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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从考场里出来的那一瞬,遇到了等在场外的班导。
“考得如何呀,阿司?”班导捋着自己的灰发,笑眯眯地问,“你这位大忙人,可是很久没来学校了哦。”
“还,还可以吧。”司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说。
考试的压力对他来说已不算什么——反正,他也经历过最坏的了。
“嗯,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班导亲切地说,“以后滑出成绩了,可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啊。”
司勉强应付了一个笑容,不料班导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毕竟,你可是夜鹰纯先生唯一的高徒哦。”
什什什什什么?司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吓得钉在了原地。
“诶呦,瞧你这个表情,你教练训你的时候,肯定特别严格吧,”班导慈祥地笑了,“别说你了,上次他来找我时也怪不客气的,吓得我够呛——你不能指望一个世界冠军的脾气有多好,对吧?”
司喃喃地问:“他……来找过您?”
“你这孩子,”班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来找我,我肯给你批假条吗?”
“他都说了些什么?”司急切地问。
班导低下头,蹙眉想了一会儿:“夜鹰先生说自己是你的教练,让学校配合你训练,还说你成绩下降也不要紧,无非就是这些吧。”
“诶,有什么问题吗?”他抬头的时候,司已经独自走远了。
“这孩子啊……”班导悠悠地叹了一声,找下一个人搭话去了。
直到那天,明浦路司才知道,没有什么运气和巧合,因为夜鹰纯的偏爱,全世界才为他开了绿灯。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自己还是辜负了夜鹰纯的期待,而且不能用任何方式弥补了。
他的花滑选手生涯,早就摔碎在东京的冬天。
“夜鹰先生说他是你的教练”,班导告诉他。司觉得很无奈,又有点好笑——夜鹰纯对他唯一一次承认,竟然是靠别人转述,他才知道的。
在全国统一考试之后,司犹犹豫豫地打通了高峰匠的电话。
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司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到了无法忽视、无法忍耐的地步,所以想问问这位教练有没有运动后缓和疼痛的方法。
高峰匠询问了他之前训练的频率和方式。
司说完后,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峰匠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司君,瞳告诉我你上次落冰摔跤是因为心理上的问题,好像叫做‘惊恐发作’。”
“没错。”
“请司君原谅我的措辞,但是据我看来,惊恐发作可能是你的身体在自我保护。”司感觉到高峰匠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紧锁。
自我保护?司在电话另一端也皱起眉头。
“恕我直言,如果你继续以这样不科学的频率训练下去,搞不好会有很严重的伤病,严重到此生无法再上冰哦。”
“打个比方,就像把一根橡皮筋一直拉得很紧,总有一天会崩断的;就算松弛下来了,也大概率会失去弹性。能理解吧?”
“如果司君询问我的建议,那就是好好治疗,短期内不要训练了。”
“我不太清楚你之后是否还想从事和冰面相关的工作——但你的天赋太耀眼了,估计你自己也无法舍弃吧。如果你今年七八月份到横滨来,可以参加一个小型的冰舞集训,以你的基础,完全可以衔接上训练的节奏。”
“届时我们都会在,瞳一直很想再见见你呢。”
“但在此之前,你先把身体养好,好吗?”
司挂断电话后,一个人漫无边际地在路上走了很久。
高峰匠的建议是出于纯粹的善意,司并不是不领情,只不过还是那个原因——没有钱。
他已经失去夜鹰纯了,他不能再失去冰面了:不然,他和夜鹰纯之间仅剩的、唯一的纽带,也断掉了。
想个什么办法赚点钱好呢……明浦路司在一个公交车站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串虚弱但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到了一个美丽但带着病容的女子。
“请问……”她仿佛随时要晕过去一样,但是脸上的笑容极其温和,“我手机没电了,您有充电器吗?”
明浦路司赶忙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那位女子。
就这样,他认识了加护芽衣子。
芽衣子女生的的先生叫加护耕一,目前担任自家公司的社长,是一个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的男性。得知了司的情况之后,他很大方地邀请司去他的公司兼职,顺带住在他的家里,照顾芽衣子和他们的女儿——加护羊,一个可爱的三岁小女孩。
“阿司要参加冰舞的集训吗?很棒诶!”耕一先生笑着说,“好啊!我可以承担你所有训练的费用,但作为交换,我就不给你发工资了。”
芽衣子瞪了他一眼,他急忙改口:“或者……发少一点点。”
“不用了,不用了!”司急忙拒绝,“加护先生能为我做这些,我不知道有多感激。”
就这样,明浦路司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在加护家的生活。
对在别人家暂住这件事情,司已经很有经验了,但这次的体验感明显不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之后,司会稍微去院子里练习一会儿陆地动作。
着通常是芽衣子醒来的时刻,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司,会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阿司。”
耕一先生刚洗漱完,元气满满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阿司!”
羊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小声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啊,阿司。”
夜鹰纯从来不和他说早上好,一般都是“醒了啊”或者“要喝咖啡吗”,然后踱到窗台边去抽一支烟。
司第一次感受到一个正常有爱的家庭氛围,竟然是在加护家。
但是这家的两个大人都有点莫名担心他。
“阿司这孩子身上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看上去好像有点忧郁呢。”有一天,芽衣子对她丈夫说。
耕一先生立马表示赞同:“看起来是很开朗乐观的一个人,其实根本就是心思很重吧?”
两个人思来想去一合计,决定合伙问问阿司到底有什么心事。
明浦路司这边呢,一方面,心地光明的他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另一方面,加护一家都是花滑的圈外人,告诉他们整件事情也不会让夜鹰纯太丢脸。
再加上他确实需要倾诉的对象,这孩子真的快憋坏了。
于是在某个春季的午后,耕一先生在院子里搭起遮阴的凉棚,芽衣子女士摆了一桌精致的茶点,羊插了一瓶鲜艳的花,三个人在就在暖风熏人、鸟语花香中,围着桌子听司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司把夜鹰纯匿名化处理了一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一来二去地讲了一遍。
“在教练家住了一年?”加护耕一和妻子对望,失声笑了出来,“你教练绝对很喜欢你啊。”
司急忙解释:“喂,想什么呢,我才没有被包养!那位先生只是义务给我做教练!”
龌龊的成年人啊,司心里默默流泪。
俩人齐齐石化: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可什么都没说呀。
还是羊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后来呢?”
司笑了:“后来啊。因为我表现不好,他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不要了,”羊天真地说,“不要了就是不喜欢了吗?”
司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声说:“不要了,大概就是不喜欢了吧。”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吧,阿司一直很努力呢。”芽衣子把一块茶点递到了他手里。
“芽衣子女士,”司低下头无奈的笑了,“你不了解他这个人,在他眼里努力是没有用的。”
芽衣子竖起手指,慢慢地摇头:“我说的不是这回事哦,阿司。”
“人是不会为了不喜欢的东西花时间的。”耕一补充,揽住妻子的肩膀。
“所以,去和他谈一下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芽衣子温柔地补充:“万一,他也在想念你呢?”
万一,夜鹰纯也在想念他呢?八月初,坐上去横滨集训的大巴的时候,司还在想这件事情。
此时距离他和夜鹰纯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好像每一件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司考上了一所距离加护家很近的、不好不坏的大学,九月份就要开始“读书+打工+训练”三位一体的生活;加护一家都和他很熟悉了,芽衣子和羊甚至点名只要他照顾;高峰匠很爽快地答应承担他教练一职;和家里人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最棒的是,目前不再愁钱花了。
但是,夜鹰纯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也没有。
行李箱里的冰鞋和考斯滕,还是夜鹰纯当初给他买的那些。不然,他也没钱买别的了。
他很惊讶自己当初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花了夜鹰纯那么多钱。
明浦路司一直是一个诚实的人,就像现在,他对自己承认:不是夜鹰纯不想见他,而是他不敢见夜鹰纯。
“我说,这两个孩子配合得很好嘛。”在横滨的冰场中,慎一郎坐在高峰匠旁边,看冰场中的二人练习。
“是啊,之前我没想到瞳和司能相处得这么愉快,”高峰匠点头,“这样下去配合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好久没见到阿司这孩子了,看到他的滑行,还是很感慨啊。”慎一郎闲闲地伸了一个懒腰。
“所以,你那边的那位如何了?”匠问他。
“那位嘛,还是老样子,”慎一郎嘿嘿一笑,“只是最近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给理凰讲鬼故事,搞得他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昨天理凰还说:第一讨厌蟑螂,第二讨厌他。”
能让一个牙牙学语的小朋友说出这么有逻辑的长句子,想必“那位”一定干了很伤天害理的事情。
“看来那位还是有很强烈的胜负欲啊……”匠喃喃地说。
“我说,匠,让两个孩子参加年末的比赛吧。”慎一郎忽然说。
“你要向那位看齐了吗?”匠不敢苟同,“司目前只练了两个礼拜的冰舞。你忘了上次让我把他送到医院去那天,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当然没有忘记啦,”慎一郎摇手微笑,“好吧,比赛的事情,还是取决于孩子们自己的意愿吧。”
对,就是他慎一郎拜托高峰匠,把在日青赛上摔得奄奄一息的司送去医院。当时夜鹰纯这个不靠谱的小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慎一郎自己嘛——他自己带的徒儿一会儿还要上场比赛,作为教练怎么可以忽然跑掉?他可不像夜鹰纯。
最后,只能拜托从事冰舞的好友和他女儿代劳了。
接下来,他就一直通过匠了解阿司的动静。没想到,再见到司,已经是大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不如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横滨集训完很快有一场表演赛,可以让他们两个先参加一次。”高峰匠建议。
“这倒是个好主意,”慎一郎推推眼镜,“不知道那位会不会来呢?”
“得看那位自己的心意了,”匠摊手,“这一点就谁都不知道啦。”
他们继续看两人滑行。司的托举看起来不是很熟练,又让瞳摔了一下,急忙把她扶起来,又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些话。
“哎呀,真不好意思。”慎一郎对匠道歉,好像是自家混小子把人家闺女摔了。
“没事没事,瞳自己也没做好动作。”匠摇头。
“你说,”慎一郎忽然想到一种严峻的可能性,“他们俩会不会……”
“哪有哪有,”高峰匠脸都绿了,他只有一个宝贝女儿,不想这么快被夜鹰纯弄死,“瞳和司之间只是——”
单纯的姐妹之情?纯洁的闺蜜友谊?
“伟大的战友之情啊……”
这对伟大的战友压根不知道父辈心中的小九九,更不知道慎一郎已经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在横滨的表演赛完美落幕之后,他俩还激动地拥抱了一下,相互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年底大赛稳了”的志在必得——也是,两个基础极佳的人凑在一起,不稳都很难啊。
但下一秒,司的脸色就全变了:他好像在观众席上看到了一副一闪而过的墨镜。
明浦路司穿着冰鞋就追出去了。
瞳急着换了鞋,在他后面没命地追赶:“阿司,不能在场馆里穿着冰鞋跑啊!”
果然,战友情伟大不过三秒钟啊!
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刚好赶上了司的那句带着哭腔的大喊——
“夜鹰纯!”
听到这个名字,高峰瞳忍不住摇晃了一下,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
什么夜鹰纯?夜鹰纯呢?空气中连夜鹰纯的一根毛都没有。
司颓然地跪在场馆门口,冰鞋都没换下来,那副表情只能用泫然欲泣形容。
虽然瞳刚刚被司搞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生气,但司的那副表情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司从地上像拔萝卜一样拉起来。
“他来了,但又走了,”司失魂落魄地告诉她,“我知道是他,我没看错。”
奥运冠军夜鹰纯来横滨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冰舞表演赛?
那一瞬间,瞳好像明白司一直缄口不言的教练是谁。
与此同时,她好像还明白了一些别的东西——明白得过于多了,以至于一时间有点接受不来。
最后,瞳小天使强颜欢笑地说:“哎呀,我们去海边吃点东西庆祝一下吧。一会儿,你可以把故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
当他们卖完寿司,抵达山下公园的时候,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幽美的粉紫色,街灯陆陆续续地亮起来,映照着深蓝色的海面,人群的欢笑如来来去去的潮水,远处红砖房子里的店铺闪烁着暖意融融的灯火。
作为选手的他们,很少有这么悠闲放松的时刻,所以在这种时刻,教练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管他们到底去干了什么。
瞳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填饱了肚子,因为司越往后讲,她就越吃不下去了。
在她看来,夜鹰纯对司的喜欢已经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偏偏这少年情窦未开,将他奉若神明,这才有了一重重误会和最后的决裂。
一时之间,高峰瞳拿不准自己应该先可怜谁。
听到最后,她竟然有种“我磕的CP怎么BE”了的诡异失落感。
“原来那天是这样,”瞳闷闷地说,“如果爸爸敢对我这么干,我肯定和他断绝父女关系;不过我肯定要先找他大骂一通,然后问问为什么。”
司苦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夜鹰纯大骂一顿。
“我说,阿司啊,你有时候会过度掩饰自己的情绪,虽然知道你是为了维持关系的和谐,但这样并不好。”瞳对他说。
“直白的情绪表达,可能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一直装的话,他永远不知道你心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对夜鹰先生失望也好,内疚也好,责怪也好,恨他也好,爱他也好,你只有告诉他,才有解决问题的契机——不然问题会一直积攒在那里,还会越来越多哦。”
司想了一会儿瞳的话,还是问出了他这大半年以来最介意的问题,“你说,为什么当初他一声不吭就走了。”
“要我说啊,”瞳抱着膝盖,侧身望他,“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哦,司君。”
“但是没有一个是你自己的原因,你把你那天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是夜鹰纯没尽到教练的责任。”
“甚至可能他根本就是回来找过你,只不过我和爸爸都没发现,然后你们错过了。”
“无论你们的关系能否回到从前——话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从前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啦,”瞳摆了摆手,然后把手一摊,“但你要记得,夜鹰纯尽全力托举过你,这是他自己乐意的,他自己选的,你不欠他的。所以不用对他那么内疚。
“司君你没有从小滑冰,不知道冰面上的胜败交替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这么多年来常胜将军只有夜鹰纯一个,夜鹰纯想让你成为第二个他吗?”
“他不应该想吗?”司愣愣地问。
“你这么想,让我们这种从小就学的选手脸往哪里放啊,”瞳好像是被气得笑了一声,“我告诉你,夜鹰纯如果想让你成为他,西日本大赛那次就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这种人才不会管冰面有没有问题呢——我不记得夜鹰纯拿过银牌。”
“你还想去找他吗?我觉得你应该回去找他,”瞳对他说,“无论如何,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你记得这个顺序哦:你,对夜鹰纯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司觉得瞳在说笑。
“能不重要吗?”瞳觉得司在说笑,“他可是万里挑一地把你从冰场里捡走了!日本有那么多学花滑的小孩,就像冬天超市卖的大白菜一样,挑都挑不过来。他为什么放着这么多青葱水嫩的小白菜不挑,偏偏要你这颗老白菜?你倒是说说看嘛。”
虽然被比作老白菜让他很不适应,但明浦路司不得不承认瞳说的在理。
“你还没发觉吗?是夜鹰纯离不开你,而不是你离不开他!”高峰瞳好像终于无法忍受司那颗愚蠢的心,跳起来跺了好几下脚,指着他的鼻子说,“有的时候,你真是无可救药的迟钝啊,明浦路司!”
司被瞳吼了那么一句,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一些尘封的记忆忽然一股脑地复活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把断裂的过去重新链接起来了——那么,他对夜鹰纯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是他第一次冲上去拥抱他的那一刻吗?
还是在夜鹰纯在block大赛结束后,主动伸手抱住他的那一刻?
是他那天晚上从后面抱住夜鹰纯,给他揉不舒服的胃的那一刻吗?
还是在夜鹰纯做完手术,让给他半张床的那一刻?
是他伸手撩过夜鹰纯额前的软发的那一刻吗?
还是夜鹰纯伸出手,无意识地轻揉他头发的那一刻?
是他伸手取走了夜鹰纯嘴里叼的烟的那一刻吗?
亦或是最终,夜鹰纯狠狠地推开他的那一刻?
那一推导致他的腰撞到桌角上,起了淤青,一个月才消退。至于为什么夜鹰纯推了他一把——嗯,对,是因为他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冷冰冰的头发。
在这之前呢?
时隔九个月,明浦路司那颗愚蠢的心才明白:自己本来是想吻一下夜鹰纯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