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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有一阵子没和我一起出任务。科罗努斯分部的行政运转在阿贝拉德半退休之后基本全靠他支撑,有时我想劝他早点下班多休息会,想到他下了班就是自己上的时候不禁犹豫两秒,每每这种时候就又会被婕伊抓走。这么过了两个月醉生梦死的生活,我意识到海因里希的黑眼圈和法令纹越发严重,考虑到他的言灵本身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光鲜一点,我终于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的问题。
该问他发生什么了,伊格纳芮克。我给自己加油打气:关爱副部长精神健康刻不容缓,此时不问更待何时?首先这里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环境,其次这是一个需要我上的任务足以说明危险程度能在我和海因里希之间产生吊桥效应……但砍了一二三四五个死侍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没法开口。海因里希本来话就不多,此刻更是死一般沉默,四周只有我俩挥舞武器和开枪打中死侍们产生的血肉迸裂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就算是RPG游戏清理小怪,这里的小怪数量也有点太多了。制作公司肯定有堆怪的嫌疑……当然不排除是在后面攒个大的,毕竟死侍的数量已经证明了我们不知何时多半已经进入了尼伯龙根。我很谨慎地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好这次带的军火管够。我问海因里希:“需要补给吗?”
“还不用。”或许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僵硬,海因里希还听起来不太情愿地补上一句谢谢。我倒是凝聚出问他心理状况的勇气,可惜已经过了轻松愉快的郊游路程,我们都得集中精力砍这群没有自身意志但能大力出奇迹的堕落混血种。沿着这领域的楼梯一路向下我都怀疑这地下和技术部似的直通十八层,真得亏我们是混血种就算一路打打杀杀且没电梯体力也还跟得上……
好,现在出现了精美的雕花大门。看得出来这多半是boss房间。我倚在楼梯上喘了口气,问海因里希:“准备好了吗?”
总部来的精英说:“随时待命。”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在等着我们……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为了冯·瓦兰修斯的荣耀?心怀勇气、步入黑暗?”
我推开门。
黑暗中金色的光骤然亮起。尼伯龙根之主如同强光电灯泡一般的巨大黄金瞳照耀在我们这孤零零的两人身上,沉重的压力如有实质,我感受到海因里希沉重的呼吸声。他的血统纯度不如我,在这种情况下对抗重压造成的影响应该更大。只能速战速决,但对于这样的对手来说……
我们俩打二代种(虽然是大削弱版),真的假的?
我叹了口气,抽出长剑,弹射起跳。身体在半空中变得更加轻盈,海因里希在背后一如既往地可靠。比起近战肉搏我更习惯于远距离狙击,可惜任务不允许。古老的长剑破空低吟,我用剑刃接下第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往后退开几步。
任务前的情报显示这位高贵的二代种是躲在这里疗伤。原有的重伤使得巨龙的动作变得迟缓,但只是靠言灵和身躯的力量就够把我们抽得稀碎。我试着在狂风中躲避龙的攻击,寻找被深埋在鳞片和厚皮下的伤口。只要找到那处旧伤再把枪管里的贤者之石打进去,任务就能圆满结束。不存在逃跑的选项,因为在这片领域里我们这些外来者根本无法逃脱古老之物的怒火。
海因里希支援我的同时在试着扭曲龙的生体机能。有几次险险躲过尾骨的刺击时我都发现龙的动作迟滞了一下。从视野边缘能瞥到海因里希对更高阶级之物强行释放言灵造成的扭曲的表情,我只希望他不要太早撑不住。
又或者我不该担心这个。海因里希忍耐痛苦的能力在分部敢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我都远远不及。
我试着跳上龙的背脊,在如山的身躯上奔跑。锋利的风刃割破我的皮肤,流下的血液也在高速下扭曲成不同形状又消失。应该有一处是旧伤造成的弱点……但是到底在哪里!?我头一次这么痛恨总部来的谜语人任务说明。肾上腺素还能驱动我继续挥舞刀剑,在利爪挥向我前我从骨翼上跳开,这次寻找也无功而返。长剑穿透龙皮留下几处伤痕,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决胜的一击。
我避开扑面而来的风刃,往后退了几步,听到海因里希痛苦的喘息声。沉重的尾骨刺扑面而来,我跃起挥刀,试图斩断坚硬的骨刺。
“扭来扭去的烦死了!你是龙又不是什么蛇!”
我在半空中怒吼,任由血液化为火焰蔓延到剑刃上。
只是用混血种的力量不够。我需要更快、更有力,以及更有针对性的伤害。早已点亮的黄金瞳在眼眶里几乎烧灼起来,被斩断一根骨刺的龙发出愤怒的咆哮,展开骨翼向我扑击。
只需要解除对力量的限制,几乎跟不上的二代种的动作在我眼中就变得清晰可见。巨大的身躯即便在风场的辅助下也还是太慢,我继续上跃避开一次爪击,任由还没愈合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滴落。
左手的手指已经化作利爪,鳞片也开始覆盖在我的身体上。但我无暇他顾。刀剑与坚爪相交的激烈声响擦出火花,我借势弹开,趁跃起的时机再次扫视一遍龙巨大而美丽的身体。
这次我看到了。本应完美的造物下扭曲的一处,被用领域扭曲视线的位置应该就是伤口所在。我换了单手持刀,从腰间拔出装填贤者之石的手枪。下落时命中那处就能结束——
横扫而来的尾骨上一段骨刺贯穿我的胸口。与此同时子弹飞出,在我一瞬间发暗的视野中没入那处伤口。
血在燃烧。痛感让龙下意识疯狂地挣扎,我被狠狠甩在地上。面色苍白的海因里希向我跑来,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尼伯龙根的领域剧烈地摇荡起来。圆满与否另说,我们的任务姑且是完成了。
海因里希在我面前俯下身。他的嘴唇颤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看得出来他在试图用言灵的力量让我好过一点,事实上还挺有效的,疼痛感都消失了点。
我说:“赶紧走,海因里希。这任务总得有个人回去写报告。你不写难道指望帕斯卡写零个人能看懂的二进制语交上去,还是让阿贝拉德这种年纪的人加班?”
说话的时候我都佩服自己的意志力。不是人人都能被骨刺捅穿了胸腔还能说一整段话不带喘气的,就算混血种也不行。海因里希的伤应该比我轻点,但他脸色看起来估计比我还糟糕。我的龙化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支撑我暂时没彻底嗝屁,但这么下去变成死侍是迟早的事。现在海因里希努努力还有希望走得掉,等我真大变活龙就真难说了。
但我操,我意识到这男的彻底疯了。因为他语气平静地低声问我:“婕伊不是也能写吗?”
对情感问题愚钝如我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对劲之处。在科罗努斯分部哪怕我(在所有能替我加班的人都有事/出外勤/躺医务室的情况下只能)亲自操刀写报告也轮不到婕伊这种半编外人员,冯卡洛克斯大师看似平静实则怨气深重的发言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看婕伊不顺眼,而且不是业务方面导致的。
这问题可能有点后知后觉,但我还是震惊地瞪大眼睛:“海因里希……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还是爱上婕伊了……这个感觉也不像啊。
海因里希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伊格纳芮克·冯·瓦兰修斯。”
我许多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脸,但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瞳孔里看到我完全被金色浸染的眼睛。这对金色的瞳孔曾经让我被恐惧、被嫉妒、被憎恨,却也是我被选中的证明。海因里希自己的黄金瞳几近熄灭,只剩下黑眼珠边缘摇摇欲坠的暗金色,暗红的血从他的口鼻中溢出来,滴在我伤痕累累的脸上、残破不堪的衣领上,还有我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颤抖,不时咳出血沫。但他依旧没有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
“我会把骨刺拔掉。应该会很痛,而且会造成大出血。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消耗以免导致后续步骤无法进行,所以没办法用多余的力量对你进行麻醉。你得尽可能保持清醒。听懂了吗?”
这男的真疯了。他要用什么把这巨大且锋利的骨刺从一个半龙人的胸口拔下来,徒手吗?冯·卡洛克斯大师终于学会讲愚人节笑话了?但今天也不是四月一日吧?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海因里希已经动手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我胸口注入他那个奶妈言灵的力量以便让我暂时吊着一口气,然后开始用手拔那根贯穿我胸腔的骨刺。
鲜血从他被割破的手上一滴一滴、随后是一股一股地淌到我身上。而地上是那头二代种的血河。血漫过我的头发,我的血、海因里希的血、龙本身的血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源。珍贵的贤者之石原料就像废水一样流走,谁都没有多看一眼。
我笑了两声,被血呛咳着吐出几口血沫。海因里希拔出那根骨刺,丢在一旁喘了口气。我视线下移,胸口一个大洞,因为海因里希的妙妙言灵暂时没出更多的血,只剩下无尽的疼痛。汗水从海因里希的额头滑落,快把我砸晕了。
也可能是要痛晕了。反正我不说出来没人嘲笑我。就算说出来海因里希也不会嘲笑我,但我确实痛得说不出话了。强撑着和海因里希说完几句垃圾话消耗了我可能是最后的力气,以至于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希望我喜欢的那些家伙们都能出现在我的葬礼上,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死。但我现在搞明白了,我拦不住他。
模糊的视野和猛烈的晕眩感让我很想闭上眼,疼痛好像终于离我而去。
“……我不会让你死,伊格纳芮克。醒过来!”
我从没听过海因里希发出过这种程度的怒吼。实话说我被吵得很想堵上耳朵。但这对我模糊的精神也算一种特攻,至少疼痛感完全回到了我身上以至于我又开始龇牙咧嘴,而我现在也真的晕不过去了。
海因里希架着我跌跌撞撞地往大概是尼伯龙根出口的方向走。他的失血量可能没比我少到哪里去。我胸前只是被简单地处理(包扎带是海因里希撕烂的外套),血仍旧缓慢地流失。我问海因里希:“你要不要补充一点能量?”
海因里希抬起眼皮看我。他满脸疲惫,于是我把还没愈合的伤口直接塞进他嘴里。血液在口腔中逸散,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的海因里希挣扎起来,可惜我就算重伤,来源于血脉的力量也比他更强。低一个多等级的血脉抗拒强制力本来就很有难度,更何况海因里希投鼠忌器,挣扎也怕真把我的重伤变成直接去世。我把胳膊移开,海因里希眼睛里只剩明晃晃的疲惫和想死。
我福至心灵,终于以一个致命的问题开始了我酝酿了一整个来路的谈心流程。
我问他:“海因里希,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是啊,我确实爱你。”海因里希疲惫地说,“想想看吧伊格纳芮克,这一次是尼伯龙根,下一次会是什么?我不该靠近你。我回去之后会申请调回本部,这是我的失误。”
我严正拒绝:“然后总部再给我派个特务来色诱我?不行,想不到谁能比你好。”好用和好玩都是好的一部分,但这话绝不能再说出来刺激他了。
海因里希没吭声。这种时候他不接话我心里反而没底,凑过去把头贴在他胳膊上。海因里希虽然是一只脚迈入中年男人范畴的法系角色,但拥有结实的肱二头肌,足以证明他真是可怕的加完班还能自律健身的狼人(没有说他是乌尔法的意思)。
海因里希没什么反应,只是拖着我继续往大概是出口的方向走。我贴他贴得很近,足以让我听到他血液的流动、心跳和脉搏。我想起从前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临死前一定要做的事,结果刚刚我们要死的时候,他做的只是拼了命也要救回我……或者和我一起死。
我差点丧失功能的心脏如今又在蓬勃地跳动。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说:“我要向你道歉,海因里希。我确实不是个东西。”
这话我说的相当真诚,不过海因里希没吭声。我猜他的潜台词是“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所以你别想着走了。主要原因是我离不开你,但换个角度想想,你也离不开我,对不对,副部长大人?”
他要是突然头脑清醒,发现自己原来真能离开我怎么办?我脑子里冒出一阵胡思乱想,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
“听着,伊格纳芮克。”海因里希掰了掰我缠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发现没掰动,于是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次才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脸上表情可以那么……复杂,“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永远弄不清楚你的想法。我是你的玩具、宠物、助手,还是别的什么,又或者这些的统一体?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他叹了口气:“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忘了我说的话吧。”
我张嘴就想说你是个好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我不久前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在情感关系上相当糊涂且混账的家伙。我曾经以为自己得不到真心,起码从浪漫关系的角度而言是这样;等我模糊意识到自己拥有些什么时,我又不知道该如何抓住这些东西。就像越是握紧拳头,能够在手心留下的沙子反而越少。
可是我没法在这时候再去玩弄一颗真心。我从来没想过要玩弄谁的感情。
我说:“我也爱你,海因里希。虽然或许从程度和表现形式上和你没法保持强烈的一致。就像我说的那样,对我而言,你是我离不开的一部分。”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海因里希没有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使唤我太久,养成了习惯。但或许会有比我更好玩、更好用的人……”
“是吗?”我想了想,“可能真的会有吧。但我就是喜欢你。”我拽着他的胳膊放在我的胸口,乳房柔软的脂肪层下胸腔内心脏正欢快地跳动,“胳膊腿断了可以接个假肢,眼睛耳朵没了也能活下去,但这地方不跳我们可就真没命了。我的心脏可是因为流着你的血才还能这么蹦跶的,你也一样。事到如今你还要逃走吗?”
力量和肾上腺素早就消退了。我的鳞片剥落,左手还残余爪子的痕迹。如果回去恐怕很难不上秘党的审判庭,海因里希到时候不知坐我这一席还是回他的老位置。但我也想不动了。
“我不会走的。”
海因里希拖着我继续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知道他是在和我说话而不是喃喃自语。可惜我没听懂他没头没尾话语的因果关系,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的。”
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了。仍然虚弱,不过至少听起来很有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