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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5 of 三生三世十里赵二
Stats:
Published:
2026-03-20
Words:
38,305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8
Hits:
241

瓜与赵二的大冒险

Summary:

一场由镇冠珏而起,因为镇冠珏结束而结束的大冒险。一个关于失败和尴尬的故事。
cp以义妙为主,包含一些晏主晋修罗场,有主要角色死亡,介意的请自行避雷,不要骂我,我很脆弱。
全文4w字,一发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你也想入江湖?

我知道你最喜欢看讲侠客故事的话本子,在学堂里缠着先生抛开之乎者也,讲荆轲刺秦、鱼肠藏剑之类的刺客传奇。

江湖没那么好玩,不是只有快意恩仇,纵马驰骋。

你想听我当年走江湖的故事?

好吧,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听完可要乖乖去学堂。不要问真假,只说这故事也开始于春天,也是像今日一样细雨蒙蒙——

 

天色半阴不晴,清早起来落了几点小雨,淅淅沥沥,等到早朝已散,开封府尹的车驾回到自己府邸门前时,雨已经停了。赵光义掀开车帘,看到那身影抱臂负剑立于檐上,便又退回车中,低头深吸一口清凉微湿的空气,整了整衣衫,慢悠悠下车。

“少侠怎么在此?”

车夫将车马赶到后门去,随从众人往日常见这少侠出入开封府,便也心照不宣地各自散去。

你从檐上跃下,笑道:“大人不要明知故问,在这里当然是为了等你。”

“果然给少侠逮着了。等很久了?”

“没有。”

必定等很久了。今日常朝散后,他还单独向官家奏事,回府的时辰比往日晚了许多。

“我要走一阵子,特来向大人辞行。”

“既然如此,少不得要给少侠践行了。”

赵光义往后宅去换便服,想着开封城中哪个酒家最好,对得起这份特地来辞他的心意。他向府中书吏简单交待过几项公务,由小门出来,向你提起南门大街上一家铺子,酒好菜更好,有几样点心更是城里出名的,就连皇兄也常托他买些带进宫。

点心果然好,你又向店家要了两份,用油纸包起来,准备绕路去看看郑然,赵光义也愿意同行。

见了郑然,你却舍不得告诉她要离开开封的事,只是叮嘱她些家常小事,比如这几包点心要慢慢吃,省得她牙疼。郑然好像听出些意思,追着你问什么时候再来看她。见从你口中问不出个确切日子,只好要你保证一定会再来看她。出了院门,你四处又打躬作揖,托请街坊邻居多照看些这小盲女。

“天色还早,少侠不如向在开封的相识都道个别吧。以少侠的性子,不如此也不能安心上路。”

这话正合你的心事。赵光义随你走到西坊,张安康夫妇听说你要出远门,强留你们二人坐下吃了碗槐叶面。又去看了龟奶奶,趁龟奶奶不注意,往她的钱袋里塞了两吊铜钱。龟奶奶听见铜钱落袋的声音,忙翻出来要还给你,你已经拉起赵光义跑远了。

在开封相识的众人已经全部辞过,你们仍在城里一圈圈绕路,升平桥已经走过好几趟,大半日光景过去了,也没绕出城。

“牵挂着这里的人,少侠恐怕也舍不得走了吧。”

他有意把话头往你们二人身上拐,却不直说,从此刻眼前桥畔柳树拐到折柳送别的典故上,一句话拐出七八个留人的暗示。你故意不接话,只是笑听他说下去。一阵轻风过去,柳絮纷纷飘扬如下雪一般,你想起前几日在万家书店见过一副对联,写的正是柳稍吹雪的景象,心里还真生出些惆怅的感慨,不禁想吟诵两句,也文雅一番。只是还不等你想起那两句,赵光义忽然一连串喷嚏,忙掏出手帕掩面。

“少侠见笑,失态了。每到春日里碰上柳絮就这样。”

你大笑起来,似乎看见赵光义掩在手绢后的半张脸红起来。

你们二人又绕一段路,边走边闲谈些东京风物,只不谈要走的事。绕到大相国寺门前时,赵光义又道:“既然要出远门,不如去大相国寺请个平安符。”

求到了平安符,环顾寺中,花木葱茏,显然平日里有僧人悉心打理,如今天气稍暖些,花便开得极繁盛。赵光义见此,想起如今正是枳花开的时节,听开封府书吏们闲谈,近日不少茶肆以晒干的枳花入茶,若不尝过这时令新茶就走,岂不遗憾。

喝着枳花茶,茶肆对面的瓦子里突然敲锣打鼓,开戏了。恰巧也是一出离别的戏,你心绪不在戏文上,没注意听,赵光义倒听进去了,叹道:“这倒不是个好兆头,真是天意难测。”

“你平日里只信事在人为,所谓天意不过是庸人自扰,怎么今日这样多愁善感?”

赵光义勉强笑道:“天意不足惧,只是人的心意难猜。”

“你知道我的心意。”

赵光义没想到你会这样直白,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是脸红。此时临近黄昏,勾栏瓦肆比日间更热闹几分,游人来往喧闹,笑语盈街。茶客们都离了座,围到那戏台下,店里只剩你二人。

你继续笑道:“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会一直想回到开封来。喝过这盏茶,大人就别送了,不然我真要改主意留下了。”要等到一切结束后,你再想起今日时,才明白此刻所言句句都是真心。

“那少侠愿意改主意吗?”

不等你回答,忽然一声惊雷,天色骤暗,浓墨般的云气聚拢,翻涌,有如腾龙,又迅速消散,露出夕阳残霞。

镇冠珏!

雷声乍起那一瞬间,你心神驰荡,似乎感应到了那块曾经贴身佩戴的玉。回过神来,见路上行人面色如常,赵光义仍含笑望着你,更确信这并非寻常雷声,而是天地万籁与镇冠珏在共振,只有应律之人能听到。

你望向那云气曾经聚为腾龙之处,正是皇城上空。忽听赵二在旁笑道:“城里各处都逛遍了,少侠莫不是想逛逛皇宫里?那后苑风光,不输城外琼林苑,连皇兄也时常命我陪侍游赏。少侠也真会挑时机,前朝有诗云:‘日向花间留返照’,这黄昏时分赏花,别有意趣。”

从北宫墙一处小门进了皇城,你才知道自己一路上悄悄编好的说辞都是白费力气。武德司的军士见是晋王带着随侍便立即放行,免了身份查验和盘问。

后苑中殿阁秀丽,一花一木一山石都特意设计过排布,比起宫外的天然景象,另是一番风味。水光澄碧,画桥曲折,岸上错开花色深浅栽着桃花、海棠、杏花等,花枝繁茂,恰到好处地遮起亭台或宫殿,只露出一角飞檐。夕阳余晖落在湖面上,点点金光闪动,宫人撑船在近岸处埋下藕,船头系着一捧木兰花。

见前面有几个侍女围在一处逗猫,你也想凑上去看看,转念想到她们见了晋王必定要起身行礼,还不如绕远些走,何苦让她们提心吊胆地伺候,便拉着赵光义往无人处走。赵光义还以为你想到即将远走,也像他一样满心不舍,想寻个无人处和他依依惜别。你见他一脸得意,心中纳闷,这宫中景色确实好,但他天天进宫,难道还没看够?至于这么高兴,笑个没完。

赵光义心情大好,问你还想见识哪一处,眼下不是公务时辰,宫中各处大概都可以去得。宫中景色新鲜,你一时竟忘了镇冠珏,转而想起一处最神往的地方。

“还想…看看官家的御膳。”

这个时辰,官家与各宫娘子都已传过晚膳,尚食局的膳工厨娘们已经闲下来了,正围着一张宽大的桌案,桌上摆着十几样菜和点心,众人一边闲坐谈笑,一边随意吃喝,见晋王进来,纷纷起身垂手肃立两侧。你有些愧疚,后悔把赵光义引到这里,让众人在该休息的时辰还得应付顶头上司。赵光义摇摇手向她们说不妨,命众人各自散去。又问今日官家的晚膳是什么菜式,一个厨娘上来回话,报了几道菜名,你听见其中有个“素烧鹅”,颇觉新鲜,出声问了一句。厨娘端过一盘来,说这便是素烧鹅。

“我能尝尝吗?”

厨娘怯怯看了你一眼,又看向赵光义。赵光义摆摆手,你笑起来,从盘中拣起一块吃了。果然咸香可口,微微带甜,不像寻常烧鹅那么油腻。你问起做法,厨娘回答说这并非鹅肉,而是腐皮,又请你尝了另外几道素菜,竟都做得像肉一样香。

你赞不绝口,厨娘笑道:“御医说官家饮食不宜太油腻,命我们多做素菜,大家便想出了这个做法,不比真的烧鹅差呢。”

见你喜欢她们的手艺,宫人们渐渐都围上来,端出各样菜式和点心请你品尝。你颇觉不好意思,每吃一口便连连道谢,众人都笑起来,想起自家妹妹或女儿,因问你多大年纪,家在何处。有年长的宫女胆子大些,向赵光义投去探询的目光。他又脸红起来,拂袖转身去逗廊下栓着的一只黄鸟,倒是你大方对众人一笑。

不知不觉十几样菜式和点心都一一尝过,你想起进宫并非只是为了闲逛取乐,便谢过众人,从尚食局出来。

你一路留心着镇冠珏的气息,忽然想起些什么,便问:“官家的龙椅,我们也能看吗?”

赵光义笑道:“少侠这话是大不敬。龙椅在那崇元殿上,外臣擅入此处可是大罪。”

望不到头的宫墙下,日影斜长,那一瞬间你只希望最好这世上不要有什么镇冠珏,这宫墙永无尽头。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眼前忽见一处殿宇,比别处更恢宏,巡逻兵士多了一倍,进进出出的宫人虽然忙碌,但都整肃无声。

对镇冠珏的预感又回到心头。看来就在眼前了。

你停在阶下。

“少侠真会挑地方。”

“这是何处?”

赵光义正色道:“福宁殿。官家的寝殿。”

“官家的寝殿…我们也进得?不是大罪吗?”

“外臣自然是不能擅入的。”见赵光义面色严肃,你知道这下恐怕没指望了。

“但我可以,我是官家亲弟。”赵光义笑起来,你跟在他身后进了福宁殿,果然无人阻拦。

赵光义吩咐了两句,福宁殿内侍奉的侍女内监便都退了出去。

你随意走动,装作对室内陈设感兴趣的样子,很快注意到最深处还有一间内室。

想必那是官家极私密的内室,方才进来时见宫人虽多,却都不敢靠近此处。

你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靠近这间内室,赵光义已经推门进去了。你顾不得惊讶,连忙跟进去。这里虽也有锦帐绣幕,但各样陈设都比外间朴素些,都是家常旧物。门后一只小香炉,赵光义揭开一瞧,里面焚着一把龙脑,便拾起一旁的香箸压灭,笑道:“大哥最是节俭,眼下他人不在这里,香却没有熄,伺候的宫人怎么就忘了。”

室内一张长案,上设着杜太后的神主牌位。神位前的香烛器皿虽是祭祀的规制,但所供之物都是你刚在尚食局尝过的样式。

赵光义对着神位拜了一拜,望着供品出神道:“太庙已有皇太后的神位,大哥仍在寝殿中又设一个牌位,为的是不拘一定的节日,随时可以供上些吃食,以了思念。太庙中受祭的是国朝的皇太后,这里是我们的母亲。”

见赵光义有些怅然,你上前去想安慰几句,他却躲开了你,退到门口阖上了门。忽然脚下摇动,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原来你所站之处竟是一道暗门,你一时没站稳,掉下暗道。赵光义忙下来扶你,你起身向前看去,只见一条狭长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对镇冠珏的强烈感应推着你向前走,只希望赵光义不要多问,以为你只是好奇心过于旺盛吧。

赵光义一把扯住你:“慢着!”

你正想打个哈哈,说自己一时好奇,忘了这是皇宫重地,赵光义指着地下道:“此处昏暗,少侠小心脚下。宫中不少暗道都通向地下仓库,前面这处地面看起来却与别处不同。”

你低头细看,身后地面都是青砖铺成,前方却是木板。你试着伸出脚一点地面,木板立即翻开,底下是铁铸的尖刺,寒光慑人,你忙向后退了两步。看来这是一处防范入侵者的机关,只要走上去,木板即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翻转,把入侵者掀到下面去,戳出满身血窟窿。

不过既然前面还有路,那就有过去的办法。你屏气凝神,使出阴阳迷踪步,蜻蜓点水一般在地上各处都踏过一遍,藏着机关的木板全部翻转起来,只有预留落脚的木板还稳稳定住。这段机关有十数尺长,若不是轻功绝佳之人,必不能通过。想到此处,你心中得意起来,对着那头的赵光义笑道:

“过来吧。”

赵光义看上去有些尴尬:“多谢少侠,不然以我的轻功,确实过不了这样的机关。”

越向前走,镇冠珏的轮廓越清晰,你脚下快起来,却又被赵光义拉住衣袖。

“小心!少侠请蹲下看。”

你蹲下身看了看地面,并没有什么不同,再一细看,才发现自己身前不足一寸处,横着一根极细但极韧的蚕丝。左右墙上各有一只黄铜的小巧龙头,蚕丝两端就系在龙角上,想必这又是一处机关了。

你拔出剑,试探着对准蚕丝一指,剑尖还没触到,剑气即已吹落蚕丝。只听甬道两侧墙壁内叮当一声,几扇石板相继打开,从弩机中接连射出利箭,你赶忙拔剑挡下。一阵箭雨过去,弩机退回墙壁中,石板又合上。你用听风辨位看到前面横七竖八牵着数十条蚕丝,无法绕开,弩机发箭速度又极快,就算你能过去,也未必能护住赵光义。

“大人,听说你常和官家射猎,想必射术不错吧?”

“少侠想到过去的法子了?”

你将自己背着的弓箭丢给他:“前面还有很多蚕丝,想要硬闯是不可能了,只能破坏掉这些弩机。我来触发机关,等板壁打开,显出弩机的位置,你用弓箭射掉。”

“这些弩机能一口气连发数十枝箭,只怕还不等我射落弩机,就......”

“放心,有我呢,不会让大人被射成筛面箩。”

赵光义向后退开几步,拉弓搭箭,向你略一点头。两道剑气过去,数十条蚕丝纷纷落地,立时又是一阵箭雨,你挡在赵光义前方,剑光上下翻飞,挡掉四方来箭。赵光义射术果然不错,瞄准弩机脚架出箭,一箭即能射落一架弩机,不多时机关便全停了。

你二人配合如此默契,倒是意料之外的。你回过神看着他,见他也有些错愕地看向你,相视一笑。

再往前是一扇石门,门上有两条游龙,雕工精细,龙身略凸出于石门,可作把手。你心中不禁感慨,这地上的皇城已是宫阙万间看不到头,地下竟还有这么大天地。只是这条甬道就用了好几种砖石,铺设得极精巧,又设下机关布防,非是最顶尖的工匠不能造就,真不知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这样严密地保护起来,镇冠珏一定就在这道门里了。

你和赵光义共同推开石门,你本想在门口等候片刻,以防又有机关伤人,赵光义却径直进去了。你怕他遇险,也匆忙执剑进去,不想室内竟是一番奇景,有巨龙游动,大浪滔天,日升月落,云气缭绕,头顶上不见砖石,竟是满天星辰正在转动。细看时才知这只是些彩绘与浮雕,不知何处请来有如此神技的画工与匠人,竟画得极其逼真。望着四壁琳琅,你一时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赵光义打量了一圈,笑道:“这些是与五行相对应的镇物,这一侧看来是东方。”他指向一面壁画,一棵大树,上有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小鸡,“天东有若木,上落着三足金乌,背负九日。”

他转向南面道:“南地有丹山,其间有朱雀盘绕不息。”

西面,一群金光闪耀的小人。

“西方属金,十二金铜仙人捧盘,盘中盛月。”

北面画的是汪洋大海。

“北海中有神鳌,以其足撑四极。”

四方镇物俱全,那么坐镇正中的就是——

石室中央,一块大石平滑如镜,上嵌着一块玉。

“镇冠珏。”你轻抚着它,喃喃念道。

“早听说有此神物,今日终于亲眼得见了。据说得此镇冠珏可平天下。自上古以来,这便是历代帝王相传的信物,传至前朝哀帝手中,李祚失踪时,镇冠珏也一并不知所终。数年来那石敬瑭等人四处探访此玉下落,不想竟在你养父江先生手中。皇兄与江大侠曾有约定,只要愿意献出镇冠珏,皇兄便出兵北伐。有了镇冠珏护佑,收复燕云十六州便易如反掌了。”

你这才想起还有赵光义在此,只见他也被镇冠珏的光彩摄住心魂,迷醉地盯着。想在他眼皮底下强取镇冠珏倒也不难,以他的武功自然难敌你,只是出去后就难办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你孤身一人应付不来。还是先用点穴定住他两个时辰,以防他向外面通风报信?用红尘障目也可以......你心中迅速推演着可能要应付的局面,额上渗出颗颗冷汗。正出神时,赵光义已经伸出手去,拿下镇冠珏,凝视片刻后递给你。

“既然官家决定先南征,后北伐,那这镇冠珏不如先物归原主吧。”

这倒省事了。你愣在原地,恍惚半日才接过。握住镇冠珏的一刹那,四方神物又都活过来,金乌振翅,苍龙入海,与镇冠珏共鸣。

“多谢。”你将镇冠珏放入衣襟内,略一迟疑,又拿出来放回原处,向赵光义笑道,“既然你大哥与江叔有约在先,还是还回去吧,也省得你不好向你大哥交代。”

 

你有理由相信,以镇冠珏换燕云十六州的计划早已成形,远早于赵光义透露给你的那场只发生在官家与江叔之间的密谈,甚至早于江叔从你这里取走镇冠珏。要再往前回溯,回到十六年前,那时燕归计划即已开始酝酿。

那时江晏已经摆脱了绣金楼追杀,在竹林中一处茅檐草舍中安定下来。义父已经去了,他尽可以四海为家,反正哪里都不会再像一个家了。只是一低头看到怀中的孩子,不该跟着他江湖漂泊。他抬起头,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出现在眼前,江晏心里酸胀起来。他会修好这破屋,他和义父的孩子会有一个家。

他从不知道自己做木工活儿的手艺可以这样好,小屋修葺得极其坚固,风雨不入。孩子一天天长起来,曾在江湖上广发悬赏令的人搜捕无果,放弃了追查。世人也都渐渐忘了中渡桥那场惨败和弑父夺玉的人。

中渡桥仍是江晏心中一道疮口,随着年深日久愈加溃烂。他无时无刻不想重回中渡桥,这次一定能夺回燕地,为义父报仇,只要再上一次战场......

只要他有耐心再等等,再做些准备,要说服新朝廷重启北伐,再联络江湖各派、各路豪杰前来襄助北伐军,要有镇冠珏护佑,要等孩子再长大些,他才能安心离开。在竹隐居门前挑水浇菜时,给孩子缝补衣服时,江晏不断从那个似乎近在眼前的未来倒推他现在能做的事,这样蛰居的清闲日子就会好熬一些。

曾经燕北盟派出义士北上契丹做间人,称之为“隐燕”,现在江晏在心里隐秘地称这个新计划为“燕归”。

及至孩子稍长,常住不羡仙,他才安心出门,或拜访曾有交情的武林高手,或来往燕地各州,探查地形。

他有时心里好愧疚,丢下孩子一人出门,幸而有寒娘子替他照看。寒香寻与这孩子毫无血缘,尚能爱如己出,他却常常不在孩子身边,寒香寻对孩子越好他便越愧疚。

直到三年前,江晏受悬剑之托去唐国营救田英。田英本就有意北上契丹,听闻江晏在筹划重启北伐,已经自视为燕归计划的一员。参与此事的还有江晏挚友陈子奚,曾在燕北盟的褚清泉。陈子奚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望,暗地结交众多吴越与唐国的江湖游勇,劝说众人同举大业,收回燕云十六州。褚清泉远走西域,他曾在那边有几位故交,也都是武林好手,希望劝服他们也加入燕归计划。褚清泉奔走三年,获得不少助力,其中有位刀客,更是与他有如生死之交。只是不慎走漏了消息,引来绣金楼追杀。回清河的路上,褚清泉身受重伤,自知不起,托付那刀客一定到清河与江晏会面。只可惜这刀客最终也……

“我这次离开开封,也是为了此事。河东八俊中还在世的几位,江叔现下正在探访他们的下落,希望请他们出山,以助北伐。我明日也要前去拜访江湖各派,劝说他们加入燕归计划。”

这一大段故事讲到这里,赵光义便知这场送别到底不能被你们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该结束了。

放回了镇冠珏,你们仍旧从原路出了地宫,只是比来时顺利得多。已近深夜,城门落锁,你一时无法出城,便随赵光义回到他府上,以待天明。一夜无话,天将破晓时,你主动讲起江叔这场埋伏了十六年的密谋。

赵光义在烛光下略一沉思,笑道:“少侠,我想和你同去。既是为收复燕云这样的大义,我也应效力。”说罢立即铺纸提笔,“我这就向皇兄告假,随你同去拜访各派。”

你欣喜得不得了,随即压下笑容。现在谈的是这样严肃的大义,得配个同样肃穆的表情才合宜,要像江叔一样喜怒不形于色,才能证明你是和江叔同样的大侠,已经成熟得够格参与江叔的大义。你不知道表情还是出卖了你,因为赵光义写着写着,抬头一望你,就也被你的笑容和欣喜的眼神感染得乐起来。他也很急切要证明自己,正愁没有一根大梁让他来挑。燕归计划若能成功,也许皇兄会听他的建议,先北伐后南征。他封好急信,命人天一亮便送进宫。

“少侠,我们从哪个门派开始?”

“九流门是江湖上人数最多的一派,弟子广布各行各业,自然得先从他们开始。正好九流门驻地也在开封,先从这近水楼台入手。”

 

一进角门里,众人都警觉起来,停下手头的事,盯住赵光义一举一动。这里的居民都还没忘记,上次有贵人踏足这地方是为了收唐钱。今日赵光义身上虽然是件简单的白衣,但一看就料子不凡,浑身打理得也精细,行走在麻布衣裳、面有饥色的人群中间,体面得简直不近人情。

你领着赵光义进了背阴处一间小院,甩开众人的目光。这是间棺材铺,院子里摞着各样尺寸的棺材,预备打棺材的木板,大大小小的纸扎人。小院背阴,屋子里就更暗,一老人借着门口一点光亮在做纸扎童子,你和赵光义进来,他头也不抬,做白事生意的是不会主动招揽客人的。

“升官发财。”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你二人,放下纸扎童子,慢吞吞起身,挪开屋角一只立着的大棺材的盖板,仍旧回去做手上的活儿。

赵光义不解,目光在你和老人之间流转:“这…难道要我进这……”

你戏谑一笑:“请吧。”

再醒来就到了鬼市。

你很快便后悔让赵光义见识鬼市了,这位大人不自觉就端起视察的派头,点评着各处,全然忘了他现在是江湖身份。

“早听说有鬼市,没想到竟在这里。不经申报官府,私自开市,王都地下难道就不是王土?”

“这酒滋味不错,颇为新奇,只是这脚店私酿酒,不合规矩。”

“这貂皮是北地产物,上月巡检司已经设卡严查走私,不知这些商贩是走哪条路进来的……”

虽然赵光义只是对着你耳语,但你还是出了一头冷汗。

“好大人,别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是个大人吗?看那队九流弟子,那是在这鬼市巡逻的,小心被他们听去。”

向左看去,路边小摊上挑起一个幌子写着“盐”,贩私盐的。赵光义微微蹙眉,转过脸去,又看见右边一间铺子里卖各样兵器,好些都是官府禁止民间私铸的。他不再说话,只是忍不住背起手来,两撇眉毛形成好大一个不满的表情,你仿佛能听见他心里正在唠叨。

来到九流门驻地门口,你曾出入过这里,值守的两位弟子和你都互相看得面熟了,免了盘问,只是挡住了赵光义。

“这位是……”

“是跟我的。”

弟子朝赵光义一抱拳:“四海皆兄弟,请进。”

走出几步外,你听见两位守门弟子在后面小声道:“来了阔佬儿了。”

“何止是阔,你看他走路那背手挺胸的架势,别是个海翅子吧。”

“那得叫兄弟们盯着点,今天开炉呢。该不会是冲着这来的吧?”

“不好说,给里头传个话,叫常驻开封武馆的弟兄去看看,见没见过这人。”

你收了听风辨位,对赵光义一打量,果然他一路都背手挺胸。你笑道:“大人还是改改这习惯,还没见你人,先挺出好大一个官威来。”说得赵光义有些不自在,收敛了背手挺胸的姿势。

“听说九流门内称掌门人为道主,我们可是要拜访这位道主?”

“现下是薛丑薛长老在管门内事务,先找他谈谈。”

你略一环顾四周,还真看到一位眼熟的弟子。你初到九流门驻地时,曾被这弟子用来练习摄星拿月,正拿你包里的八音窍时,被你抓个正着,用点穴定了他一个时辰才放开。此刻他正在路边练习乞讨技巧,招呼来往路人看他的鼠鼠表演剥栗子。见你向他走去,便收起鼠鼠准备跑路,忙乱中栗子壳和乞讨来的铜板撒了一地,他赶紧蹲下身捡铜板,黑压压的一个影子已经罩住他,他便抬头向你讪笑着作一个揖道:

“好大侠,你来啦!”

你扔出几个铜钱,叮当落入地上一只边沿破了口子的小碗里。

“多谢好大侠!”

“向你打听一下,劳驾告诉我,薛长老现在何处?”

“薛长老…今天应该在官财坊当值吧。少侠找他老人家有事?”

你又丢出几个铜板,和赵光义往官财坊去。

两个大红色的灯笼,悬在过分高大的门洞上,门前这一块地被照得血红,再往里却是漆黑一片,一眼望不见其中的洞天。戴着牛头马面面具的两个弟子守在门口,你正要上前打听,从里面扔出一具热烘烘的身体来。你打量一眼就明白了,官财坊常常得把这样的人扔出门。这是个烂赌鬼,钱袋输得精光,全身上下能当的也都典当完了,就剩件里衣。不是当到这就停手了,是当铺实在不收这身上最后一件,传出去太不好听。此刻他厚起脸皮向门口值守的弟子借钱,说这次能一把全赢回来。守门弟子踹开他,表情淡漠。

他又往赵光义身上凑,搓着手笑道:

“哎,好兄弟,你们也要玩,不如借我一点,我手风就要转了,赢了还你双倍,啊不,三倍!一拖三,怎么样?”

赵光义立即嫌恶地避开,并不正眼瞧他。

你上前向守门弟子行了一个礼,问道:“请问薛长老可在里面?我们有要事找他。”

守门弟子仍旧淡漠地一抬下巴,指向官财坊里:“要进场就得上桌。”你不好直接向赵光义解释“上桌”就是要上场赌牌的意思,怕人看出来他是头一次来此地,让他们起疑。希望赵光义够灵光,一听就明白意思。

“我们只是找人,不上桌。”

“这是官财坊规矩。”

私设赌坊也是大罪,从鬼市一路走过来,开封府尹已经对这片不受大宋官府管辖的法外之地不剩多少好感,现在要他进场赌牌,还不如你直接提剑冲进去把薛丑架出来。

赵光义却抢先道:“好啊,我们也上桌。”

守门弟子给你和赵光义一人发了一个令牌,放你们入场。

你向赵光义递去一个惊讶的眼神,无声地问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他也回你一笑,耳语道:

“既然来了,我也见识见识。何况今日是为商谈大事而来,先不必计较这些小节。”

进得场来先得换筹码,直接用铜钱是不能上桌的。赵光义掏出两吊钱递上去,柜台后面的弟子打了个哈欠,起身接了,大致点了点数,丢进一只小锅里,推上两沓筹码。他身旁还有好几只小锅,满满堆着不同的钱,唐钱宋钱一概都收,有几只锅里看着像巴蜀一带用的铁钱,还有已经作废的周钱。

在官财坊里观光一圈,每张桌子上玩的都是不同的花样,最常见的是骰子戏、叶子牌、双陆这几样。有一桌打叶子牌的,桌旁三位离了席,欢天喜地抱着筹码去换钱了,剩下一位抓着满手牌坐那生闷气。赵光义便示意你一同坐下。立即又有一位新客入座。

“会玩?”你见赵光义理牌时神情相当专注,笑道。

“在赵…蒲先生家里玩过几把,消遣罢了,算不上会。”

官财坊里本就比外面热得多,在牌桌上吃睡的赌徒们身上的气味又很浓厚,此刻这两位牌友的体味更是复杂,给场里的高温蒸腾起来,冲得你眼睛发酸。你往赵光义那一侧靠了靠,闻见他身上清淡的花香,好受了不少。不知是他的衣服熏过香,还是身上香囊的香。余光里你看见赵光义低下头去,躲在牌后轻轻一笑,才发觉你离他太近了些,快能看见他的牌面了。你赶忙坐正了。府尹大人多少有点太认真了,生怕你赢了他不成?更何况今日又不是来正经玩牌的。见你拉开了些距离,赵光义的微笑更深了些。靠近是好事,离得远更是好事,只有两人之间有非同一般的情意时,才会把距离看成是要审慎对待的大事。

赵光义边出牌边和同桌人攀谈起来。其中一位像是很久没下过牌桌了,眼圈血红,面色蜡黄,眼神阴郁,只在出牌时出一两声,并不搭理赵光义的话,另一位还算健谈,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一位的牌技很不怎么样,几把就输光了筹码,忙从怀中掏出几吊铁钱,唤坊内奔走的小伙计去给他换筹码。

“听口音阁下像是巴蜀来的?”

“是嘛。成都府。”

“这铁钱也能用?”

“能用能用,我本来还怕这汴京的赌坊认不到铁钱,没想到也能用,连换铜钱都免了。”

场边不时有负责维护秩序的九流门弟子巡逻。赵光义向小伙计打了个手势,叫了一壶热茶,四份点心,四条擦手的热手巾,请桌上所有人的客。几把牌玩下来,赵光义身前的筹码已经堆了挺高,他分出一摞来,命小伙计替他换成铜钱。好心急的大人,难不成真是来赚钱的?

“换钱时也换的是铁钱?”

“那倒不是,筹码换出来都是铜钱。”

“现今并不许用铁钱,他们收了这铁钱,往哪用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位九流门弟子此时抬头盯住赵光义,场边似乎有人窃窃私语,你随便丢出两张牌应付过这一轮,用听风辨位凝神细听着:

“看准了吗?”

“不会错,是个常出入开封府的,我们在南门大街跑商的都见过这位,官儿似乎还不小。”

“他正打听铁钱铜钱呢,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动不动手?”

“这么大官儿来当探子?还有多少官差跟着?”

“没了,就这俩人,一起端了,省得让他拿住把柄。”

你警觉起来,虽然不知道这几位密谋的九流弟子所指何事,但听起来他们就要对你二人出手了。一名坊内巡逻的弟子向那位阴郁的牌友打了个手势,这牌友递出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向赵光义恶狠狠道:“你小子什么意思?我手风刚刚转了,这时候忌讳见水,你叫条热手巾来擦掉了我的手气!”随即掀了桌子,向着巡逻的九流弟子们大喊,“这两个出千!”

明处暗处一齐蹿出人来,其他牌桌上也有人站起来,慢慢围住你和赵光义。你迅速扫视一眼,他们多数都在斗篷里握着绳镖,或是腰上插着一排飞镖,看来要对你们下手的消息已经悄悄传遍了全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出千了?可别没茬硬找!”你拔出了剑。

一领头弟子冷笑道:“官财坊规矩,不能动刀枪,不能带官府的人进来,你现下已经坏了规矩了。”你听出这嗓音,正是刚才密谋动手的弟子之一。

一眼过去你就点清了手里有家伙的人数,区区这几个人还是打得赢的,只是一旦动手,难免顾及不上赵光义,怕他为人所伤,就算打出了官财坊,这是在九流门地界,都是他们自己人,一旦闹大了,层层围困住你们,未必有胜算。今日还要拜访薛丑相谈燕云大事,不如先服软,找准机会脱身。

“是谁在此闹事?我一时不看着,你们就管不住了?”

从里面出来一人厉声喝止众人。这人半张面皮给剥掉了,露出粉红的嫩肉,上面盘踞着一道道虬结的伤疤,满头是汗,热得脸色通红,本该是暗红的旧伤胀成鲜红色。

“薛长老,这两个是官府的人。”

薛丑见是你,脸色和缓了些,看到赵光义,神情又凝重起来。

“这二位我识得,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官财坊规矩,不可在此吵闹生事,若是本门弟子坏了规矩,我立即就可处罚了,只是这两位是外来客,我一人做不得主,还得听道主处置。我带他们去见道主,都散了吧。”

待众人散去,你向薛丑抱拳行礼,多谢他出面解围。赵光义也一作揖道:“薛先生,在下是——”

“我认得你是谁。大人莫怪,怨不得大家对你多留些心眼,每次有官差来我们这地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九流门平日遇上跟官府打交道的事大多是薛丑出面,一眼就认出赵光义了。

随薛丑来到客堂,小福小禄小寿扑上来欢迎你,叽叽喳喳一声压着一声说个没完。

“大个子你来了!我们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

“大个子,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官财坊惹上什么麻烦了?”

“大个子你怎么才来看我们!”

“大个子——”

好不容易安抚下激动的孩子们,你向薛丑说明来意,燕归计划才讲了一半,外面有人咚咚咚敲门,请薛长老出去,有事禀报。

“恐怕有急事,我失陪一下,即刻回来。”薛丑笑笑,掩上门出去了。

小福将你拉到一旁耳语:“大个子,你怎么跟官府的人在一起?他们不是坏人吗?”赵光义喝着茶,只装作没听见,面色还是有些不自在。

小寿急着替你说话:“跟大个子一起的,肯定是好人!”

“为什么说官府都是坏人?”你笑着摸摸小福的头。

“当官的每次一来,不是收唐钱就是收税,今天收明天收,大家的钱全让他们收完了!”

孩子们仰头看着你,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事,也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头疼的问题,但这个世间已经把这样的问题推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去头疼。想了半日,你只好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大家都只是在尽力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像这位晋公子,他虽是当官的,但今日他是为了做好事而来。”

“什么好事?”

你犹豫着该不该将这些复杂的事告诉孩子们,最后只说:“是一件让大家都有家能回的好事。”

外面传来细碎的争论声,你用听风辨位仔细听着,只听见薛丑压低声音道:

“你们也不先问过我就动手。那穿白衣的,并非是个一般当官儿的,他要是在这里出事,我们的麻烦就惹大了。”

“他要是知道了,我们的麻烦也大了。”

“我听他们所言,似乎并不是为了铸钱的事而来,你们也不打听清楚。”

“不是为铸钱的事?那怎么这么巧就来了官府的人。薛长老可要小心,别因为和他们有些交情就放松警惕。”

“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教训我。我看他们并不知道这事,再闹下去反而让人起疑,不如赶紧给这二位送走的好。”

你这才反应过来,你们在这里其实是给软禁了起来,一旦九流门确认你们知道了什么所谓“铸钱”的事,恐怕就走不出这客堂了。

门外稍静了片刻,薛丑进来笑道:“久等了,方才几名弟子间有些口角,我去调停了一下。”

薛丑仍旧坐下,听你细讲完燕归计划。听到再次北伐,收回燕云十六州时,他脸上闪过一瞬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虏人曾南下开封屠城,不少九流弟子命丧他们刀下,血海深仇至今未报。若能报了这仇,光复燕地,我们理应出力。只怕到时朝廷信不过江湖人,要我们参军……弟子们恐怕并不愿意受官府驱使。我若将燕归计划广告同门,恐怕人人都要以为这是官府来募兵了。”

赵光义说道:“薛先生,这并非只是为了官府,若此事真能成,九流弟子不必参军,可自己单编一伍,听调不听宣。”

“听调不听宣?大人想得太容易了,只怕到时朝廷容不下这么一支人多势众却不受官府管辖的队伍。”

赵光义急切道:“十六年前契丹人屠城时,九流英烈拼死抵抗的事我曾有耳闻,心中景仰。在我看来,天下所有有志收复燕云的人是一样的,并不分什么官与民。还请薛先生和同门再考虑考虑此事。”

薛丑苦笑:“今日怕是考虑不成了,官财坊闹了这么一出,大家心里已经对你们有戒备了。请二位给我些时日,等我和同门慢慢商量了再作答复。”说罢推开门,送你们出去。

堂下仍然聚着一群九流弟子,警惕地看着你们。薛丑高声道:“方才是误会一场,那弟子吃醉了酒,错怪了二位,已经让他下去领罚了。”

你与赵光义向薛丑告辞兼道谢,有个爱出头的弟子听见了,冷笑道:“不用谢,我们这地方,还得仰仗大人保全。”薛丑狠厉地剜他一眼。

突然有一弟子上前来,坏笑着掐住赵光义下巴,喂进一颗药丸,又一掌狠拍他胸脯,震得他趔趄一下,闭口仰头吞下药丸。这位看来是个习拳法的好手,出手速度极快,你根本来不及阻止。众人都哄笑起来。待你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药,也低下头拼命忍笑,拨开人群带着赵光义离开了。

那九流弟子仍瞪着刚拍过赵光义胸膛的手:“嘿,看不出来,这大官人胸脯子真软啊…嘿嘿嘿……”

回到开封地上,终于又见到日光,赵光义长舒一口气,愤愤道:

“少侠可猜到他们方才为什么想将我们灭口?”

“好像是为了什么铸钱的事。”

“正是,他们在私铸铜钱。那换筹码的弟子收了钱,是按材质归类的。巴蜀与江南的钱放在同一处,因为这两地用的都是铁钱。少侠再看看从官财坊换出的钱。”

你掏出赵光义赢来的筹码换出的铜钱,乍看只是普通的宋元通宝,细看下却比一般铜钱要小一圈,边缘摸上去凹凸不平,似乎是把最外面一圈削下来了。

“赌坊里那么热,恐怕是在后面私置了熔炉。他们收了铁钱,再加入削下来的铜,一并熔了,铸成新钱。”

“你早就知道了?”

“早有线人打探到开封有人在铸钱,只是追查不到来源,也无证据。今日换筹码时多看了几眼那些钱,经营赌坊的人便警觉起来,我才开始留心的。开设赌坊,私铸铜钱,等眼下的事了了,必定要好好追查!”

拜访第一个门派就这样说失败不算完全失败,说成功也不算成功,不上不下的,你有些失落。不过好歹薛丑没有一口回绝,等九流弟子好好考虑过此事,应该还是大有希望的。你打起精神,准备向下一个门派出发。

赵光义却拦住了你,要先往太医署去。你才想起他被喂了药,一时又忍不住笑,脸憋得通红:“你曾经给我喂药,没想到今日天道好轮回吧?”

赵光义瞪你一眼:“少侠只管笑,若是毒药可怎么好,当务之急是去太医署请人看看。”

“慢着,不必惊动太医了,那药是——”

不等你说完,赵光义的臀部发射出一道响亮而悠长的气声。他瞬间涨红了脸。

“——大力金刚丸。服用后可调节体内真气,通畅身心。”

又是几道嘹亮的放屁声有节奏地炸响。

“这、这、成何体统!怎么喂我这种东西!我堂堂朝廷命官,就这样在大街上失仪,成何体统!”

你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我可以先帮大人封住穴道,止住这气。”

“这…有劳少侠。”

“你确定要点穴封住吗?这对体内真气可不好。”

“还不快点!”

“大人,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啊。”

你在他胸前点了几个穴位,大力金刚丸的功效瞬间被缓解。手感确实不错。你想起那九流弟子的话,手情不自禁在赵光义的胸肌上多留了一会。

“大人,确实软软的。”

“你、这、光天化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展开舆图略一盘算,将下个目标定为孤云。孤云弟子多在城外浮戏山上,建隆观中,倒也不难找。对于孤云的态度,你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听江叔说,契丹人屠城时,孤云门中有号太清七剑者,曾下山结阵,力克辽兵。

只是赵光义一脸欲言又止:

“拜访孤云的事可以缓缓,还是先去别的门派吧。”

“你知道些什么?有话直说吧。”

“少侠恐怕不用走这一趟了,孤云必定不会出山,他们门中现下是内忧外患。在外已经与玄元教相斗多年,近来玄元教大有胜过孤云的风头。在内又分裂成两派。三年前国朝定鼎时,皇兄招安孤云一门,一派不愿为朝廷效力,一派接受招安,入主建隆观与司天监。两派自此势如水火。建隆观中的孤云弟子,没有皇兄诏令,是不可能擅做决定的。”

见你听了此话神色忧虑,赵光义又补上一句:“不过若能促成燕归计划,说服皇兄重启北伐,到时有了诏令,孤云自然会加入北伐军。两派说不定也能借此合流,于他门中也是好事一件。”

你长叹一口气,改了主意,决定去拜访文津馆。若论人数,文津馆可算是当今第二大门派,自诩天下文宗,儒生多出自此门中。

“慢着,少侠打算就这么走着去?”

“用轻功,很快就到了。”

“文津馆驻地在东海边,泰山下,路途遥远,还是得骑马。”

“你的轻功不行吧?”

赵光义笑道:“知道少侠擅长轻功,晋某不如。可是少侠有多少力气,难道能一路都脚不沾地,从汴京飞到东海去?还是上马吧。”

你二人策马赶往东海之滨,此时春光正盛,海风吹面不寒,令人心旷神怡,竟如踏春一般惬意。

文津馆驻地甚至不用费心找。当地人敬重这读书人的圣地,一听你打听文津馆何在,便主动为你引路至门前。远远便望见馆阁十分宽阔,占了大半条街。

你向门口的侍者略一说明来意,侍者请你二人稍待片刻,等候通传。不一会便有人开门迎客,只是不开正门,开了左右两道侧门,几位弟子出来躬身相迎,你与赵光义也赶快还礼。弟子请你们从左侧门入馆,自己却绕路从右侧门入,见你一脸疑惑,便笑道:“《礼记》有言:‘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这才是待客之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馆中事事都要依从规矩而行。”

迎客的这弟子年纪稍长,冠袍带履,十分齐整,显然在文津馆中有些地位。一名小弟子过来向你们行礼,又向那大弟子道:“师兄,客堂洒扫已毕,可以请贵客入座了。”

文津馆众人请你们上座,奉茶行礼,礼数周全得你有些不自在,倒是赵光义久惯这种场面,进退自如,对答合宜。一套迎客的礼行完,终于到了谈正事的时机,你想这次不能再像在九流门那样只和掌门谈,若是能直接向众人演讲,人群中必会有有识之士响应你。

你向那大弟子讲明了今日是为燕归计划而来,愿借厅堂一用,向众人宣讲。

那弟子无权拿主意,却很想主张些什么,便道:“鼓动同门共伐燕云,这样大的事,学生做不得主,得等我们掌门,也就是文元林夫子定夺。不过我文津馆中向来有讲学、辩难的传统,平日里同门有想演讲的题目,只管上坛开讲,少侠亦可如此,也不算是坏了规矩,权当是切磋学问吧。”

弟子将你二人引至后院一片杏林中,杏花飘落如春雪,圈起正中一个讲坛。你心中暗想这文津馆好有情调,讲课都要在花下才能讲。那弟子请你上坛:“先师孔夫子曾在杏坛上对三千弟子讲学,我门中一直承袭此传统,不曾变过。”说罢便召集同门,等你开讲。

你从中渡桥一场惨败讲起,一路讲至王清义子江晏继承父志,暗自决定重启北伐,夺回燕云,为此四处奔走拜访群侠等事,还有赵光义在旁不时帮腔,坛下弟子已经躁动起来。原来这文津馆中弟子修文兼习武,不少人都是武林好手,如今正愁无处施展,恰好碰上收复燕云这么个大题目,既合了先师所训“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又能用上一身功夫,正是一并实现立德、立功、立言的绝妙机会。

讲着讲着你发现自己是个演讲的好手,口若悬河,不打磕绊,一些大而化之的故事你顺口就能给补上生动的细节,像说书一般,听得人人神往。你讲到魏相策划清风驿刺杀,田英一剑动天下时,弟子们更雀跃了。这是文津馆中引以为豪的一段传说,人人都知道,但你给他们披露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后续:契丹使臣人头落地后,田英被困唐国,魏仁浦急传密信给隐居在清河的江晏,求其驰援。江晏从绣金楼重围中救出田英,对田大侠一身英雄气感佩非常,邀请他加入燕归计划,二人由此结为至交。可恨绣金楼重施十六年前的故技,以梦傀包围田江二侠,江晏逃出生天,田英却为梦傀所害。中渡桥战场上王清将军如何死于梦傀,今日田英也是如此。田英临终前留下了和王清将军一样的遗愿,要再次北伐,收复燕云。

这原是你和江叔商量好的说辞。文津馆中无人不敬仰前代文元、悬剑领袖魏仁浦,对于田英更是视为古今第一英雄一般。田英做文津馆弟子的时日虽短,但自从清风驿之后,闻名天下,文津馆上下不论长幼都敬称其为师兄。尤其是年轻些的弟子们,更是以自称田英师弟师妹为荣。你和江叔便决定编造田英牺牲的故事,一来隐瞒他化名黎中兑,北上做卧底之事,二来也能激起众人的义愤。讲到此处,你向台下一望,一张张亢奋的脸变成了一片潮湿的眼睛,每个人眼中的小型涨潮连缀成大潮,就连没被你的演讲打动的人也会被淹没。这次准成了。

一席话讲完,田英的师弟师妹们群情激愤,全数答应加入燕归计划,襄助北伐。

一呼百应的感觉好得令人微醺,此时你看着坛下一张张亢奋的面孔,也亢奋得头晕目眩,心口微微发烫。王清曾是将军,江叔在军中被人称为小将军,当年他们指挥千军万马时,也是这样高尚且宏大的感觉吧。好滋味,不比离人泪差。

你注意到,有个气势沉着的中年男子一直在最后站定,静听你演讲。他面上并无欣喜之色,此时正缓步上前。弟子们立时鸦雀无声,左右分出一条道,向他行礼。赵光义也行一礼道:“林夫子。”这便是文津馆当今的掌门文元林险生,曾受邀在太学里讲学,故赵光义也极为敬重他。林险生正欲向赵光义行大礼,赵光义忙托起他耳语道:“这里人多不便,请林夫子不要声张我的身份。”

林险生一指身后厅堂:“贵客登临,林某房中略备香茶,二位若不嫌弃,请用一盏吧。”

进了林险生的居处,他请你和赵光义上座,他要整冠再拜晋王殿下,赵光义忙拦他:“林夫子不必行此大礼,在下今日是以江湖身份来的,不必称呼什么殿下。”

林险生执意不从:“虽如此,君臣之礼不可废。”赵光义只好受礼。

虽然礼数周到,林夫子到底有些文人傲气,一行过礼便说:“今日您必定得是殿下,不然只以江湖身份,文津馆怎么好从命?儒生最要紧的莫过于‘忠君’二字,如今朝廷并没有要北伐的诏令,只凭一江湖游侠擅自定下的计划,二位就前来煽动人心,这是僭越。没有官家的旨意,我们不敢妄动。师出须有名,只要官家下令北伐,文津馆弟子立时投笔从戎,行我们儒生事君的本分。”

“我与皇兄正在商讨北伐事宜,想来不日就将有结果,林夫子大可放心。更何况收复燕地这样的大义,当在君之先,不必先打出个‘事君’的名号才能北伐。文津馆先贤孟夫子曾说过,民为贵,君为轻,请林夫子看在燕地百姓的性命上,共图大业。文津馆中又多有文武兼修的英才,与其他江湖高手一起,定能打退虏人。”

你听得烦了,急道:“什么君了臣了,林夫子,我只问一句,天下英豪都愿收复燕云,就连曾在贵门中的田英大侠也为此而死,你们难道不愿报这个仇?”

林夫子冷笑道:“我自然景仰田师兄,只是二位今日只凭几句话就煽动弟子们去冲锋陷阵,实在欠考虑。没有朝廷出兵,只凭江湖上的散兵游勇去攻城,岂不是送死吗?燕地百姓的性命是性命,我门下弟子难道就不是性命?林某身为文元,得先考虑弟子安危。只要官家下了北伐的旨意,林某立即带文津馆上下亲赴战场,若拿不来旨意,那就请回吧。”

你还想再争辩几句,见林险生面色冷峻,已经摆出逐客的架势,也不好再说什么。费了这么大功夫,却被林夫子两句话打发掉了。又一细想他的话,果然有道理,武林中虽然高手如云,但没有朝廷出兵,从大处布局,到底不靠谱。还是得先说服赵大哥重启北伐,天下英雄才会景从。

离了文津馆,你们找到一间旅店暂歇,你彻底没了精神,一日无话。

赵光义笑道:“文津馆也不愿出山,这是好事,少侠怎么反而叹气?

“这还是好事?”

“九流门与文津馆是弟子最多的两大门派,这两派都愿意报十六年前中渡桥之仇,只待朝廷出兵北伐,可见收复燕云是天下人共同的愿望,等回了开封,我们正好以近日见闻说服皇兄,现在正是北伐的好时机,不如就顺应民心,暂缓南征,先行北伐。”

你心里有些愧疚。这一行接连碰壁,不必再提,官家已经定下先南后北之策,国事岂是这么容易更改的?赵光义这番话不只出于想宽慰你的心思,也因为他和你和江叔一样有些痴,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个过分宏大但前途渺茫的燕归计划。你心中一动,就算是为了这份知己之情,你也该告诉他真相。

你握住他的手:“没想到你如此真心。既然这样,我有一事,不想再瞒着你。”

赵光义也有些动容:“少侠,我知道,我们彼此一直明白对方的心意,你……”

看到你伸手解开衣襟时,赵光义的话卡壳了,满面慌乱,耳垂血红,勉强笑道:“少侠,这,未免太快了,这种大事,好歹应该先禀告过了皇兄,请旨赐婚后再——”

你从衣襟中拿出一块玉。

镇冠珏经烛光一照,尤为莹润鲜明。

“你刚说什么赐婚?”

“没什么……这是…镇冠珏?那地宫中那块玉是?”

“是我褚叔的缺月珏。我用缺月珏换走了镇冠珏。”

 

开封城里进来一个很干净的人,白衣白马,配上垂着白色轻纱的帏帽。这种干净对走江湖的人来说是奢侈且多余的,这样打扮,骑马刚骑出二里地,就得给一路风尘变成灰衣灰马。马背上的人不时扭头向路两侧张望,即使看不到罩在帏帽下的脸,也能想象出那张脸顾盼时的神态,一定风流多情,连帏帽上的白纱和衣褶都随着他的动作形成很倜傥很风流的线条。

这样少见的人立即引起你的回忆,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风流的姿态。现在他从你记忆深处走到你面前。

“我来拐你下江南。”

陈子奚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掀开帏帽下的轻纱,望着你笑道。

“陈叔!”

“是我。等久了吧?好乖。”

你听见他说你乖就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小时候江叔寒姨和不羡仙的村民们会说你乖,等到你上了学堂,不再是小孩子了,大家也就不用这字眼了。只有陈叔一直爱用这个字,你学会拿剑和骑马时他都这样夸你,夸到你十六岁了,长得和寒姨一样高了,也拿你当小孩子,就连你独自一人出门他也要当成天大的功劳来夸。

陈叔掏出手帕给你擦掉了泪,好心疼地笑道:“你江叔不放心你,叫你去我那住下。”

“陈叔,江叔和你在一起吗?”

“江大侠萍踪浪迹的,我哪留得住他?只不过他现在在江南一带,偶尔路过我家,才小住几日罢了。前几日他来找我,命我上来接你,怕你一个人玩野了,也不读书习字,也不好好练剑术。”

想到能和陈叔住在一起,仿佛又有了家,你心头一酸,又想掉泪,但还是拼命忍住了。

“我知道你委屈了,想哭就哭吧。”

你伏在他肩头痛快哭了一场,一抬头看见泪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向陈叔窘迫一笑。他并不在意,仍旧扶你上马,继续赶路。

“听江叔说,陈家是江南一带的名门?”

“哪里,勉强算是小有家财吧,算不得什么。”

“陈叔,江叔走了这三年,到底在做什么?”

陈子奚欲言又止,你想到不羡仙的惨祸,一阵恐惧,禁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江叔是不是有事了!陈叔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吓得陈叔连忙解释,江晏性命无碍,只是在为一件大事奔走,你忙问是什么事。

“没有你江叔点头,我可不敢告诉你,只等见了他,让他和你解释吧。”

你不依不饶,也忘了自己不是小孩子,缠着陈叔求他告诉你更多。在陈叔面前你一点故作成熟的心思都没有,就连在江叔寒姨面前也不这样。陈叔到底心软,最终和盘托出。

原来这三年来江叔一直在奔走拜访江湖上的异士高人,劝服他们将来随自己一同攻下燕云。陈子奚因十六年前的旧伤落下病根,江晏本来不愿将他牵扯进来,奈何他向来视江晏的愿望为己任,自从知道了燕归计划,便也四处奔走,联络唐国和吴越的有识之士。这回北上汴京,不仅受江晏之托来接你,也是为了寻访青溪同门。青溪弟子大多是游医,散落在江湖各处,陈子奚便先走动在太医署的同门,借他们的声望呼吁更多同门参与北伐。

说完陈子奚便后悔了,你果然嚷着要加入燕归计划,帮江叔陈叔的忙。

陈叔笑叹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这下你江叔又要说我胡闹,把你牵扯进来了,我怎么向他交代?”

江晏的反应果然如陈叔预料,他先是冷着脸数落陈子奚怎么嘴这么不严,说漏就漏给你,接着又说你还太小,这种大事还用不着让一个小孩子去冲锋陷阵。

“江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也是大侠!剑术长进了不少!”说着便拔剑舞了一套招式给江叔看,见江叔脸色更凝重了,才悻悻收剑坐下。

“好了,既然陈子奚都说漏嘴了,我也告诉你吧。我与匡胤兄已经讲定,我献出镇冠珏给赵宋,他出兵北伐。有了镇冠珏这样的神物护佑,夺回燕地诸州想必不成问题。只不过事成之后,镇冠珏也要留在赵宋。”

“原来那抢走镇冠珏的黑衣人是你啊江叔!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闹着要同去?”

“可是…”

“可是什么?”

你略一犹豫,将雪夜定策时的见闻告知江叔。赵大哥和赵普已经改了主意,先南征巴蜀、江南,再北伐。

江晏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给怒火烧得有些变形了,眉头抽搐,尽力用平静的声音说:

“先南征?不去打虏人,倒先打上汉人了。”

“江叔,等南征结束,没有了南边诸国掣肘,也好专心打虏人啊…?”

“那还要等多少年?已经拖了十六年,不能再等。既然赵宋毁约,我们也不必依靠朝廷出兵。江湖上有这样多的奇士高人,不信打不退虏人。何况我们还有镇冠珏护佑。”

“可镇冠珏已经献给赵宋了,只怕…没那么轻易要回来。”

江晏略一沉思,额上青筋一条条暴起,仍旧竭力克制着语气:“就算用抢的,也得抢回镇冠珏。”

“江叔,这样太危险了。不如让我去试试?我与他弟弟赵光义熟识,此人也主张先北后南,是个可以争取过来的。我们先和他谈谈,也许他能劝服赵大哥。”

“赵宋不可信。就算这赵光义跟他哥哥意见相左,他们到底是亲兄弟,不会因为外人三言两语就改主意。”

“江叔,我相信此人,是个比起私情更重大义的。让我去和他谈谈。”

江晏似乎察觉到些什么,抬头凝视着你,你有种被看穿的心虚。片刻后江叔叹道:“行走江湖,多交些朋友是好事。可你自己也要有分寸,知道什么朋友该交,什么人不该交。尤其是这种天潢贵胄。”

陈子奚见两人之间的气氛绷紧了,轻轻摇开折扇给江晏扇风,江晏瞟他一眼,那意思在说这关头你还有心思玩笑?

“江大侠,别着急上火。让孩子去试试,她从小就人小主意大,也许真能成呢?”

“罢了,你还小,碰了壁自己会悟。就算劝服不了赵光义也无妨,只要取回镇冠珏就行,多加小心。”

“放心吧江叔,我的功夫虽然不及你,这种事还是能应付的,打赢个把官兵算得了什么。”

“你带上这个,若是见到镇冠珏,用这换出来。还是别让赵宋发现镇冠珏失踪为好。”江晏递给你一块玉,竟和镇冠珏一模一样,只是握在手里时毫无感应。镇冠珏绝非普通的玉,十几年来你一直戴在心口,时常隐约感觉到与它有种说不清的联系。即使冬日里它也散发出暖意,像运足真气护住心脉时的感受。

“这是你褚叔的缺月珏。”

江晏想起这缺月珏的来历,也该告诉你。那是国号刚刚由周改宋时,江晏收到魏仁浦来信,请他南下去救田英。

“江师兄,你要的玉好了。”

褚清泉递上一块玉,果然雕凿得与镇冠珏极为相似,几可乱真。

褚清泉笑道:“这玉倒不难仿造,只是料子难得。我在西域寻访多日,才找到与镇冠珏相似的玉料,赶忙送回清河。那雕玉的匠人手艺极好,听说妙善曾请他去开佛光玉。你在唐国见了田兄,替我问好吧,咱们将来在北边再见。不过到底为何要仿造镇冠珏?”褚清泉底下还有一截没敢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他怎么看镇冠珏都只是块寻常的玉。听那孩子说,一握住镇冠珏便能感到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开玩笑式地借来了玉,握了半个时辰也毫无感觉,玉倒确实被他的体温暖热了。

“多谢你了。绣金楼一直在追查镇冠珏下落,我只怕他们查到这孩子。等去了唐国,我便将计就计让他们从我手里抢走假镇冠珏,趁此机会了结此事。”

褚清泉似乎看透了江晏心绪重重:“江师兄放心去吧,有香寻照看这孩子,不会有事。”

“她还是不愿见你?”

褚清泉苦笑一下,想起太平钟楼那一战,没给他身上留下伤口,也隐隐作痛。

“我和田兄骗走洛神帖,洛神哪有那么容易消气的?我自知今生缘分,恐怕就到这里了。”

虽然这镇冠珏仿品的形状也是满月一轮,褚清泉念及今生恐怕无缘再与寒香寻相见,玉如满月但人情长憾,故称之为缺月珏。

“不提我的事了。江师兄,一路小心。”

“你也是。”江晏知道褚清泉明日又要前往西域,拜会几位故交。

褚清泉从江晏的平静的面色上看不出来,只有江晏自己才知道他现在到底有多亢奋。筹划了十三年的燕归计划,时机到了,停滞了十三年的人生又将重新开始。这不是重启北伐,这是扭转中渡桥之败,对江晏来说,中渡桥战役从未结束过,那时留下的伤口,到今天仍然新鲜,十三年来一刻不停地滴血。义父,晏这次一定会……

一切如他计划展开,他救出田英,让田英骑着他的马先走,自己将绣金楼追兵引上另一条路,故意露出破绽。挂在他腰间的镇冠珏,绳结被一剑挑断,他匆忙逃走,落下了那块玉。

绣金楼的杀手没有再穷追不舍,李祚掀开面罩,捡起那玉摩挲着,并没有熟悉的感觉,便又随手丢下。

“不必再追了。我们上当了,真玉一定还在王清的孩子身上。去清河。”

江晏一身血都凉了,上次这么慌张还是在中渡桥,那夜他也这么没命地催马,赶回义父的营帐。这次绝不能再迟到,得赶在绣金楼找到孩子前截杀他们,带走镇冠珏。这一波杀手他可以解决,以后的呢?绣金楼不会轻易罢休,他也不可能永远守在竹隐居门口,得找个能长远保存镇冠珏的地方,才能保全这孩子性命。他想起一个人,这人会非常欣然接受镇冠珏的。自唐覆灭以来,只要是自称为帝的人,坐上龙椅那日起就会开始打探镇冠珏下落,如今轮到赵匡胤了。更好的是赵匡胤也有志收复燕地,他可以拿镇冠珏和这位大宋官家谈一笔交易。

 

听这段来龙去脉时,赵光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末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原来如此,少侠早该和我说清这些。不过少侠确实了解我,这样的大义当前,我必定得助江大侠一臂之力,劝服大哥先北后南。”

“镇冠珏的事,你不怪我这一路瞒着你?”

“你和江大侠也有苦衷,我能理解。现在少侠愿意信任我,彼此坦荡,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你终于安心了,但赵光义又笑道:

“不过…在下还是有些失望。还以为那天少侠是为了向我辞行而来的,原来只是为了镇冠珏。少侠放心,等我们此行一结束,回到开封我就立即和大哥商谈此事。”

此时天已大亮,你和赵光义整装上路,下一处目的地是无心谷。

三年前田英传信,说在唐国又见到梦傀现世,当年王清将军也死于梦傀,这次非得找出破解之法,伐燕才更有把握。出发前陈叔特意叮嘱过,一定要拜访无心谷,此门派一直潜心研究医治梦傀的法子,若愿意出山相助,就帮大忙了。

赵光义犹豫着说道:“听说此门派在太行山深处,门人退守谷中不出已经多年。少侠以为,他们真愿意相助?”

“先找到无心谷再说吧,没把握也要试试。”

进山几日,还没找到无心谷驻地,却遇上了绊马索,你一时不防,从马背跌下,山路两侧的深草中冲出一伙山贼,见你和赵光义只有两人,势单力薄,挥着刀剑就上来一顿乱劈乱砍。你翻了个身稳稳落地,拔剑相迎。

这群贼人功夫平平,招式毫无章法,你三两下就放倒一个,只是人多势众,缠斗了好一会。你在前用剑迎敌,赵光义擅长骑射,纵马一回身拉开些距离,用弓箭解决你不及应付的贼人。

有一人像是山贼头子的,功夫还算不错,你的剑被这人用双刀架住,一时不能抽身,此时赵光义叫道:“后面!”你空出左手,从腰间抽出剑鞘挡住后方一剑,右手顺势下压,抽出剑回身砍向偷袭者。

赵光义用弓箭瞄向那使双刀的人,箭头对准了耳朵,这一箭可以左耳进右耳出,贯穿头部一击毙命。他想了片刻,还是瞄准腿部出箭,山贼跪倒在地,你转了转腕子,用剑柄对准脑袋狠狠敲下去。

山贼躺了一地,纷纷哀嚎,还有能动弹的,挣扎着起来求饶,说他们一行人本是押镖的,前几日在山里碰上一似人又似妖的,动如疯魔,惊着了他们的马,连马带车翻下山崖。衣物盘缠和奉命押送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全没了,只有人跑了没事。他们赔不出这一千二百两,不敢回去面对主家,在此打家劫舍,上前面一个村子打劫时,被村民们合力打了出来,便想着劫落单的过路行人,一时鬼迷了心窍,冲撞了您二位大侠,求您二位抬抬手吧。

此地应该离无心谷不远,你意识到他们说的这半人半妖的可能与梦傀有关,便问明是在何处遇见此物,山贼向北一指,说就在离此地二十里处。

你给了山贼头子一脚:“今日饶了你们,快滚!不许再干这勾当,不然我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众人连连答应,抱头逃窜了。回头一看,赵光义虽然毫发无伤,两匹马却都被山贼误伤了马腿,半跪在地上起不来。

既然附近有村子,也许有会医治马的大夫。赵光义却拦住了你。

“马腿已断,救不了了。”

你看了马腿上的伤,伤口并不很深,马还挣扎着乱踢前蹄,肯定有救。你让赵光义守着马,你片刻即回。

你找到了那个村子,挨家挨户敲门问了,并没有会治马的大夫。

回来一看,两匹马都安静地倒在地上,马头各插着一枝箭。

赵光义也心有不忍,他的坐骑是匹品相优良的好马,从还是小马驹时由他亲手悉心照料大的。

“少侠莫怪,马一旦腿上有伤便极难医治,救不得了。就算真包扎上,等马养伤又要耽搁多少时日?倒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

你知道他说得在理,只是心内惴惴不安,不知说什么好。

罢了,再伤感无益,找无心谷要紧,只好这样。

没有了坐骑,只能靠走路和轻功。山路本就难行,赵光义轻功又不怎么样,逐渐显出体力不支的样子。虽说也在军中历练过,自从升了京尹,整日伏案,平日里又习惯了举动即有下人服侍,长途跋涉这么多日,累得受不住,又不愿说出来让你小瞧了,便硬着头皮赶路。你看出他逞强,故意加快了脚步,赵光义奋力赶上,终于上气不接下气,手支着双膝气喘吁吁:“少侠慢点。”

你笑道:“累成这样,怎么不早说?你在此地先歇歇。”

正巧附近村中有出租驴车的店家,你点了点身上的铜板,全部拿出来,正好租一辆驴车。于是缓过劲儿来的赵光义便看见一个车夫,好悠闲地驾着驴车,吆喝着过来了。

“行侠仗义,助人为乐,免费接送路过大侠!”

“大人要不要搭车?不收钱的,大人请上车吧。”

“大人真是好福气啊,荒郊野地里还有人给你赶车。”

赵光义哭笑不得地上车。向北赶了半日,终于来到那伙山贼说所之处。你们下车四处探查了一圈,并没有见一个人。忽然听得前方一处沙沙响动,两只干枯的手拨开繁茂的枝叶。原来枝叶遮挡着后面一道极狭窄的山石缝,从中摇摇晃晃走出一个梦傀。

你立即拔剑冲上去,那梦傀往回逃,山石缝中又出来一青年,梦傀向那青年奔去。

你忙叫道:“小心梦傀!”

青年却把梦傀护在身下,举起背上的背篓,挡住你的剑。你赶忙收剑,剑气却还是砍坏了背篓,草药散落一地。

“手下留情!勿伤我师兄!”

看那青年躲避时的身法就知道他毫无武功,反应倒还算快。此时一人一傀正蹲在地下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师兄他还有些神智,不会乱伤人的!”

你连连道歉,替他收拢起满地草药。那青年见你没有恶意,才拉着梦傀站起身来,那梦傀仍旧瑟缩在他身后。见他与梦傀这样亲密,你问他可是无心谷弟子,青年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你大致讲明了你们为何在寻找无心谷,那弟子略一犹豫,答应带你们先回门派驻地。

穿过狭窄的山石缝,进得谷来,另有一番天地。小径两侧满种高大的花树,硕大丰满的紫花遮天蔽日,投下深紫色的阴影。

见你和赵光义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这梦傀师兄,那青年不等你们问,便主动开口了。

师兄原来不是这样,也是好好的人,自从逐渐变成梦傀,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只对“师兄”这个称呼有反应。师兄曾是青溪弟子,十六年前随同门经过中渡桥,见附近村民都被一种一夜之间出现的奇怪蛊毒感染,便留下救助村民。人中了这蛊毒,身上症状像尸僵一样,没有脉搏,可又确实活着,只是认不得人,畏光怕火,只食生血肉,中毒更久些便开始伤人,尝到人血滋味就疯魔得更厉害些。师兄和同门都没见过这种怪病,翻遍医书也没找到,后来有位曾经师从无心谷的巫医认出了这种蛊毒,是以刚死之人炼成人蛹,以此养出蛊虫,人中了这蛊,就叫做梦傀。

从中渡桥战场下来,师兄发现自己也中了蛊毒,只好随无心谷弟子一起回山寻找医治的法子。可惜并不曾找到什么医方能解这蛊毒。师兄虽然已经彻底变成梦傀,所幸没有食过人血,又以银针封住穴位和经脉,偶尔还会恢复些神智,并不伤人。师弟舍不得他,将他用铁链锁在屋里,恢复神智时他也能意识到自己被囚禁,闷得难受,师弟便悄悄带他出谷,在无人处放放风。

“不要怕,师兄不会伤人的。”

“前几日他是不是还伤到一群押镖的人?”

“哎呀,那些镖师想必是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这里,碰上我带师兄放风。师兄可没伤他们呐,只是惊了他们的马,我本来要向他们赔罪的,一抬头就跑没影儿了。少侠若是再见了他们记得告诉我,我会上门赔罪的。”

你笑笑:“那倒也算了。”

进了无心谷驻地,一路上看到一间间房舍旁堆放着棺材,屋檐上一字排开几只箩筐,晒着草药。活人医馆也这样晒草药,只是姚药药采来的草药大多气味芬芳,无心谷这些草药却味道诡异,有些屋顶上还晾着蛇皮。房前堆着陶罐,散发出硫磺的气味。除过这些,也就是茅檐草舍,和寻常过日子人家并无什么差别。

再往深处走,甚至看到有梦傀坐在门口,痴痴玩着地上的狗尾巴草。想必是和这位师兄一样的情况。

“二位请稍等,我先带师兄回家,再为你们引见长老。今日我借口采药,偷带师兄出去,还请不要告诉长老。”

到了青年家门口,他将师兄带进屋里,仍旧捆上铁链。

屋角有只箱子窸窣作响,绕着箱子撒着一圈雄黄粉。见你好奇,那青年笑道:“我的小宠物。想看就看看吧。”

“宠物怎么养在箱子里?”你伸手去掀那箱盖。

“毒蝎子。”青年抱臂笑道。

你忙缩回手:“对不住,打扰了。”

青年为你们去通传长老,你递上一张名帖,请他转交。

赵光义悄声问你:“少侠现在礼数好周全,都有自己的名帖了?”

“不是我的,是我陈叔陈子奚让我拿上他的名帖来拜访无心谷。”

“玉山君?”

“你也认识我陈叔?”

“陈家在吴越名声极盛,谁人不知。”

不多时那青年回来转告,谷主江寐言请他们相见。

“你们运气倒不错,江谷主平日都不怎么露面,大小事全交给曲长老了。见了这名帖倒主动要见你们。”

进了江寐言的房舍,有一弟子上来奉茶。一抬眼却看到这弟子身上一大半肌肤都已经溃烂了,原来是个半人半傀。你第一次离这可怖的皮肤这样近,吓了一跳,惊呼起来。赵光义虽然克制住了惊呼,却也是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住茶杯。

“谷中一些同门以身试毒,变成梦傀,请二位见了不要惊慌。”有一男子从后堂出来,轻声安抚道,“别怕,只要不碰着蛊虫便不会中毒。这些都是我们的亲友同门,看见他们被客人厌弃,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在下江寐言,二位小友怎么称呼?”

你与赵光义各自报上名号,说明来意。

这位江谷主看上去和江叔陈叔差不多年纪,头上已见不少白发,清俊却一脸疲态,说话柔声细语,仿佛体力根本支撑不住他高声说话。长发松松挽了一半,一件宽大外衫只是披着,用两个瘦削的肩膀扛起来。

“江某深居谷中,常年不见外客,衣衫不整,礼数粗疏,让二位小友见笑了。”话虽这么说,却不见江寐言有穿好外衫的打算。想到一路上见过的几个无心谷弟子,也是穿衣随随便便。你回想起文津馆待客那一整套,心中暗道还是无心谷更家常更舒服些。

赵光义环视屋中,见桌上堆满各样草药,罐中养着虫蛇,还有些触着即死的毒物也随意放在桌上挂在墙上,因问江寐言为何用手接触毒物却没事。

“我们有些独门的辟毒法子。”

“这么多马钱子…江谷主方才是在研制牵机药?”

“以乌头入药,药性更猛,不会立即令人毙命,要折磨上数个时辰才致死。这位小友,对毒物倒是很有了解?”

“在下曾在开封府的仵作间当差,常见中毒而死的尸首。”

“两位小友若是害怕毒物,我们可以去别室相谈。”

你们谢绝了江寐言的好意,赶忙切入正题,无心谷对梦傀颇有研究,请江谷主与弟子们一定相助北伐,莫使众人重蹈当年王清的悲剧。江寐言没有答话,话锋一转问道:

“陈师兄还好吗?”

“江先生不是无心谷谷主吗,为何管陈叔叫陈师兄?”

“我也曾是青溪弟子,后来才加入无心谷,叫陈师兄叫惯了。”

你又把话题转回燕归计划上,江寐言沉吟片刻,讲起一段十六年前的故事。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碰到蛊虫的,这种中原绝难见到的蛊虫就这样悄无声息出现在滹沱,一碰到人就钻进皮肤底下,满身乱窜,又疼又痒,一下手抓就抓破一大片,很快浑身就溃烂得没一块好肉。中蛊的村民越来越多,症状逐渐扩散到晋军中,青溪弟子们照应不过来,听闻无心谷也有弟子驰援中渡桥,两派便商议共同在滹沱搭建一临时医馆,收治病人。江寐言和妹妹那时也在医馆中,整日忙着救人。

蛊毒倒也不难解,以生肉将蛊虫引出人体就行,只是眼下上哪去找这么多生肉呢。杜重威的人断了粮道,村人为了果腹,家里的牛羊早宰完了,郎中们和晋军便去逮野兔,野鸡,獾。动物能嗅出蛊虫的气味,一靠近中蛊的人就拼命嘶嚎,根本按不住,方圆百里的活物早跑完了,他们还是尽力搜刮来动物,獐子和鹿跑得那么快,也被他们想办法逮回来了。王清将军甚至破例让他们把军马牵出去杀。生肉仍旧不够,治好的病号过几天又会中蛊,整个滹沱成了个养蛊的罐子。

江寐言的妹妹最先想到用自身引出蛊虫。动物是生肉,人也是。她一刀剌开手臂,将鲜血淋漓的伤口靠近病人,蛊虫闻到生血肉的气息,不多时便从溃烂的皮肤下爬出来,爬进她伤口中。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效仿。医毒相生,青溪与无心谷弟子都是常年以身试药的,体质能与蛊虫相抗衡,但也维持不了多久。中渡桥一战结束后,还活着的青溪弟子体内尚有蛊毒,自知不能再到人群中去,便随无心谷弟子们一同退守谷中,寻找彻底治愈梦傀的方子。一些村民虽然幸存下来,但也被其他人厌弃,无心谷弟子便将他们带回去一同生活。

“蛊虫入体不久的人倒还有救,彻底变成梦傀的,我们也实在束手无策。现今无心谷说是个门派,不过就是个医馆罢了。谷中已不再收新弟子,最多再撑几十年,恐怕就要随着人死而灭门了。这样也好,若是傀毒能就此绝迹世间,也不枉我们在这山中蹉跎一生。实在抱歉,无心谷不能再出山,二位小友请替我向陈师兄和江大侠致歉吧。”

你忘了你们是如何辞别江寐言,恍恍惚惚出了门。连无心谷都没找到彻底医治梦傀的办法,将来在北地再对上梦傀,还能有多大胜算?连王清都……赵光义也想不出宽慰的话了,只是与你相对无言。

不知何时江寐言追出来道:“我送二位出谷吧。还有一事想问,知道王清将军最终变成梦傀的人不多,江大侠却告诉了小友,敢问小友和王清将军是……?”

“正是先父。”

“你是王将军的…?长这么大了……”

江寐言愣了一瞬,众多往事浮现在心头,有很多话想问,但念及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旧事,自己也要终老谷中不得出,终于没有问出口,转而提起陈子奚。

“好多年不见陈师兄了。我与陈师兄既是同门也是同乡,自从十六年前来到中渡桥,我便再也没回过家。陈师兄听闻我在这北地思念江南的苦楝花,便从家乡折下一枝,策马千里来此送给我。我还记着他当时说,替人消遣春愁这样的风雅事,他岂有不效劳之理?那时他还在养伤,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听到此处,你想起寒姨从家乡带来的一枝梨花,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变成了不羡仙的梨花林。寒姨,江谷主与谷中众多弟子是异地而同人,都是失乡之人,将故乡带到了他乡。江南的树在北地不易成活,江寐言悉心栽培,苦楝花如今也长得极好。谷中本就遍种高大的紫花树,开放时如紫色云海弥漫谷中,称为紫云烟,再配上浅紫的苦楝花,深深浅浅如云如雾,可惜此景只能深藏谷中,世人并不得见。江南的花在北地推迟了开花时节,谷雨前后就该开的花,如今已经过了立夏才开。原来路上已经耗了这么多时日,离开开封时还是春天。拜访过的几个门派,都因着各种缘故不能襄助北伐,原来这段时日不过是徒劳地绕路罢了。梦傀无可破解,赵大哥又决意先南征,不论在朝在野,看好此次北伐计划的人没有几个。收复燕云的事究竟有无着落?难道江叔看错了人,不该将拜访各派的重任交给自己?要换了江叔陈叔来,说不定还能成。他们正各自联络其他江湖豪杰,分身乏术,自己竟一点忙都帮不上……

此时苦楝花细小的花瓣正随风散去,你们三人各怀心事,各自伤感起来。江寐言仍旧笑说道:“前些日子闲读前人文章,见有‘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等句,我等不外如是。恕我不能再往前送了,二位小友保重,替我问候陈师兄吧。”

你与赵光义正欲出谷,江寐言叫住你们:“小友请留步,我还有一事讨教。我一直想知道王清将军的遗言。”

“遗言?”

“当年晋军中有不少兵士中蛊毒,将军请我等去医治。最后一日我在他营帐中,当时他修书一封,让我务必送给狂澜大帅时九歌。我想知道将军到底交待了些什么话。我曾和江大侠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要讨教,只怕触及他伤心事,不敢多问。如今十六年过去,还请告诉,了我一个心愿。”

“江叔从未向我提起过什么遗言。等我回去问明了,一定告诉谷主。”

“多谢小友。”

离了无心谷,你一路神思恍惚,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不知道也不在乎要走到哪。十六年来你听过不少王清的传闻,但那都是王清将军,中渡桥功败垂成的悲情英雄。一年不落地到将军祠磕头,你从未多留意过那高大的无头将军像。原来他临终时竟有遗书留下,亲手写的遗书。那将军像和牌位忽然变成触得着、真实存在过的父亲。

“少侠知不知道江大侠还有多少日子能回家?”

“江叔这次前去拜会河东八俊,不知情况如何,说不准还有多少日子。小时候有一次他出去接悬赏,说好三日后回来,却有事失约了。寒姨让我去不羡仙暂住,我不肯去,说什么也要在竹林小屋等他。自那之后他便不和我约定回家的日子了。”

“既然不能立即见到江大侠问出遗言,不如我们先去狂澜找时大帅?”

你还以为自己的心绪藏得很好,没想到失魂落魄的样子全让赵光义看去了。他的话正合了你的心事,你们便调头往狂澜驻地去。

 

时九歌一枪刺过来时,你暗自庆幸狂澜一门是这种能动刀枪不动嘴皮子的作风。这下不必再解释你和王清的关系,省事多了。

时九歌已经喝得三分醉,只听你提起王清留信,便怒发冲冠,两只眼睛倒竖:“你从何知道王清兄当年有遗书留下?是江晏那小子让你来的吧。确实在我这里,一直贴身收藏。”说着双指向衣袋内夹出一封泛黄陈旧的信,随即仍旧收好,“有本事和我过过招,打赢了就让你看!”说罢枪尖一指赵光义,“一对一公平比武,这后生不得插手,狂澜上下也不许帮忙。”

时九歌一掌拍在案上,震起一坛满江红,以内力推出,直冲你面门而来,你将内力聚在剑尖,接住满江红,腕子一拧,送到自己面前深吸一口气,酒香浓烈,不禁赞道:“好酒!”

“比武须得有好酒,不然一身功力只能发挥出两成,我已经喝了酒,筋骨都活络开了,你若不喝,别说我占了你的上风。”

你仰头灌下半坛满江红,果然浑身都热起来,气血翻涌。

“多谢款待,果然好酒。”你也一掌将满江红原样送还时九歌,他以凌虚一指隔空打碎酒坛,却还叹道:“可惜了。”

时九歌使枪倒不像其人痛快利落,枪出如游龙缠住你的剑,以绵力化解你直来直去的剑势。片刻间枪尖已到眼前,将你逼得连连后撤,你一边防守,一边耐住性子细细观察他的枪法是否有破绽,找准时机出剑。时九歌也看出你的用意,微露笑意,心中暗赞你是个沉得住气的,这样快速的枪来剑往也没乱了你的阵脚。

互相拆过几招,你已经熟悉了时九歌的招式。他必定也是个用棍的好手,在枪法中融入了棍的招式,一枪两用,极其灵活。这一场打得痛快,能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是习武之人一大幸事。不过你今日无心比武,只想赶紧看到王清遗书,便故意放松防守,装出下盘不稳的样子,引时九歌来攻这处破绽,顺势将剑向前一递,划开他胸前衣襟,用剑尖挑过那遗书。时九歌明白不必再比,旋即收枪。

你拱手道:“雕虫小技,得罪了。若论比武,自然是时大帅赢了。”

“能这样拿到信也算你的本事,不必太谦。你对分寸掌握得极好,挑破了衣襟却没划破信纸,剑法颇有当年王清兄的风度,只是还嫩些,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一代名家。敢问师从何人?”

“江晏。”

时九歌脸色沉下来,道:“原来是江晏的弟子。我与他虽有旧怨,但愿赌服输,这信你还给江晏吧,反正本来也该是他的。”

你顾不得问他二人有何旧怨,急切拆开遗书一看,原来是一封王清写给江晏的信,信上还托请时九歌务必拦住江晏,将他带离中渡桥。

“你师父江晏,现在何处啊?”

你翻来覆去地读着信,心绪狂乱,顺口应付道:“清河。”

“一晃十六年没听过他的消息,竟也安定下来收徒了。罢了,回去向你师父复命吧。”

你和赵光义离开狂澜驻地便往竹隐居赶,要先把这封迟到十六年的信送到江叔手上。之前与江叔约定好,这次各自拜会完该见的人就回家来。

赵光义已用飞鸽传信给大哥,请他也来竹隐居会面,与江大侠再商议北伐一事。

回竹隐居的路上,你竟不自觉地希望这路再长些,再晚些到家。自从离了不羡仙,你一直是一个人闯江湖,偶尔也会想到天地之大,世上人这样多,为何自己却找不到同路人。这次与赵光义同行,两人之间颇有默契,相处日久,你竟舍不得重回原来独来独往的自由日子了,只可惜这段江湖为伴的生涯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听过你感叹,赵光义笑道:“怎么不能?等燕云大事一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到那时少侠不愿和我同行了吗?还有鬼市的假铜钱要查,我还想再拜访一回文津馆,邀他们出山为君所用。武定天下,文安邦土,世间纷乱正因武人势大,往后更得借重文津馆儒生来安天下人心。”

听他此言,你心中安慰了许多,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还有无心谷,他们研究的辟毒方子很有用,若是一直自封谷中,致使失传,那就太可惜了。等北伐结束,我们再走一趟各门派。”

“开封城里还有很多好地方,等收复了燕地,心头没有挂碍,少侠便可以安心和我一同游赏了。不必急于这一时,将来我们还有很多好日子。”

回到竹隐居,江叔已经提前到家,见你回来,他脸上难掩欣喜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风平浪静的表情,问你一路可平安。见你身后还跟着个赵光义,江叔面有不快,不再言语。

赵光义向江晏拱手道:“听闻江大侠要借镇冠珏一用,我们已经带来了。”

“镇冠珏本就是我们的,何谈‘借’?”

“江大侠已经将镇冠珏献给皇兄,又命少侠取回,岂非毁约?”

“你们定下先南后北的计策时就已经毁约。”

“我的看法和江大侠是一样的,我也曾向皇兄提议先夺回燕云诸州,再平南地。为表支持燕归计划的诚意,我已经主动为少侠引路,让她拿到镇冠珏。”

“是你引的路?怪不得那地宫入口竟凭空出现,是你故意让我看到?你一直都知道镇冠珏在那底下?”你问道。

江晏冷笑道:“在他自己家里,他怎么会不知道。”

“少侠莫怪,其实我也有私心。今日将镇冠珏还给你们,为的是将来再借用。若劝说不成,我大哥执意先南后北,南边诸国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平定。世人皆知这镇冠珏代表天命,即使大哥来不及北伐,等我继承大位,一定出兵北伐。”虽然这样信誓旦旦地保证,但赵光义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有了镇冠珏就一定能保自己继承大统吗?在地宫中见到这传说中的天命信物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应,这玉只不过比寻常玉佩更鲜明、更有光彩些罢了。

“你想让我们保你将来登基?赵匡胤真是养了个好弟弟,现在就盯上皇位了。你这样背弃你大哥,谁知你上位后会不会背弃我们?我已经等了十六年,不想再等,我义父的大仇要尽早报。”

“江叔,我相信他的诚意,赵宋并非我们的敌人,北伐终究要靠朝廷出兵,只靠江湖游勇不可能攻下那么多城。”

“你愿意信他倒不要紧,只是别忘了他的身份。不要以为赵宋会和先前的王朝有什么分别,人一旦坐上了龙椅,就都是同一种面目了。像他们这样的人,一句话可以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又一句话便可以让多少人前赴后继去打回燕云,任凭大家白白送命,你父亲就是其中一个牺牲品。”我也是。最后这三个字只在江晏心里,并未说出口。他拾起酒碗灌下一大口,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轻易不提到王清,提到时便要喝酒压住思绪,不然他会心痛得无法自已。为君者轻易送出去了燕云十六州,却要义父搭上命去打回来。一同搭上的还有他江晏的前途。

“不要感情用事,你该离他远些。别以为这几日你们一起走江湖,就是同路人了。将来他为君为王,你还会爱一位君王吗?皇权会吞噬一切,你会受不了的。”江叔的语气中已经不再有怒气,只剩悲痛和怜惜。

“少侠是对我有感情,但她今日所言并非出于感情用事,江大侠别小看了她。更何况,少侠对谁有情意是她自己的事,不用江大侠操心。”

听闻赵光义语带挑衅,江晏心中冷笑,这小子还太年轻,说话这样张狂,一时的情意算不得什么,未必真心,过些时日也就忘了。江晏随手抽出长剑向赵光义而去,在他脖颈前停住,本意只想吓唬他一下,令他知难而退,却被正好赶到的赵大哥看到。赵匡胤收到弟弟传信便往竹隐居来,其实他心中已猜到八九分,弟弟想必已经和江晏结盟,要劝他先北伐,正好借此机会向他们二人解释清楚,先平定了南方诸国,北伐才更有把握。谁知一到这里便看到江晏对弟弟出剑。

赵匡胤护弟心切,立即以盘龙棍架住江晏的剑,向后一送,逼得剑刃反向江晏自己而去。江晏本就心烦意乱,想到赵匡胤得到镇冠珏却毁约,一时气血上涌,奋力反击,两人竟都认真起来。这二人俱是内力深厚,剑气与棍势相接,竹林中飞沙走石,令人肝胆震颤。赵光义曾见过大哥在宫中为武德司军士演练盘龙棍,运起真气有如利刃,能伤及场边的观看者,便不自觉伸出手想挡在你身前,又想起是自己哥哥正在和你养父对打,你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不免尴尬。

你想上去助阵,但江叔一招一式连得极为紧密,贸然插手只怕会破坏了他的剑势,只好在旁边干瞪眼。赵光义深知自己武功一般,一定难敌江晏,上场只会给哥哥拖后腿,便也只是围观。既盼着哥哥胜过江晏,又怕江晏受伤,令你担心,迁怒于他。又转念后悔起为何平日疏于习武,若江晏是败在自己剑下,那少侠就会明白他比江晏更可托付。你们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时不时悄悄打量对方,目光碰到一起便马上躲开。

这边江晏与赵大哥两人势均力敌,听到江晏指责自己得了镇冠珏却临时毁约,推迟北伐,赵匡胤冷笑道:“镇冠珏代表天命,自然该在天命之人手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江大侠正联络江湖各派,召集人马。手里有镇冠珏,你也想做一回天命之人吧。”

“我要的从来只是收复燕地,谁稀罕你的皇位。”

“镇冠珏是受命于天的证物,千百代来谁人不知。若不是希望你夺江山,王清将军为何传给你?”

“我义父比你更重大义,他为的是天下苍生,不是争权夺利。与天地众生应律和节的天命,就是要当天子?你忒狭隘了些。”

“哥!停手吧,我一路与少侠同行,都看在眼里,他们联络各派确实不为谋逆,只是为北伐请帮手。”

江晏对赵大哥冷笑道:“原来这是你安插的眼线。”随即转向赵光义道:“你不是惦记着皇位吗?我今日就帮你一把。”

江晏的攻势更猛了些,你看出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全力攻击,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十六年前突出重围时留下的心病发作了。听陈叔说,以前江晏也是这样,有陈子奚护着,不怕受伤,便懒得防守。何况大多数跟他切磋的人都远不如他,抵挡他出剑尚且来不及,更不必说找出他的破绽进行反击。

赵光义听江晏竟把方才他私下里大不敬的话说出来,一时有些心虚,再加上担心哥哥招架不住江晏这不要命的打法,便也拔剑上前迎击江晏。

你见局面变成一对二,本就有些生气,又一看赵光义那二流剑术完全是在给他大哥帮倒忙,打不过江叔不说,还肯定会被江叔伤到,心里更是蹿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便也亲自上阵,挡住赵光义的剑。

“退下!你瞎掺和什么!”

你只想逼赵光义脱战,剑剑都看似往他要害处去,却腕子一歪,剑刃擦着他身子过去。

江晏见了这混乱的场面,颇觉有趣,调侃道:“怎么,舍不得下手?”

赵光义被你逼离战场,再招架不住,剑插在地上勉强支住身子,喘着气道:“少侠…真舍得这样伤我?”

江晏听了更觉好笑,一招不落地防着赵大哥的盘龙棍,还分出神来揶揄赵光义:

“她虽然下手重,但每一剑都落空了,你头发都没掉一根。看来你哥哥没舍得让你吃习武的苦。”又转头向你道,“你的剑术确实精进不少,收放自如,我可不记得教过你情意绵绵剑。”

你收剑回鞘,却不知方才动作太大,挂在颈间的镇冠珏从领口露出。赵匡胤见了便对弟弟笑道:

“拿到镇冠珏了?怪不得这么有底气,要叫我来再议北伐。”

 

赵光义正翻着一沓纸,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发脆,他耐住性子慢慢翻动,怕手上动作稍微大些就扯破了纸。这是前朝王朴留下的遗稿,散落在这间书房的各个角落,王相公还没来得及整理便已去世。入主开封府时,赵光义便听闻王朴曾为京尹,在书房留下了大量藏书及手稿,衙役们不敢擅动,请晋王裁决。赵光义命人将王朴的书房改作自己府邸,对外宣称是为了方便处理公务,一切从简,不再另外开府。

王相公留下的所有手稿经他整理,已经有了眉目。手稿中记载王朴在现有的十二律基础上,再加入四清声,这十六声便可囊括天地间一切声音,只有极少数人天生便具有特殊禀赋,能感应这天地万籁,是为应律之人。不过赵光义现在着急翻找的,是关于镇冠珏的记载。

近日司天监夜观天象,见星象又有异动,赵光义想起预言中那道伴随他命数而生的紫微星劫,便上浮戏山朝真礼斗,向孤云道长求教破劫之法。

他从道长那隐晦难懂、近乎谶言的话语中悟出,紫微坐命是帝王之征,但孤木难支,须得找到互补的另一半,应律合节,天命才能圆满。整理王朴遗稿时,他曾在其中瞥见有关紫微星和应律之人互补的记载,只是当时没有细读,便回府来翻找这宿命的解法。王朴对星象颇有研究,曾为周世宗修定钦天历,但这段记载涉及帝王天命,不便公诸于世。

镇冠珏是应天地之气运而生的玉,能与万籁共鸣,只有能应律救世之人方可感知。镇冠珏从每一代应律之人手里流传下来,偶有失散,也会主动吸引应律之人向它而去。王朴猜想,应律之人与紫微星便是天命的阴阳两极,相生相伴。

读过这段记载,赵光义仍旧将手稿收进书柜最深处。门外有侍者来报,官家请晋王入宫。

进了官家寝殿的内室,大哥屏退左右,命他退后几步,与自己相对而立,站位暗合北斗的方位。他这才注意到两人脚下各有一处机关,要同时踩住,才能开启地上一处暗门。这暗门在太后的神主牌位下方,大哥向着母亲的牌位起誓,将与弟弟共享天下,因此弟弟理应知道这代表天命的镇冠珏在何处。自从江晏将镇冠珏交给他,他便令人开始营造可以稳妥存放此物的地方。

由暗门进去,下面竟是一个地宫,机关重重,墨山道中有些主张开山的弟子,出山投宋,这些机关就由他们设计。放置镇冠珏的方位由司天监中的孤云弟子算出,与星象相呼应。诸天星辰和整座皇宫共同构成一个法阵,镇冠珏居于正中,将会保佑宋祚万年。

看着那扇将镇冠珏与他隔开的地宫大门,不知为何赵光义心绪浮躁不堪。因想着自己在军中威望薄弱,他便极力主张北伐,向官家请命做先锋,却被驳回了。官家到底是担心他的安危,不愿让亲弟弟上战场,还是防着他?没有军功,那必定得有天命之物,将来登基才十拿九稳。只是怎么拿到镇冠珏?这几道机关只有在官家进入时才可奉旨关闭,凭他的武功不可能硬闯得进去,此事又不能让一人知晓。从地宫中出来,他望着那漆黑的入口,仿佛镇冠珏一直在呼唤他进去。抬头却看到母亲的神主牌位在俯视他,他强迫自己转过脸去不看,转而向官家奏报另一件事。

昨日在建隆观内,孤云弟子悄悄禀告他,有一名为江晏的江湖游侠,曾在晋军中王清帐下,此人正暗中纠集武林各路豪杰,也曾拜访过孤云另一派弟子,不知意欲何为,特来告知晋王。

江晏,应律之人的养父,献出镇冠珏的人。不管他在筹划什么,必定和镇冠珏有关。

赵光义将此事转奏皇兄,自请去探查江晏究竟有什么阴谋,皇兄这回点头了。离了皇宫,那应律之人正站在开封府的檐上等他。

他想要镇冠珏,应律之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一切都太凑巧太顺利了,焉知这不是他的天命正在应验?

他想起太后的神主牌位,将来大哥的牌位也会在旁边,接受宋室子孙世代祭祀。赵光义抬头看着檐上的应律之人,一副图景逐渐清晰起来:百年之后,他将会和大哥同庙受祭。

 

“既已拿到镇冠珏,该放心了吧?你也忒性急了些。你找的帮手有些本事,但你要小心,宫里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没有朕的手谕,晋王就进了寝殿,一定会有人来通报朕的。”赵大哥又转向你笑道,“知道我弟弟为何帮你拿到镇冠珏,还愿意随你一路东跑西奔?可是有代价的。镇冠珏在你手里,将来可要保着他。”

“怪不得赵大哥在自己家里还要费那么大劲修个地道出来,原来早知道家贼难防。赵二哥对燕归计划这么上心,原来也是为了镇冠珏。”

赵光义自愧起来,急切道:“我参加燕归计划,确实不只为了大义,却让你相信我只为大义,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想要镇冠珏,并不全为了那所谓天命,还为了…少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你一路上难道没有感觉到,你我两心相知,并不只是因为天命吗?”

你笑道:“紧张什么,你是冲着镇冠珏而来,我也是,你我相互利用,也算扯平了。你我之间的情意确实掺杂了其他心思,但我也从未怀疑过你的真心。”

赵光义一时无言,赵大哥却哑然失笑,收了盘龙棍,往竹林小屋门前长凳上一坐,坐出一副主人的气势来。他到哪里都能把自己坐成主人,当时也是这样坐进了皇宫。

“倒是我低估了你们二人之间。江老弟,看到了吧,既然两个小的彼此有意,你我正可以结个亲家。你这样好的一身功夫,做个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绰绰有余,若只做个江湖游侠岂不可惜?随我们先征江南、荆楚等地,得了南边诸国的钱、粮、人马,再行北伐,不是更有把握?”

赵光义闻言却难堪起来。大哥这番话,他心中深以为然,这样一来镇冠珏终于掌握在自家手中,大宋社稷有靠,二来能招安江晏为自家所用,岂不比放这样一个又有功夫又有名望的游侠在外要安心得多?只是眼下提起结亲,未免时机太差,江晏本就对他有些嫌弃,还是等江晏消了气,往后慢慢计议吧。

“江老弟不要自恃武功强过世人,忘了兵家的道理。须得是平了内乱,才能对付外人。别忘了当年世宗皇帝北伐,南边唐国趁虚而入,悬剑不得已想出刺杀辽使这法子,费了多少周折?此时出兵北伐,若契丹再与巴蜀、江南勾结,哪里就那么凑巧再找一个田英一样本事的刺客来?先南后北,为的是将来北伐时没有后顾之忧。”

“不必啰嗦,既然赵家不能助我,我收回镇冠珏自想办法。你也不必为你这兄弟说亲,赖着哥哥是皇帝才有今天的地位,一看就资质平平,将来能成什么事?他们小孩子家一时玩笑,也值得认真?”

“江老弟,比起收复燕云,给王清将军报仇,给你自己洗去弑父夺玉的冤名才是你最看重的吧。说到底也是为了私情,何苦妄谈大义。镇冠珏若在我赵家手中,我自然会想尽办法北伐,恢复旧山河是为君者的天命,我必得用上一生去成就。我不成,还有我兄弟,都要以收复燕云为己任,若没有这个自觉,也不会坐在这龙椅上了。”

“当年义父将镇冠珏留给我,收复燕云的天命该应在我身上。北伐已经耽搁了十六年,义父在天之灵时时都在看着我,我不能再等。”

你突然想起些什么,心中自责,一回到竹隐居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竟忘了王清遗书这么重大的事。

“江叔!父亲的遗书不是这样写的,他希望我们不要再和这镇冠珏有牵扯!”

“义父他…有遗书?我竟不知……我最后见到义父时,他已是梦傀,并没有机会留下遗书。”

你递上那封信,江晏颤抖着手指打开——

 

门口驻守的亲卫营没有查验身份,便放进来一个人。王清抬头时,看到的是直接走进营帐的李祚。他很自然地长驱直入这晋军大营的核心,身上那种贵气使人一望而知这是个不能被拦下被查验的贵人,不会有人想到这帝王早就失去了王朝和疆土。

“听说你孩子满月,我还没贺过。”李祚语气冷淡,不等王清回答,径自进了后面,一掀帐子,一个婴儿正在襁褓里熟睡,“外面都传说王将军要死战不退,为表决心,连孩子都带上战场了,原来是真的。你还真舍得。”

靠近孩子时,李祚惊异地发觉,随身所佩的镇冠珏竟无风自动,发出清响,他当即意识到新一代应律之人已经诞生。自登基那日,镇冠珏传到他手中起,他便随身携带,从未放下。朱温意图毒杀他时,他想尽办法假死脱身,带着镇冠珏逃出了长安。他向来坚信是镇冠珏的保佑让他逃出了朱温设下的重围。此刻他果断地解下镇冠珏,放在王清面前。

“那这镇冠珏就当贺礼吧。”

“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好收?我替孩子谢过你了。”

“不是给孩子的,是给你的。”

“给我?”

“给你保命用。万物皆有窍,有窍便有声音,这镇冠珏可以与世间万籁共振,只有特殊的应律之人能感应。镇冠珏若在应律之人手里,便可以护佑此人逢凶化吉,危可使安,死可使活,天地神鬼都要来相助。”

王清并不接过镇冠珏,只是笑道:“这镇冠珏的传说我也曾听过,不过事在人为,我向来不信这些。说出来不怕你恼,这不过是块玉,刻上了些吉祥的纹样罢了。”

“你会需要它的。你守不住中渡桥,现在快走,还来得及。再拖些日子,连你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

“你就那么肯定?这一时局势是不好,只等粮草送到,就可转危为安了。”

李祚闻言并不答话,只是冷笑,王清面上逐渐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你手底下的绣金楼也参与了,是不是?我听闻你不能放下柳青衣,苦心寻求起死回生之术,造出了些半人半尸、不生不死的鬼怪。停手吧,青衣生前最不愿的就是如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地活着。”

“谁知这不是好事?说不定有一天你也需要这起死回生之术呢。镇冠珏留给你,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切记千万别让这孩子和镇冠珏离开你。不过也要小心,它会蛊惑人心,引诱你至死追求内心最渴望的事物。”

李祚将镇冠珏直接挂在婴儿身上,安心地离开了营帐。他早料到王清的性子,劝他独自逃命是劝不动的,本就打算给他镇冠珏以保命。这一趟竟有意外之喜,王清的孩子竟是应律之人,真是万幸,到这种绝境了,老天还要他活,才送来这么个孩子。有天命之人和镇冠珏两道保命符在,王清一定能平安离开中渡桥。

王清从仍在熟睡的孩子身上取下镇冠珏,小心收好。李祚就这样送出李唐皇室世代相传的信物,他不敢收,这孩子也没那么大福气。等战事结束,仍旧还给李祚便罢。

有军士急匆匆进了营帐来报,他们已经打探清楚,前几日截断粮道的并非契丹人,竟是杜重威将军的人。难道杜将军帐下有人投敌?王清又看一遍粮仓的账目,余粮顶多再撑两日。军中两千多张嘴等着吃饭,粮草再不到,不用等契丹人来杀,就得先被自己人饿死。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兵了,但仍禁不住心焦如焚,便派出义子江晏去杜将军扎营处求援。杜军就在几十里地外,前几日派去求援的人不知因何耽搁了,到现在也迟迟不回。难道是被辽兵截住了?但辽兵绝不可能深入到这一带。眼下局势实在蹊跷,王清又想起李祚的暗示,除了有绣金楼在,难道杜重威……他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前几日军中谣言四起,说杜将军有意学石敬瑭,也向契丹人讨一个皇帝来当当。王清最不能容忍这种动摇军心的胡话,当即以军法处罚了几个多嘴的军士,现在看来,恐怕并非谣言。但他还是得按住消息,最怕还来不及打契丹人,先被自己人对付了,那众人的心气就全散了。任谁再是精兵良将,都打不赢自己人对付自己人的仗。

王清接连几日夜不成寐,眼底和心口都发烧。盼不到援军,他自己帐下的人也染上怪病,倒下的越来越多。起先这种病只在滹沱的居民之间,逐渐蔓延到军中,感染者神智失常,竟会伤害同僚。几个随军太医看过,都认不得这是什么病。听说有江湖郎中在不远处搭建医馆,将得了怪病的人与常人隔开,也许他们懂医治之法。他忙命人去医馆请个大夫来。

江寐言提着药箱进来,向王将军行了一礼,王清忙命免礼,问小友可知这怪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寐言解释过梦傀一事后,他终于知道李祚是怎么令人起死回生的。他去看过那变成梦傀的人,寻常村夫变成梦傀,体魄便超出常人地强健起来,横冲直撞,神智失常,故不怕刀剑。受过训练的军士变成梦傀,简直是一切将领梦寐以求的勇士,能以一敌百。世间真有这样狠毒的蛊虫……他现在彻底明白李祚的意思了。

三更了,援军不会来了。

他那优秀将领的直觉早领悟到了这是个骗局,理智却到现在才愿意承认,他这支先遣部队,根本就是杜重威献给契丹人的投名状,杜军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计划突围。他带着两千步卒来打一场不存在的仗。自己必定活不成了。只是江晏还没回来,他还不知道这是个必死的局。还有孩子…他已经立誓死战不退,可孩子和江晏何苦要跟着他白白送命?

王清想起那镇冠珏,忙翻出来,仔细掖进孩子衣服里。孩子被冰凉的玉惊醒,大哭起来,哭得他心里好疼。此刻他无比希望那些关于镇冠珏的天花乱坠的传说全都是真的,这玉真能使人逢凶化吉。他知道江晏若能回来一定会来找孩子,哪怕他今日战死,只要江晏和这孩子在一处,他们两人就都能在镇冠珏护佑下活着离开。

王清提笔写了些什么,写着写着他的心绪逐渐平定了,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落到纸上的话也散乱,东一句西一句。没关系,晏儿会看懂的。他仔细封好信,向江寐言笑道:“小友莫怪我将你当壮丁抓了,如今军中缺人,小友又正好在此,还请帮我两个忙。”

“将军请讲,寐言一定尽力。”

“一是请小友去见狂澜大帅时九歌,将这信交给他。等送完信,小友也快逃吧,此地不宜久留。”来驰援战事的江湖游侠中属时九歌武功最好,威望最高,又和自己私交最密,要劝住晏儿,只能是他。

“二来请小友也为我种上这蛊虫。”

“将军,我方才已经解释得很清楚,这蛊毒会将人变成梦傀,无药可解。”

“正是为了这个。我军已经深陷虏人包围,孤立无援,只能借变成梦傀,多杀几个虏人了。这是破釜沉舟之法,不得不行。”

江寐言离了营帐,跨上王清的马,马还不习惯这临时借用它的客人,发狂一般使起性子来,要将江寐言甩下马背。王清狠狠一掌拍老实了马,给江寐言指出时九歌所在的方向。快去,不要回头。希望王清是用右手拍马,因为他左手上的伤口还鲜血淋漓。方才江寐言亲自用小刀划开一名中蛊军士的胸膛,将蛊虫引到王清手心一道新割开的伤口上。

将信交到时九歌手上时,天已大亮。辰时三刻,江寐言算了算,蛊虫该起作用了。

时九歌看过王清的信,立即带弟子前去寻找江晏。王清在信中拜托他一定拦住求援回来的江晏,不要来救自己,带着孩子快走。

整个滹沱兵荒马乱,王清已死,本就因为杜重威叛降而涣散的军心,现在彻底一溃千里。流民拖家带口往南奔,还有兵卒一路丢盔弃甲。时九歌在人潮中逆流而上,不断听到有人高喊:

“快跑吧!有梦傀!”

“杜狗把我们给卖了!将军还要去打虏人,图什么!”

“小将军杀了将军!”

“江晏弑父夺玉!天地当共诛之!”

“我看到了!就是江晏杀的!”

“江狗一定是给虏人收买了!”

“快逃,别去送死!虏人的大军来了!”

江晏…杀了王清?亏王清最后还惦记着让江晏逃命,他的好义子去了一趟杜营,回来便调转剑尖对准了义父!时九歌看着一片焦土,满地烽烟,晋军的营帐已经给烧干净了,那孩子该不会也……王清兄,恕我实难从命,你的义子这样忘恩负义,他绝不配得知你苦心。连你的亲子也没救下,是我对不住你。

时九歌一咬牙,又冒险搜寻一圈,始终找不到那个婴儿,只好命弟子们快离开这里,快去给来支援王清的各门派传信,王清将军命你们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时九歌攥着那封信,信纸在泪水中开始发皱,那泪痕一直留在上面,现在江晏看到的便是被十六年前的泪水洇开的墨字:

“我自知无力回天,多谢各路豪杰前来支援,恕清难报此恩……

“我儿江晏,不要再上战场,不必为我报仇,不要靠近庙堂,不要受人摆布。以你的性子,若知道我们中了杜重威的圈套,一定想方设法为我报仇雪恨。小时候听见旁人说我半点不好,你就提着剑上去跟人家拼命。我要你改了这性子,立誓从此远离一切江湖纷争。我此刻甚至希望你不曾习武。晏儿,孩子就交给你了,有镇冠珏在,你们一定会平安。等离了滹沱,若有人来讨还镇冠珏,就交给他。此乃天命之物,凡人承受不起,必得远离它。

“……事到如今我只恨不能亲眼得见孩子长大。”

 

江晏接过飞鸽传书,是寒香寻的字条。孩子听到这消息一定会乐得无心练功,得等窗台上这炷香彻底烧尽了才能告诉她。

“江叔,今日是我生辰,不能歇一天吗?”

“嗯,那今天只练够一个时辰就行。”

“啊?那么久…江叔,信上写的什么呀?”

“寒娘子说已经安排下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过去了。别动,练完再出门。气息要稳,上身再往下沉。”

终于练够一个时辰,孩子甩了甩刚刚开始酸痛的胳膊腿,撒腿就准备往不羡仙跑,被江晏一把拉住,叮嘱道:“过将军祠时别忘了去磕头。”

“今天也要去吗?”

“今天尤其要去。”

义父,你看到了吗?孩子又长大了一岁。江晏抬起头仰视着那座无头将军像,恍惚间听到义父的嗓音问他:“怎么了,小将军?”听闻军中不少人私下里称江晏为小将军,义父便也趁无人时这样笑着调侃他。义父没有玩笑的心思了,眉头一日比一日紧。义父命他去杜重威处求援。义父满身是断箭,一枝箭插进眉间,鲜血四迸,却像不知道疼一般继续挥舞着手中剑,以绝非常人的力气砍杀契丹人。已成梦傀的义父递给他沾满了血的镇冠珏,血将那玉黏在他手上,甩也甩不掉,他只好一直握着镇冠珏,孩子在他怀中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江晏从梦中惊醒,这噩梦多年来一再重演,他已经很熟悉,醒来时仍心惊肉跳。第一次做这个梦时他便发誓一定将孩子平安抚养成人,为义父雪耻。长年赋闲清河的日子每一刻都如坐针毡,直到开始为燕归计划奔走,冒险潜入燕地各州探查时他才稍稍安心些。出生入死的感觉如此熟悉,刺激得他血脉贲张。他又活成那个一身血性的小将军了,当年王清将军不就是看出了他天性中潜藏的血气,才收他做义子的吗?凭着这身血气,他什么都敢做,朝廷不愿出兵也无妨,江湖上还有那么多侠客有志收复燕地,他会找到他们。即使是这样天方夜谭一般的主意,陈子奚也要陪他同进退,褚清泉为此搭上了性命,还有已经深入契丹的田英……现在义父要他放弃这一切。

“我儿江晏,不要再上战场,不必为我报仇……”

不回战场?那他剩下的人生要怎么办?难道要安心终老清河?他受不了,能立誓死战不退寸土不易的王清将军,怎么会要他放下大义,只念私情?连代表天命的镇冠珏都传给他了,却只是希望他活下去……他再也无法回去过安逸的寻常日子了,义父那样惨死他却只能躲在清河,只能靠说服自己眼下要以抚养孩子为重来压抑住内心。孩子!连孩子他也辜负了,难道他没有看出他们对彼此的真心?还在嘴硬他们只是小孩子一时胡闹。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看看她看赵光义的眼神,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你却用那种眼神看她……你跪在王清牌位前时,最好祈祷她不懂什么是爱,这样她就不会发现你爱她的方式那样怪异,养父、师父、兄长,各种感情混在一起竟会催生出一份有悖伦常的情意。她不知道,但你瞒不过义父的在天之灵。更别提你们之间十九年的差距,这样巨大的年龄悬殊是可耻的,只是想想就愧对义父。一想到这身份与年龄的双重鸿沟,江晏便心痛起来。痛感让他很满意,会痛就证明他还没有越界。痛和满足在他这里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自从很小的时候,但凡有人质疑王清将军,他便提剑上去跟那年龄和武功都超过他许多的前辈理论,挂了伤回来等义父叹笑着责备他,那时也是这样又痛又满足。

但偏偏是赵光义……你选择任何一个人我都愿意放手,但不能是赵宋的人。

但赵宋的人又能怎么样,他与赵宋之间的仇怨不该让她也搭上一生。

义父仿佛在十六年前就已经预见到这局面,才会留信要求他彻底忘记前尘旧怨。他辜负了义父,也辜负了义父的孩子。

进违背义父遗命,退对不起陈子奚等众友,燕云也无望,不能进不可退,难道此生就这样困在这尴尬的境地里?他五脏六腑都痛起来。义父永远留在了中渡桥,他也被困在中渡桥,十六年来从不曾离开。重回战场是他活着的唯一指望,他的将来便是过去。

再来一次,再回到北伐的战场,他一定能救下义父,就连燕云十六州也——

杜将军,我奉王清将军之命前来求援,请杜将军立即发兵!

你是谁?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王清将军帐下,江晏。

不对,江晏十六年前即已战死中渡桥,你是谁?

清河,江无浪。

江晏再次举起长剑,放在颈间,不必费什么力气——

 

江叔面色惨白,嘴唇发抖,身体阵阵战栗顺着你握住他的手也传到你身上。你第一次听到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那声音极其刺耳:“义父一生事业…我一生事业……”底下的话被淹没在从口鼻一起涌出的鲜血中。

你突然也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抖,心狂跳到发痛。他渐渐平静下去。

忽然他瞪大空茫的双眼,攥紧你的手,手指深深嵌进你的皮肤,留下此后多年不消的血痕,在他口中冒出的一串血泡中你勉强听清:

“义父!晏没有照顾好…你的孩子…”

江叔脸上有水。

水越来越多了,没有下雨。

你茫然抬头望了望天,竹林上方的天空依旧平静无风。这场小型骤雨只降临在江叔一个人身上。是你的泪。

泪水冲淡了江叔颈间不断喷涌出的鲜血。

远方传来箫声,也可能是有人在哭,隔着乱风细雨,听不真切。

 

褚叔在山顶上吹箫,曲调哀戚动人,你这时还不明白,为何这样好听的箫声,听过后心里却酸酸的。一曲终了,褚清泉才发觉你站在他背后,收起箫向你笑道:

“小妮子又偷跑来山上玩。”

“褚叔,不羡仙要开晚饭了,你怎么不去吃?”

前几日褚清泉来到不羡仙,说好久没喝过离人泪了,求寒老板收留几日。你很快喜欢上这个小叔叔,寒姨不在时,他便逗你让你叫他姨父。他也是燕北盟的大侠,却不像江叔一样总是冷着脸。褚清泉为人随和,讲话也温柔,有他在时,不羡仙客栈的晚饭桌上热闹了不少。寒姨不在时,他几乎不说话,只是一个人若有所思。

他带着满腹心事进出不羡仙,帮后厨打下手,替寒香寻料理杂务,进进出出都面带微笑,但人人都能看出他那微笑后面包藏了多么庞大的心事,大到要占满整间客栈。连寒香寻也终于不得不问他这次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你听见寒姨房中传出极力压低的说话声,双方都渐渐压抑不住嗓门,耳语变成争吵。几个陌生的词频频出现,“洛神帖”“换脸”……之后褚清泉便从不羡仙消失了。

红线聚集起一群孩子在村口,说她有一件大事要宣布。她昨晚看到隐月山顶有两个大侠对决,一看就都是绝世高手,一个一掌拍碎了黄钟,一个一刀砍坏了太平钟楼。孩子们都笑话她是在梦游时看见的,还要编梦话来唬人,为了证明红线没有乱说,你背着寒姨悄悄爬上山顶,看到太平钟楼果然被毁坏了,伤口像一道残月。

褚清泉望着山下几点亮光,那是不羡仙上灯了。

“快回家去吧,你江叔一定在等你。”

你往家的方向赶,不羡仙的梨花开得极好,满地花瓣铺成一条小路,等渐渐看不到梨花了,便由满地竹叶接替,竹林小屋亮着灯,江叔在等你回家。

你欣喜地推开门,看到江叔的尸体。

你逃离竹林小屋,向着开封奔去。刚刚转黑的夜空,新月挂在柳梢头,开封城满天灯火亮如白昼,盖过了月亮那一点清淡的光。赵光义在升平桥头等你很久了,今天不是说好要一起观灯吗。灯市确实热闹有趣,逛完了灯市,你们还逛不够,手牵手逛遍整个开封。今夜不设宵禁,满城好风好月,只是有股血腥气如影随形。你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条血路,鲜血跟着你从竹隐居一路淌到开封,你走到哪里,血路就延伸到哪里。

你要出门云游四方当游侠,一开门却是江叔的尸体横亘在门前。北伐的战场上,躺着江晏的尸体。竹林里,不羡仙的梨花下,将军祠前……江晏的尸体在那里。

你看到未来的每种可能都破碎了。

“江叔,为什么我要练武,不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因为你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孩子还太小,还不该告诉她沉痛的过去。江晏低下头,用匕首削出一块牌位。他那时就应该领悟到,王清真正的愿望便是让自己的孩子们和世间其他孩子一样,不必习武,不必惦记着国仇家恨。

你攥着江叔的手抚去你脸上的泪水。他冰冷的手让你的热泪和发烫的脸颊也渐渐凉了下去。

江叔,你不是说我是应律救世之人吗?怎么我连你都救不了。

你心口烫得发痛,解开衣领一看,镇冠珏正在烧灼,深深烙进皮肤,留下了一圈圆满无缺的灼痕。取下细看时,上面竟出现一道接连天地的裂痕,贯穿整块玉。镇冠珏是世间至坚之物,寻常磕碰决不至于损伤,小时候戴着它上蹿下跳上房揭瓦都从来没有磕出一点痕迹。现在它在告诉你它该碎了。

你高举起镇冠珏便要砸碎,赵光义扑上来死死攥住你的手腕。

“且慢!少侠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燕归计划要一起完成?不能没有这天命之物护佑!我们是天命的一体两面!收复燕云,天下太平,全在你我二人身上!”

你疲倦至极,叹道:“天命,我已经厌倦了这说辞。若没有什么天命,我们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罢你砸碎了镇冠珏。赵匡胤也丢下盘龙棍上来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玉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响声清脆,只是像一声长叹。天命衰落,碎成两半的镇冠珏不会再合二为一,世间万物都不会再圆满。天地开始支离破碎,星辰陨落——但最终没有破碎,这只是你眼前一瞬间的幻象,一切如常。

赵光义也正在无声地落下泪,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哭。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了,你不想分辨了。江晏的尸体横亘在你们之间。你想起一路上你和赵光义曾经共同杀敌,坦诚相告一切,他的憧憬,你的计划,你们相视大笑,日落时的云气,你们躲开满城灯火去看月升。一切都结束了。这便是你所爱过的一切。你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了。

 

我将江叔安葬在将军祠与竹林小屋之间一处地方,左边是他的义父,右边是我们曾经的家。这是我小时候梦见过很多次的场景,江叔回家,然后再也不会离开。

我给江谷主去信转告了王清将军的遗言。又亲自到狂澜驻地,向时九歌解释了当年的真相,江晏并非弑父夺玉的罪人。江叔下葬那日,时九歌也来了。我现在对那天发生了什么都记不真切了,是陈叔帮我完成了一切。贺然叔也来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并不上前,只是一直远远看着我们。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即使经历过这一切,我仍旧要告诉你,江湖很好,有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不朽的情意和真心,好看的风景和难忘的人。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看看。我会永远记得要去将军祠祭拜,也会记得开封的景色,只是不会再去那里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该去上学堂了。

哎,放下我的酒碗。你才这么小一点,不许再偷喝离人泪。

你看着这孩子被一口酒辣得呲牙咧嘴,笑着在她背上拍一下,催她快去上学。她还远远没到喝离人泪的年纪,如果走运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尝出离人泪的好滋味。心里苦的人,喝着离人泪才会觉得甜。

小孩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问道:“那地宫中不是还有一块玉留下了吗?他们要拿那块玉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

镇冠珏已碎,留在地宫中的缺月珏却被当做天命信物,代代流传下去,继续带来动荡和厮杀。

赵匡胤还未留下遗诏便驾崩,朝中对继承大位的人选争论不休。赵光义拿出一块玉震慑众人,称天命在此。据说那便是传说中的镇冠珏,五代纷乱中不知去向,今又复现。拿得出镇冠珏的人,便是天命中该继位的人。众人不再有疑。赵光义在龙椅上接受朝拜时,依旧没有感受到手中的玉有何奇异之处,但这不碍事,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只要人人都相信它代表天命,只要它在自己手里,就足够了。

赵光义果然守信,北伐如他曾应许过的那样展开。大军攻下北汉,官家下令继续北上,一举取回幽燕。军中已是人困马乏,有将领大着胆子前来进言,请官家命全军回京休整些时日,再北伐不迟。赵光义登上高台,向大军出示那块玉,台下立即士气大振。天命在我大宋,此战岂有不成功之理?

宋军在高梁河大败,军中似有哗变的势头,纷纷传言如今的官家恐怕并非应律之人,不然有镇冠珏在手怎么还能吃败仗?乱中有人提出,太祖一脉子孙才是应律之人,当立太祖亲子赵德昭为帝。

不过此事到底平息。多年后赵光义如愿入太庙与哥哥一同受祭,庙号太宗。

至真宗朝,辽人为夺取镇冠珏,发兵南下,宋辽两军接于澶州。辽主许诺,若宋交出镇冠珏便不再进犯,真宗不允,遣使和谈,最终订下盟约,供岁币以打发辽人。其后多年辽兵仍频扰边境,以图镇冠珏,仁宗年加岁币以安抚辽人。逐渐有人议论,既然天命在手,怎么还是屡战不胜?

司天监中,孤云弟子沈括因擅长算学,且熟知星象,被派去修订历法。夜观天象时,他意外发现朝野中的传言竟与星象暗合,经过一再测算,他得出一个结论,本该与星象对应的天命之物已经不存在。沈括将这发现告知同僚,同僚并不关心这只与天子一人有关的信物,但流言从司天监悄悄传开到整个朝廷。多年后沈括告老还乡,仍记得当年的困惑,撰《梦溪笔谈》时记下了这一段。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授意,《梦溪笔谈》中关于镇冠珏有异的记载悄悄散佚。

多年来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直到金人兵临汴京城下,朝廷终于下决心,肯让主战派占了上风。兵部侍郎李纲率军退敌,打得金人提起议和。李纲得胜的消息传至各州,众人深受鼓舞,勤王军从各地而来,聚集在开封城下。不知是谁说,李总兵有这样一呼百应的本事,比天子还像应律之人。朝廷本就对是战是和拿不定主意,此时便又犹疑不决起来,最终误了时机,只好半推半就顺势议和。这样一闹反使朝廷立场尴尬,但事已至此。为表议和诚意,李纲麾下兵马被分出一半由他人节制,李纲的身份便也尴尬起来,进退不得。

金人由此长了士气。靖康二年,金兵将宫室搜刮一空,终于找到了那块传说中的天命之玉,遂命徽钦二帝捧玉而出,到北地献降。

宋室仓皇南渡。高宗年间,狂澜弟子辛弃疾组织义军反金,归宋途中却听闻义军内有人叛降金营。辛弃疾立即调转马头,带五十兵马北上奔袭,手持双吴钩,杀入金兵大营,从五万金兵围剿中斩下叛徒首级。据说他带回临安的不只有叛将头颅,还有一块玉。

朝中却因他出身陷于金人之手的北地而常疑其有异心,同僚背地里称他为北人。他的身份在南北之间尴尬起来。有人上表密奏皇帝,能找回失落北地的镇冠珏,恐怕他便是这一代的应律之人,是为僭越。就算不是,也难保不有篡夺之心。辛弃疾遂受排挤,辗转各州,不得回京。

宁宗年间,辛弃疾出任镇江知府,听闻此地有沈括故居梦溪园,欣喜前往。听闻沈括曾记载过关于镇冠珏失落之事,若能找到沈括原稿,也许可以证明自己并非应律之人,打消官家猜疑。然而多年过去,梦溪园几易其主,沈括旧物已经荡然无存。

玉虽然还于宋室,但朝中已疲于再提收复燕云旧地之事。玉一直被藏于深宫,再不见天日。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元人攻破临安,宋室出逃。崖山一战时,宋军所剩无几,见实难回天,左丞相陆秀夫决意带天子殉国。众人取出那玉,珍重地戴在幼帝身上,那孩子还不能完全明白眼前局势,满面泪水,陆秀夫抱起孩子,一同沉海。枢密副使张世杰执意相信天不绝宋,跳入海中寻找幼帝尸身,取回了颈间的玉。张世杰麾下众人见到天命之物,以为复兴有望,便退守船上图谋再起。数十日后却忽遇大风,船上人马连同那玉一起沉入海中。延续了三百余年的宋室国祚至此结束在浪涛之下。

不过这一切都是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现在,你目送走了听故事的小孩,慢慢踱步到溪上钓鱼。这是你现在打发长日无聊的方式。这个时节,蒹葭还是翠绿的,还没有结出白色的絮,在水边轻轻飘摇。细雨才停,天色清亮起来,微风和煦。你的衣袋中装着一封前几日从开封城送来的信,是赵光义的字迹。信上说开封城中一切都没变,风景依旧,从未褪色,只是今年春雨落得尤其早,十分罕见。

Notes:

不知不觉游戏时长已经到了1500+小时,加上这篇,给燕产出20w字了,纪念一下(
搞这种可能会踩到别人雷点的情节时就会庆幸我的文阅读量很低,糊是我的保护色,桀桀桀,糊作非为中

以下是主包码字时想到的烂梗合集:
【1】
瓜和江叔使用神秘科技复活了王清,瓜献上镇冠珏:“恭喜爹可以称帝了!”
【2】
瓜问赵二:“你可有玉没有?”
赵二想到自己腰上虽然挂了一圈玉佩,究竟是凡俗之物,不能跟镇冠珏相比,便说:“少侠这镇冠珏,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瓜:“家里陈叔江叔都没有,如今来了个赵二也没有,我不要这镇冠珏!”说罢便赌气要砸玉。
江叔:“人家是皇二代,有好玉都在国库里,哪会随身带着招摇过市?说没有是不愿张扬。戴好你的镇冠珏,再闹当心告诉寒娘子打你。”
【3】
江晏收到魏仁浦来信,说悬剑成员田英潜伏在契丹当卧底,代号“佛光顶”。
江晏:“佛光顶,还tm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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