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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东家撕下悬赏令，喝骂道：“天下竟有如此不讲道理之事！在我清河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活腻了不成？各位父老放心，我这就去剿灭那怜花禅院的贼子们！”说罢只见一个大轻功，少东家腾云驾雾而去，片刻就来到山匪据点，拔出无名剑，左劈右砍，刀光剑影，勇猛无双，三两下便杀得这起贼人连连求饶：“少侠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了！”
少东家剑尖直抵那厮咽喉道：“你们绑来的那些姑娘媳妇们在哪？！速速放人，不然今天要你们好看！”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我们这就放人！”
少东家收剑入鞘，赶到牢笼前查看人质的伤势……
我看着眼前这个同人女在文档里敲下这段话。写得还真不错，我救人时确实如此，虽然没有完美还原我的英姿，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我很满意。只是这句对大轻功的描述有点像猴儿。
同人女写到这里就停下了，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手指来回搓着。我知道她这是又“没手感”了，我都能猜到她接下来要干什么，上号，打个据点，或者拿无相皇练一把，美其名曰“体验派”，体验体验江湖腥风血雨再回来写。
果然来荧渊了，只是她这操作实在堪忧，还不如让我自己来打。江叔要是看见她把无名剑用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冷着脸说：你是个剑客，不是拿着树枝乱挥的猴子。
悬赏金实在太低，在清河还能吃饱饭，可这点赏金到了开封就不够看了。开封简直是个大销金窟，宋元通宝源源不断扔进去，没听见个响儿就没了。
少东家在报摊前徘徊半天，卖报的小子不耐烦了，这人天天来蹭《东方第一枝》看，从不见买。少东家把那份报翻过来翻过去，终于在最后一版找到一行小字：
《东方第一枝》招聘见习风媒
她把光标拉回到文档开头，敲下标题：《东风楼打工记》，再返回去继续写：
详情请洽东风楼楼主杜甘棠，地址：
东风楼在…什么大街来着？上游戏看一眼吧。我看着她又关掉文档，打开游戏。
检查更新中……
更新了半天，好不容易进去了。原来今天是新地图不见山上线的日子，开肝！过剧情，找宝箱，追妙妙喵，打四海豪客……一个半时辰过去了，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三个小时。
任务列表突然弹出来个新任务：风闻笺·线人秘报，到曹门大街找杜甘棠获取情报。
她才想起来什么，打开文档继续打字：
地址：曹门大街。
少东家入职了东风楼，心说做风媒挺好，不用每天按时去东风楼点卯，只用自己到处跑着收集消息就行，自由自在的，还有线人给你提供情报。
只是一谈到稿酬，就有些发愁了。杜娘子定下的润笔费标准是千字100文。
“100文？这也太少了吧，姐姐，在勾栏瓦肆租房都不够！”
“你要租什么房，你不是住草鞋驻地吗？”
“我只是暂时借住，也不能一直住人家九流门弟子的集体宿舍啊，又不是人家门内弟子。等月钱下来了，我就去勾栏瓦肆租个房子。我都上冯氏牙行打听好了，这里离东风楼又近，又便宜。”
同人女又想起来些什么，打开租房软件浏览着。她刚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现在借住在亲戚家。亲戚待客周到极了，还特别会讲话，一句话可以拐出三个弯。如果你恰好也是个很会听话的人，听出来话中有一层不欢迎你、盼着你赶紧走的意思，那也不能怪亲戚，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人家可没有明着说。
她收藏了几套房子的信息，看了看租金又取消了收藏，叹了口气。有套房子还算不错，位置和周边设施都蛮好的，租金也还行。她给对方发过去一条私信，等了半天不见回复，便回到文档继续打字。在她的文里，我的风媒事业逐渐起步，润笔费越来越高，不仅租了房子，还添置了好几件家具。
等等，这不是赵二同人文吗？我想起她在开头打的tag，赵二×少东家，这都一千多字了，还没见赵二出场，一直在写我找工作租房。停手吧，别一直自我代入，再写下去江湖变职场，可就太无聊了。
她总算想起来让赵二出场了。她让我在路过升平桥时碰见了晋中原，按照她的设定，这篇文的时间线在白日参辰之后，我和晋中原已经认识并成为朋友了。我告诉晋中原我在开封找了份工作，正式当起开漂，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借线人之便打探寒姨的消息，晋中原一身白衣，头上的抹额——
等等，抹额什么图案来着？
写到这里她又打开游戏，去升平桥看晋中原的抹额到底长什么样，还顺手朝晋中原放了几支火箭。
“头部内伤：被阴狠的招式击中心脉”
“天网恢恢，于开封被捕入狱”
你说你老让我招惹晋中原干什么呢？头部内伤疼的是我，蹲大牢的还是我。
同人女一看还要蹲两个小时的大狱，关掉游戏躺回床上去。睡前我看到她和HR约好明早九点面试。我还不太习惯你们的计时方法，这应该是辰末巳初吧。从对话中我也看懂了HR是干嘛的，大概就像是天上来渡门口招工的，角门里卖人的人牙子。走江湖不容易，不走江湖也不容易。
这个同人女东奔西跑一天了，我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所以我也得跟着一起东奔西跑，打印简历，面试，联系中介看房……坐地铁的时候她又想起来我，便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一段：
少东家天天忙着跑新闻，晋中原义务当起助手，跟着一起东奔西跑收集情报。
羽衣楼即将发售新一季时装，在醉花阴大办走秀，据传那位神秘的南烛公子要莅临秀场，各家风媒纷纷预定前排座位，挤得水泄不通。少东家和晋中原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南烛公子真容，等到走秀结束也没见他人影。
大家意兴阑珊准备散场时，南烛公子突然命人送来题词，补偿不能到场庆贺之憾。那题词是“花月春风”，后面还有一首词。樊楼楼主忙命人将题词刻匾，悬挂在樊楼上，又赶紧从石料场和书画店请人好好将词写了刻碑。
一匾一词登在《花间遗事》版面上，立即来了一群自称蛾子的南烛粉丝疯抢。蛾子们一买就是三份，一份自阅，一份出借，一份收藏。杜甘棠高兴极了，直夸少东家没掉链子，又派给少东家更多重要报道。
“惊天黑幕！赤龙堂招亲疑云
比武有诈？青蛟帮从中作梗
据参与封丘村比武招亲的现场群众提供，赤龙堂堂主冯如之联合青蛟帮张错诈骗入场费，这究竟是人财两空的骗局？还是其中另有隐情？请看《天下纂要》地字版独家揭秘！”
“秋暝探秘 常平仓地下不了情
承恩遗事 达安村天定三生缘
常平使沈义伦与多年好友郑鄂的痴缠往事大公开！沈义伦为情所困一夜白头，请用九流门特制护发油，白发变黑，摆脱秃头困扰！常平使鼎力推荐，醉花阴人人好评，开封府独家合作，订购地址：……”
“全开封最权威的美食测评，孙羊正店鲤鱼焙面套餐现在八折！”
好嘛，我在她的文里也太辛苦了些，一天能跑十八个地方，界碑都用得冒烟了，把自己东奔西忙那点事全转化成同人文情节了。
她把新写的这段合并进之前的文档，一看左下角字数统计，304字，好，今天真是辛苦我了，收工！
下了地铁，有信号了，招聘软件马上弹出来一堆消息。她挨个看过去，竟全是面试没过的通知。有一家倒是通过了，但薪水没谈拢，也黄了。这同人女气得一通乱抓头发。头也太油了，我如果能触碰到她，一定给她抓去春水阁好好洗洗。
她生了半天闷气，又打开游戏玩。漫不经心清了两个据点，打开家业看了两眼，也没什么心情，只好在不见山随便逛一会，又下线了。
她又继续写我的故事：
少东家一进东风楼，杜娘子正拍着桌子骂人：“百福钱庄私生子认亲的稿子，这个月交了三回了！你打量着我好糊弄？交个这就想从我这拿钱？趁早给老娘滚！”
少东家悻悻出了东风楼大门，最近一切太平，没听说哪有什么大新闻，从哪整个大活儿来交稿呢？来到街上，突然听见路人议论，明日金明池水军演武，开封府尹赵光义要亲临，据说还能看见五牙大舰呐！
少东家忙转回东风楼，跟杜甘棠请缨，让自己负责这个报道。杜甘棠千叮咛万嘱咐，让少东家带够纸笔，千万要多画几幅五牙大舰回来。
少东家来到升平桥，找到助手晋中原，和他约好明早金明池见。
原来要玩脸盲梗啊。写这个的也太多了，连她自己之前的文都用过，颇有炒冷饭嫌疑。
然后她让我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着如何写明天的稿件，太兴奋了，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果然迟到。报社记者睡过头，没赶上重要采访，这不是前几天才看过的《罗马假日》剧情？把这段从罗马偷渡到大宋了，希望这同人女不要被挂抄袭才好。看多了她刷同人平台，我也懂些规则了。
少东家来到金明池，五牙大舰已经演习完毕，看不上了。少东家在围观人群中左找右找，没找见晋中原，抬头一看台上正作总结讲话的开封府尹，突然福至心灵，拿出
等等，有个字不知道拼音，不会打，先查一下…
拿出剡藤纸，对着府尹各个角度都画了几张。只见那赵二的官威如此饱满硕大……
停停停停停，这不是清水文吗，越写越偏了。
少东家从金明池出来，仍去老地方找晋中原。在升平桥头等了半日，晋中原姗姗来迟。
“阿原，你今天怎么没去升平桥！”
“抱歉，今日家中突然有事。少侠的报道怎么样了？”
“害，别提了，睡过头没看上五牙大舰。”
晋中原接过少东家手里一厚沓剡藤纸一看，全是赵光义的肖像。
“画这么多府尹干嘛？你要想看府尹，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去，天天都能看得着。”
“多帅啊。”
晋中原脸一红，心里高兴，但仍要故作别扭态道：“你错过了五牙大舰，杜娘子那边怕是不好交差。”
“我自有主意，放心吧阿原。”
转天晋中原命孙老买来《东方第一枝》一看，《花间遗事》头版头条是赵光义的大幅肖像，题之以“金明春色”，对他的胸肌描绘得尤其传神。
东风楼那边，杜娘子喜得合不拢嘴，拍着少东家肩头赞道：“你真是天才，这期卖爆了！不光城里夫人小姐们抢着买，刚才我路过报摊，一群天泉弟子排着队撒钱买报，对着府尹玉照连连称赞‘高级高级’！”
少东家得了一笔颇为丰厚的润笔费，杜甘棠又赏了不少钱。
我想跳出来提醒一下作者，该推进感情线了，毕竟这是一篇CP文，但我又没法干预她的世界。还好她自己想起来了，写了个落花纷纷，非常浪漫的场景，把我和晋中原放进去。她让我问晋中原：
“阿原，你知道你为什么老跟着我东奔西跑吗？”
“少侠要是心疼我义务打工了呢，就请我喝离人泪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晋某不知，请少侠赐教。”
少东家说：“因为你喜欢我。”
晋中原笑说：“别太自信。”
“别不承认，喜欢我不丢人。”
有点油了吧，我不记得我在游戏里讲过这么腻歪的词儿。
她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十人本，速来黑工！”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打完十人本，一看心力还没清，顺便清一下，再顺便升级一下武学，宋元通宝不够，去销金窟卖点饭换宝钱转宋元，食材不够，开始太极炸鱼，这一趟下来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
招聘软件上一条消息进来，有HR问她要简历。一看时间，晚上十点多了，这个点HR还在工作，这家绝对不能去。她把这家公司甩进屏蔽列表，继续刷招聘信息。
又为工作和租房奔走一天，还是没什么好结果。这同人女也感觉出亲戚一天比一天不耐烦了，虽然还是笑脸相迎。她在楼下的小公园里磨蹭着，想晚些再进屋。能和亲戚一家少照面一分钟也好。每次要应付这种尴尬场合时她总胃疼。这种感觉从两三年前就开始了，第一次发作是在有关中国古代文学的一门课上。
那门课她很喜欢，虽然只是选修，不像汉语言那边的同学们要专研此道，老师讲得浅近，却也成为每周她最期待的两小时。老师四十来岁，讲课风格平和，但古代文学史着实有趣，给平庸的授课者增色不少，所以她也很敬重。那日临近下课，转天就是五一节假期，学生们都躁动不安，老师见此也不怎么讲课，和学生随意聊起日常。无非是些孩子在哪上学，老公身居何职之类，跟中年人聊天总绕不开的闲话。一同上课的朋友发消息过来，问她知不知道这老师打胎的事。她当然不知道。朋友详细讲述了去年这位老师为何连请那么长时间的假，并不是因为去国外进修，而是怀了二胎，请假打胎休养去了。据说事情暴露是因为被同事听到她在停车场跟婆婆打电话，起了争执，说些“留不留”之类的话。她质疑这八卦的真实性，朋友信誓旦旦，“大家都知道”就是最有力的背书，再佐以朋友圈的小道消息、聊天记录截图、其他老师的暗示，俨然信史。
她有些不自在，想想这是人家老师的私事，做学生的不该多管。中年怀孕难道是什么大罪过吗？至于让她这样别扭。正巧这老师在台上说到婆媳关系难，婆婆是如何阴阳怪气，她听了便再也不能强压下去别扭的感受。从此上这门课就成了一种折磨，《孔雀东南飞》忽然流失了一点浪漫的意味，她没法再欣赏其中韵律的精妙之处了。连带着杜工部韦苏州温八叉李义山等一串文人都面目可憎起来。她的桃花源，睢园邺水，大观园都像遭到了大型推土机入侵，再也不能安心呆在其中。
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逃回宿舍的。问舍友借了两颗胃药，以为是今天没吃午饭才这么难受。她想打开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舍友们在旁边谈起恋爱调情吵架冷战约炮男女思维差异之类的，她没细听，但这些词还是强行占有她的注意力。接下来又讲到婚姻彩礼嫁妆买房之类，她戴上耳机，把游戏音量调到耳膜微微作痛的高度。胃舒服了点，但心里又愧疚起来，好像不关心这种话题就是不够关心女性现实困境。她感觉自己和现实有种微妙而荒诞的错位。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的备忘录不光写同人文，还写这些念叨，我自然能看见。那天她写同人文实在写不下去，另开一条备忘录发泄这些话，我看着她将自己主动逃避现实话题的行为比喻为“不食周粟”，又删掉这一行，因为自觉太刻奇太矫情了。就连在这里使用“刻奇”这个词，都略显刻奇。
上学时她也刻意避开就业这个话题。读着一个有些鸡肋的专业，拿着不上不下的成绩，她隐隐意识到毕业后有什么结局在等自己，现在果然应验。每次碰上这种话题她就用打游戏和写同人文麻痹自己。谁有勇气永远直面这些庸常的不堪的琐碎痛苦？还是走江湖好，什么都快意恩仇，有事刀剑说话。
还是说回她正写的这篇文吧。
晚风一吹，这简陋的小公园也能给逛成艳湖，远处颜色媚俗的灯牌也是宋朝的东风夜放花千树了。我猜她这个时候在琢磨怎么收尾。不出意外又是BE，她心情一不好就写成BE，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太多了些，之前的文全都是BE。这回别BE了，你看你那永远保持在个位数的浏览量和点赞数。
就算不是为了你的文，好歹为了赵二，你拎着人家天天东奔西跑义务给我打工，就让他HE一回吧。
她写到我辞掉东风楼的差事，来到升平桥和晋中原告别。
“阿原，我明天就要走了，盈盈打听到不见山有寒姨的消息。”
“这么急吗？我其实……”
写到这里我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完成这个BE了。但我不想。
“也不是很急，也许…我可以晚一天再走？”
晋中原露出惊喜的神色，问：“那你，想不想去逛逛艳湖？”
“好啊。”
于是我们牵起手，往艳湖走去。
同人女在屏幕外有点惊讶，她刚打出来的字不是这样的。
我接管了剧情。
也许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日，你仍旧要在各种琐碎无聊的事情中挣扎，生活还是很艰难，充满各种变数，还要经历比游戏中更复杂更平庸也因此更难熬的事，过着和你赋予我的那些快意恩仇的浪漫故事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忘了我们共同爱上的这个人，忘了你曾经对我和他的故事投入过如此多的心血。也许你还会继续写更多关于我和他的故事，或HE或BE。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时空中，在这篇同人文里，我们拥有了一个美好结局，这就已经足够了。这美好结局甚至只是暂时的，但只要文本停在这里，这一刻就会永恒。我们会一直停留在这里等你，忍受不了现实时就进来躲一会。
同人女又看了一遍这个结尾，有点潦草，完全不是自己一开始想写的。
算了，这样也挺好。
她按下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