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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6】Now We Are Free

Summary:

“你是为Ferrari而生的孩子。”
自幼时起,Charles对这句话奉为圭臬。直到她幡然醒悟——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注定不可能成为Ferrari帝国的掌权者。
然而,每当她的战士和人民看向她时,眼中永远闪烁着毫无保留地信任与爱。亲手为Ferrari重铸辉煌是她毕生的梦想,这一点从未改变。

Max是Ferrari帝国的骑士,奉命追捕逃婚的Charlotte公主。
但他清楚自己并非真心效忠于矗立在王廷中央的那座黑色跃马雕像;后来他还发现,Charlotte也不是所谓的公主。
于是,Max单膝跪在她身前。“他们不配拥有你。”他告诉她。

Notes:

本文含有以下内容,请谨慎阅读
·花式乳法,法拉利邪教塑反派塑
·对现实无意义的影射与内涵
·因摩纳哥、巴塞罗那、奥地利等比赛产生的(阴谋论式)大烧烤
·关于夏乐扣所谓的“儿法梦”的个人理解和过度解读

*本文将收录至CP33无料。

Chapter Text

01.

 

“Verstappen阁下!”

这声呼唤传来时,Max Verstappen刚结束了一场敷衍的比试。

他甚至没披外甲,上身赤裸,腰间系了一条磨旧的皮革束带,从肩胛延伸到腰腹的线条被午后日光勾勒得分明。先前例行训练的汗水尚未干透,沿着腹部一路滑至束带边缘,从腰窝处洇进马裤。

在他对面,新晋的骑士单膝跪倒,仅靠插入地面的长剑勉力支撑。过于年轻的面孔满脸涨红,喘着粗气,眼里却是心悦诚服的神采。就在刚刚,Max用两根手指像捏起一根草似的夹住他迎面刺来的剑尖,侧身顺势一引,这个年轻人的重心就跟着剑偏了出去,踉跄着险些扑进泥土里。

Max伸手把他拉起来,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场边的水桶。他后背上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疤明晃晃地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有些是快要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白,有些是如土地龟裂的深褐色;最长的一道从左肩延伸至右侧腰际,斜着劈开后背,边缘不齐,显然并非刀剑所伤,更像是被粗粝的麻绳反复抽打留下的。

“Verstappen阁下!”

第二声呼唤比起初的那句更近,语气也愈发急促。

人们循声望去,王廷的使者纵马而来,深红色制服的袍角在风里纷飞翻卷。他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由金色的丝线系起,边缘处黑色骏马的徽章若隐若现。

这是一封来自帝国王室的敕令。见状,不少骑士单手抚胸,弯腰行礼。

Max置若罔闻。他舀起一瓢水,抬手从金色的发顶浇下来,微微仰头,颈侧淡色的疤痕随之绷紧。水珠顺着喉结滚落,滑过胸前颜色不均的陈伤,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使者在他身后翻身下马,踌躇着不敢靠得太近,目光闪烁,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阁下,国王有令⋯⋯”他为难地吞吞吐吐,骤然撞上Max的眼睛,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白日的强光里近乎透明,却缺乏温度,像两块打磨成球的冰,让人从后颈沿着脊柱一路凉到脚底。

“廷使大人,”Max冲他点点头,“什么事?”

使者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他打开羊皮纸,深吸一口气,提高声调,似乎更大的音量能抵御住某种漂浮在空气里的压迫感:“国王陛下有令:兹命‘跃马’骑士团即刻起全员出动,分赴西、北、东南、西南四道,追捕公主。公主殿下于昨日夜间潜离皇宫,下落不明。各位务必在联姻期限前将公主殿下平安带回,不得延误。”

四周一瞬死寂。

随后仿佛Max舀起的那瓢水泼进了热油锅,议论声轰然炸开。

“公主?陛下什么时候多了个公主?”

“全员出动?这么大的阵仗——”

“胡说八道!老子来这儿八年了,从未听说过什么公主。”

“Charles殿下不是才⋯⋯”

“闭嘴!”

王廷使者在喧哗声中难堪地收起羊皮纸,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在这一众五大三粗地骑士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Max挑眉开口,算是给他一个面子:“大人。”

“阁下请讲。”使者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这位公主殿下从未公开露面,消息也寥寥无几。”Max说。

“王廷准备了画像,稍后便会送来,”使者语速飞快,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心虚,“公主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养在皇宫深处,不曾、不曾见过外人,因此世人大多不知——”

“‘体弱多病’。”Max平淡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使者只觉后颈汗毛耸立。“是,这,这是陛下所说。”他磕磕绊绊地说。

“既然‘体弱多病’,为何还要骑士团精锐尽出?一位从未离开过皇宫的公主出逃,想必派三五人沿途搜索便已经足够了。”Max一针见血地反问。

使者的嘴唇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解释:“据王廷中的诸位大人所说,公主殿下骑术精良,身手不凡,性格执拗,且联姻一事所图重大,因此不敢轻慢。”

周围因Max开口而消散的絮语再度响起,这一次,还夹杂着些许讥讽的嘲笑声。

“自幼体弱多病、养在皇宫深处”,但“骑术精良、身手不凡”,三岁小孩和路边的乞丐都能分辨出其中的猫腻。更不用说⋯⋯

Max垂下眼帘,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腹缓缓碾过花纹。

他想起这些日子里流传在王廷、骑士团和大街小巷间的闲话:Ferrari帝国“唯一”的继承人Charles殿下战死后,送回皇宫的棺椁封得密不透风,除去国王陛下和王廷中的几位长老外,无人瞻仰过遗容。

幸好有王子在天之灵的“庇佑”,王廷得以寻到一位据说同样拥有跃马帝国血脉的继承人。此人年过四十,饱经风霜,但老谋深算,世事洞明,“比只会身先士卒地打仗却有勇无谋的年轻王子”好了不知多少,王廷上下对他颇为满意——哦,这不是传言,而是从王廷中传出来的说法。

Max对这些毫不掩饰的阴谋不感兴趣,对其余骑士深信不疑、高高在上的“跃马”神和代表神灵的王廷更是嗤之以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梦想,成为最强大的骑士,然后带着满身荣耀回到属于他的城邦,保卫他的家乡。

“画像什么时候送来?”他问,“王廷还有什么安排?”

”使者连忙答道:“画像会在三刻之内送来。王廷的意思是,西、北、西南三道各配两支小队,每队十人;东南道最远,配三支小队,由阁下您亲自——”

“我往西去。”Max面无表情地打断,“西边是河谷山脉,大队人马反而累赘。我一个人就够了。”

使者欲言又止。他本想继续劝说,告诉面前的骑士长“这是陛下的命令”,可话道嘴边却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变成:“⋯⋯就依Verstappen阁下所言。”

话音一落,他满脸如释重负,连绷直的身体都放松下来。将羊皮纸卷胡乱塞回袖子里,他后退半步,朝Max尊敬地颔首。

“王廷静候佳音。”使者说。

察觉到离开骑士团的马蹄声比来时仓促许多,Max满不在乎。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沉甸甸的,竟然使他差点透不过气来。

 

画像送来得极快,另一位使者如扔掉烫手山芋般将几个卷轴丢在他们面前,还带着一股温热的墨香,显然是仓促间绘成的。

Max展开卷轴,其他几支队伍的领头者凑过来,傍晚的余晖静静落在公主的面庞上。

“⋯⋯殿下很美。”一个骑士并不失礼地赞叹道。其他人认同地点头。

画中的女孩拥有深棕色的长卷发,眉眼温顺地低垂,绿色的瞳孔中点缀着一圈淡金,嘴唇轻轻抿起,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如同精心雕刻的雕像。

Max却不敢苟同。

兴许看到画像的人都会觉得她漂亮极了,合上画像后却会轻易忘记她的面容。

Max忽然开始好奇,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活生生的,在整片大陆最好的画师笔下,却恍若死去许久。那双眼睛美丽而空洞,像两面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画像中烙下Ferrari帝国的纹章,晕染在公主的下颌,明晃晃的占有权宣告让人心里一阵不适。

王廷正中央、皇宫大门外的高台上,正屹立着这尊雕像。它由一整块黑曜石雕成,足足有五人之高,马首高昂,鬃毛如火焰般向后翻卷,每一条肌肉纹理都被技艺精湛的工匠打磨得精准而俊美。

那是一匹永远不会落地的马,永远维持着起跳的姿势,永远在腾空而起的一瞬凝固成石头。

跃马帝国的纹章上是它,骑士团的旗帜上是它,国王和王廷长老们胸前挂着的吊坠、胸针上也是它。所有人都对它宣誓效忠、祈求庇佑,相信它会赐予力量、勇气和不败的荣光。从来到帝国的第一天起,Max就见过无数骑士在它面前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底座,嘴里念念有词,期待胜利女神的垂青。

但Max始终清楚,一块石头不会保佑任何人。真正能让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是他手中的剑,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马,是那些被他父亲用鞭子和棍棒深深打进骨头里的一招一式。那块通体漆黑的石头什么都给不了他,它只会高高地站着,在帝国的每一个骑士、每一个军人战死时依旧纹丝不动。

离开皇城前,Max忽然想起那位已经永远消失的Charles殿下。据说他也曾是跃马的信徒、帝国的天命之子,他也曾对这一切深信不疑。

手中缰绳一抖,马蹄踏破黄昏,Max头也不回地冲出皇城大门。身后的城墙上,红色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那匹黑色跃马在最后一抹夕阳中维持着僵硬的姿态,随后便随着黑夜的到来一同黯淡下去了。

所以,当帝国的王子“战死沙场”时,这匹威风凛凛的黑色跃马,会为他垂首哀恸,或向前迈上哪怕一步吗?

深蓝色的天空下,Max策马奔向大路尽头连绵不绝的群山,碎石在马蹄下四处飞溅。

 


 

02.

 

清晰可见的大路在第二天清晨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沿着陡峭山坡不断攀升的山路,碎石遍布,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节横生。Max在一条溪涧边发现了第一道痕迹:一颗被马蹄踩进泥土里的鹅卵石翻了个面,湿的一边朝上。

此后,这条线索便时断时续。嶙峋的石面被蹭掉一点的苔藓、断枝过于齐整的切口、松软的沙土上人为抹平的蹄痕⋯⋯换做骑士团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恐怕在第三天上午就不得不空手折返。但Max不同。儿时父亲魔鬼般的训练让这些微末如蛛丝的线索在他眼里连成一条清晰的线,沿着河谷向西偏南的远处延伸,方向明确,步伐果决。

三天下来,疑问像钉子般刻进Max的脑海:王廷口中“体弱多病、养在皇宫深处”的公主,为什么能留下这些除他以外旁人极难看懂的痕迹?为什么恰好选择了这条最难以追踪的、向西的路?她如此精湛的骑术和反追踪本事又师从何处?

更让Max感到荒诞的是,在追踪的过程中,他竟然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棋逢对手的兴奋——如出一辙的思维路径,别无二致的判断方式,连那股将计划的每一步都逼近极限之后再往更极致处多踏版半步的狠劲都不谋而合。这位公主殿下的想法与他的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纵然他们素未谋面,Max却在这些蛛丝马迹里触碰到了一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灵魂。

这样的灵魂,怎么可能属于画像里那个了无生机、空洞麻木的女孩?

 

第四天傍晚,那条微乎其微的线指向了一座山谷入口处狭长的小径。谷口长着一片茂密的梧桐林,暗绿色的枝条静谧地蔓延。Max翻身下马,侧耳贴在树干上听了片刻:山谷里一片阒静,只有溪水在卵石间涌动的轻响。

“出来。”他忽然开口,两侧岩壁将回音送远。

没有人回应。

“我在这片森林周围淋了油,”Max威胁道,“再不出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公主殿下。”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死寂。

Max耐心而警惕地等待,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他是个足够狡猾的猎人,清楚一些伪装成平静的时间能让慌乱的猎物自投罗网。半晌,耳边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Max心脏一沉,来不及思考,战斗的直觉让他毫无预兆地猛偏过头。

一支箭擦着他的鼻尖射过,重重钉在他身侧的树干上,带着几滴飞溅的血花。

已经多久没有人能让他见血了?千钧一发之际,Max却不合时宜地分神了。

他的对手显然是个丝毫不逊于他的猎手,这点似乎微不足道的停顿成了致命的破绽。Max还没来得及拔剑出鞘,马蹄声突兀地靠近,一柄匕首轻盈地抵上了他的喉咙。

冰冷,锋利,刃面紧贴他的大动脉,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割开血肉。生死悬在此等方寸之间,身手再好的骑士也无法逃出生天。Max僵在原地,一万个念头从脑海里划过,只剩下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想法:这绝对不是王庭口中“体弱多病,养在皇宫深处”的公主,“骑术精良,身手非凡”倒是不假。

Max抬起双眼。

他的视线划过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膘肥体壮,英姿勃发,背上的鞍通体深红,镶着一圈华丽而精致的金边。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了一身婚纱。

白色的绸缎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裙摆直直垂到马腹,随穿林而过的风轻轻摆动,即便四周光线昏暗也显得波光粼粼。腰身收得极紧,环绕着红宝石切割制成的腰带,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坚韧的弧线。她的棕发盘在头后,微透的头纱与白珍珠嵌进发间,沾上的几片枯叶和裙摆的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

断断续续的光照在她的脸上,Max看清了她的容貌——那是一种带着锐气、近乎锋利的美,翠绿的瞳孔内有一圈金色的光斑,让穿林而过阳光仿佛是从她瞳孔深处亮起来的星辉。

Max瞬间将画像中的女孩抛之脑后。

她的脸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她手中的匕首正抵着他的脖颈。

“你是来抓我的。”她笃定地说,语气里夹着一丝厌倦,目光从Max胸前的勋章上扫过,“跃马骑士团的家伙。”

“Max Verstappen,奉命追捕,”Max报上自己的名字,喉结在匕首边缘轻轻滚动,“得罪了,公主殿下。”

“奉命,”公主重复了一遍他说出的单词,玫瑰花瓣般红润的嘴唇勾起几寸,满是嘲讽的意味,“把我关回那座城里,让我嫁给一个老头,用我去换所谓的和平,这就是你们的命令和职责?骑士团的人都是吃白饭的?”

Max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干涩地开口:“你跑不掉的。”

“我知道。”她将匕首往下压了压,刀刃陷进Max颈部的皮肤,几颗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但你可以做选择带什么样的我回去:是一个活生生的公主,还是一具美丽的尸体,我无所谓,看你喜欢。”

Max注视着她,清楚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这个穿着婚纱、骑在马上、美得像是传说中的精灵的女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推进他的喉咙,再转身逃走;或者把匕首转向她自己。”

一个藏在皇宫深处、不曾见过外人的公主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公主殿下——”Max刚一开口,便被打断了。

“Char——Charlotte,”她说,“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欢和‘公主’这个词有关的一切。”

“Charlotte,”Max如她所愿改了口,“你打算一直这样举着匕首和我说话?手不酸吗?”

这一次,真心实意的微笑在她的脸上绽开,嘲讽消失了。

“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说,“骑士团那群酒囊饭袋被我制服的时候,要么忙着跪地求饶,要么不服气地骂我。”

有其他骑士先我一步来到此地?Max皱起眉。但眼前的情形显然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他不得不选择将疑问暂且咽下。

“我父亲告诉过我,”Max说,“我只需要做有用的事。你给我的那两个选项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和你谈谈。”

Charlotte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收起手里的匕首,却微微放松了力道。

“谈什么?”

Max毫不顾忌悬在颈间、随时可能取走他性命的匕首,也没有抬手去摸鼻尖和脖子上的伤口。他只是把手伸进系在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束花。

那只是些随处可见的野花,白色的蒲公英、紫色的牵牛花、淡黄的桔梗,用一根草绳松松垮垮地扎着。花束不大,甚至有些寒酸,有几朵已经枯萎,还有几朵的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Charlotte愣住了。

“我在来的路上经过了几片野花地,”Max抬起头和她对视,平静地说,“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Charlotte紧紧盯着那束花,金绿色的瞳孔像猫一样放大。“你‘奉命’追捕我,”她的声音惊讶到略微变了调,“追了四五天,却还能顾得上在中途停下一次,采这些花?”

“不止一次,”Max纠正道,“我⋯⋯和我母亲学过一些花束的搭配。况且,我总要下马查看你逃走时留下的痕迹,采花不会耽误我赶路。”他将花束递过去,“拿着。”

Charlotte没有接。她垂眼看向那束递到自己面前的野花,神情变换几次——困惑、谨慎、警惕,最终,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水一样漫了上来。锋刃从Max颈侧离开的瞬间,带走了那几颗摇摇欲坠的血珠。她驾轻就熟地反手将匕首插回腰间鞘内,才捧起那束花。

女孩胸前的白绸有些褶皱,和花束贴在一起,枝叶的影子落在绸面上微微晃动,令这幅展现在Max眼前的画面染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静谧。Max慌乱地移开视线,他被自己忽然产生的某种绝不该有的想法吓到了:面前的女孩穿着洁白的婚纱,骑在马上,手里捧着鲜花,像是谁的新娘。

而新娘对面的人恰好是他。

临近夜晚的风从谷口灌进来,Max被这阵凉意激得醒过神来,喉结滚动,把这个念头狠狠地咽了下去。他重新抬头,视线再次落在女孩的脸上。

女孩似乎也刚从一阵失神间恢复理智,歪了歪头,肩膀处的白绸滑落些许,Max一眼望见那里有一道伤疤。

“一个月,”Charlotte的双眼重新恢复了那种清亮锐利的神采,“我出嫁的日子在一个月后。所以,你给我一个月的自由,然后我会乖乖跟你回去,绝无二话。要是你不答应——”

她威胁式地拍了拍腰侧的匕首。

Max沉默了片刻。她手里依然捧着那束野花,轻柔的动作像是在抚摸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她的婚纱被风扬起,金绿色的瞳孔仿佛两颗祖母绿宝石里有火焰熊熊燃烧。

按照王庭的命令,他本应该立刻把她按倒在地,绑起手脚捆在马鞍上,连夜送回帝国皇城。她没再握着那只匕首,现在的她不是他的对手。

但Max没有动。

“一个月。”他说。

Charlotte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狡黠。

“一言为定。”

 


 

03.

 

Max把手中的枯枝从中间掰断,扔进火堆里。

火星飞溅,又在半空暗下去,篝火在他们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Charlotte已经换下那身婚纱(Max变魔术似的从他系在马侧的布袋里掏出了一身粗布衣裙,毕竟他向来崇尚有备无患),她将盘在头后的棕发放下来,编成长长的麻花辫。

Max忍不住侧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怎么了?”Charlotte开口提问,但没有看向他。那束野花静静地躺在她的膝上,Charlotte从中挑出一朵还算新鲜的桔梗,扎在发梢。

Max的耳朵微微发红。“我有个妹妹,”他语焉不详地解释道,“她小的时候,妈妈也会给她扎这样的辫子,再摘一朵花扎起来。”

“嗯,”Charlotte礼节性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话锋一转,“明天我要去镇上一趟。”

这座山谷之外就是距离Ferrari帝国最近地平民城镇,熟悉地图地Max对此心知肚明,但令他意外的是,Charlotte居然也对此知之甚详。Max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做什么?”

“随便逛逛。”Charlotte说,“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之前,你总得允许我看看外面的样子。”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总能精准地踩中Max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进而让他的同情心泛滥到一口答应Charlotte所有要求的程度。无论是不是故意为之,Max都觉得这相当可怕。

“好吧,”Max说,“我们可以住到镇上,总比风餐露宿好。”

Charlotte的唇角轻轻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他们牵着马进了城。这座城镇不大,居住在此地的平民围绕中央的集市修建起并不齐整的房屋,由一条主干道延伸出的小径连接成片。集市中乱糟糟的,贩卖铁器、布匹、陶罐的小贩的吆喝里混着马蹄声与鸡叫。

Max和一位妇人谈好价格,短暂地租下了她家隔壁的院子。Charlotte把她那匹黑色骏马拴在院中的木桩上,抬步向熙攘的人群走去。Max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路边随便买下的深灰色披肩裹起长长的棕色卷发,过于宽松的粗布衣衫掩盖不住纤细窈窕的腰肢,女孩走得不快不慢,一次都没有回头看向Max,似乎真的是在闲逛。

这一天,Charlotte走遍了整个集市。她蹲在一家铁匠铺外看赤裸着上身的匠人打铁,在香料铺里挑挑拣拣引得主人家怒目而视,路过卖干果的摊子时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吃。日落时分,她溜达到Max租到的院子前,才施施然站定脚步,转过身望向Max。

“你逛完了?”Max无奈地问。他能连续十天不眠不休地赶路,能提着剑上战场拼个三天三夜,也能在被父亲丢在荒原中的十一岁时仅靠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但这样一整天跟在公主殿下身后漫无目的的闲逛,却让Max无比疲累。

“没有,今天只是走马观花,明天再来。”Charlotte无辜地耸了耸肩,微微撅起的唇让Max不合时宜地联想到路边慵懒的小猫,“别露出这幅表情,骑士长阁下,我可没要求你跟着我。”

Max只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几下。

翌日,Charlotte将脚步放慢了。她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驻足,蹲下身和那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遍布的老妇人聊了好一会儿,又从她面前十几束蔫了大半的野花中随意拿起两束,将其中那束淡粉色的递到Max手中。

“这是回礼,”Charlotte说,“谢谢你带给我的礼物。”

Max伸手接过,才意识到那束他在追踪Charlotte途中采给她的野花早已尽数枯萎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Charlotte已经转身继续向前,如同刚刚无事发生一般。Max将这束花插在腰间的皮革束带上,淡粉色的花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传来一阵蚊虫叮咬般的轻微痒意,抬手去碰却一无所获。Max顿了顿,忽然意识到那是Charlotte转身时扫到他脸上的发丝。不知为何,他怔在原地。

然而这份平静好景不长,还没等Max弄清他怔愣的原因,第三天,出现在他面前准备出门的Charlotte与以往截然不同。

“今天我要独自去做一件事,”她对Max说,“你不要跟来。”

Max不喜欢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些藏不住的鲜活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位者骨子里透出的纡尊降贵,甚至有些原因莫名的苦大仇深——尽管Max也很清楚,这才是Charlotte在他面前本该表现出的模样。

他打量着Charlotte的装扮:棕色长卷发再次盘得干干净净,一丝碎发都没有留下;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裙罩在她身上,胸前别了一朵素净的白花。她看起来似乎要去参加某人的葬礼,这幅打扮和古井无波的脸竟然让她变得与那幅画像中的女孩极其相似。

那双金绿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

“好。”Max不自觉地点了头,视线移到她臂弯中沉甸甸的包裹上。他并不担心Charlotte趁着这个机会逃跑,这位神秘的公主殿下不会把这件事做得如此低级。

Charlotte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随后,她转身消失在院外。

这不是他该应该有的态度,仅此一次而已,Max摇摇头。

但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Charlotte每日离开院子前仍然会对他提出同样的要求。

Max有些坐不住了。

他的确不介意Charlotte伺机逃跑。他既然能追上这位公主殿下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但倘若Charlotte是在利用这些时间策划点什么——有人帮她遮掩踪迹、分散Max的注意力,那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了。

毕竟,即便Charlotte看起来就像家养的猫一般美丽无害,但Max清楚她是一只会咬人的豹子。王廷的情报出现了天大的纰漏,倘若前来的不是Max本人,Charlotte恐怕早已跑得不知踪影了。

Max讨厌麻烦。

于是,Charlotte出门后,他在院外的树下小坐片刻,便抬步往Charlotte消失的方向走去。

Charlotte去的是这座城镇的东头,需要穿过整个集市。此前Max专门探查过,那里是一片老旧的民居,巷子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Max将脚步放到最轻,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向前,与爬满砖墙的暗绿色苔藓擦身而过,时不时要低头躲开晾晒的旧衣服。再拐过两道弯,Max一眼注意到一排矮屋中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模糊的人声。

Max侧过身贴到窗边。

窗户没有关严,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房间内的情形:这是一件逼仄的房屋,光线暗淡,桌面上一小截蜡烛随时可能熄灭。Charlotte坐在一位老妇人对面前,膝上摊着那个她这几日出门前都挂在臂弯中的、沉甸甸的布袋,正从其中取出一摞银币,码在桌上。

“这些是殿下让我送来的,”女孩平静的声音从窗缝传出,钻进Max的耳朵里,“他每次率军离开王廷前都会交给我们一个名单。”

老妇人枯瘦的手颤抖着去摸那些银币,触碰到的瞬间又猛地缩回去,仿佛那是一碰即碎的泡沫。“殿下⋯⋯殿下记得我的儿子⋯⋯”她的嗓音沙哑到模糊不清。

Charlotte握住老妇人的手,把银币放进她的掌心,再轻轻合拢她的手指。“当然,”她的声音却稳得没有半点破绽,“直到最后一刻,你的儿子仍然坚定地挡在殿下身前,他非常英勇,是个英雄。打扫战场的那些人转告我的。所以,这些是来自王廷的抚恤。夫人,我很抱歉。”

老妇人牢牢抓住那一摞银币。她一直有些恍惚的视线忽然凝实,落在Charlotte脸上。“不,姑娘,你不需要道歉,”她说着,反过来轻轻拍了拍Charlotte的手,“我的儿子是自愿要追随殿下的。”

Charlotte垂下双眼,睫毛轻轻颤抖。

“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兴奋地对我说,Charles殿下是他所见过世间最好的人。殿下永远冲在最前面,杀最多的敌、受最多的伤,肩膀中箭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一点都不像个王子,更不像王廷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

Max看到Charlotte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一阵凉飕飕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Max心底却有一股正在缓慢上涌的、翻腾的热意。

“我告诉他,”老妇人还在继续说着,“你一直跟着殿下吧,守好他,殿下去哪里你就在哪里。若是有一天殿下战死——在那之前,你不许后退。所以,”她顿了顿,“消息传来时,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比痛苦,但我不后悔。我想,我的儿子也不后悔。”

Charlott一动不动地坐着,Max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正慢慢攥紧,长裙袖口的布料一片褶皱。

Max退回阴影里,靠在墙上,闭上双眼。胸腔里那片翻涌的滚烫正卡在他的喉咙间,不上不下,硬得生疼。

他在跟着Charlott来到此处的路上满心戒备,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时的每一步都在警惕。他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准备接应这位公主殿下的下属,听见接头的暗号和策划逃跑的路线,甚至在盘算要不要毁约、收紧对她的约束,直接将她送回王廷。然而⋯⋯

Max陡然间回到十几年前,儿时父亲对他的所有教诲像鞭子一样抽进血肉和骨髓:不许示弱,不能被情感左右,不要对任何人有所期待。来到Ferrari帝国后,他愈发意识到父亲的正确:比起鲜活的生命,他们更在乎血脉、土地、权力,还有那匹高高在上的黑色跃马;王子殿下战死地事实只能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扶植另一个继承人上位,而那些在河谷力战而亡的人,他们从不在乎。

所以Max以为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他的父亲告诉他,这个世界不会善待你,你也不必善待它。这么多年以来,他对此深信不疑,并一以贯之地践行着。

此时此刻,Max甚至对自己生出了一股恨意。他竟然认为Charlotte是在策划一场逃跑,他竟然认真地考虑过毁约,他怎么能如此狭隘?

他目送着门被推开,Charlotte从里面走出来,挽着那个依旧沉重的布包,又反手把门轻轻合龙。女孩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巷子里的另一家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无法被狂风骤雨压断的嫩柳枝条。

一家,两家,三家,Max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去偷听。

从第九个人家出来时,Charlotte形容狼狈,衣领凌乱,脸上有一个鲜红色的巴掌印,娇嫩的皮肤高高肿起。但她依然神色自若,没有半点遭受羞辱的愤怒,甚至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她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喋喋不休的痛骂,Max忍了又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攥出几个月牙形的凹痕,才克制住冲进去理论一番的冲动。

Max转身就走。

 

Charlotte回到院子里时,夜色深重。

Max从角落里站起来,朝她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盆。

于是Charlotte也向他走过去,两人在院中的月色下相遇。

“今天我没有听你的,”Max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说,“我跟去了。”

“我知道,”Charlotte竟然轻轻笑了笑,唇角扬起很微弱的弧度,“从第一家时我就听到了。但我没想到你会对我说实话。”

Max凝视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裙摆满是灰尘,袖口在墙壁间蹭上了白灰,出门前精心盘起的长发摇摇欲坠,几捋发丝垂在脸侧。她脸上的红痕仍未消退,如同一件上好的白瓷被砸出裂纹,反而显露了一种惊人的美丽。

这和他那日在溪涧见到的那个穿着婚纱、匕首抵在他喉间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却又截然不同。那些强硬、满身是刺、充满攻击性的外壳正在Max眼前缓缓碎裂,Max就像仍在山间寻找公主逃跑的线索时那般,又一次触摸到了她的灵魂。

“因为我给你找了这个,”Max将手里的盆捧到Charlotte面前,耳根烧得通红,“以前我被我父亲⋯⋯我在训练中受了伤,我的妹妹就会偷偷给我准备这些。”

盆中是两个用纱布包裹的、煮熟拨壳后的鸡蛋。

Charlotte忽然间大笑起来。

“Max,你知道吗,很多人都会试图讨好我。”她笑出了眼泪,不得不用袖口抹去,“他们送我价值连城的金子、珠宝,还有谄媚的言语奉承,想要换取的我垂青。在Ferrari,那是无价之宝。”

Max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而你呢?你送我路边的野花、两个鸡蛋,还有一个月的自由,”Charlotte收起笑容,探究地盯着他,语气发冷,“Max Verstappen,你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

Max张开嘴,欲言又止。Charlotte说得没错,他的目的也并不单纯。他的确有想要从这位公主殿下身上得到的东西,他的心蠢蠢欲动,藏在冰山下的心意呼之欲出,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最终,Max呐呐地说,“我不知道。”

Charlotte轻轻摇头:“那等你想到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她说出这句话时的尾音像一声叹息,“明天我们去下一座城镇。”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们走过了五座城镇。Charlotte仍然会独自拐进那些破旧的街巷深处,Max再也没有跟上去过。他会坐在集市的摊子前或树下,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的山下,等Charlotte的身影从某个巷口中重新出现。

有时,Charlotte并不介意给Max买一些东西:不怎么甜的糖果、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束扎得粗糙的野花。Max会把糖果吃掉,石头塞进马鞍侧的布袋里,野花系在腰间。

第十五天的夜里,Charlotte靠在床头,数着布袋里的银币——已经见底,所剩无几。她把这些银币掏出来,在掌心叠成一摞,又塞回去,而后视线落在墙角,望着那道渗进来的冷色月光微微愣神,一动不动。

Max坐在三步之外的地上。“还有几家?”他问。

“三家。”Charlotte说。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让Max胆战心惊的古井无波,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软弱,“走完最后三家就结束了。”

“然后你打算去做什么?”

Charlotte没有答话。她蜷缩起来,把全是补丁的被子拉过头顶,像把自己裹进茧里。

“你说你哥哥给了你一份名单,”Max却不依不饶地问,“它真的存在吗?”

过了许久,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响起:“没有,那是假的。Max,从来都没有什么名单。”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直觉让Max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他想了想,重新开口:“我看了地图,从这个镇子出发往北走三天,是Red Bull城邦。”

“你的家乡?”

“嗯,”Max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Charlotte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借着月色看向Max。他满脸郑重,金色的短发在月光里闪闪发亮,丝毫做不得假的真挚目光让Charlotte心底微微一动。

“好。”她着了魔似的回答。

 

三天之后,他们翻过又一座山,高耸坚实的城墙轮廓映入眼帘。城头最高处,绣着红色公牛的旗帜随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