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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条件的爱
“这孩子的滑行……好像阿纯啊。”
电视里放着名古屋block赛的转播。鴗鸟慎一郎盯着屏幕中那人的一举一动,自顾自地嘟哝了一句。可惜在意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理凰正在他身边欢快地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
在这个礼拜,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明浦路司已经为西日本的花滑圈贡献了一波话题度。他的教练虽然没有出镜,但名字中的有趣巧合也被大家津津乐道:毕竟,鹞也是鹰的一种。
他盯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若有所思:夜鹰纯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和他联系了。
慎一郎他好像猜到了神出鬼没的朋友这两年的动向。
以及“假如说”的真实身份。
此刻,他的朋友夜鹰纯刚做完手术,好像感受到了来自某人的惦记,在病床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诶,感冒了?”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明浦路司趴正在他床边桌上打盹,忽然一个机灵,醒了过来,“是不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
他自顾自地调高温度,又问了一句:“伤口疼吗?”
夜鹰纯不想理他,并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小的手术,但因为伤口面积不小,在医生(和明浦路司)的强烈要求下,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住院一个晚上观察。
在明浦路司糖衣夹炮弹的攻势下,夜鹰纯非常不情愿地上了医院,但检查来检查去只有胃里不大不小的一块息肉。在医生(和明浦路司)的强烈要求下,他勉为其难地答应做手术把它摘掉。
“其实,导致胃疼的原因有很多,”医生最后满怀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并不一定只有器官病变的原因。先生您,也许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心情哦。”
夜鹰纯当做听不见。
司自然嚷嚷着要陪他,夜鹰纯心知甩不掉这个麻烦,干脆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被照顾的感觉还不错,如果这个照顾者不要这么碎嘴子,体验感想必会好很多。
西日本大赛在一个月之后,如果成功入围,下一个月,也就是12月,就是日青赛——如果司能够顺利拿到入场券的话。
明浦路司趴在夜鹰纯的床边,静静地端详他,思绪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
其实平常他们能如此和平相处的时间,真的不算太长。
现在,他的梦里有了第三个夜鹰纯:不是偶像夜鹰纯,也不是教练夜鹰纯——该加什么定语呢?司没想好,他的语文成绩并不算突出,所以他姑且管这个形象叫“第三个夜鹰纯”。
听起来就像“第三帝国”一样炫酷呢。
第三个夜鹰纯出现的时间,是他第一次胃疼的那天晚上——就是夜鹰纯苍白着一张脸出门找药,疼得说不出话来,被司命令回床上睡觉的那个晚上。
虚弱的、没有气势的夜鹰纯,就像被拔掉牙齿、剪掉利爪的猛兽,连哈气都是有气无力的——悄悄地走近一点,甚至抚摸一下,也不会被咬得血流如注。
褪下了天神的羽衣,夜鹰纯也只不过是个肉体凡胎——同样会被琐碎绵长的人间疾苦折磨。
不过,夜鹰纯的泪腺好像都长在明浦路司身上了,就算疼到倒抽冷气,满头冷汗,他眼角都不会湿一下。
他之前以为自己最喜欢夜鹰纯在冰面上的样子——不过,最近他心中的天秤,好像微微地向“第三个夜鹰纯”倾斜了一点点。
哎呀,不行,那岂不是咒夜鹰纯天天生病。
真没良心,明浦路司在心里对自己唾弃了一番。
这两天,他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自己梦幻般取得在此生第一场比赛的夺金后,夜鹰纯在场外拥抱了他的那一瞬。
明明只过了两天,却仿佛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
这是唯一的一瞬,脑海中的三个夜鹰纯悄无声息地弥合在了一起。
在司胡思乱想的那一瞬,夜鹰纯忽然睁开眼睛。
他错了,拔掉爪子的野兽依旧是野兽。
小狗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
“你该睡觉了,”夜鹰纯下逐客令,“回家去。”
他嘴里的家,指的是明浦路司暂住的,夜鹰纯的家。
“不要,”司摇头,“我要在这里陪着您。”
“你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我知道,我不会错过的。”
名叫夜鹰纯的野兽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我发现了一件事。”他忽然宣称。
“什么事?”司很好奇,夜鹰纯很少这样说话。
“自从你夺金之后就非常不听话。”夜鹰纯冷冰冰地说。
“情况特殊嘛,最后一次啦。”司轻轻地把手覆夜鹰纯手背上,“求你了,夜鹰先生。”
夜鹰纯野兽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正在往一个很危险的方向发展。
他好像对明浦路司的恳求,抵抗力越来越弱了。
“求你了,夜鹰先生,我要练新动作。”好,他教给他。
“求你了,夜鹰先生,我想吃甜甜圈。”好,他给他买。
“求你了,夜鹰先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就是他无缘无故躺在这里的原因。
“求你了,夜鹰先生,今晚让我留下来吧。”好了吧,现在又是这一句。
夜鹰纯觉得,以这个趋势下去,这小鬼蹬鼻子上脸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求你了,夜鹰先生,我要去木星上滑冰,你帮我想想办法。”
所以,他当初为什么让这小鬼留下来呢?也许是看他恳求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或许是他把他照顾得的确妥帖,妥帖得简直不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
“可是我这里没地方让你睡。”夜鹰纯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没事,我趴桌上就可以。”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
夜鹰纯实在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虐童的犯人,在明浦路司执意赖在这里不走的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退让了。
“睡上来,”夜鹰纯把自己的床堪堪让出一半,同时发出一连串警告,“不许吵到我,不许挤到我,不许说太多,晚上你要是敢啰嗦,我马上让你滚蛋。”
司好像被他的一连串“不许”震慑住了,乖乖摆了一个僵直的造型,直到入睡前都没说一句话。
夜鹰纯倒是没那么快睡着,他听着少年均匀绵长的呼吸,慢慢地出伸手,做贼般在他头上摸了两把——软软的,像小狗的毛。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夜鹰纯发愁地想。
其实平心而论,司在生活中比他更成熟,各自也长得比他高了,只是和他相处的少数时候,会流露出一种无伤大雅的天真——夜鹰纯其实并不讨厌。
但不知为什么,夜鹰纯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可能是他赛场上地表现不大成熟,这是在所难免的——这次夺冠可以说是运气使然,下次呢?下下次呢?
夜鹰纯知道司身上已经汇聚了一些目光,这对选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司要追赶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能顺利长大吗?
夜鹰纯在少年匀长的呼吸中,思绪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最后,他终于睡着了。
两个月后,西日本大赛如期而至。
明浦路司倒是没有特别的担忧——同一样的选曲和排舞,动作也练得更加成熟了。夜鹰纯并没有因为在block大赛中夺冠放松对他的要求,说是更加严酷变态也不为过。
4S其实他已经练会了,但是夜鹰纯不让他放在压轴的位置上。
“你还不熟练,”夜鹰纯说,“正赛的时候没力量保证这一条的完成度。”
但是,明浦路司能感受到自己迅速的成长——动作的完成度,对肌肉的控制力,甚至对疼痛的耐受度,都有了量变引起质变的提升。
但夜鹰纯对他没那么乐观,赛前他专门把他喊出来,对他说了一番话。
长身玉立的男人往那里一站,仿佛一尊天神——那一瞬间的他,是教练夜鹰纯。
“西日本大赛和block赛完全不同,”夜鹰纯静静地说,“汇集了几乎是全日本的种子选手,你会发现你的配置很多人能轻松地跳出来,所以只能在完成度上下功夫。”
司紧张地点头,伸出拳头和夜鹰纯对碰了一下。
“不过,也不用妄自菲薄,”夜鹰纯说,“把你block赛上的水平跳出来,就有希望进日青赛。”
言下之意是,不用在意是否夺冠。
然后夜鹰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鹰纯没有想到,接下来见到明浦路司不是在领奖台,而是在医疗室。
“夜鹰先生……不好意思,”司挤出了一个牙疼的微笑,“摔了一下,但幸亏不是在特别重要的地方。”
夜鹰纯点头表示他看到了:“是冰面的问题。”
“对,”司紧绷绷地说,“前一个选手落冰太重了。”
简单地说,明浦路司掉坑里了。
夜鹰纯觉得这孩子实在是运气不大好——可惜了,他今天跳得这么好。
“没事,你动作完成度很高,依旧有希望拿名次,”夜鹰纯更担心他的身体,“医生怎么说?”
“医生……就说扭了一下。”司小声地说。
夜鹰纯想,医生说的话总不至于有问题,但是——
“一会儿去医院拍个片,”还是保险一点来得稳妥,“在大赛之前还有时间,把伤养好,”
直到晚上,在医院的等候区,明浦路司还闷闷不乐地把玩着那一枚银牌——看上去可是非常、非常不甘心。
“怎么还和我一样有金牌情节了,”夜鹰纯想,没发现这个念头其实非常……纵容,“明明走到这一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但出乎意料地,夜鹰纯觉得银牌也还可以。
毕竟那一摔,本质上不是司自己的问题——就算是他夜鹰纯,遇到有坑的冰面,能怎么办?
所以,小孩今天实在是受委屈了。
出于以上原因,他决定今天对司格外优待一下。
比如说,允许司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明明摔到的是腿,他的腰椎和肩都好好的。
夜鹰纯依稀想起,他第一次捡到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的——当时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现在竟然成为了Junior A备受瞩目的种子选手。
夜鹰纯希望司成长,但他成长地这么快,属实也在他意料之外。
一股巨大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涌来,夜鹰纯心里一紧,无意识地摸了两把司软软的头发——仿佛这样能让他安心一点。
“很多时候,感觉夜鹰先生像我的家人一样。”司忽然说。
夜鹰纯一激灵,迅速把手缩回去了。
司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纯额前的那缕头发,然后很快地缩回了手。
速度快到夜鹰纯觉得刚刚那下是他的错觉。
夜鹰纯闭上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记触摸,于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了,不打算追究,哪怕他心知司有点逾矩。
“不要说这样恶心的话。”他冷冷地说。
“诶——”阿司发出了一声间于“抱怨”和“撒娇”之间的声音,像幼小的犬类发出的“呜呜”声。
“那,夜鹰先生有几位家人啊?”司问,再次展现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精湛话术。
家人吗?夜鹰纯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
勉强能划入家人范围的大概只有慎一郎一个,但他又不想对司解释整件事情。
“我是孤儿,”夜鹰纯突兀地说,“从小住在领养人的家里。我猜你问的是这个。”
司轻轻地在他膝上变换了一个位置,再次伸手轻轻略过夜鹰纯丰软的头发,郑重其事地说:“原来如此。”
“夜鹰先生以后就把我当做家人吧。”他严肃地说。
为什么这个少年总是能把那么恶心的话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夜鹰纯觉得匪夷所思。
“你觉得怎么才算是家人呢?”夜鹰纯垂下眼,静静的问他。
同吃同住就算是家人吗?他心里轻轻地嗤笑。
“家人啊。”明浦路司想了一会儿。
他第三次伸手掠过夜鹰纯额前的软发,却被他轻轻躲过了。
“家人就是无条件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