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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薄荷
“你的年龄刚好赶得上明年九月参加Junior组的Block赛(1),如果能够成功晋级,就能参加西日本选手的角逐,再然后,才是全日本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即前文的日青赛)。”
“但你要确保每场比赛排名都靠前。”
那天,夜鹰纯对他说的话,时常会在半夜把明浦路司从梦中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扒着窗子,借着微明的天光,看夜鹰纯家楼下那一棵盛放放海棠花——他几乎没意识到,已经是春天了。
明明过去大半年了,而这大半年,几乎是司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整个冬天,他都和夜鹰纯泡在冰场上,磨炼3+2 (2)的跳跃,像是在打磨自己最锋锐、最致命的武器一般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是,能跳到保证不失误,也是才是最近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夜鹰纯说,3+2是Junior A组才会拿来夸耀的配置。
明浦路司闭上眼睛,在春晨啁啾的鸟鸣中想:他还要跳得更多、更好、更稳定。
这样才不至于辜负夜鹰纯。
在梦中和现实中,他的偶像夜鹰纯和教练夜鹰纯总是两个分开的形象,只是共用一张脸:
冰上的天之骄子总是把头发往后梳,举手投足都让人倾倒,指尖如蝶翼颤动;身着华服统治者冰面的王者,颁奖时披着国旗,对媒体露出礼貌得体的微笑。
另外一个夜鹰纯依旧迷人,只是更加有烟火气——字面意义上的烟火气。只要是在能抽烟的场合,他指间总会夹一根明明灭灭的烟,总是穿长款黑衣和黑皮鞋,墨镜不离身。眼神锋利,下手不轻,脾气忒坏,明浦路司总是担心他抿抿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
但这股烟熏火燎的气息,对司来说却非常温暖、非常有安全感。
只有为数不多的时刻,夜鹰纯的两个形象会蓦然重合起来:比如早上起床刚洗完头,把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撩的时刻,在冰面上踌躇满志为他演示跳跃的时刻,暂时把嘴闭上只露出一张侧脸的时刻,以及偶尔看向他,眼眸灿若星辰的时刻。
只是这样的时刻毕竟是不多。
说起来,这半年间,他见到了夜鹰纯很多很多不同的样子:
吃到不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眉头会紧紧地皱起来——也就是说,夜鹰纯吃东西的大多数时候都眉头紧锁。少部分眉目舒展的时刻,代表他对咀嚼的事物没那么厌恶。
夜鹰纯好像偏向本味不是很重的事物,如简单烹调的蔬菜,白灼虾,或者干脆是白水煮鸡胸肉。司猜想这是因为之前作为运动员训练的时候,只被允许吃这类食物。对于下重手调味的东西,他反而会大皱眉头,啄一下就放一边不碰了。
如果说夜鹰纯第一喜欢的是烟,第二喜欢的就是咖啡。他每天早上就着烟品咖啡的时候,眉目舒展得简直算得上安详而慈爱——和他平时相比。
他很看不上明浦路司对甜甜圈执着的迷恋(“能吃点健康的食物吗?别忘了你还在训练期间”),但是夜间训练完司喊饿的时刻,他还是会开车到最近的便利店,默许他给自己买一个甜甜圈,有时候还配上一杯热巧克力。司没带够钱的时候,夜鹰纯会勉为其难的给他结账。
他还发现,夜鹰纯虽然二十四小时手不离烟,但是仿佛很讨厌烟味残留在嘴里,所以每天睡前都会花很长时间清洁口腔,牙膏和口香糖齐飞,啫喱与漱口水同色。
相反,他对衣物上残留的烟味倒是没什么执念:他冬天穿的每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上,都带有暖烘烘、烟曚矇的味道。对了,夜鹰纯有很多相似款式的黑色大衣和风衣,很难不让刚认识他的人误会这个人三天不换衣服——其实他几乎天天都换。
明浦路司发现他很喜欢薄荷,因为他所有的洗漱用品都是薄荷味的——连烟选的都是带有薄荷爆珠的那款。
所以,在夜鹰纯生日那天,明浦路司大老远的去了花卉市场,给夜鹰纯买了一盆细瘦伶仃的薄荷回来——毕竟,毕竟能让夜鹰纯先生喜欢的东西实在很少啊,不能轻易放过了。
夜鹰纯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薄荷,”少年真诚地回答,“就当做是您生日礼物了。”
夜鹰纯继续用眼神问他“我要这东西干什么用?”
“您不讨厌这味道的话,可以摘下它的叶子泡茶喝,对身体好。”司为这盆薄荷强烈地辩解,不想让他和薄荷都显得很没用。
听到“对身体好”,夜鹰纯冷笑了一下,头也不抬地说:“我不保证不会把它养死。”
明浦路司倒是不那么担心。他知道夜鹰纯家有一个如幽灵般出没的钟点工阿姨,她会确保这盆新添的薄荷活得好好的,以求不要惹怒这位阴晴不定的雇主。
他和夜鹰纯的相处就是这么平淡、融洽,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事件。
即便如此,小迷弟明浦路司依旧把夜鹰纯每天干的每一件事、放的每一个屁都恭恭敬敬地挤在一本笔记本上,简直是当代版的“夜鹰纯起居注”。
从厌恶哪种食物到偏爱哪个牌子的烟,一应俱全。
设身处地想一下——明浦路司能在繁重的学业和训练中挤出时间干这件事,属实是无聊出了一种境界。
我们的阿司确实有某种锲而不舍、求知若渴的精神,要不是他心里只有花滑,无心修读一个博士学位,不然一定能顺利拿到“夜鹰纯研究”的学位证——顺便拿一个优秀毕业论文不在话下。
他大大方方地把《起居注》放在自己的小书架上,因为夜鹰纯从来不碰他的任何东西——是的,他在夜鹰纯家拥有一个小书架。
不仅如此,还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张属于司自己的床以及全套寝具。
夜鹰纯不知道什么时候良心发现,觉得他在狭小的沙发上睡得腿都伸不直,不利于第二天训练(对的,他每次都会说这句同样的话),然后自己做主张给他买了一张(据说有助于提升睡眠质量的)床和全套寝具,占据他空旷的客厅的一个角落。
司加训后,七天有五天住在夜鹰纯家里,夜鹰纯就为他配备一个高中生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张书桌,让他写作业;一盏台灯,保护他的视力;还有一个书架,来摆放他的教参和习题。
差一点点就要让司蹬鼻子上脸,在墙上贴夜鹰纯自己的大幅海报了(雾)。
夜鹰纯,真是有钱呐——司想着,就算是在家里,他也没那么好的学习环境。
申请一件新家具是需要全家讨论的大事,所以司一直能省则省,不给妈妈添麻烦。
说起妈妈——他想,他的家人和学校老师都过于爽快地答应了他专心训练花滑的请求,简直顺利得有些诡异。班导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一脸迷之微笑,让他别有负担,好好练习。
但是妈妈——
当他告诉妈妈自己需要在教练家住一段时间的时候,妈妈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过来拥抱了他一下:
“阿司,妈妈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和哥哥一样,一直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司虽然接受了这个拥抱,但是被妈妈的态度搞得云里雾里的。
“我当然知道了,妈妈,”司还是笑了,紧紧地抱住了妈妈,“你刚刚不就这么说了。”
比起成为妈妈的骄傲,现在的他更想成为夜鹰纯的骄傲。
“今天醒得好早,”睡眼朦胧的夜鹰纯推门出来,看到站在窗口沉思的司,愣了一下,“难道还在想Block大赛要选哪首曲子了吗?”
明浦路司决定一会儿把夜鹰纯突如其来的奇怪幽默感记在《起居注》上。
不过,是啊,这个问题果然来了。
在练出2A+3T之后,夜鹰纯按照承诺,着手给他排节目。
但是在选曲这方面,夜鹰纯执意要他司自己决定,并给了他三个备选项,昨天放给他听了一遍,并简单分析了一下每首曲子的利弊。
“再听一遍?今天告诉我选曲的结果。”夜鹰纯和他一起做到桌边,拿出了手机开始放曲子。
第一首曲子其实司很熟悉。The Phantom of Opera是一首很多花滑选手都用过的曲目,虽然无法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但胜在表现力很强,很适合搭配优美的舞蹈动作。
“这是我的前辈都用过的曲子。”夜鹰纯是这么对他说的——言下之意,也就是这对明浦路司是一个可行性的选项。
不算太紧凑的节奏,很多表演的空间,能充分发挥司的优势,让他把P分拉到他水平内的最高。夜鹰纯说过,他的优点在于滑行、旋转和舞蹈动作——很不幸,跳跃至今仍是他的短板。
第二首曲子是行星组曲中的的“木星:欢乐使者”。
司有点惊讶这竟然被夜鹰纯列为一个选项,因为这首曲子听起来和夜鹰纯(看起来)的审美大相径庭——很有冲击力的一首曲子,气势浩荡,延绵不绝,有种过于轻易的胜利带来的明亮的愉悦感——就和曲名一样。
毫无疑问,愉悦感是夜鹰纯身上最缺乏的东西。
夜鹰纯只是轻描淡写地点评了几句:“有冲击力,能让你把目前学的东西都用上。”
最后,夜鹰纯说:“这首是维瓦尔第四季中‘冬’的第一乐章。”
对这首曲子,出乎意料的,夜鹰纯没有任何的点评。
不知为什么,最后一首曲子给司很冷峻,或者说很寒冷的感觉,就像下着鹅毛大雪的草原上,遥遥传来的金戈铁马之音。
当夜鹰纯放起这首曲子的时候,明明不是寒冬腊月,明浦路司却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寒噤。
简直是夜鹰纯自己参赛会用的曲子……吧?司心中暗想。
毫无疑问,《冬(第一乐章)》的高潮最多,旋律最具力量感,相应的,对跳跃完成度的要求最高——是他目前为止最难演绎的一首曲子——P分的优势在这里会被无限缩小。
换句话说,全都跳出来了的话,夺冠不在话下。
“怎么样,选好了吗?”夜鹰纯问他。
司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忍不住会想,夜鹰纯把决定权交给他,是想从他身上试探些什么吗?
虽然夜鹰纯看上去是一个有话直说,从不试探的人。
但是……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夜鹰纯那天问他句奇怪的话
“司君,你想成为冠军吗?”
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喊他,简直把他当成了大人看待一样。
比起自己想不想获得冠军,他更想知道的是,夜鹰纯希不希望他夺冠?
想必希望吧,毕竟夜鹰纯的字典里除了“冠军”之外,没有别的选项。
“夜鹰先生,我可以选最后一首吗?”他笑着说,“我最喜欢这一首。”
夜鹰纯把手机收起来,停顿了一下说:“本来就是让你自己选。”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满意或者不满意,但仿佛有种更复杂、更深层的情绪静悄悄地流动着。
如果司的直觉没错,那种情绪好像是——迷茫?
为什么夜鹰纯会因为他的选择而迷茫呢?
果然,夜鹰纯又若无其事地问了一遍:“确定要用这首吗?”
“嗯,”司紧张地点头,“夜鹰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夜鹰纯锐利的眼神扫向他,仿佛洞悉了他的心虚,“我在想,你要用这周曲子,正赛之前至少出3A和4Lz,不然撑不起来。”
我到底行不行啊?司觉得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问自己,我哪儿来的这么多信心?
一年前的自己,会把这当成痴心妄想吧。
“我今天上冰前会给你演示一遍,”夜鹰纯说,“按照我教的练习就可以。”
“好!”明浦路司总是对自己的偶像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既然夜鹰纯认为自己能做到,那他就能做到吧。
音乐响起,夜鹰纯犹如一尊孤独的神明,在场地中央抬起手臂。
看过了夜鹰纯这么多样子,明浦路司印象最深刻,也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夜鹰纯在冰面上的样子。
如果把夜鹰纯比作一种鸟类,单看他的容貌,或许会将他和优雅的黑天鹅类比。
但看过他比赛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鹰隼误认为天鹅——除非是瞎子,才会把猛禽和观赏性鸟类弄混。
优美从容的步伐,毫不费力的跳跃,速度飞快的旋转,充满张力的肢体动作,如此高的完成度,妥妥的GOE+5。甚至相比他现役的时候不遑多让。
那一刻,明浦路司看到了一只在裹挟着雪花的北风中,愈飞愈高,愈飞愈远的鹰。
最初相识的那份不甘心,又像沉浮在海上的冰山,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角: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滑得那么好……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做到像他那样,在冰面的天空上飞翔起来?
夜鹰纯滑到他身边,用眼神询问他看明白了没有。
然后他收获了一个哭哭啼啼的明浦路司。
“夜鹰先生,我要获得冠军!”司脸上还挂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管不顾地冲夜鹰纯大喊,“请相信我,我能做到!”
夜鹰纯听了半天,才明白司在嗷呜嗷呜些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他们相识以来最真挚的笑容,轻盈地滑到司身边,说:
“好啊。”
TBC
(1)Block赛,可翻译为地区赛或者阶段赛,也是东西日本大赛的选拔赛,在日本六个地域举行,我不知道哪个更贴切所以没有翻译。——出处参考B站“公子沐晗”2019年5月2日的post。
(2)3+2的跳跃:指2A+3T,也就是两周半跳(double Axel jump)+后外点冰三周跳(triple Toeloop jump),我记得司在番剧里给理凰演示过这个跳跃——所以肯定,他能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