,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他的兄长再一次大踏步地走开了,把旧的事物、把但丁抛在脑后。这一次但丁甚至无法朝他伸手。
传奇的恶魔猎人就那么在椅子上盯着那一手提箱的钱发呆,直到他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Devil May Cry——维吉尔?”
“是我。”电流声把维吉尔的声音影响得有些失真,但他兄长那张表情淡漠的脸好像浮现在了但丁眼前:“尼禄给你的手机没电了,记得充电。”
“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但丁漫不经心地说:“嗯哼,好父亲就连这种小事都要盯着我——不要浪费尼禄的心意?”
“不,我有事要你去做。”他的哥哥说:“去买锡纸,但丁。”
有好一阵子,事务所的主人什么也没想起来。‘维吉尔叫他去买锡纸’加大加粗地出现在他脑子里,但丁被这行字震慑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听起来就像是维吉尔会自己逛超市、还清楚超市里都卖什么一样离奇——他不会真的做过这种事吧?
“但丁?”维吉尔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
“什么……刚才说到哪儿……锡纸?”但丁咳嗽了一声:“哈,但是本店打烊了,真不走运,你赶上了我的假期。”
“如果你不知道路——”
“当然不是。”
“那就是你没有钱。”
但丁不知道他兄长为什么能把这句话说的这么笃定,但他绝对、肯定不会承认这件事,他老哥刚托人把一箱钞票塞进事务所的大门,说‘没钱’就好像输给了维吉尔一样。
“我有。”即使没有,现在也得说有。但丁绝不肯落入下风:“我当然有……锡纸?”
“锡纸。”维吉尔回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少瞧不起人了。”但丁咕哝。
他哥哥好像就只是为了安排这件事一样,年长的半魔很快就挂了电话,但丁把听筒压回底座上,尼禄送给他的手机就放在旁边。它的屏幕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自从被送到但丁手里之后它就再也没有亮过屏。挂钟的分针‘咔哒’一声往前走了一格,尼禄的叔叔拿起那件礼物按了按侧边键,这机械的砖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但丁犹豫了一会,从桌子上抓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出门了。
维吉尔一开始没打算让但丁帮他买东西,何况只是锡纸。他不擅长求助别人,也不擅长干预别人的生活。年长者一向把自己和他人分的很清楚,这点从他年轻时就能看得出来。即使是恋人也休想得到些许偏爱,但丁大概是对此唯一有发言权的人。
但——终究有什么不同了。维吉尔的手指悬在联系人‘但丁’那一栏犹豫了许久,买锡纸不是必要的事,不是他必须要拜托但丁做的事,他大可以在一会划开次元通道直接进入超市旁的小巷,可以明天再买,他没有必须要今天晚上拿到的理由。
可维吉尔的手指还是按了下去,他垂着眼睛安静地等待手机拨号,理所当然地听到了拨打不通的提示。他应该松一口气,为自己的鬼迷心窍,然而他打开了备忘录,找出事务所里那只老旧拨号电话的电话号码。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电话了,更何况是这种转盘式拨号的老古董。事务所的时间像是凝固在了上个世纪,维吉尔走进去像是走进一段尘封到打不开的记忆,他弟弟如同裹在琥珀里的小虫,在昏暗的阳光里动也不动地挣扎。
他弟弟在椅子上拿杂志盖住脸的场景常见,但维吉尔无端地觉得他弟弟像是一只被人丢下的老狗。尼禄承担了作为儿子的责任,可维吉尔不能把但丁也丢给他,他犹豫着点开了那个号码,决心把一件事交给他弟弟来做……他弟弟总不能把所有事儿都搞砸。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Devil May Cry’,维吉尔仍旧垂着睫毛,他的右手握着阎魔刀,拇指顶着刀镡:“但丁?”
他简明扼要地把要但丁做的事安排下去,他弟弟似乎没钱,但是嘴硬着不肯说。维吉尔毫不意外,没有委托就没有进项,他一周能见到但丁的时间屈指可数,每次他弟弟都像被黏在了那张椅子上。年长者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原本以为但丁在人类世界生存了这么久,对日常生活的物品比维吉尔要更熟悉——他现在不太确定了。
他的坏预感成了真,维吉尔回到事务所时这里空无一人,但丁不在他原本的桌子前,也不在这座建筑里。尼禄给他叔叔的手机放在电话旁边,显而易见地没电了。年长的半魔在事务所里等到深夜,他没有开灯,只抱着刀坐在沙发上。
大门‘喀’地一声响了,他弟弟迈进来,若无其事地关上门。他既没有拿回锡纸,也没有带别的东西,但丁看到他时表情有些许惊讶,就好像他只是出门遛弯、回来时家里就多了一个人一样。他空着手,他当然空着手。
“怎么了?”但丁扬起一个意外的笑:“想我了?”
维吉尔很少去想小时候的事,他几乎忘了他弟弟到底是个多混蛋的家伙。弄脏他的书时也是这副表情、搞砸了妈妈交代的家务时也是嬉皮笑脸——这时候翻几十年前的旧账多少显得有点记仇,可怒意涌进维吉尔的四肢百骸,他不明白但丁为什么总是能用这种态度毫不在意地跟他对话。
他也不需要明白。阎魔刀‘锵’地一声出鞘,维吉尔毫不留情地挥下一刀,银白的刀刃划开空气,但丁猛地一侧身,那道斩击就擦着他的发丝劈开空气,‘轰’地一声砍开了事务所的墙。灰尘伴随着碎石子簌簌落下,但丁只来得及‘嘿’了一声,五月雨就悬停在他的脑袋上方。
战斗一触即发,这大概是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打架,战斗的余波冲毁了摇摇欲坠的半面墙,魔剑但丁撞开天花板,次元斩把纸张书籍砍碎成一地狼藉。他们毁了那只烤箱,砸烂了微波炉,冰箱在真魔人变身的气旋里被掀飞出去,二楼的地板砸下来,他们买的那张大床砸到维吉尔的书柜上,半魔们打得气喘吁吁,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砸成碎片。
魔力耗尽的双胞胎们站在地板上瞪视着彼此,维吉尔的额头上全是血,但丁的胸腹被划开又长好,干涸的血液黏在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维吉尔的眉头打了死结,烟尘正在他们四周散去,但丁瞪了他好一会,挫败地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在还算完好的地毯上。
“糟糕透了。”他咕哝,从喉咙里传出喘息:“唉。”
维吉尔没看他,孩子的父亲走了几步,从一地废墟里翻出那只在月光下反射着光的、被摔碎了屏幕的手机。它已经不能亮了,维吉尔之前下载的软件、发出的消息还都保存在里面,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复原,但丁总是喜欢把他的东西弄得一团糟。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
“但丁。”兄长转过身,他不比但丁好多少,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狼狈,维吉尔的外套上脏兮兮的,下摆被熏得焦黑,袖子被撕扯得只剩一半:“你到底去哪了?”
他弟弟的呼吸停止了,下一瞬间,但丁又开始叹气,那不像是呼气,像是一只玩偶把仅剩的气体从气孔里挤出来。
“我……”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没有看向维吉尔,传奇的恶魔猎人条件反射地摆出更游刃有余的姿态,他展开自己的胳膊、放松膝盖,就好像他对接下来的话一点也不在乎:“去买锡纸了。”
维吉尔眯起了眼睛:“离这最近的超市就在一条街之外,你没去过,但丁。”
“谢谢你,万事通,”但丁毫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是什么活地图吗?”
“你也没有用手机导航。”他的兄长平静地说:“尼禄教过。”
“呃。”但丁说。
“你不会用,你根本没有听他讲话。”
“我有没有说过我挺讨厌你的态度的,”但丁啧了一声:“好吧,老兄,现在你知道了,我压根——”
“我可以教你。”
他的兄长向前一步,月光穿过已经破碎了一半的屋顶洒在他的头发上,年长者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在光线下像是银色的月。他就那么冷淡地注视着但丁,好像他弟弟没有刚跟他打一架,他们没有毁了维吉尔这几个月来的教具——但丁知道他哥哥还挺喜欢那烤箱和微波炉的,维吉尔在他的书架上摆了一点搜罗回来的书籍,现在它们全毁了,烤箱和微波炉不知去向,那些脆弱的纸张散得满天都是——
就好像但丁没搞砸一切,也没让他失望。
但丁想说他不需要学也能过得很好,他之前就用这借口拒绝了很多事,他在人界过了很多年,没什么不好的——你瞧,他有自己的事业,也从没有吝啬花钱,活得足够潇洒。但丁不需要学会那么多东西,也不需要从他的朋友那里获得什么。传奇的恶魔猎人维持着和所有事物的边界感,活得像是只存在于时间的夹缝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用惯了的借口在维吉尔的注视里显得尤为无力,但丁只是沉默了一会,问他:“你要锡纸干什么?”
维吉尔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个连着燃气灶的烤箱已经不见了。
“没什么。”他只好说:“烤箱已经没有了。”
他弟弟呻吟了一声,用手掌捂住了上半张脸:“你儿子会杀了我们的。”
尼禄没有。
年轻人站在事务所的门口,他的脸上不是愤怒,而是‘这一天终于来了’的释然。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尼禄嘟囔,他踩进事务所的一地狼藉里,瓦片和玻璃在他脚底下嘎吱作响:“好吧……希望你们的存款经得住这一次翻新。”
维吉尔的委托费全用来填了窟窿,在事务所修好之前,他不得不和但丁借住在尼禄佛杜那的小家里,两个人住一个客卧。双胞胎们没打算瞒着尼禄,他们的态度坦然得过分,害得小孩额角青筋蹦了又蹦。
尼禄最后只庆幸姬莉叶这几个月不住在这儿,女孩在孤儿院帮忙,最近是流感高发季,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发烧,她脱不开身。
“这个,按钮。”尼禄说:“你得按下去等那么一会,它有点不是很灵敏。”
他点着了炉灶,又介绍烤箱的用法。青年往后看了一眼,他叔叔跟在后头往房间里看,这件事比维吉尔会使用烤箱还稀奇:“它加热管有问题,如果你要调整火力,最好先关火,调好了再重新打开——不然会过热,很容易烤焦。”
“如果我是你,孩子,我宁肯重买一台。”但丁抱着胳膊靠在厨房的墙上,维吉尔跟在尼禄身后。尼禄给他父亲买的新手机就握在维吉尔手里,年轻人想办法给他恢复了数据,甚至保留了他的搜索记录。
尼禄懒得理他叔叔,只给他竖了个中指。
“最近的超市大概离这里有四条街,如果你们想去,”年轻人转头看向他的血亲们,他的父亲离得更近而但丁站的更远,两个人看向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要不要我带你们去?”
但丁能清晰地看到尼禄胸口的起伏,半魔不需要呼吸,他们都知道这事。但尼禄的呼吸频率和任何一个人类没有两样,他活在这栋建筑里,使用的家电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年轻的半魔如同人类一样活着,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他像人类一样吃饭、睡觉,收敛自己的力量小心地使用脆弱的家电,翼手只用来端着水杯或换个灯泡。
但丁在人类世界生活得更久,他了解科技的进步或社会的变化,却从没想过要融入——阻挡他的不只是血脉,挡在他和人类之间的还有他自己。
但……他哥哥朝他伸出手,要他跟上、跟紧,说‘我会教你’。孩子的叔叔看了尼禄好一会才转开眼睛,尼禄和维吉尔很像,莽撞、不服输、好像永远也不担心失败的后果。
但丁挑高了眉耸耸肩,露出一个跟往常没什么变化的微笑:“我没意见。”
尼禄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虽然他不知道双胞胎到底为什么突然打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说),但他乐于看到他叔叔的转变。但丁不再像是一堵会说话的墙,有扇门朝他的家人们打开,他愿意接受他侄子带来的些微变化,即使只是陪尼禄去一趟超市。尼禄之前还看到他给手机充电,虽然只是把手机插在维吉尔忘记拔下来的插头上——这很好,这挺好的。
事务所装修的速度快得惊人,大概要得益于维吉尔花出去的那些钱,以及他们购置的家具算不上是最先进的那批——部分甚至在二手店卖的很便宜。
但丁蹲在他们的微波炉前头,他哥哥站的笔直,表情不怎么开心。毕竟他答应了腰教给但丁一些现代的生活常识,就不得不做。但他也能预想得到但丁会拿披萨作为第一实验对象,因此很难高兴。
微波炉上的旋钮咔哒咔哒地走了一圈,‘叮’地一声提醒他们已经复热了这半只披萨,但丁伸手进去捏了捏、掰开,对着拉丝的芝士发出快乐的叹息。
“很成功,”但丁点评,他已经开始嚼了:“里面也很热。”
“记下来。”他哥哥说:“下次就按这个时间和温度。”
“你说了算,维吉教授。”但丁耸耸肩,在他哥哥的凝视下没有把油脂抹在任何地方而是乖乖地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擦了擦手。
这是他们一同买回来的,就在一条街外的那个超市。维吉尔在前,但丁枕着胳膊懒散地走在后头,没有信用卡支付,用的是现金,维吉尔看起来对他弟弟的期望只有这么点。他们采购了纸巾、锡纸,还有一些菜。但丁付款的时候他的兄长在把他们买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前魔王把面包、纸巾和一只罐头按照结实程度放进沙沙作响的塑料袋,维吉尔习惯性地皱着眉,在面包和纸巾的缝隙里往底部塞了一瓶气泡水。恶魔猎人看着这一场景好一会,最终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别逼我出手。”他哥哥说,伴随着一个瞪视。
“我没有,这不是嘲笑……好吧,我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场景。”但丁说,他提起其中一个袋子,绿叶青菜从里头支棱着戳出来:“嗯……这对我来说有那么点冲击力,但不是坏的方面,我发誓我没有觉得这可笑。”
今天天气很好,半魔们出门的时候正是阳光晴朗的上午,有那么一点晒,路边的蝉鸣很大声,他们就顺着枝繁叶茂的行道树荫往事务所的方向走。
“冲击力?”维吉尔开口:“你没有去过超市,但我去过。”
“我只是很难想象你会拎着购物袋跟我在街上闲逛,”但丁说:“以及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来回地溜达。”
更确切地说法是:他无法设想过这么‘日常’的场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亦或一起出门做委托,采购或一同使用微波炉,这种生活不属于半魔。也许他们小时候也曾像是人类一样度过这种日常,可随着母亲的去世,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永远只有战斗。他无法设想他把维吉尔带回来之后,他们该如何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他说:“即使我知道你会,但从没亲眼见过。”
“现在你见过了。”维吉尔说:“习惯它。你之后还要经历很多哥‘很难想象’,别每次都傻笑得像个笨蛋。”
他哥哥倒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什么不对,大约对他而言这两者没什么区别。维吉尔不耐烦去想这么多,他活得像那把阎魔刀,一往无前且锋利得要命,戳他弟弟的心窝(不论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都该死地熟练。
暴君。但丁笑着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袋子交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尾指轻轻地勾维吉尔的手指。他哥哥当然不会理会他的小动作,然而在但丁握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躲开。路过的人友善地朝他们微笑,维吉尔的脸越发地僵硬,可他到底没有甩开那只手。
但丁神色难辨地看着他哥哥手里拿着的东西,毫无疑问,他哥哥乐于尝试新东西,维吉尔手里拿着的也确实是人类科技的进步证明——但这真的有必要吗?
“点这里。”维吉尔没给他弟弟半分拒绝余地,那只电动牙刷在但丁手里嗡嗡地响起来、扭动、抽搐,但丁又按了一下,那玩意就开始变着幅度震颤。
“我觉得。”但丁斟酌着说:“我们都不是需要刷牙的……”
他剩下的话在维吉尔的注视下消失了,但丁发觉他哥哥走了另一个极端,而他接下来大概要做好家用电器成倍增长的觉悟。
“好吧。”但丁咳嗽了一声,打定主意要搞点破坏再告诉他哥哥‘这玩意坏掉了’:“我会用的。”
他真的很难想象两个人对着镜子‘嗡嗡嗡’刷牙的场景——这可不是他的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