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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独的牧者
那一跤跌下去,司从此一蹶不振。
他从充满消毒药水味的病房里醒来,下意识地寻找夜鹰纯,却只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哎呀,醒啦?”陌生女孩说,“冰场的医生说你这种病不好判断,我和爸爸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我的……”我的教练呢?
然后他想到,夜鹰纯从未承认过是他的教练——结合现在的情形,怎么不算一种高瞻远瞩,先见之明?
“我的东西呢。”司问。
“在这里呢,”女孩指了指病房桌上的那个手提包,“都给你收拾过来了。话说,你教练呢?这种时候竟然玩消失,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请不要这么说他,”司沉下脸,然后叹了口气,“我想……他应该是不要我了。”
什什什什什么?不要了?
女孩惊疑不定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怪东西。
她明智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我叫高峰瞳,我爸爸是高峰匠——哎,不管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是冰舞选手,我爸爸是教练。当时场内没找到你的教练和家人,我们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爸爸在外面联系你的家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联系上了。”名叫瞳的女孩说,“你叫司对吧……你的姓我读不来。我从西日本大赛就开始关注你了,你滑得超级好哟,舞蹈和滑行都不比我们这些专业的冰舞选手差。”
明浦路司对此只有苦笑。
瞳继续告诉他:“我们一开始以为你心脏出毛病了,吓得要命,赶紧开车送你过来了。结果医生说你心脏没问题,好像是心理问题,叫惊慌症……恐惧症……啥来着,我忘记了。”
“惊恐发作。”司接上。
“原来你自己知道啊,”瞳好奇地问,“你以前也发作过吗?就这样‘咚’的一下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好吓人。”
“发作过哦,”司告诉他,“上次医生也是这么诊断的。”
但是,上次把他捡走、带回家的那个人,此生应该不愿再见到他了。
夜鹰纯曾那么努力地把他变成一个金牌得主,但最终他还是一个残次品。
大概是看到司脸色不好,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好像听到爸爸回来了,”她轻快地说,“医生刚刚给你吃了药,说你没有大碍。不用担心哦,司君。”
她鼓励地笑了一下:“一切都会变好的。”
此时,瞳口中的父亲高峰匠走进病房。
“司君,我刚刚联系上你的家人,我们一会儿送你回家,”他说,“你妈妈很担心你,但我告诉她你已经没事了。”
司打心底里地感激这对素不相识的父女。
回去的路上,匠很直接地问:“司君今年多大了呢?”
“十八岁。”他回答。
这对父女齐齐“啊”了一声。
“有点可惜了,”匠先生实事求是地说,“你滑得那么好,大概努力了很多年吧?”
司苦笑了一下,说:“其实大概……加起来练了一年半。”
这对父女齐齐“噫”了一声。
“什么怪物啊。”瞳小声抱怨了一句。
他父亲出声制止:“瞳,不要那么没礼貌。”
接着,他温和地对司说:“司君,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我知道你可能对未来有自己的安排,但如果你想尝试冰舞项目,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们。”
快下车的时候,高峰匠递给司一张他的名片,而司也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请问高峰先生……比赛结束后,您有见到冰场里有人找我吗?”
高峰匠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你是问你教练吗?很奇怪,他留的手机号码大概是空号……总之我一直没有打通。除此之外,我没见到有别人。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注意到。”
明浦路司捏着那张名片,站在自己家门口,竟然有种诡异的陌生。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后要花多少时间,去对抗身体中消失的部分给他带来的孤绝感。
他不想敲门,在台阶上蹲下,抱住双膝哽咽了起来。
夜鹰纯害能独自把车从东京开会名古屋,不啻为一个奇迹加壮举。
明明车上和家里都残留着司的气息,但夜鹰纯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个少年不会再回来了。
司摔跤后大约两个小时,夜鹰纯终于平复好情绪,对抗好身体里一潮一潮涌来的恶心,决定去找他。
夜鹰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必须把司找到,这点他是心知肚明的。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可是他回到场地里的时候,像别人打听那个少年时,却被告知:早就走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
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就没来参加过比赛过。
夜鹰纯愣在了那里。
工作人员没意识到他的身份,小声嘟哝着:
“什么教练啊,选手摔成这样,从头到尾连面都没有露。”
“难道就是因为这孩子没拿名次吗?真这样想的话也太过分了。”
“完全是对他铁石心肠嘛……”
夜鹰纯感觉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恶心,又一潮一潮地涌来了。
并不是因为人家说错了,人家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对啊,为什么司摔跤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
然后,夜鹰纯模模糊糊地想起,司每一次摔跤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在他身边——他是最不爱看司摔跤的,总是会难以忍受地把头扭开,或者干脆直接走掉。
夜鹰纯终于不情愿地对自己承认:他从来无法接住司狼狈的样子——就像也无法接住自己这段光怪陆离的感情。
痛楚就是在那一刻接管了他——像一支贯穿心脏的箭矢,折磨得他又蹲下去了。
那天,夜鹰纯里里外外地把场馆翻了个遍,又冒着风雪在场馆外围一圈圈寻找,但始终没找到那个少年。
夜鹰纯终于意识到:也许是司不想见他了。
然后,他脑海里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幕:一周前,他曾把司推得重重撞在餐桌上,那孩子脸上流露出错愕的表情。
夜鹰纯血液里某种曾经温暖的东西,瞬间结成了冰。
夜鹰纯在自己的家里过了一个月,假装自己是客厅里一株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幽灵般的钟点工阿姨不敢擅自挪动这棵植物,只能把他当客厅里的薄荷一样养起来。
她肯定是和慎一郎通风报信了——毕竟她还是慎一郎介绍给他的。
没错,慎一郎大概给他打了二十个电话,但他没力气接。
每天,他都会忍不住期待司回来。
他有夜鹰纯家的密码,只要他想回来,他就能回来。
但是他没有。
某天,夜鹰纯忽然意识到,司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句咒语一样,忽然给夜鹰纯灌进来一些力气,于是,他开始收拾家里每一寸司曾经留下来的痕迹。
司的课本和作业,收好,摞起来,放在一个纸盒里,等着他来取。
司的衣物床褥,洗好熨好叠好,放在沙发上,等着他来取。
好像还有一些东西,琐琐碎碎的,全都收好了,等着他来取。
薄荷他不打算还给司了,因为司说过这是他的礼物。
虽然他心知司可能根本不要这些东西了。
有时候,他会翻看少年留下来的课本,寻找一些他存在过的证据:司的字迹就像他的人一样,单拎出来每个字看有点潦草,但合起来一看就很整齐。
那天,他从司的历史课本里抖出来一个薄薄的手抄笔记本,出于好奇,夜鹰纯试着随机翻了几页:
“夜鹰先生和人们普遍认知中的并不一样,极少数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比如会把我训练的方式比作‘忽必烈汗西征欧洲’,想必是因为此君联想的方式和别人不大一样。不过或许可以从中揣测,他在读书的时候对历史学偏爱有加。”
“夜鹰先生有很多不爱吃的东西,这是很不好的饮食习惯,但可能是因为作为选手时的节食导致的。但是,他对水煮蔬菜的耐受度或许比其他食物高一点。综上所述,他可能不是不爱食物,只是爱的食物比较小众。”
“夜鹰先生最近常犯胃疼,我有点内疚,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虽然他恶劣的饮食习惯要负更多责任。他发完脾气后胃病都会加重,但对此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尽力让他吃点东西。也许快点出3A才是正道。”
“今天是夜鹰先生的生日,我送了他一盆薄荷,他看上去不大喜欢,这很正常,因为几乎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喜欢。”
“薄荷有好几个花语,首先是‘美德’,虽然夜鹰先生看上去很暴躁,但确实是一个拥有美德的善良之人;其次是‘坦诚的感情’——至于夜鹰先生嘛,的确很坦诚就是了;最后,薄荷还代表着‘期待和你再次相逢’——嗯,我的选手生涯结束之后,肯定会和他分开的,就当做一个美好的祝愿吧。我会一直期待和他相逢。”
夜鹰纯闭上眼睛,把本子合上了。
他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没法再忍受待在和司一起共处过的空间里。
那天晚上,慎一郎终于接到了他久违好友的电话。
“慎一郎,我想在你们家住一段时间,”电话对面的人声音有点哑,“对,要麻烦你开车来接我一下,我暂时没法开车。”
暂时没法开车是怎么回事啊?
日青赛后,慎一郎就非常担心夜鹰纯和他的“假如说”徒弟。
按照他对夜鹰纯的了解,这种情况之下两个人起码崩溃一个,搞不好两个人都要崩溃。
可不就是被他这张乌鸦嘴言中了。
然后——然后他就亲自开车过去,把那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满身呛人烟味的夜鹰纯捡回家了。
“我的底线是你不要在理凰面前抽烟,”慎一郎说,“除此之外,你就把我家当自己家,想干什么都可以,好吗?”
夜鹰纯转了转眼珠,善解人意地表示他听到了——搬到慎一郎家,只不过是换个他不应激的地方进行光合作用。
长此以往,脾气温和如慎一郎都无法忍受下去——家里添了一具行尸走肉之后,他的宝贝儿子都不敢在客厅大声地玩闹、说话了。
明明夜鹰纯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去院子里抽根烟。
果然受夜鹰纯气场压制的范围下至九个月,上至九十岁吗?
有一天,慎一郎决定必须和朋友好好谈谈——换言之,无论夜鹰纯愿不愿意,他都要撬开这张鸟嘴。
当他进入夜鹰纯房间的那一刻,发现“好好谈谈”或许无法解决问题,夜鹰纯或许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招魂的萨满——他连魂不在躯壳里面。
鴗鸟慎一郎的印象中,夜鹰纯一直都是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冠军模样。他这辈子没在朋友身上嗅到过如此颓靡的气息。
“纯,你这次必须给我老实交代怎么回事,”慎一郎额头上青筋跳起,“还有,这么重的烟味是怎么回事啊,你的肺现在已经完全黑了吗?”
夜鹰纯像一尊过分精致的人偶,慢慢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吧,明浦路司是怎么回事。”
人偶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很迷惑似的,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开了尊口:“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慎一郎直接被气笑了:“你去看看他滑冰的样子,他一举一动和你不像么?不是你教的还能是谁教的,是不是啊,风间鹞?”
那一瞬间,死气沉沉的人偶终于透露出了一点活人气——夜鹰纯翻了个白眼。
很好,这下慎一郎总算知道夜鹰纯弄丢的魂在哪里了。
单刀直入地撬开了鸟嘴后,一切都变得很顺利。
夜鹰纯好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讲几句,停一下,再说几句。
听到一半,慎一郎只觉得惊心动魄。因为在他印象中,夜鹰纯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好过。
这样的关系都能出问题,大概只能是一个原因——虽然他们一直秉持着“不过多打听对方隐私”的原则,但是——细思极恐啊,夜鹰纯从来没否认过自己是gay。
慎一郎出声打断了讲话失去重点的夜鹰纯。
“那么,纯君喜欢这个孩子吗?”他用非常非常温和平静的语气问。
漂亮人偶夜鹰纯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流露出错愕的神色。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人偶毫无生气地回答,“刚好他有天赋,就顺便带带他。”
慎一郎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死鹞子嘴硬啊。
“为什么会希望司夺冠呢?”他循循诱导,“如果你描述他的情况属实,能进日青赛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夜鹰纯沉默了一会,回答:“是他自己想夺冠。”
慎一郎心里默默吐槽:他能有这个念头,还不是因为你?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每天让他花这么长时间泡在冰上,难道没想过他会受伤吗?”
夜鹰纯看上去被问住了,他怔怔地说:“没想过。”
“但他最后还是受伤了。按照他的参赛心态,不应该摔完了站不起来,肯定是有伤病的缘故,”慎一郎尖锐地指出,“纯君真的有好好带他检查过身体吗?”
那一刻,夜鹰纯的神态甚至说得上是十分难过。许久,他低声说:“我知道他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心理上的,不是受伤。”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第一次带司去医院时,医生告诉他关于惊恐发作的事情。
“我知道那是惊恐发作,所以我没有过去看他。”夜鹰纯补充了一句类似于辩白的陈述。
于是两个小时之后,那个少年就像蒸发了一样,在世界上消失了。
慎一郎第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老友面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么重要的时刻,身为教练的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啊?!”他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的。
“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会出事?就算你说了不可能是心脏病,万一呢?万一他摔断了腿呢?万一他身体别的地方出毛病了?他只有你一个陪场的人,等工作人员把他扶到场地外,他找你,发现你不在,你让他怎么办?他也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啊!”
夜鹰纯被他吼愣了,竟然都忘了生气和还击,怔怔地看着他,竟然有几分可怜。
慎一郎觉得自己也是冲昏了头脑,竟然有一天能从夜鹰纯眼里看出“可怜”两个字。
“那我该怎么办?”慎一郎这辈子也没想到,夜鹰纯会以这种姿态问他这种问题。
怎么办?慎一郎也不知道怎么办。
“纯,我认识你十多年了,”思索良久,慎一郎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日青赛的冰面上,你还记得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你那天比赛的曲目,我都还记得。”
夜鹰纯点点头——他现在好像只会点头和摇头。
“我一开始觉得你是我的对手,然后发现你是个怪人,”慎一郎推了推眼镜,“后来,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我们的友谊是不会被任何外在条件改变的。”
“正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拿什么立场对你说这些话。”慎一郎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对的。”
“我没见过你说的阿司,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纯,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几个人,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么多?”
夜鹰纯茫然地张了张嘴。
“不用告诉我,问问你自己的心。”慎一郎摆了摆手,说,“去找他吧,纯,找到了他,结果或好或坏,你才能释怀。”。
夜鹰纯沉吟了半晌,挤出一句:“只怕他怪我,不愿意再见我了。”
夜鹰纯对司的内疚感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慎一郎断定,其中一定发生了不少他不知道的事情,甚至可能包括……
只是,他不好再刺激这位看起来马上就要碎掉的朋友了。
“万一司很想再见你一面呢?”他很温和地提示,“就算你不给自己机会,也要给司一个机会,对不对?”
夜鹰纯想到司笔记本上的写的那句“我会一直期待和他相逢”。
那一刻,夜鹰纯扭过头去,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的表情。
在等待朋友平复情绪的时间,慎一郎继续轻声地说:“回到你我一起参加日青赛的那一年,我觉得你划过天空的飞鸟一样,很美丽,很自由,那时候我甚至很羡慕你。”
“明明冰面上有很多人,但大家看到的只有夜鹰纯这个人。”
“我没有在抱怨哦,阿纯,我只是描述你给人的感觉”
“我长大后才知道,飞鸟是不能不落地的,”慎一郎模仿了一个张开翅膀的动作,“飞呀飞,总有一天会累死的。”
“看到海面上有一小块陆地,本能的反应就是会停靠:这是飞鸟的需要,不是可耻的事情。”
“你还能找到下一个你愿意为他停留下来的人吗?”慎一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纯,这样的人,是不容易遇到的。”
“大多数人会劝你,让他走吧,别和他缠了;会说你是他的老师,你不应该这样,”慎一郎说,“但是,阿纯,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你一直在天上飞。”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日青赛用的是什么曲子吗?”慎一郎问。
夜鹰纯蹙眉思索,他参加过的比赛太多了,记不清每一首曲子实属正常。
“孤独的牧者(the lonely shepherd)?”他最后找到的是这个答案。
“是啊,”慎一郎的目光在镜片后闪烁,夜鹰纯第一次发现老友温和的声音里有种苍凉感,“你想一直做那个孤独的牧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