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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还有事情可庆祝
这是夜鹰纯今年摔坏的第三个手机。
夜鹰纯最近很烦躁,尤其block赛距离只有两个月之遥,他的学生却怎么也出不了3A。
所以这么就把手机“啪”的一声重重摔到地上,屏幕如蛛网办碎裂,明灭了一下就完全黑掉了。
对于他频繁摔东西的臭脾气,明浦路司从一开始的瞬间石化、战战兢兢、泪如雨下,直到现在——还是瞬间石化、战战兢兢、泪如雨下。
好像没什么长进呢。
在技术之外,夜鹰纯属实是有点担心他参赛的心态了。
更糟的是,这次他的外接人形提词器不在使用状态——他没有慎一郎可倾诉了。
“慎一郎,我想让刚上冰一年的学生出3A,他竟然学不会,我很烦。”
哪怕温和如慎一郎,大概也会直接告诉夜鹰纯:脑子有病就去治。
夜鹰纯时常也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为什么一定要让司出奇迹呢?
就因为司说自己想夺冠吗——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能当真吗?
明浦路司就当真了。这孩子很乖,练习起来几乎是拼了命,对他的暴躁发言从来都是全盘接受,被骂狠了或者打重了也不会回嘴,顶多就是默默地流眼泪,连声音都不敢哭出来,只能看到他胸口不受控制地猛烈起伏。
夜鹰纯没办法,只能去最近的7-11买两个甜甜圈,一个草莓味的,一个巧克力味的,一股脑扔到他膝盖上。
然后用眼神告诉他:吃吧,吃完了就不许哭了。
这招挺奏效的,一般当司抽抽搭搭地吃完眼泪拌甜甜圈之后,情绪都会平静下来。
当两人平静到一个不再张口就骂,另一个不再讲两句就哭的时候,会一起坐在餐桌边,心平气和地讨论今天的进步与失误。
有些教练可能会为了学生想心态着想,言不由衷地说一些夸奖和安慰的话,但这不是夜鹰纯——从夜鹰纯嘴里说出来的评价,一定是最准确、最客观、最犀利、最切中要害的。
夜鹰纯很高兴司清楚这一点,从来不向他寻求一些虚假的宽慰。
夜鹰纯拆开一个新手机(他吸取了慎一郎的建议,在家里囤两个新手机),开始导入数据。这时,司悄悄蹭到他身边,说:“晚安,夜鹰先生。”
他敷衍地嗯了一声。他有点胃疼,不想应付小孩子。
前两天他无意间看到了司放在书桌上的学校体检报告表,发现这个少年的身高已经达到了186 cm。
放到大小伙子身上确实高大帅气,放到花滑选手身上就很不美妙了。
他这样再这样长下去怎么办呢?夜鹰纯想,愁人呐。
最近,仿佛是对他极不合理的饮食习惯的延期性报复,他的胃最近频繁隐隐作痛。
司观察了一会儿,大胆地问他:“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糟糕,这孩子怎么机灵得……像某种快成精的小动物。
夜鹰纯阴沉着脸,对司挥挥手让他跪安,并不想再搭理他。
当天半夜,夜鹰纯被胃疼疼醒了。
他可能是没控制好开门的声音,直接把熟睡的明浦路司惊醒了。
“你继续去睡吧,没事。”夜鹰纯“啪”的把灯打开,发现少年已经下床了。
很不幸,他捂着胃的动作也被司发现了,他敏锐地说:“您今天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夜鹰纯倒是没吃坏什么东西——坏的是什么都没吃。
“您这生活习惯也太糟糕了。”明浦路司点评,“您以后应该要按时吃饭。”
“胃疼还是腹痛?”
“胃。”夜鹰纯疼得连骂人都没力气了,“没事,不那么疼。”
明浦路司伸手揩去了夜鹰纯额头的冷汗:“都出冷汗了,你还说不疼?”
夜鹰纯注意到司没有用敬语,但是没心情指责他了。
“别碍事。”他一把推开司,径自去找药、烧水。
明浦路司没眼色地跟了过去,拿过药盒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夜鹰先生,你的药过期了。”
过期药也不是不能吃。夜鹰纯伸手:“给我。”
“您该不会真的想吃这个药吧?”司第一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转手,那少年就把药“哗啦”一声扔到垃圾桶里。
还没等夜鹰纯酝酿出新的毒液,水烧开了,司跑去给他接了一杯水。
“去躺着,侧卧,水冷了就喝。我去买药。”夜鹰纯不知为什么,感觉少年有点生气了。
不是——连夜鹰纯自己都还没生气呢,司有什么气可生?
……夜鹰纯很难不怀疑明浦路司是借题发挥,公报白天他被骂哭的私仇。
“这么晚了,不许出门。”夜鹰纯命令——为时已晚,少年已经披了外套,穿上了鞋。
“去躺着,记得朝左边躺,不然烧胃。”司出门前对夜鹰纯说。
夜鹰纯不点头也不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您……一会儿会给我开门的吧?”司在关门之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夜鹰纯用眼神告诉他:你倒是试试看啊。
司还是把门关上了。
夜鹰纯按医嘱躺在了侧卧在床上,往左侧。不知为何,他竟然诡异地觉得司有几分靠谱:的确,比他刚刚朝左边躺要舒服。
夜鹰纯像只蜷成一团抵御疼痛的猫,闭上眼等待他的药。
二十分钟后,他还是去给不听话的小孩开门了。
司不仅带着他的药回来了,还带了暖贴。他好像是跑着去的,衣服后背微微被汉濡湿了。
司把夜鹰纯指挥得团团转,先让他吃药,再在他疼痛的部位贴上暖贴,最后看着他躺下。
不知为何,司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他床边坐下了,犹豫了一下,从后面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不轻不重地按摩起他腹部的穴位,先顺时针再逆时针。夜鹰纯竟然感觉他非常专业,因为疼痛真的被中和了不少。
“这是中脘穴,治胃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说。
此时,暖贴也开始慢慢生效,夜鹰纯的睡意终于久违地涌来了。
“你还会汉医(1)按摩?”夜鹰纯迷迷糊糊地地问。
“我妈妈做全职主妇之前是一位汉医,”司说,“我们小时候胃不舒服,她经常帮我们这样揉。”
夜鹰纯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小狗边给他揉着,一遍絮絮叨叨地展现着他“碎嘴子”的本质:“早上起来不应该空腹喝咖啡……抽烟更加不行,要定时吃一日三餐……不要总着急,生气对胃不好……”
最后,司一锤定音:“您应该抽空去做一个肠胃镜。”
夜鹰纯很高兴司结束了他的即兴发言。
“闭嘴。”看在他疗法有效的份上,夜鹰纯只点评了这两个字。
小狗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开始和他讨价还价:“如果我能在block赛夺金,您就得答应我去医院检查。”
“就你?”可能是疼痛让他神志不清了,夜鹰纯把最真实的想法直接吐露出来了,“好啊。”
或许是感觉疼痛的感觉消失了不少,夜鹰纯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迷迷糊糊地听到那个连3A都没跳出来的孩子说:我肯定会夺金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司觉得老祖宗的智慧诚不欺他:至少以上提到的每一点,他都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
在“行拂乱其所为”方面,夜鹰纯频繁的胃疼,甚至他自己落后的训练进度更让他感到苦恼。
一般情况下,都是教练关注运动员的伤病,在他这里,反而需要关注教练的伤病——如果气到胃疼算工伤的话。
怎么不算呢?他心虚地想,这段时间实在是让夜鹰纯发了太多的火,手机都摔了三个。
第四个手机的寿命,取决于他跳出3A的速度。
如果说明浦路司之前训练是拼命,现在就是不要命——练起来就像一只咬住猎物脖颈的狼一样不肯松口,随时准备把这条狗命牺牲在冰面上。
迟钝如夜鹰纯,也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我以为你是在训练?”又一次失败的跳跃之后,夜鹰纯叫住他,说,“看你的表情,就像是忽必烈汗要去西征欧洲了。”
夜鹰纯历史还怪好的咧,司暗暗笑得肚子疼,决定一回家就把这句超常发挥的幽默记录在《起居注》上。
“过犹不及,知道吗?”夜鹰纯说,拍了拍椅子,“到这里来给我休息十分钟再去。”
司乖乖地坐到他身边,问:“您吃药了吗?”
当然没有,夜鹰纯自己能记得吃药就不是夜鹰纯了。司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掏出他贴着小黄狗贴纸的保温杯,递给夜鹰纯:“您吃药,我休息。”
最近,他觉得自己对夜鹰纯的态度稍微不客气了一点——但凡这个人把冰上的天赋分0.1%到生活中,明浦路司保证不会用命令的口气和偶像说话。
夜鹰纯皱着眉头,就这他的杯子喝了口水,好歹是把药吃了。
“那我再去训练一会儿。”
或许是小黄狗贴纸在冥冥中保佑了他,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明浦路司跳出了一个一点都不普通的3A。
此时距离block赛还有两个礼拜。
夜鹰纯站在远处看着他,心想:他没准真的能夺冠呢。
名古屋地区的Block赛和日本的第一波冷空气同时抵达。
虽然夜鹰纯总是说司的3A和4Lz只是“勉勉强强能看”的水平,但心里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成绩。
合乐表演的时候,他的成功率能达到70%,但这对正赛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那首曲子——夜鹰纯迟疑地想,那首曲子,或许终归不适合他。
但是,看着司抱着“一定要让夜鹰纯去医院检查”的信念感滑行的时候,夜鹰纯忽然也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夺金。
他在冰场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司的被排在倒数的比赛,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赛前握着他的手殷切地叮嘱——就像别的教练会做的那样,没的肉麻。
在教练的那一栏,夜鹰纯还是毫不犹豫地填上了“风间鹞”。
司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了好久好久。等终于司终于停下来,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之后,他解释说:“之前没发现夜鹰先生这么会起名字。”
他感觉被小鬼摆了一道,有点不爽,默不作声地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去热身,并勉强和他碰了一下拳。
明浦路司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第一次参加block赛?”一个明显比他小的孩子问。
的确,放眼望去,他是整个房间里最高的。
“肯定没有啊,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另一个孩子走过来把刚刚和他搭话的孩子拉走了,“去热身吧,和这种人说什么啊。”
“他教练的名字我们也没听说过啊,一看就是从小地方出来、无名无姓的人。”
明浦路司面无表情地想:“我教练的尊姓大名,说出来吓死你。”
夜鹰纯和他一起算了很多次,如果能把准备的动作都用上,那分数应该可以断崖式夺金。
他默默热身了很多次,心想,一定要夺金。
就算为了那位从未给过他名分的教练。
就算是为了让夜鹰纯乖乖地去医院做胃镜。
最近,夜鹰纯频繁发作的胃病已经到了两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以至于司训练到一半,一旦看到夜鹰纯捂着胃弯下腰,总要过去给他揉一会儿穴位,十多分钟后,他紧绷的身体才会松弛一点。
夜鹰纯不愿意去看病,一定是因为大赛在即,不想影响训练司的训练进度(丝毫没考虑过夜鹰纯只是单纯的不爱上医院)。
在背负别人的人生时,明浦路司总会更加有勇气。
明明天天看司滑冰,但是夜鹰纯第一次看到大赛时的司,竟然觉得有点惊讶。
无他,明浦路司身着黑色的斯考滕站在冰面上,肩部内收、目光低垂,倏尔睁开眼的样子,竟然和平时大不相同——不一样在哪里呢?夜鹰纯想不到。
或许是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欢脱气质,变得更加好看了。
夜鹰纯从没看过自己比赛的视频,他很不喜欢回味过去的事情,但那瞬间他竟然想:会不会和司现在差不多?
开场音乐描述的是暴风雪的降临,司跳出了一个完成度极高的4Lz,起跳时配合小提琴急速上行音阶,落冰瞬间对应定音鼓重击,模拟雷暴破冰。
夜鹰纯满意地听到了看台上传来了一阵唏嘘。
然后是大一字步接仰身刀齿步,司身体后倾60度,手臂抖动如风雪中鹰的翅膀,表现风雪压迫感的抗争。
滑行和步法一直是司的优势,夜鹰纯并不担心,他只是用纯粹欣赏的态度,目光跟着少年的指尖游动。
第一高潮到了:在冰封世界的中,起飞的鹰开始挣扎和反抗——利用连续跳跃的滞空感呼应弦乐颤音,第三跳落冰时音乐突弱,营造冰层碎裂音效,然后用蛇形接续步衔接。
司的3A+2T+2Lo连跳一直是夜鹰的心头大患——毕竟司的3A并不成熟,连跳更是危险。但是还好,虽然落冰有一点点不稳,但还是勉强完成了。
夜鹰纯发现自己的心被那位少年狠狠地揪着。
接下来的段落如寒夜里的微光,开始缓缓抒情——跳接躬身转无缝衔接了换足联合旋转,躬身转时单手触冰,司的身体呈新月形,呼应双簧管独奏的孤寂旋律;然后是换足旋转加速阶段加入反向贝尔曼姿。
然后是深刃滑行接捻转步,刀刃划出连续“S”型轨迹,模拟寒风呼啸而来的路径。
他做的比夜鹰纯设想的更好。
最后一段,破冰重生的鹰。夜鹰纯没来得及让司练4S,在这里依旧放了一个3A——这是司目前出错率最低的高得分跳跃。起跳前加入拟态化编排:手臂如冰锥下凿,配合低音提琴拨弦。圆形接续步融合芭蕾“entrechat”的意象,作为收尾的滑行。
最后,步法末端以外勾步急停,配合最终和弦。
看台上一片死寂。
夜鹰纯仿佛成为了一个跨越时光的局外人,看着年少时的自己酣畅淋漓地滑了一场冰。
又是一个天生属于冰面的人啊,他无声叹息。
半小时后,天生属于冰面的人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炫耀一般地把金牌拿起来给他看。
从block赛到冬奥会,夜鹰纯见过、拿过无数枚金牌,但从未觉得一枚(混在他自己的一众金牌里)显得普通到寒酸的金牌如此可爱。
“你要去医院做检查哦,”少年的笑容无比灿烂,“要言而有信。”
又没有用敬语。
忽然,夜鹰纯伸手拥抱住了他。
(1)日本汉方医学:是日本的传统医学之一,其是从汉医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汉方的治疗方法以草药为主,但也包括传统的治疗手段,如针灸、按摩等,执业医师称为汉方医。——参考来源Wikiped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