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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司纯】烟味
Stats:
Published:
2026-03-18
Words:
3,931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204

【司纯】烟味 (11) · 冬

Work Text:

【11】冬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

才十二月出头,一夜北风啸叫后,天空中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花。

天色阴沉得人心情低落,夜鹰纯走出场馆外,又忍不住点上一支烟。虽说上次做完手术之后,在司的软磨硬泡下少抽了一些,但是最近他的烟瘾故态复萌,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自从司在西日本大赛受伤之后,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少年相处——这种情绪,夜鹰纯思索良久,发现叫做“尴尬”。

他靠得太近了,过于近了。夜鹰纯想逃,却发现没理由逃,也无处可逃。

但令他恼怒的是,那种逐渐加剧的不安感,他并不知道是什么——不可描述、难以名状。

一切都要等司比完日青赛再说。所以,夜鹰纯出于这份尴尬,只能用比平常稍微礼貌、客气一点的态度对待司。

司感觉到了他的异常,并且在努力活跃两人之间的气氛,可惜都于事无补。

比如说,现在。

“诶,夜鹰先生怎么又抽烟?”少年满身风雪地跑过来。远远看去,他的身影和容颜已经和成年人没什么不同了,“太过分了哦,竟然不撑伞。”

“下雪撑什么伞?”夜鹰纯觉得莫名其妙。

司撑起伞罩住夜鹰纯,伸手掸去他黑色羊毛大衣肩头的雪:“雪化了就该冻着了。”

夜鹰纯一激灵,还没来得及退一步,叼在嘴里的烟已经被少年夺走了。

“真是的,少抽点吧。”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

明浦路司的动作很轻灵,甚至可以说很优美。他用撑伞那一侧的手肘挡住夜鹰纯没拿烟那只手的动作,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用食指和中指夹走那根烟,拇指还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侧脸——暖暖的、痒丝丝的,就像北风里夹杂的一阵潮湿、温暖的南风。

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夜鹰纯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什么南风北风,东风西风,都被他心中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震到了爪哇国。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可耻而奇怪的反应。

而罪魁祸首——也就是他身边的那只小狗,在旁边睁着无辜的双眼盯着他,好像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

夜鹰纯——夜鹰纯还能说什么呢?他脸颊在寒风中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像一只在雪地里被冻僵的黑猫。那一瞬间,他竟然升起了某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感——原来攒了这么久的不安,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原来最近奇怪的那些反应都是因为——

没错,夜鹰纯是一个只热爱花滑的人,对其他任何事情漠不关心,这点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但以他二十出头的年级,如果矢口否认说自己没有那种“奇怪的反应”,多少就显得虚伪了。

就其性格而言,夜鹰纯这个人就是大写的“虚伪”的反义词,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何至于此。

这一年中距离他最近的女性生物甚至还是司的母亲,更别说他的家里,不仅女人,连半个雌性生物都没,连母蚊子母蟑螂都没有!

(夜鹰纯马上在心里把这句话划掉了:他坚信自己家压根就没有蚊子蟑螂。)

在这一刻,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他拒不承认的事实:是入他梦的那个金发少年。

夜鹰纯思来想去,胃疼地总结:都是那句“无条件的爱”闹出来的事情。

夜鹰纯自认为听得懂日本话,可他既不知道什么是“无条件”,也不知道什么是“爱”,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始终如猛禽的阴影一般笼罩着他的心:掠食性动物夜鹰纯,此生第一次体会到被狩猎的滋味。

总之,这件事情只能怪明浦路司。

他狠狠地瞪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快步离开了。

 

不明所以的明浦路司撑着伞,跟着他一路小跑,想不明白夜鹰纯的脾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坏得更上一层楼了。

明明刚才雪花在发际融化的那一瞬,他发呆的样子像极了第三个夜鹰纯,可是不知自己哪个举动惹恼了他,一瞬间又变成了坏脾气的教练夜鹰纯。

日青赛前的这一个月,司的“过度自我反省”功能已经超负荷运作了,数次快把他的CPU烧干了。

这件事情只能怪夜鹰纯。

谁让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和翻脸都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直到进门那一刻,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夜鹰纯直接走进浴室,并重重把门带上,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司去厨房准备洗点水果切了给夜鹰纯——因为那位主儿再一次因为莫名其妙的怒气拒绝吃晚饭。

等他洗好水果、切好装盘,准备放在餐桌上等夜鹰纯自己来觅食的时候,夜鹰纯就洗完澡出来了。

司觉得不太对劲,有点过于快了,此外——

浴室门打开的那一瞬,没有带出温暖的、充斥着薄荷香味的蒸汽。

这家伙作起死来真是花样新番,天寒地冻的竟然用冷水洗澡。

大金毛脾气是好,但不是没有脾气。

“你胃疼好了没多久,怎么可以用冷水?”司把水果放在桌边,快步走到夜鹰纯面前,“快去把头发吹干,小心再冻出病来。”

他伸手一捻夜鹰纯额前那捋湿漉漉的头发:果然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

这个动作不知道怎么就惹怒了夜鹰纯,下一秒钟,他就狠狠地把司推开了。

“你少管我的事情,”夜鹰纯压低的声音竟然不像平时的他,“还有,对我用敬语。”

之前夜鹰纯很多次推开司,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显然是动了真火——前世界冠军的手劲不容小觑,司毫无准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腰重重地撞在了餐桌角上。桌上的果盘也没有逃过一劫,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苹果草莓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摆出了一个嘲讽明浦路司的造型。

那一刻,他和夜鹰纯都怔住了。

数秒后,夜鹰纯径自走进了房间,“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明浦路司受过很多伤,但没有一次这么疼。

 

夜鹰纯湿着头发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如果之前只是不适、不安和逃避,那么刚刚那一瞬,夜鹰纯的自我厌恶达到了顶峰。

就算别的全都不论,司一礼拜后要参加全国大赛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怎么能推他?受伤了怎么办?

并且,这件事情理智上真的不能怪司,要怪,就怪他自己。

毕竟夜鹰纯的每个器官都好好长在自己身上,不受明浦路司的大脑控制。

毕竟,他也从来没在司身上观察到相似的迹象。

司会怎么想他……

也许真的是因为冷水洗澡的缘故,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于是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占据床上小小的一个角落,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黑猫。

夜鹰纯不习惯“悲伤、内疚、自责”等一切向内的情绪,他只会把这些等价替换成希望世界毁灭的暴躁。

就在夜鹰纯沉浸在希望世界毁灭的暴躁中时,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他翻了个身,没有搭理。

房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夜鹰纯闭上眼,决定司再敲一次门,就再骂他一顿。

门第三次被敲响了,这次声音轻了许多,仿佛饱含着敲门人的委屈和小心。

夜鹰纯觉得自己没法忍受这种声音,于是起身给他开了门。

“又要干什么?”他用最不耐烦的声音问。

少年手中端着一个热热闹闹的巨大托盘:一杯热水,剪开的药片,切好并插上牙签的水果,一小包苏打饼干。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吹风机。

不等夜鹰纯发话,他便径直走到他床前,把托盘和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并开始排兵布阵:“您先把药吃了,然后多少吹干一下头发。半夜饿了可以把水果和饼干吃掉,不要空着肚子睡觉。”

说完这些,司就迅速退到门口,迟疑地说:“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嗯……夜鹰先生,您早点休息。”

果然,说完这些,他就带上了门。

再无声息。

夜鹰纯怔怔地看着司放在他床头的一大堆东西,竟然此生第一次福至心灵,智慧地透过表象看穿了自己的本质:一个恶劣的人渣。

 

日青赛前的那个礼拜,恶劣的人渣都和少年维持这一种不温不火、半尴不尬的礼貌关系。

这一定是他们这辈子最相敬如宾的一段时间。

赛前那天,夜鹰纯开车带他去东京。路上六个小时的车程,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司给夜鹰纯带了厚的羽绒服,但只是放在他手边,并不提醒他去穿。

赛前,夜鹰纯照例把司喊出来,但是这次他不知道说什么——想说的,该说的,很早之前就说过了。

他第一次对司感到无话可说。

所以夜鹰纯只是伸出拳头,过了一会儿,司也伸拳,小心翼翼地抵住他的拳头。

“夜鹰先生,我会为您夺金的。”沉默良久,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夜鹰纯心中一哂:我要你的金牌做什么?

夜鹰纯有这么多金牌,要是他高兴,大可以在家里办个展览,还能收门票钱。

“为你自己夺冠吧,”他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夺冠。”

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来自名古屋地区的明浦路司选手,他的短节目音乐选自维瓦尔四季中《冬》的第一乐章。”

前奏响起,夜鹰纯看着自己带大的学生站在赛场中央,收肩低眉,然后忽然仰起头,第一次感到他身上有了属于这首曲子的凛冽感。

像一只绝望的、在冰原上迷途的雏鹰。

明明上次西日本大赛还没有呢。夜鹰纯想,这首曲子,没准歪打正着适合他呢。

第一个4Lz,完成度极高,但夜鹰纯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了。

太拼了,一点都没收着力,仿佛舞完这一曲,就是他生命的终点。

这样下去,司最后的4S还能跳出来吗?

大一字步接仰身刀齿步,身体后倾60度——太快了——夜鹰纯发现司身体发出了不易觉察的抖动,不至于扣分,但是很危险的征兆。

忧怖恐惧的感觉,瞬间像蛇一样缠住了夜鹰纯的胸口。

果然,3A+2T+2Lo连跳本应该是司最熟练的杀手锏,但是落冰的时候,他明显踉跄了一下。或许有人会觉得无伤大雅,但和他同台竞技的如果是夜鹰纯这样的人,金牌已经保不住了。

是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夜鹰不敢想下去。

接躬身转无缝衔接了换足联合旋转,躬身转时单手触冰,然后是换足旋转加速阶段加入反向贝尔曼姿——完成度只能说尚可,甚至不如他block大赛那次。

司的状态很不对,太不对了。夜鹰纯没觉察到自己的双手抖得吓人。

事实上,他胃里正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夜鹰纯简直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只能勉强不蹲下来。

深刃滑行接捻转步——再坚持一下就结束了,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

最后一个4S,完成就好——实在不行,换成得分稍低的跳跃可以。

上天保佑,完成就好啊。

可惜,仿佛为了惩罚夜鹰纯的骄扬跋扈,上天从来不听他的祷告。

最后一跳,司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司不是没有在大赛上摔过,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摔跤和上次完全不同。

因为这次,他没能再爬起来。

起来啊,夜鹰纯心中默念,完成最后一次跳跃,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但是,这次明浦路司也没有回应他的祷告:他在冰面上缩成一团,双肩发抖,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

是惊恐发作。夜鹰纯茫然地想。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场合?

“惊恐发作……会引发严重的身体反应……可能觉得自己正在失控,心脏病发作,甚至快要死亡哦……太过焦虑的孩子,会有惊恐发作的可能性……”

“……许多人在一生中只会经历1到2次惊恐发作,之后可能随着压力的消失而不再发作……”

“很少有报告惊恐发作导致死亡的案例……最好结合心理咨询和认知行为疗法……”

“孩子的心理状况也需要多加关心……纯君,你可能不大懂孩子哦。他们心里可能也藏了很多大人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情绪。有天赋的孩子通常都努力,所以容易有不好的情绪。”

“最怕自己没天赋,让我的热爱不值一提……但就算再怕,我也会留在冰面上。”

命运警告过他次,他却充耳不闻,一意孤行,甚至……

甚至还这么对待他。

命运终于忍无可忍,罚了他一张红牌。

就像望着很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夜鹰纯看着医务人员冲过去,把司带离场地,他们显得很焦急,真奇怪,他们为什么显得如此焦急……

“明浦路司选手最后的得分是……”

数字像水中的气泡一样,在他耳边划过,倏然消失在水面上。

夜鹰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那瞬间,他只能耗尽浑身的力气,抵抗想要干呕的冲动。

他快步扭头离开了冰场。

雪花还在飘,飘在这个霓虹色城市的上空,也轻拂在他面颊上,像命运冰冷的手指,抚弄得夜鹰纯一阵又一阵地发抖——

是他的无知和傲慢,断送了司的选手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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