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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3 of 三生三世十里赵二
Stats:
Published:
2025-11-27
Words:
2,622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2
Hits:
630

给赵光义的花

Summary:

走过整座开封城,找一束花带给赵光义。

Work Text:

有宋一代,最平静的某一年,辽国派出使臣在边界与宋国一名大员相谈。这场相谈影响了之后百年间燕云十六州的局势,作为一次重要的外交事件被记录下来,出现在初春清晨官府外张贴的榜文上。有个卖菜的老伯挤进人群张望了几眼榜文,没当回事,仍旧穿大街过小巷卖他的菜,因为他不识字。

他挑起扁担吆喝道:“香菜辣青椒哎!嫩了芽儿的香椿,好韭菜——”街旁一个小院吱呀一声开了门,出来一个发髻挽得油光水滑的娘子叫他过去,要看看有什么菜。娘子在菜篮里挑挑拣拣,正讨价还价时,楼上大娘支起竹竿晾衣服,水滴到了楼下二人头上,三人拌起嘴来,吵醒了一整条街。这时辰,各样小摊贩都支好了摊子,“果子干玫瑰枣——”“磨剪子嘞戗菜刀——”,各种吆喝在街头巷尾回响,你醒来,简单收拾过,出门去买一束花。

你今天打算带花去看赵光义。

出门前你点了点仓库,今日不跑商,休息一天。你日常开销不大,所以也不必赚得多。你租的这间房在勾栏瓦肆,往升平桥走时,一路上经过卖香饮子的小摊,巷口的剃头匠,一个老秀才骑在驴背上看着话本,慢慢悠悠,堵住了后面的车。赶大车的甩了几鞭子,惊醒骑驴人,赶忙退到一旁让开路,却撞翻了路边的算命摊子。算命先生正拉住一人说他印堂发黑,疑有血光之灾,冷不防被驴撞了个人仰摊翻。围观的几人哄笑起来,说您老怎么没算到自己今日有这一灾呢!一个走街串巷卖药的凑过来,前胸挂着一只大药匣,隔着几步远就能闻见浓郁的膏药味。

“橘子薄荷、茯苓桂枝、山楂丸、两仪膏、十奇散、好膏药!您老来一帖膏药?”

“去去去!”

算命先生一手捂着碰肿了的额头,一手轰走卖药的。这边走来一个卖金鱼的,边走边吆喝,迎面来了一个大相国寺的僧人拉住他:“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在寺前水池里偷我们金鱼的!”

卖金鱼的忙笑道:“小师父,您那鱼是跃过龙门,到菩萨那去了!可不是我偷的!”

再往前走走就看见汴河了。天京渡上的纤夫号子传得极远,升平桥上车如流水,人群聚散似云。桥下石块上映着粼粼水光,暗绿色的青苔发出草腥味,和河水的腥气交融在一起。

走遍江湖后,你选择回到开封生活。这是离赵光义最近的地方,全天下最繁华最热闹最聒噪最密不透风的城市。生活在宋国土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座城市将世间一切瑰丽都蕴含其中。世上所有的花都能在开封的花店里找到,不分时节不论冬夏永远开放,这是连当年诏令百花盛开的武皇都不曾得见的景象。花店老板殷勤请你看过芍药牡丹,东篱寿客,拒霜芙蓉,颇为得意地郑重介绍了镇店之宝、花中之王,洛阳魏紫。据说是从当年魏相魏仁浦家里移栽此处。

你挑了一束玉楼春,和老板压价,说这花不够新鲜。

老板笑道,哪儿能呢,都是刚摘下来的。

你二人讲来讲去,最终老板让了两成,你掏出铜板付了钱。

赵光义虽然爱花,但并不沉溺此道,看见花谢时也从不伤感。他做什么都合宜有度,曾自矜地说这才是为君之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人君者必须常常自省。比方说曾做过江南国主的那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实在过于纤细颓废,整日耽溺这种私情小事,怪不得守不住国。

你见他越说越得意,便故意笑道:“我看人家这词写得很好。”

不过他偶尔也会伤感一下,说鲜花虽好,到底不是长久之物。他想给这世间留下些真正长久之物。那是他登基的前一天。

你今日不想用大轻功,一双脚慢慢走过去。不必着急,他现在会一直等着你。就像他曾经等你云游江湖回来一样。

之前你每次游逛回来,路过开封府,他见你又翻窗进来便笑道:

“真慢呐,少侠该练练轻功了。”

“难道大人专门在等我?”

“没有。”

“好吧,没有就没有吧。但我是专门为了你回来的。”

轮到他愣了。

你捧着那束玉楼春走过升平桥下的早餐铺子时,习惯性地看了眼柜台上挂出的菜单。小二忙上来招呼你。你没什么胃口,但小二如此热情,你也就顺势坐下了。这家烙的糖酥饼最好,往日赵光义最喜欢吃。还有几样羹也是他以前爱吃的。你绕开这些,另外挑了一碗粥。

那是浮戏山之后,你们相识的第二天。他说还没谢过少侠的救命之恩,不知恩人要什么谢礼?

“那就请我吃两个糖酥饼吧。”

路过无比客店,说书先生已经开书了,伙计们穿梭在桌椅间,上茶递手巾收茶钱,茶叶虽然清香,但才飘逸出来就被隔壁香药铺的浓香盖过去了。你想到赵光义身上的熏香。

来苏蒙学的先生站在街口,你问他这时辰了怎么不在学堂里,才知道孩子们贪玩,全跑没影儿了。先生请你帮忙找找孩子们,你应下了,不多时便将这群孩子小鸡仔一样全赶回学堂里。

出了城,正是清明时节,平野原上麦苗浓绿,一垄一垄的荠菜花在春风中轻颤。

走了大半日寂寞的长途,玉楼春真有点不新鲜了。你来到河边,掬一捧水淋在玉楼春上,继续向赵光义走去。人烟逐渐稀少,村落远去,昨日刚下过雨,春草新鲜柔软,你抬头望见夕阳照在四周大片大片青绿的麦田上,然后俯身将玉楼春放在“宋太宗赵炅光义之墓”的碑文下。

他曾经想要给世间留下的所有长久之物,都随死亡和时间消散了,只剩这块墓碑是唯一禁得起时间消磨的长久之物。

你背过身去走开,一路没有回头。很久以前寒姨在河边倒掉一坛坛离人泪时对你说,离开时不要回头看,一回头,死者就舍不得走了。你又回到这座全世界最热闹最繁华的城市,生活在他的遗迹之中,穿梭在这些热闹长街之间,这城市的一切都让你想起他。

早上你在花店里讨价还价的时候心里好痛,想着人都死了我还要在这里为了几个铜板计较。走出城的一路上你没有想到他,你想的是这几日市买司的价格涨落,仓库里的存货还得再等几天再出手。你在城市中穿梭时会特意绕远路避开开封府,因为你知道只是看见那三个字都会让你泪如雨下。这是他曾经和你共有的城市,你感觉他无处不在。你在官府勘定的书籍中读到赞扬他功绩的文章,在无比客店听到说书先生讲以他为主角的野史演义,但那是他们的太宗皇帝,不是你的赵光义。

开封城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不因任何人的离去而停下。卖香饮子的娘子见了你便笑着招呼你来喝一碗豆蔻饮子,因为你曾经在城外山匪手里救下她丈夫。来苏蒙学的孩子们见了先生胆大包天,但见了你就乖乖听话,顺从地被你拎回去读书,下了学围在你门前叫你一起踢蹴鞠,因为你最懂他们想要什么。买菜的老伯今早碰见你时,悄悄把最新鲜的一把菜塞给你,执意不收你的钱,因为你曾替不识字的他写诉状,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天京渡的纤夫,你常替他们往家里送薪饷和家书,再把家里给他们做的衣物递到他们手上。上大相国寺的妇人,荷包不慎掉入井里,你替她捞了上来,叫她不要拿这钱烧香拜佛,那不会治好她孩子的病,你会帮她去请你认识的青溪大夫中医术最好的一位。在苍生发出的所有声音共振而成天地万籁中,你是这城市的应律之人。

现在你才真正生活在他的城市里,成为开封的一部分。你不再在开封寻找他,而是让开封成为你的后半生。这才是他留下的长久之物。这个美丽、盛大的开封城,现在是你和他真正共有的不朽城市。死亡不会让人痛苦,爱才会。变幻不息的是命运,恒久不变的是爱。

回到开封时已经入夜,街头巷尾挂满了灯,一盏盏一排排相连,压过天上星河。夜风乍暖还寒,处处喧腾热闹,每一架纱灯上都满满画着各种故事,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张飞喝断当阳桥,瓦岗寨一炉香,一个就连灯画都这么吵闹的城市。

樊楼上空依旧有烟花,汴河上画船人吹玉笛,玉楼春依旧会开,人们来来去去,赏灯,交谈,大笑,争吵,和好,疲倦得互相依靠,只是其中再也不会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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