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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艰难地将上眼皮从下眼睑上扯开,视线前方仍是一片朦胧的水雾,粘连的睫毛根部传来细微的痛楚。沉甸甸的脑袋让他训练多年的脖颈难以挪动,Charles不得不像个盲人似的在被褥间摸索手机的位置。
难得幸运,手机正好端端地躺在他身边。
2026年1月6日,星期二,15:28
Charles盯着这两排数字看了一会儿,尚未清醒的迟钝大脑方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他难以想象自己此刻的造型究竟有多么糟糕,连人脸识别的屏幕解锁都无法通过。
而奇怪的是⋯⋯右上角显示的电量竟然是满格。
Charles从来都不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为此,他的车队领队Fred不吝于在镜头面前吐槽他的车手休息室的凌乱;辗转全世界的行程里,他还时常因忘记调表而不得不向同事们求助。好在,身为亿万富翁,这并不需要担心。
毕竟天才总是难以避免的身怀怪癖,而他的在围场里完全排不上号。
Come on, Charles,他想,宿醉后还能记起给手机充电,这已经是堪比SF25在一夜之间进化成RB19级别的进步了。
尽管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剧烈,千万根神经仿佛要在一瞬间炸开,但Charles还是相当享受这个瞬间——自从一年前拥有Leo,他便鲜少能在一片安静的时光里醒来了。
当然,也不能总是怪罪他的金色腊肠,还要排除偶尔会出现在噩梦中的“Box, Box”。幸亏他终于在2024年的春假交接之际得偿所愿⋯⋯
等等,Leo?Leo去哪儿了?
Charles霎时清醒。
他已经从马拉内罗回到摩纳哥,期盼已久的南极之旅也随着又一次不幸而泡汤(他的朋友们在调侃他连坐船都会DNS之余也庆幸还好不是一场恐怖的DNF),以Leo的粘人程度,小腊肠本该一直呆在他身边才对。
几秒之间,Charles已经惊出满身冷汗,睡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浑身发软。
如果只是因为一场宿醉弄丢了他的宝贝,他会像因不慎失误而让法拉利错失冠军那样,永远不原谅自己。
慌乱之间,他再度点亮手机屏幕,正要发布一条寻狗启示,却被主界面上显示的信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信息来自Max Verstappen,三个小时前。
Charles一怔——他和Max从来都不是会无缘无故给对方法信息的关系,他们之间的话题大多集中于赛场和赛车本身,每场大奖赛前后的相处时光已经足够。而休赛期突如其来的联系⋯⋯这实在太私人化了。况且,他急于寻找Leo,顾不上和Max寒暄。
总不能是红牛的自研引擎有三场爆缸两场的风险吧,Charles在点开信息查看的瞬息之间想道,今年的心理战这么早就开始了?
但下一秒,狂喜淹没了他心中的所有怀疑。
Max
嗨,Charles。
如果你醒了⋯⋯别担心。
我认为你会想在第一时间知道,Leo在我这里。
他吃饱了,玩得很开心,现在应该是累了。
【图片:Leo和一只可爱的黑色腊肠犬靠在一起,八条腿交叠着,睡得正香。】
那是Max的腊肠犬Nino,Charles认得。毕竟摩纳哥实在太小了,他们很难不在遛狗的时候撞见彼此。
但这幅场景的温馨程度着实可观,Charles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与此同时,他心中的疑惑也在无限扩大。
太好了,Max!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我真的差点急疯了!
Max似乎正守在手机前等他睡醒,回复来得飞快。Charles看到信息界面上,属于对方的聊天框里,有代表“正在输入中”的六个点间歇性的闪烁着。
很高兴得知你醒了。
我希望你感觉还好。
为什么Max是一副对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的口吻?
Charles不记得他昨晚有和一位同事一起喝酒。那家酒馆是他的秘密基地,即便摩纳哥车手云集,他也从未在那里碰到过任何同事。独属于自己的一场宿醉,是他为数不多能不再遮掩悲痛与脆弱的场合,也是极其私密的时刻。
他心中有一股微妙的、被冒犯的恼火,绞尽脑汁地回忆昨晚,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彻底喝醉后发生了什么。
尽管很不情愿,但看起来,Max是唯一的答案。
好吧,我还好,只是有些头痛。
发生了什么?
Leo为什么在你哪里?
Charles了解Max,或者说大多时候,Max并不难懂。尽管每当他在采访中提及自己对Max的了解,都要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作为车手”;但他偶尔也会为这份了解感到窃喜。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不曾认识对方的年份。
而Max⋯⋯Max向来坦诚,毫不作伪。他从来不喜欢极力掩盖自己想法的家伙,Charles显然并非其中之一。
所以,他没打算旁敲侧击地试探。
是啊,以你当时的状态,很难不在此刻感到头痛。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Charles,
但昨晚你似乎缺乏投喂Leo的精力。
很不幸,并非是我掳走了他,而是他主动出现在我的房门前。
如果我不肯放他进来,你现在就得赔偿我的门板了。
以及,Leo很可爱,Nino喜欢他。
也许你应该考虑以后经常让他们一起出去玩。
Charles看着屏幕上这一连串单词,瞠目结舌。
Max的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Charles实在搞不明白,他的Leo什么时候拥有了自己乘坐电梯跑出大楼,穿过三条大街,去到Max家门前的本事。
但事实是,Max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伙计,你成功把我弄糊涂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收留了我的Leo。
我马上就去接他回家。
这一次,Max没有立即回复。
Charles感到一阵隐约的不安。Max在犹豫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他甚至会因赛车事故而在下车后立刻向自己道歉(要知道,围场里拥有这个待遇的车手寥寥无几),他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直说的?
两分钟后,Max的回复来了。
没这个必要,Charles。
你需要休息。
开门就好。
大约是宿醉的后遗症尚且没能消退,Charles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太过复杂的信息,没能迅速理解这几句话的含义,只看明白了最后一个指令。
他机械地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前,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Charles拉开房门。
他眨了眨眼,后退一步,把房门关上,再度拉开,而后又眨了眨眼。
老天,Charles想,我终于被法拉利逼疯了吗?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大白天出现幻觉?还是说,我压根就没醒过来?
——Max正站在门外,一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暗金色的短发疏于打理,右手端着个养生壶,左手攥着牵引绳,脚下是神色萎靡的Leo,看上去和Charles本人一样困倦不堪。
见到主人,金色腊肠犬总算打起了精神,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而Max那双婴儿蓝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微微弯起,饱含笑意。
“是我的错,Charlie,”他的嗓音是Charles熟悉的发哑,“赛季末车队里实在太忙了,我没来得及为搬家举办派对,连拜访邻居都顾不上。之后有机会弥补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的。”
Charles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张开,发出一个短促干瘪的音节。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什么?”
“哦,忘记说了,”Max点点头,用一种不失礼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的居家装扮,“我就住在你楼上的对面。要不是那块该死的挡板,你早就能从阳台上看到我了。”
直到Charles在沙发上落座,他仍然感到一股不真实。
Max,Max Verstappen,红牛的一号车手,四届世界冠军,与他从小到大竞争的宿敌,他直到这两年才勉强能将其称之为朋友的同事——是他的邻居。
Charles知道摩纳哥很小,三步碰上一个同事、五步碰上一位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这不代表他做好了和Max成为邻居的准备。
是的,这栋刚开始售卖不久的楼盘里还居住着他另一位同事。Fernando Alonso,住在他楼下的某一层。虽然Fernando是他的前辈(甚至他还曾效力于法拉利),但过大的年龄差和毫无交集的社交圈让他们之间并不熟识,因而对成为邻居这件事本身毫无实感。
可和Max当邻居又是另一回事了。
Max和Fernando完全不同。至于为什么不同,Charles说不清。但Max⋯⋯
很多车手惧怕赛场上的Max。他从出道以来就激进至极的驾驶风格,配上日趋成熟的技术和强悍的心态,以及红牛那充满压迫感的黑色涂装——出现在后视镜中时,宛如饿鬼索命、雄狮扑食。
Charles亲眼见证过无数次:当Max出现在一位车手身后,后者极有可能直接让开行车线,或是因紧张分神导致失误侧滑。
Verstappen从不会在赛场上退让分毫,大多数车手缺乏与他同归于尽的勇气。
Charles从不惧怕赛场上的Max。
或者说,他知道该如何与Max竞技却又保持分寸;而Max恰好也清楚Charles的激进丝毫不弱于他,他也乐意在全力拼抢位置的同时留给他一份独一无二的尊重。
但是,Charles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对赛场外的Max有一丝极力隐藏的畏惧。
这与赛车完全无关,只是Charles早已习惯了不轻易将情感分给任何人。他喜欢和所有人保持在一个中立而友好的关系内,不对他人有超出围场范围之外的任何期待和关心。这样一来,他就能享受最纯粹的竞争,再将自己大多数情感奉献给法拉利。
想和他成为朋友,这很容易;但想介入他的领地,这再困难无比了。
而赛场外的Max Verstappen太危险,他似乎总对入侵Charles的自我跃跃欲试。更让Charles恐惧的是,当他在无数记者面前脱口而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时,他意识到,Max的入侵是那么难以察觉,又是那么轻易地取得了成效。
现在好了,Charles盯着Max忙碌的的背影,绝望地想,不仅他的心理领域正在逐步失守,就连物理意义上的领地都惨遭占领了。
这绝对不行。
邻居就邻居,他总不能强迫Max从刚买好的房子里搬出去,但他们也可以只将关系维持在普通邻居的范围之内,就想他和Fernando那样,毫无交流,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
他得想办法阻止Max的入侵,Charles下定决心。
“给你,蜂蜜水,”Max走过来,将重新加热好的热饮递给他,顺势坐到他对面,“喝了这个,你的头痛会缓解不少。”
Leo在他们之间兴奋地扑腾。
“你怎么知道?”Charles问。
“嗯,我年轻时也有一段⋯⋯”Max轻描淡写地说,“风流时刻。”
Charles想到那些他在推特和Ins上刷到的照片,决定不要细问。
“我很感激你收留了Leo,伙计,但我还是不明白,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他主动出击,“就算我们现在成了邻居,Leo为什么会跑到你的门外?”
Max眯起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股极力隐藏的失望,但Charles对他实在太了解了。他想起完全断片的后半夜、手机右上角满格的电量、换好的睡衣和整齐地叠在床头的外套,脑海里有某种难以描述的念头悄然诞生。
不会吧?
我应该不至于醉到那种程度吧?
Charles不安地动了动屁股,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Max似乎从他脸上看懂了什么,骤然大笑起来。
“别瞎想,Charles,”他笑得太厉害,差点从沙发上跌落在地,那种Charles熟悉的手舞足蹈又回来了,也不知在乱七八糟地比划着什么,“昨晚我去遛Nino,回家时恰好在楼下撞上你。你喝醉了,连走路都困难,我就顺便送你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Charles怀疑地问。
“就这么简单,”Max回答,“帮你换了个衣服,给你的手机充了电。可能是我走的时候没关好门,不小心把你的Leo放了出去。他认得我的气味,才——”
Charles脸上一阵火辣。
“哦,”他干巴巴地说,努力不去想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究竟是什么原因。
Max没说什么,脸上依旧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他指了指Charles手中的杯子,看着他将温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才站起身,向大门口走去。
“那我就不打扰你的休息了,伙计,”他说,“我很快就要去米尔顿凯恩斯了,你大概也差不多。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
Charles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下定决心在赛道外和Max划清界限是一回事,但他的素质不允许他如此无礼。
“等下有空吗?”Charles在大门口拦住他,说,“我请你吃晚饭。就当⋯⋯”
他想说“就当感谢你昨晚对我的照顾”,但这句话太暧昧,Charles实在说不出口。
“⋯⋯就当庆祝我们成为邻居。”他说。
这有什么好祝贺的,又不是红牛造出了另一台RB19,Charles在托辞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感到后悔,这话听上去更奇怪了,还不如实话实说。
Max挑了挑眉,没有对他的借口做出任何评价。
“好,”他很捧场的一口答应,“明晚吧。宿醉很痛苦,你需要恢复。”
Charles不得不感激他的体贴——很反刻板印象的一点是,赛道外的Max其实是个意外通人性又温和体贴的家伙。至于他会不会展露这一面,全看他想不想。
他将Max送到门外,回头警告似的瞪了一眼要往Max身上扑的Leo。金色腊肠犬摇了摇尾巴,满脸费解。
“对了。”
Max钻进电梯后,复又探出头,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
“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刚刚猜测的也没错。我确实那么想过。”
Charles一时间没能听懂,胸膛中的心脏却有几秒钟的停跳。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但电梯门已经彻底关闭,Max的脸消失了。
还没等Charles仔细思量Max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另一个想法忽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他记得自己走出家门、前往酒吧时,钟表的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
虽然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时离开酒吧的,但至少也过去了一个小时。
那么,Max为什么会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间跑出来遛狗?
然而,这顿Charles莫名其妙欠下的晚饭迟迟没能兑现。
F1规则大改的第一年,万事都乱了套。不说成为厂队、使用自研引擎的红牛,沉寂一整年的法拉利也秉持着everything or nothing的理念,马不停蹄地投入全新的赛季。
巴塞罗那的封闭测试、巴林的两次冬测、媒体日、拍摄日,一众麻烦接踵而至,转眼间,全新赛季的揭幕战已经近在眼前。
这大半个月里,Charles并非空不出邀请Max吃一顿晚饭的时间。从Max直播的频率里,他猜测对方大约也算得上游刃有余。但那条仅有一行的信息停在WhatsApp界面,措辞反复修改,始终未能发出。
优越的相貌、出众的天赋、作为法拉利车手的身份,Charles向来是围场里最受欢迎的存在之一。他在无限爱意中长大,习惯了旁人双手献上的殷勤,无需擅长付诸主动的行动。而在与Max的接触的十几年里,他始终保持着这个习惯——被动地接受感情,却精准地拿捏节奏。
一人进,一人退,拉拉扯扯,他们总是恰到好处地将关系恒定在若即若离的范围内,试探着越过界限,又以比在排位赛里飞驰过直道时更快的速度收回。
所以,让Charles先一步重提邀约,这实在太难了。
他想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就像那天Leo跑到Max家里一样罕见又难得的机会。而在此之前,他下意识地拒绝去思考Max奇怪的一言一行蕴藏了什么含义。
他们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
巴塞罗那测试第二天,天空下起毛毛雨,赛道上一片湿润。一整个上午,只有深蓝色的3号与红色的16号赛车交替飞驰,天边映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巴林测试的六天里,他们也曾在媒体区擦肩而过,简短地寒暄;最后一天的夜晚,他们同时驶上赛道,在夜色与灯光下熟悉规则的改动,体验新一代赛车,探索所有变化,尝试推向极限。
遥测上,一蓝一红两个圆点紧紧贴在一起,谁都不肯相让地跑过整整一圈。
这样的场景让Charles觉得熟悉:除去红牛涂装颜色的变化,这与上一次规则大改后的第一场比赛别无二致。他永远能从座舱里、头盔下、引擎轰鸣声中和后视镜里看到熟悉的Max。
冬季测试的几天里,Charles没少看Max的采访,其实他本不必特意去留意,毕竟围场里每个人都会把Max全新的“名言警句”挂在嘴边,还要询问其他车手对此的看法。
但是,如果你从十二三岁起便开始与你一生的对手竞争,那么格外关注他的一切,便能轻而易举地成为无法割舍的习惯。
Charles知道Max对他格外关注,biggest fan绝非空穴来风,而这份关注始终是相互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相互的。年幼的Charles像Max恨他那样恨着Max,后来的Charles像Max想要战胜他一样渴望着击败Max,而其中不变的,是Charles永远像Max关注他似的在意Max。
区别于Max的坦诚,Charles从来不说。
不过,当记者在采访里提起Max时,公事公办的Charles不介意袒露那么一丁点他“关注”的成果。
Charles,听说你对记者说我太绝对了?
是啊,打了兴奋剂的FE
FIA恐怕不想听到这样的评价
得了吧兄弟
别告诉我你喜欢这些新规
我可没公开说过什么
不过好吧,我确实不怎么享受
这显然违背了我们在卡丁车里学会的一切
大势所趋
它会让这项运动走向终结
但⋯⋯
我看了你的车载,很漂亮的媒体圈
谢谢你,Max
你对这条赛道的理解很棒
我希望你没有在记恨我2020年害得你上墙
Charles想起六年前,他和Max爬出驾驶舱,后者气得重重踢了墙一脚,却依旧在他问出“发生了什么”后没有发怒,只是无奈地反问他“什么叫‘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笑起来,一股充盈着怀旧的温暖涌上心头。
他当然不会喜欢这些新规,尽管法拉利全新的赛车表现不错。他无比理解Max对于新规的愤怒从何而来——驾驶中最重要的不再是不同的刹车点、走线、过弯方式,而是电量管控和能量回收。在一条直道上甚至不能将油门踩到底,这实在太过荒谬。
冒着最高风险追求极限以赚回零点几秒是惨遭扼杀的模式。取而代之的,稳妥行事成了最优策略。
Max的消息又来了。
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喜欢2022年的巴林。
如果我没记错
那场比赛你的结果不算太好
但过程很精彩,不是么?
你知道的,Charles
比起结果,现在的我更享受比赛的过程。
Charles轻轻叹了口气。
他实在太了解Max了。哪怕只是网络上的交谈,他依旧听得出Max的未尽之言,嗅得到Max心中的沮丧。
这与这辆性能好坏无关,这是为自己热爱如生命般的一切遭到毁灭后的怒火。
而Charles感到的痛苦其实并不比Max少太多。他们在很多方面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性,尤其是与赛车相关的一切。如果想找一个感情支撑的对象,他们都知道彼此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倘若Max需要排解,Charles不会介意和他一起大吐苦水。
现在是那个合适的时机吗?
你回摩纳哥了吗?
还在巴林
明天要去工厂
怎么了?
没什么
我随口一问
好吧,时机依然不巧。而Max似乎已经将那顿没有兑现的晚饭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Charles气闷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Leo柔软的肚皮里。
等到Charles再度从乱七八糟的工作事项里抽身,任由思绪自然而然地飘向Max时,时间已经来到新赛季第二场大奖赛后了。
上来就是兵荒马乱的比赛周背靠背,偏偏还有冲刺赛,排赛程的家伙肯定对车队工作的忙碌程度一无所知。
第四名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好成绩,却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Charles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承重,再去前三名采访前停留的位置祝贺Lewis获得领奖台,还不忘冲看台上的粉丝们挥手致意,在欢呼声里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微笑。
上海赛道对他而言素来艰难,今年的表现已经称得上有所进步。虽然Charles最想要的是那个最大的奖杯,但在法拉利的几年里,他不得不学会为自己已经获得的一切感到知足。
至少要说服自己享受比赛、感到满足。不然,在胃里烧灼的对胜利的饥渴随时能喷涌而出,将他尽数吞噬,如同刚刚在赛道上与队友的轮对轮,稍有不慎便是飞沙走石的双车碰撞退赛。
Charles走进车库,视线滑向休息室里的电视屏幕,上面正显示着进入积分区的车手的完赛成绩。
他端详片刻,皱起了眉——没有Lando和Oscar在他意料之内,后视镜里空着的发车格与升国旗仪式前Lando糟糕的脸色早已说明了一切。他不禁为Ollie拿到第五名感到高兴,但是⋯⋯
“Max呢?”Charles转向Bryan,问道。
“机械故障退赛,”他的比赛工程师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回答,“应该是倒数第十圈的时候。”
Charles一怔。他知道今年红牛的赛车研发出了问题,全新的引擎制造商也极难在可靠性方面做到尽善尽美,但在比赛接近尾声时退赛,换谁都不会好受,更何况那是Max。
一股疲惫和更深层次的、不知来由的痛苦涌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WhatsApp里和Max的对话框中一片空白。
上一周在墨尔本时,Max的比赛过程便不算顺利。但Charles仍然在赛后发布会中收到了来自Max的短信,他祝贺“我的邻居”获得2026赛季的第一个领奖台,称赞了他在第一次进站前的缠斗。
而今天,显然Max没有这个心情。
直到一旁的新闻官出声催促他换好衣服去参加赛后的新闻采访,Charles才发现他握着手机发了许久呆。他犹豫片刻,还是重新点开了和Max的对话框,一个念头飘进脑海。
Max,你在哪儿?
没有回复。
Charles不甘心地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新闻官忍无可忍,一把夺过手机,将他推了进淋浴室。
比赛结束后的翌日傍晚,Charles回到了蒙特卡洛。
他站在电梯里,呆呆地看着按键上的数字,视线在属于他的那层和最高层之间不断游移。
Charles知道,Max的公寓位于这栋楼另一侧的顶层,巨大的落地窗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能够俯瞰整个海港的美景。
半个多月前,他尚且下定决心,要想办法阻止Max入侵他的私人领域。但此时此刻,Charles的手指悬停在电梯按键上,迟迟做不出决定。
他又掏出手机,聊天框内仍是一片空白,记录还停留在排位赛后短暂的交谈。
真够挣扎的
我可算明白你去年在卡塔尔时的感觉了
别让我回忆起那场比赛
但是⋯⋯我实在喜欢不上现在的排位赛
我也是
在飞驰圈里还要留心电量管控?
这简直是个笑话
或许我们应该找大家一起聊聊
能有一丁点修改也是好的
OK
我们赛后见
Charles又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围绕着赛车、规则、该死的电量管控和更该死的FIA,找不到一丁点私人化的迹象。
他挫败地撇嘴,刚刚冒出一点苗头的勇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想什么呢Charles,你们只是普通朋友。除了赛车,你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养腊肠犬指南吗?
Max大概早就把那顿饭忘干净了,毕竟他是个好邻居,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那天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
就像你们经常说的那样,just an inchident。
最终,Charles还是按下了属于自己的公寓的楼层按键。
Charles在凌晨两点半被一阵剧烈的犬吠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Leo正在房间里焦虑地跑来跑去,见他起身,立刻窜到床边,疯狂地舔他的手。紧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Leo又头也不回地冲大门口跑去,坐在门前开始新一轮狂吠。
发生什么了?
Charles瞬间清醒,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难道进贼了⋯⋯那怎么可能!
他戒备地抓起手机,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口,打开可视化猫眼,仔细观察门外的走廊——黑暗里一片静谧,红外线显示外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Leo依旧在他脚边叫个不停⋯⋯等等,最下面好像有东西。
Charles犹豫片刻,还是拉开房门,顷刻间瞪大了双眼。
一只可爱的黑色腊肠犬正蹲在他的家门口,尾巴可怜巴巴地盘在地上,仰着脑袋看向他。Leo见状,立刻钻出房门,和它蹭在一起,兴奋地嗅闻着。
显然,这是Max家的Nino。
Charles立刻打开手机,再次点进和Max联系的聊天框,那句“Max,你在哪儿?”仍然飘在页面最下方,对方没有回复。
“好吧,”他只好蹲下,冲Nino伸出双手,“过来,小子。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你的主人在家吗?”
Nino无辜地看着他,一扫刚刚的萎靡不振,尾巴摇得欢快。它蹭了蹭Charles的手掌,迈着轻盈的步伐跑到电梯旁,冲紧闭的电梯大门叫了两声,再偏过脑袋看回Charles。
不知怎的,Charles居然从它眼里看出了一丝期待,Max那蓝色的瞳孔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Max总喜欢盯着他看,Charles知道这个,却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着他们的镜头。从小到大,Max这个习惯始终没有改变。
十几岁的他们在赛道上发生碰撞,被裁判拉去接受教育,他负气地转开头不去看Max,对方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二十几岁登上F1后,赛后采访里,Max丝毫不吝于分出注意力,对他投来频繁的目光。
那股视线明显、尖锐、火热,哪怕Charles背对着Max,却依旧感觉如芒在背。
他一离开媒体区、坐上返回酒店的汽车后,便立刻掏出手机搜索的Max的车载视频忽然浮现在Charles眼前:从第八位发车,却不得不茫然四顾后方的赛车一辆辆远去;刚驶出维修区,实体安全车出动的消息从无线电中传来;好不容易追到第六,突如其来的可靠性问题却让他的速度降了下来,必须得驶入维修区退赛,失去近在咫尺的积分。
视频下方,Max Verstappen挂在积分榜第一页的下方,孤零零的个位数“8”缀在名字之后,和前面的排名一模一样。
这让Charles感到不适应极了。
从2022年初Max两度退赛之后,他便再未落入过如此尴尬的境地。Charles也早已习惯在自己的名字上方寻找Max。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比Max更差的车手,但这并不妨碍他将Max当作追逐的对象。毕竟Max早已取得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成就,虽有天时地利的因素,却和他强大的实力脱不开关系。有一年,他甚至将Max的积分设置在手机屏幕首页,和法拉利的车队积分排名并列。
Red Bull与Max Verstappen挂在前排万众瞩目,而Charles Leclerc拖着Scuderia Ferrari在后方艰难地挣扎,这似乎已经成了某种他再不情愿也必须接受的思维定式。
但现如今,他呆在积分榜第三位,虽然还不足以争夺冠军,但也能尽情享受于驾驶的乐趣。那些精彩又留有分寸的缠斗,很难不让他回忆起2022年初的几场比赛,却又不自觉地意识到,这其中少了些什么。
许久以前,他就向记者承认过,比起Lewis,他更喜欢和Max的战斗。因为Max最能将他逼到极限,他也时常从中受益,领略到与Max竞争时独特的技巧。
全新的赛季开始,他与Max的命运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倒转。他在前排志得意满,Max在后方苦苦追逐。不知为何,这样的变化让Charles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看待Max。
Charles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微乎其微又饱含不甘的“No, please.”
此时此刻,他忽然不能不去想Max总出现他脑海中的含义,不能再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巧合,不能第无数次将赛道之外的Max拒于千里之外。
一股近乎恐怖的勇气从他的心脏中喷涌而出,推着他走向电梯。Charles弯下腰抱起Nino、按下楼层键的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还穿着拖鞋和睡衣,和“体面”二字相差甚远。
空荡的走廊里,敲门声一遍又一遍响起。Charles不断掏出手机查看消息界面,又契而不舍地继续呼唤Max,那股勇气仍然在他的胸膛中激荡。
他清楚,如果不趁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欲望和恰到好处的机会,把自己心里迟来数年的感情和盘托出,那么余生里,他将永远对此追悔莫及。毕竟没人知道,下一个时机还要等多久,还会不会到来。
Charles足足敲了十几分钟的门。地上的Nino忽然开始狂吠。
脚步声隔着房门响起,缓慢而疲惫。
一个狼狈的Max出现在Charles面前。他嗅到一股不会令人生厌的淡淡的酒气。
Charles看到,他的身影倒映在Max那双蓝色眼睛里的瞬间,其中的烦躁一扫而空。名为欣喜的情绪开始在他体内无限制的臌胀,像在一场排位赛里刷出三段紫色后的酣畅淋漓。
“Charles,”Max开口。他忙不迭地拽着睡衣,试图挡住系的歪歪斜斜的纽扣,凌乱的金发下是通红的面庞和耳朵,“我记得现在是凌晨两点,你⋯⋯”
“是Nino邀请我来的,”Charles轻快地说着,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Max看看他那惨遭弃之门外的腊肠犬,“而且,你没回我消息。”
Max给了他一个干巴巴的眼神。“抱歉,我下车之后就没再看过手机。”他回答,比Charles要大上一圈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在门前,屋内淡黄色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Charles眯起眼睛——Max似乎不太欢迎他的到来的事实,让他愈发燃起了必须在今天把一切说清楚的念头。
“诶呀,”于是,Charles摸了摸口袋,对鼓鼓鼓鼓囊囊的地方视而不见,睁眼说瞎话道,“我出来的太急,忘记拿钥匙了。”
他不知道Max是否会相信这个过于拙劣的借口,但这并不重要。凌晨两点,Max不可能把他丢在外面。
果不其然,Max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无奈地说,“事先说明,我的房子还没准备好办什么搬家派对。”
Charles回以眨眼,就像以往他在赛后同Max握手时的那样。
Max的房间并不凌乱。尚未整理的行李箱靠着玄关的白墙,桌面上摆着几个酒瓶,三只猫咪不知道正躲在哪儿呼呼大睡,没有前来迎接Charles。
“你喝酒了?”Charles明知故问。
Max点头,显然觉得没有掩饰的必要。
Charles挠了挠头。此刻的Max没有以往那么健谈,Charles能理解他的心情糟糕,却还是觉得略有几分尴尬。他努力将心中飘起的悔意压了下去,有点讨厌自己的举棋不定。
“我给你调一杯蜂蜜水解解酒?”他问。
“不用,”Max拒绝,气有些生硬。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沙哑的嗓音柔和下来,“我没有你上次那么醉,Charles。”
“哦,”Charles重新在沙发上落座,“那很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窗外夜色正酣,大海在静谧中沉睡着。深蓝的天幕下,港口的游艇随着波浪起伏微微晃动。
Charles偏过头,余光里,Max坐在对面,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Max说他没醉恐怕不是实话,要不然他该如何解释,那股视线如此灼热,几乎要在空气里熊熊燃烧,将Charles吞吃入腹。
对赛场外的Max那一丝极力隐藏的畏惧重新落回Charles体内,将最初的勇气一扫而空。他陡然手足无措起来,只觉脸上烫的要命,擂鼓般的心跳险些快过2024年在摩纳哥赛道冲过终点线的瞬间。
但Max忽然收敛了。
“我看了比赛集锦,”他说,语气平稳,“和去年相比,你又进步了。”
Charles看向他,弯起眼睛笑了:“我知道。和排位赛相比,正赛的情况要好得多。”
“嗯,也许吧,”Max淡淡地应道,“可惜我没能跑完正赛。”
他古井无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不甘心,Charles听得出来,那并不是因为他没能取得好的名次,或者损失了近在咫尺的积分。
那Max在为什么感到不甘?
“我和Lando他们聊过,”为了不让气氛冷下去,Charles继续道,“我们都觉得,排位赛的规则必须进行改动。在长直道上不能将油门踩到底,这太奇怪了。”
Max没有迎合Charles的话。他只是看着他,显得疲惫不堪。
以往,Charles总觉得Max有点呆。一旦摆脱驾驶舱和头盔,Max身上的攻击性会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除非不怀好意的英国媒体又在挑衅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毫无情绪的时候,有些像无机质的晶体。
现在却截然不同。
Max眼里透出一股沉重的痛苦,像大火激烈燃烧后的余烬,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的溜走。
Charles知道那是什么,锥心之痛洞穿了他的躯体。
“你还好吗?”他颤抖着问。
“我不清楚我还能坚持多久,”Max突兀地开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想离开,真的不想。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假装我很享受现在的F1。”
Charles舌尖一片苦涩,说不出话来。
Max似乎对他的失声无知无觉,继续说道:“赛车曾经是我的生命,现在的它却越来越像一场表演。我早就知道,我们生活在一场大型真人秀里。但我还是忍不住去尝试寻找一些纯粹的东西。”
想到Max对他们在卡丁车里撞来撞去的时光的怀念,Charles闭了闭眼。
“我在卡丁车里学到的一切,走线、过弯、追求极限、全力推进,那是真正的赛车,是我为数不多还能抓住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在赛道上的每一刻,我都会感觉到幸福。”
“是啊,”Charles轻声附和,“对我们来说,那和本能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但是现在,它们都没有意义了。”Max说。他的视线仍然落在Charles脸上,瞳孔里是一片毫不掩饰的专注而坦诚。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是矫情。但Charles清楚,Max之所以会说给他听,因为他觉得他能理解他。
他当然理解。
“可你仍然做的很好,”Charles安慰道,“我看了你的车载。红牛今年的车实在是——”他刻意办了个鬼脸,希望能将Max从情绪的漩涡里拉出来,“堪比我去年在卡塔尔的挣扎。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毕竟我开过的烂车不少,看得出来你费了多大力气才⋯⋯”
Max轻轻笑了笑。
“那是我的工作,”他说,“也许红牛今年的车的确不算好,甚至有点糟糕,但米尔顿凯恩斯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我知道他们已经拼尽全力想要给我一台有竞争力的赛车。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辜负他们。”
那是我的工作,却不再是快乐的来源。
Charles听懂了Max的未尽之言。
Max和他不一样。对于Charles来说,他最在乎的当然是赛道上的飞驰和竞争,但赛道之外,仍然有其他东西将他与赛车牵连在一起——对法拉利的信仰和爱、对爸爸和Jules的遗愿的坚持。尽管他并不享受全新的规则,但八年的法拉利职业生涯让他足够乐观,练就了在废墟中寻找宝藏的本事。
不仅如此,他热爱音乐、喜欢时尚、沉迷极限运动,赛车是他的生活,却不是他的一切。
但对Max而言,赛车是他的一切,是他的本能,是他的生命。对赛车的爱和驾驶带来的快乐是在这场大型真人秀中Max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现在,全新出炉的规则带走了这一切。这不异于剥夺了他的本能,何其残忍。
Charles的情绪骤然低落下去,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Max。
Max却看出了他的沮丧。
“我没事,Charles,”他说,语气和神情是足够体贴的温和,“我想,我还是不会放弃的。他们请多少人来反对我都不管用,我仍然会坚持我对新规的看法。就像你说的那样,‘非黑即白’,可能有些绝对,但我认为它早晚会奏效的。”
Charles摇摇头:“那些人只会指责你是因为车不够好而抱怨。”
“我不在乎,”Max说,“我本就不必向他们证明什么。更何况,我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了。”
Charles笑了。
这就是Max Verstappen。永远坦率,永远真诚,永远不认命。
“或许我应该向你学习,”Max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另一种怪异的情绪,有些沉重,又有些兴奋,微妙极了,“你和Lewis的缠斗很棒,我听到了你的无线电,你从中得到了许多乐趣。这很好⋯⋯”
后面的话Charles没有听清,但他猛地抓到Max感到不甘的原因。
不是因为红牛的车太过挣扎让他无力争胜,不是新规抹去了驾驶的乐趣,不是突发的机械故障让他丧失了拿到积分的机会,而是⋯⋯
AhHahHah!Nice!That was good!
Well done to Max. That was nice.
一段来自2022年的无线电通话在Charles耳边响起。不只是他们的粉丝,那也是Charles时常怀念的一场比赛。
“也许⋯⋯并非毫无意义。”他轻声说。
Max有些诧异:“什么?”
Charles站起来,越过茶几的分隔,走到Max面前,轻轻俯下身子,与他平视。他抬起右手,虚虚放在Max肩头。
Max似乎僵住了,却没有躲闪,只是一个劲儿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有一簇无形的电流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
“哪怕我们从小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Charles说,“走交叉线、寻找抓地力、尝试切中弯心、追求最高的风险和极限来挽回零点零几秒的损失⋯⋯就算它们都不管用了,Max,还有一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以后也不会变。”
Max仰起头,声音低哑,近乎耳语:“是什么?”
Charles微笑着回答:“和我比赛。”
Max近乎哽咽了。
他用所能达到的最小的声音试探着开口:“你是这么想的吗,Charles?”
“当然,”Charles坚定地说,“一直都是。”
自我踏入围场那一刻起,我从未在没有你的赛道上飞驰。哪怕更多时候,我追不上你,但你始终呆在那里。每一年,每一个比赛周,每条赛道,每个弯角,我们都知道,我们一定会遇到彼此。
而更早的那些年里,连我自己都无法笃定我一定进入F1,你却告诉我,只要你能做到,那我也一定可以。
Charles不会把这些过分肉麻的话告诉Max。但他能从Max逐渐舒展的五官和不再僵硬的肢体语言里看出,Max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昨天和Lewis缠斗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如果和我轮对轮的是你⋯⋯”Charles说,“为此,我甚至锁死了轮胎。”
“比起Lewis,你更喜欢和我比赛吗?”Max明知故问。
“我早在好几年前就说过,”Charles戳了戳他的肩膀,“比起Lewis,我更喜欢和你的缠斗。因为所有车手里,我最了解你,而你最能把我逼到极限。”
“真的吗?”
“真的。”
他们再度双双坠入沉默。
Charles觉得弯着腰的姿势好累,于是他在Max身边落座,转过身体,认真地看着Max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和到处乱飞却不敢看向他的眼神。
“可惜的是,我们之前还缺少一场真正的斗争。”Charles说着,忍不住轻轻碰了碰Max的耳朵。后者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瞪着他。
“你知道吗,Nico Rosberg要用一栋房子赌我们的关系会因为争冠破裂。”
“他懂什么。”Max嘟囔着翻了个白眼。
“我也觉得他不了解我们。”Charles继续道,“我们应该证明给他看。”
Max的眼睛重新恢复了身材,亮亮的淡蓝色如同透亮的水晶。“不错的主意。”他说,“希望到时候他就坐在天空体育的解说台上。”
“所以,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坚持一下。”
Charles的手轻轻抬起来,Max的视线离开他的脸,紧紧锁定了他每一寸动作。当Charles重新触碰到Max的侧脸时,他倒吸了一口气,下颌紧绷,脸颊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我会永远期待那一天的到来。”Charles说,“和你⋯⋯争夺冠军。”
Max闭了闭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微微颤抖。他抓住Charles的手,在他肯定的目光里,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力道之大,如同攥着方向盘驶过艾尔罗格弯。
“我不是在无意间搬进来的。”他忽然开口坦白,语速飞快,却没有睁眼,仿佛每一个词语的吐露都会让他后悔不已,“我原本只是想搬家,但那天在大街上,我看到你和Fernando一起出来,我⋯⋯”
Charles一怔。他隐隐约约地想起,自己刚搬进来不久的某天,确实在电梯里遇到了Fernando。尽管他们之间不太熟悉,但既然成为邻居,好好相处自然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向这位曾在法拉利效力的前辈提出共进午餐的邀请。
该说不说,摩纳哥真的太小了。
“所以你问了Fernando我的住址?”想起Max和Fernando关系匪浅,Charles接话道。
Max乖乖地点头。
“他⋯⋯没说什么?”Charles瞠目结舌地问,一阵浅红蔓上他的脸。
Max复又摇头:“他说他在围场里呆的实在太久,什么事都见过了。”
Charles真想给他一个白眼。还好日本大奖赛在两周之后,他还能消化消化,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效力于阿斯顿马丁的车手了。
“所以那天晚上——”
“那天真的只是个巧合。”Max连忙辩解,“你知道,我时常会玩模拟器到很晚,下午忘记遛Nino也是经常发生的事。”
“是啊。Just an inchident.”这次,Charles没忍住替可怜的Nino给了他一个白眼。至少他从来不会忘记带Leo出去玩。
“Just an inchident.”Max说。
“你最好别告诉我,今晚也是个巧合。”Charles磨了磨牙,说道。
Max诚实地摇头,轻轻咳了一声:“是我把Nino放到你家门口的。”
“亏我还以为你心情很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来安慰你⋯⋯”Charles只觉自己才是上钩的鱼,被Max骗得团团转,语气也随之变得急促。
“我的确感觉不好。”Max坦白从宽,“我没想别的,我没打算在今晚和你发生什么。我只是想⋯⋯想你和说说话,那些对赛车的感觉都是真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Charles当然知道Max不会在这方面骗他。
Max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模样,像极了某一年的奥斯汀。他不慎将他挤出赛道才取得了领先位置,赛后,Max叼着水杯的吸管,在原地纠结地快要把自己扭成一团,却仍然不好意思同他说话。
直到Charles察觉了他的意图,喊了他的名字,Max才肯走过去和他道歉、解释。
事实上,整个围场里,又有谁能不止一次得到Max的道歉?
想到这里,Charles心软的一塌糊涂。看到Max仍然提心吊胆的神情,他哑然失笑。
“好吧,”Charles说,“Max,如果你还记得,我欠了你一顿晚饭⋯⋯”
“而我欠了你一个搬家派对的邀请。”Max立刻补充道。
Charles耸了耸肩,瞥了眼桌面上的酒瓶,重新站起身。
“明晚吧,”他学着Max上次回答他时的模样,挑了挑眉,“宿醉很痛苦,你需要恢复。”
Max跟着他站起来,颇有些患得患失的手忙脚乱。
“Charles,你能不能⋯⋯”
剩下的话音淹没在唇齿间,Charles没能听清:“什么?”
“⋯⋯留下来。”Max深吸一口气,说道,“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别的。”
“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吗?”Charles诧异地问。
Max猛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巨大,刚恢复不久的神采正从其中飞速流失。
Charles才意识到Max误会了。“我以为我们已经确定了,”他连忙补救道,“天啊,Max,我们都快三十岁了。我以为我们没必要再像小年轻一样把什么都说出来,那实在是有点⋯⋯”
Max眨了眨眼。
“好吧,我亲爱的邻居先生,如你所愿,”他说,“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Charles轻轻戳了戳Max的胸口,狡黠地笑:“先好好睡一觉,邻居先生。然后——”
和我比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