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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旗一路从天边排到眼前,跟着便是宫车和轿辇辚辚而来。近侍高声奏请官家下舆,围场到了。赵光义从瞌睡中一点点恢复知觉。宫车颠簸的频率刚好够催他入眠,只是潼台围场太近了些,他还在将睡未睡的边缘上摇晃。
他有点累,不得不承认精神头大不如前了。以往熬夜批折子是常有的事,第二天仍然精神抖擞。这两年坐得稍微久些,就思绪涣散到天边去了。这次到边关行围射猎也不是他的本意,契丹近日频扰边境,围猎是展示大宋威严,不可进犯。天子一切的行为都有个象征的意味,等着众人去揣摩解读,今日他不能不来。
长年安享皇宫院,他有些发福了,宽大的龙袍一罩,倒更显魁伟,画工为他画御容时再不用虚张声势,挺胸叠肚了。
下车上马,他浑身筋骨又活起来。策马弯弓还是一把好手,只是不到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赵光义下马休憩,命随行将官随兴射猎,不必停下。
他半倚在榻上,昏昏欲睡,忽然一阵喧哗掀起大帐,禁卫军押着一人来到他座下。
“官家,此人闯入围场,如何处置还请官家示下。”
赵光义看着那张脸,错愕片刻,急命他们放人。
“这是……一位故人。”
你松泛着被官兵扭得生疼的手腕,抬头在他脸上盯了一会,恍然一笑。
“是你啊!好大的阵仗。我在此打探契丹的消息,呼啦啦围过来一群官兵就要抓我,我哪知道这竟是皇家围场!”
“你…还好吗?”
“没事,他们还伤不了我。”
“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赵光义和你不约而同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一点疑问,那个“好久”到底是多久。他终于回想起多年前一个春日清晨,汴河上一层薄雾,稀释了日出时那浓稠的赤金色。
你在开封街头东游西逛,一如往常。走到汴河口岸,抬头望去,赵光义站在升平桥上,望着你笑道:“来了?”
你打了个哈欠道:“你还是这么早。”
“今日要上朝。我有话要对少侠说,黄昏后,还是这里见。”
“什么事这么神秘,不能现在说?”
“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时你还不知道他官服宽大的袖中笼着一份请旨赐婚的奏疏,今日在朝堂上要呈给官家。只是还没等他呈上奏疏,先有一个臣子出列陈奏。众臣似乎能听到彼此都有冷汗顺着脊背滴下。敢参晋王,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啊。
多年过去,他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开的这个头:
“晋王近日与那毁了熔炉,阻碍唐钱策施行的游侠过从甚密,坊间已是议论纷纷。晋王是非不分,实在有伤国体。臣请立即抓捕那游侠,定罪处刑。”
他冷笑一下,现成的话引子递到他嘴边了,便出列跪倒,从袖中抽出奏疏捧过头顶:“臣有事容奏,臣乞请官家下旨赐婚,将这位游侠许配与臣。”
殿上阴冷,官家高坐龙椅上,众臣都在拼命忍住仰面视君的冲动,沉默许久,等不到官家回应,参奏晋王的臣子便道:“唐钱策是官家命晋王主持施行的,收缴唐钱失败,那游侠是头一个罪人。晋王不但不思抓捕罪魁祸首,还要娶其为妻,不知是何用心?”
赵光义看了一眼说话的臣子,暗暗记下。这位在朝中公开站队赵普一边,人人皆知。
众人试图从官家罕见的长久沉默中琢磨出来点什么,好弄清自己该顺着哪股风向讲话。不能仰面视君,只好悄悄斜眼去看赵光义的脸色。
“恕那游侠无罪是官家的意思,大人是在怪官家?更何况这位游侠查出了负责唐钱策的史判官被人冒名顶替,也算是有功,按理该论功行赏。”这位是常上晋邸门的,自然看得懂他的眼色。
“这位游侠还促成了以铜钱兑换唐钱,大人出去打听打听,她现下在民间是极有威望的,又四处救人,民间称之为‘金叶侠客’。熔炉一事,百姓多有怨言,若是能招揽这位少侠,未尝不是好事。”晋王不说话,有的是人替他说话。
“那更得提防了!侠以武犯禁,如今官府对这些江湖人够宽纵的了!招安是一回事,晋王要娶亲是另一回事,历经五十余年乱世,我大宋需要的是稳定与秩序,宗室更该以身作则,不该跟这些江湖游侠来往。”
“正是!唐末以来六礼渐废,眼下要务是重建礼制。既是亲王,又是京尹,求娶民女?这简直是礼崩乐坏,不仅大伤宗室体面,还有违大宋律令。这等丑事传出去,天下诸国都要笑话我大宋尊卑不分,不是礼仪之邦。”
“那我问你,哪一条律令写了宗室不能娶民女?”
“那又是哪一条写了皇子可以与平民通婚?”
“你们简直胡闹,这样有伤礼法的事竟也值得讨论?宗室嫁娶向来有内侍省和宗正寺主持,女子的籍贯、门第、品性、家中官职都得与皇子相配才行。一个平民,哪一条都入不了宗正寺的名册啊。太常寺卿呢?”众臣一齐望向太常寺卿,他迟疑了一会才敢上前,发难的老臣更起劲了,“你说,一个民女嫁入宗室,该按什么礼制举行婚礼?穿几品诰命的礼服?用什么等级的乐舞?告祭祖宗时该用多少牲口?聘礼该给多少?玉牒上又该怎么记录?”
这位掌管宗室婚仪的官员抬袖擦了擦额头,道:“这…皇子与平民通婚,学生一时想不起旧例。”他抬眼对上赵光义的目光,忙低头道,“但是——”他的脑子在眼珠后面拼命转着,再转不出来“但是”底下的话,可能明日上朝的臣子中就不会再有他。“但是律令有言,只要女子家中长辈有过官职,也不是不可以嫁入宗室。不知这位游侠,家中父兄官居何职?”
一位曾上过中渡桥战场,和赵匡胤同伍行军的臣子开口缓缓道:“据我所知,这位是晋将王清的女儿。当年王将军饮恨中渡桥,孤女被其养子江晏带走。只是江湖皆知这江晏是弑父罪人,晋王怎可与这种人扯上干系。我朝中有的是品貌双全,门当户对的姑娘,还请晋王三思,臣有几个人选,愿为晋王引荐。”
“既然是王将军之后,迎娶此女也可安抚前朝旧部,昭示当今官家与晋王的恩德。”
“晋王是储君,夫人是将来的皇后,大宋未来的国母,怎可选这样身份有疑的人?”
一时间殿上吵吵嚷嚷。几位与赵光义交好的官员退到角落议论一番,一人向赵光义走来,拉过他悄悄道:“殿下请这边来,听臣等一言。向来的旧例,是储君该与武将联姻,因此上众武将都明里暗里拉拢宗正寺官员,或示好或施压,让他们向您引荐自家女儿姐妹。现在大动干戈地绕开众将,选一个平民,只怕他们会更不满。枢密使赵普曾为官家献上杯酒释兵权之计,前些日子赵大人在自宅遇刺,恐怕就是心怀不满的武将派出刺客所为。更何况,迎娶武将之女,更有益您将来承继大统。一个前朝旧臣后裔,这身份实在是……只怕有人会怀疑您有异心。”
赵光义喝止众臣,走到殿中冷笑道:“女子的身份何时如此重要了?自古以来亡国公主后妃有无数,谁还能记得,更何况一位十几年前战死的将军之女。诸君平日里也不把女子当回事,一旦碍着各位贤卿的好处了,这女子突然就干系重大了。各位熟读四书五经,怎么读得个个冷硬如铁?请问诸君,诗三百开篇第一首是什么?”
“当然是《蒹葭》了。”
“《蒹葭》讲的是君子思慕。我今日求娶一位民女,不谈家世门第,只论真心,这正是孔夫子所说‘思无邪’。既然并不违背圣人之言,又何谈礼崩乐坏?”
赵光义越说越浑身充满劲头,众生喧哗中他独立殿上,对抗世人的感觉真是无限高尚,美妙得让他微醺。
大哥仍高坐在皇位上俯视着,一言不发。一片阴影中,赵光义看不清他的表情,干脆心一横,盯着那片高高在上的阴影笑道:“既然晋王不能有这样的夫人,那我宁可不做晋王。”说罢留下满堂错愕的臣子,一拂袖走出大殿。
虽说甩下一句狠话令他自我感觉无比良好,不见皇兄表态,自己心里没底。他想到一个人,该问问这一位的意见。便回府命人驱车往清河去。
江晏听罢,沉思良久。竹隐居外,竹林在长风中沙沙作响。
“你们朝廷上的事我不管。但她是不会答应赐婚的。”
“她对我也是真心的。”
江晏放下酒碗,终于正眼看着他,冷笑道:“我毫不怀疑。但她决不会答应婚事。”
“你嫉妒。”
“我只是更了解她。”
赵光义有些后悔来竹隐居。自己早该知道不能指望江晏嘴里会吐出他期望的答案。还有一个人也许会支持他,而且是一份相当有力的支持。他心中惴惴不安,车驾启程回开封,窗外景色掠过他眼底,什么都没留下。到了府邸门口,他凝神细思一会,命车夫往赵普家去。
赵普一路理着衣服,匆匆赶来,向赵光义行礼。他今日称病没去上朝,不过已经听说了早朝时的闹剧。赵光义一脸失魂落魄,苦笑道:“我前日读《世说新语》时,见了一段故事颇为有趣,特来讨教。昔日王羲之七子献之娶郗道茂为妻,二人举案齐眉。简文帝命其休妻重娶新安公主。王献之不从,但终于无可奈何。其后献之病重,临终时有道士来祈福,问他平生有何憾事。献之对道士讲说:不觉有馀事,唯忆与郗家离婚。依你看,这王子敬怎么样?”
赵普一迟疑道:“王子敬有这样的情意,固然可感可佩,但这都是小节。君命不可违,君臣应在私情之先。世俗不知君臣大义,谬赞其风流,晋王不该将这等弃君弃国于不顾之人放在心上。”
“连你也这样说。”
赵普坐下端了杯茶,也不理赵光义有没有茶,叹道:“恕臣直言,晋王今日在朝堂上演那一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戏码,还没过瘾吗?竟演到臣家中来了。连不做晋王这样狂悖之语都说出来了,置官家于何地?”
“皇兄他定是支持我的,只是碍于群臣反对,不便立即作声。那起面目虚伪之人,个个嘴里都是什么礼崩乐坏,君臣父子那一套,我已经厌烦得很了。若是皇兄真不答应,大不了我自请玉牒除名,随少侠私奔去。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我连这个储君也不必做。”
“你已经尝过了权力的好处,不会安心做一个平民的。风流才子,富贵情种,我看你对这角色沉醉得很。一旦你不是王孙公子,头一个对这份痴情感到厌烦的,就是你自己。正是你的出身和权力让你今日有胆子大闹朝堂。别只顾受用着好处,一旦被权力掣了肘就撂挑子。天下万民供养着你,你若是个明事理的,没白读我教你的那些书,就该知道为人君者最忌讳只凭喜好行事。”说到此处,赵普压低声音道:“以后你做了官家,就更该知道,为人君是天下第一苦差事,要抛开自己七情六欲,一心只考虑天下人的生计,把天下人最微小的痛苦都当成自己的痛苦,主动去揽这些痛苦,一刻不能停。直到你这辈子最后一刻,你要合眼的那一刻,也要扪心自问是不是对得起这天下万民。你接了储君这个位子就要忍受,这就是你大哥和你的命替你选择的人生。不要在这里肆意妄为,以为你们兄弟已经打下江山就从此高枕无忧。多少人盯着你们呐,一旦你们德行有失,就可能被人拉下马去,像过去五十年来每一任帝王。”
“我只是想和心上人在一起,有什么过错?”
“那柴氏又有什么过错?还不是被你们兄弟给取代了。”
“皇兄上位是顺承天意,你不要自恃有功就妄议君上!”
“二公子,你最没资格在我这里充大爷。陈桥驿那时离了我,你们兄弟哪有今日?如今正是你在动摇你皇兄的根基。你是储君,将来的天子,众生对天子和皇家的敬畏正是因为你们高高在上,神秘不可测。一旦你自降身份,娶一介平民,你以为臣民还会再像敬神一样敬奉你们吗?正是因为君臣父子这一套礼法的存在,臣民才心甘情愿供你们役使。不要让你一时的儿女私情毁了这一切,到时别说是为君为王,就连你们的性命都堪忧。储君的任何事都不是私事,是国事,你今日就这样玩世不恭,将国家大事视作儿戏,实在荒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我以为,一个人的真心和祭祀、战争同样重要。普叔,就算全天下人都反对,我总以为你还会支持我。你可是娶了自己的心上人。魏夫人不也曾是江湖侠客吗?”
赵普一愣,想到魏芷昔,心下突然生出无限柔情,叹道:“我那时还不是枢密使……若是今日才遇到芷昔,我未必有年轻时那份心气。趁你现在还有这份心,尽力一试吧。只是此事实在不易,你要面对的困局,比我当时难解得多。”赵光义还在可以凭着冲动对抗全天下人的年纪,一旦过这年纪,就很难再冲动得起来。他此时给这冲动顶得心潮澎湃起来,赵普见他感激地望着自己,摇摇头笑道:“我老了。何时该争,何时该放手,也许你比我明白。”
赵光义等不及备车,自己驾马入宫。按理说进了大内必须下马,他一路长驱直入,到了大哥的寝殿外,竟也没人敢拦。
大哥处理奏疏时总不愿在书房,命人收拾出来内室,不必见官员时总在这里。这间屋子其实只是个隔间,放下厚厚的帷帐便成了最私密的空间,烛光摇曳,沉静而温馨。
赵光义照例请安磕头。他向来觉得那大殿太高太阔太空旷,不是正经议事的地方,人们一走进去就缩得好小好小,压缩成一个名为天下的集体,你只能从这天下的尺度想事情,不再是个活人。进了这狭小宁静的内室,才感觉自己又恢复到人的尺寸。
大哥在看折子,见他进来便递上手中这份,笑道:“来了?替我看看这些。到底有年纪了,眼神不大好,点再多灯都没用。”
“臣不敢。”
“看看吧。迟早会轮到你的。”
赵光义接过奏折看过,大哥又命他看案上一沓折子:秦州知州上折奏报当地几家大粮行联手抬高米价,致使百姓怨言纷纷;水陆运使奏称今年雨水太多,黄河大概又要决堤,请求拨银预备修缮大堤;成都知府奏报上月起兵反叛的贼人已经伏诛,西南局势总算稳定下来;盐铁转运使呈报查处贪墨的结果,罪臣押解进京,等候官家示下……
大哥闭目问他该如何处置,他仍旧推辞,不敢回答。大哥执意要问,他心中已有腹稿,对答如流。大哥竟全部照准,又命他直接在折子上批红,一字不用改。
他接下那支饱蘸朱砂的笔。
“这就是以后你要面对的每一天。人人都在盯着我们,光义,不要留你的大哥一个人在皇位上孤立无援。”
赵光义抬头看着大哥。这是他的君父,共同对抗世人的盟友。
“我会留给你一个更稳定的国家,守住它,这是更为辛苦的事。要像那些江湖人善待江湖众生一样,善待你的臣民。”大哥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温和。
统御万民,负全天下的责,这感觉简直如梦似幻。和这室内的软帐,熏香一样令人舒服得沉醉。那一刻他突然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软弱,像烛光下必有一道阴影。
多年后他偶尔会后悔这一刻,自己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一场天大的幻觉。
“光义,你还有什么事要对大哥讲?”大哥脸上的微笑近乎慈爱。
赵光义背过身去,揭下灯罩,从袖中抽出那道请旨赐婚的奏疏,放在烛火上烧掉。一连串动作拉扯着他的关节,隐痛中带着踏实感。然后他俯身一拜。
“没有了。光义告退。”
此时已近黄昏,汴河岸依旧柳枝徐徐摆动,风帘翠幕,游人如织,和清晨别无二致,天地间好像只有他迅速衰老下去,从宫中出来时脸上带着一辈子的疲态。河面上过去两只水鸟,天色暗了,他认不太清,也许是鸳鸯。自从这时他打定主意,此后几十年间果然再没有到这个河岸来过。
他听见长剑随着脚步声在剑鞘中作响,便回过头来看着你。
“早上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他递给你那块刻着“义”字的玉佩。
你笑道:“还以为大人得了什么好东西要送我,原来只是块戴久了的玉。我们江湖人天天东奔西跑,磕了碰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可怎么是好?”
然后你们说些不相干的话,打趣拌嘴,和以往每一日一样。然后你离开开封城,再也不回来。
他看到那个一直以来都潜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悲剧结局,此时彻底浮现出来,是他亲手圆满的。心底那点悲情的感觉让他觉得今天的残阳余晖无限迷人。此后几十年他会不断玩味这个悲情到产生美感的黄昏,只要宫廷生活平淡乏味了,他就在脑海中回味一遍。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痛的牺牲,你的不知情帮他完成了这场牺牲。
但他不知道,你今日早些时候在无比客店碰上了张错,和几人正喝酒。你最恨独饮无趣,凑上去一瞧,都是青蛟帮的熟面孔。他们自然高兴,招呼你同坐。
“张堂主,这么早就喝上了?店家!给我也上一壶!”
“少侠不知道,我喝的并不是他们开封的酒。这是我们天上来的好酒,红袖招。”张错斜撑着头,目光游移着,找不到焦点,看来已经喝了不少。
你劝道:“张堂主少喝点,这才什么时辰。”
“少侠,我们堂主心里正不自在呢。”
“你们有什么难处,只管说给我。”你行侠仗义的瘾又上来了。
那青蛟堂漕工笑道:“恐怕少侠也帮不上。今日赤龙堂堂主冯大小姐在封丘村办比武招亲呢。”
“阿如办比武招亲是为了筹钱,并非真要成亲,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你也跟着漕工们笑起来:“那张堂主怎么愁成这样子?”
“少侠以为天底下人人都能像你和那位大人一样,想在一处就在一处?我们这些人可比不得你们,身不由己的事多了。”
“少侠别怪罪,我们堂主吃醉了。”
张错自顾自说下去:“好在我也不会一辈子长长久久地在这,等了了天京渡这些事,将来我还回我的天上来去。青蛟赤龙两帮总这样分开着也不是事儿,迟早要重新合为龙蛟帮。今天那位大人为了你的事,让那些老头子们吵翻天了,我看他们这大宋朝廷,跟我们天上来渡那咸鱼市场差不多。恭喜啊,我猜那赐婚的旨意应该很快会下来了。”张错举杯来贺,几位漕工也都纷纷举杯同贺。
“恭喜恭喜。”
你强带笑意回敬了一杯,心里有些不安。
忽然有飞鸽传书,赵普请你去他家中,有要紧事。你辞别了青蛟帮众人,出门时还听见漕工们笑道:“堂主,封丘村打得可热闹呢,你不去看看?”
张错白他一眼,别过头去继续喝闷酒。
赵普和魏芷昔都在等你,魏芷昔拉过你坐下,和赵普对视一眼,赵普犹豫着开口:“朝中大事,天子密谕,本不该告诉少侠这样的江湖人,只是……”
“只是你寒姨是我师姐,我们得替她照看着你,所以我和老赵商议了,请你过来。”
魏芷昔向赵普使个眼色,赵普顿了一下,递给你一张信笺,背过身去。
这是赵大哥的手迹。官家暗示收信人上折子参奏晋王赵光义与妨碍唐钱策施行的江湖人士过从甚密。侠是利器,可以为君所用,在非常时候行非常之事,但不可为伍。
“这收信人是我们家老赵的门生,一接到信,不知道怎么办好,连夜上门来问。”
赵普等你看完信,递还魏芷昔后才转过身来:“少侠要小心,唐钱策失败,南征告吹,朝中局势变幻难测。为防后患,你还是早点离开京城的好。”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好见你寒姨。你和寒香寻是一样的性子,适合做世外逍遥人。你现在年轻,我知道你是压抑不住入世的心思的,只是卷入了这些事必定没有好下场,还是早日了断牵挂的好。”
赵普家仆匆匆来报:“大人,晋王车驾在门口了。”
“他来得倒巧。少侠,一起吧?”
赵普一路理着衣服,匆匆赶来,向赵光义行礼。你按与赵普商议好的,站在屏风后听着。
“我前日读《世说新语》时,见了一段故事颇为有趣……”
周六晚上的路是最堵的,你每两分钟就解锁手机看一眼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剧场所在的那条街口,见前方车流还是慢吞吞挪动着,你索性甩下车门,抓起包就往里冲。
晋中原向你挥手。
“别急,别急,还有二十分钟,我已经取过票了。”他自然地接过你的包,又递上一瓶矿泉水,你擦了擦汗,大口大口灌下去。
“怎么突然请我看这个?”
“慢点喝。上礼拜你叫我帮你抢那场舞剧的票,我不是没抢上?这场算我补偿你的。”
晋中原找了份剧场票务处的实习,每次都帮你留着他的内部票。
你接过票一看,位置还真好,负一层第7排12号、14号。
“有打折吗?”
“免费的。”他想起手机里那份两张1080元票价的订单,心里有点滴血。这次来的是名角,内部票早派光了。
“我还是头一次进剧场看京剧。《状元媒》?这讲的什么故事?”
“你要听剧透?”
“生书熟戏嘛。先给我讲讲。”
“宋太宗赵光义到潼台行围射猎,柴荣之女柴郡主伴驾,遭遇契丹人伏击,郡主被劫走。杨家将中的六郎延昭拼死救下郡主,柴郡主对杨延昭心生爱慕,赠其珍珠衫作为定情信物。小将傅丁奎冒领功劳,说是自己救下的郡主。宋太宗错信傅丁奎,要将柴郡主许配给他,命新科状元吕蒙正做媒。八贤王赵德芳知道后,说宋太宗错信了人,宋太宗不肯改口,执意要招赘傅丁奎为郡马。八贤王连同状元公向柴郡主问清实情,众人金殿对质,杨延昭拿出珍珠衫,这才破了傅丁奎的谎,成就与郡主的姻缘。”
台上的宋太宗怒斥八贤王时,你附到晋中原耳边悄声道:
“哎呀我超这个赵光义怎么这么坏。”
他笑道:“我看是这老皇上心里已经取中傅丁奎,比起杨延昭更满意他,再加上接连被侄子和柴郡主驳了面子,君威有失,就一口咬定是傅丁奎救了郡主。你看傅丁奎金殿对质答不上来,他还给提词呢。”
此时已经唱到“只怪孤王太荒唐”,宋太宗终于认错。
“哎,怎么突然改口了?”
“老登醒悟了呗。这戏就差几分钟就唱完了,也该改口了。不过也可能是他……”
邻座一位实在忍不住了,朝着你们怒道:“嘘!小点声儿!”
“对不住对不住。”“不好意思。”
你们都不作声了,不过你大概猜得到他没说完的话。
也可能是他不忍破坏这情投意合的姻缘,愿意放下君权的威严为真心让路。
潼台围场距离开封五百里,赵光义隔着这五百里看你,恍然觉出年岁增长带来的力不从心。真老啊。后来在高梁河兵败如山倒时,他又有了这种相似的衰竭感觉。
“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沉默良久,他说:“我也还好。”
“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射猎。”
“是不错。”
又沉默下去。
你主动开口:“那我……告辞了。保重。”
“你也是。”
你起身向营帐外走去。
“等等!我想问,如果……大哥当年为你我赐婚,你会答应吗?”
“那你会抛下这一切,跟我远走江湖吗?你的答案跟我是一样的。”你笑道,“有真心就很好,其他事不必强求。”
他不必说话你也能听出他无言的感激,他的愧怍,横亘在你们二人之间。他知道这是你在包庇他的软弱。你离开时衣角随风翻动,他看到你腰间扔挂着那块玉佩,光洁如新,仿佛一切前尘往事从未发生,情谊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