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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塔潘坐在象征权柄的王座之上。
没有蜂拥而至的死侍,没有绵亘千里的冰海,这里冷清又正常,简直不像龙王的宫殿。只有一座耸立的高塔,把太阳都遮去。抬头仰望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他只是孤身一人坐在这里,正如皮亚斯特里孑然一身前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问。
皮亚斯特里沉默地点点头,握紧了那把八面汉剑。
他是不折不扣的热武器爱好者,出任务的时候只习惯带一把枪防身,因为这个不免被卡塞尔的那帮老家伙们好好蛐蛐了一顿。可在绝对的实力和威压面前,不管是沙漠之鹰还是村雨好像像都拿不出手,只会徒增笑话。
事情紧急,他只来得及抽出一把『傲慢』。本来以为杀鸡焉用牛刀,但对付这位暴君,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维斯塔潘看到这把剑就笑了:“这是我第一次拔出的七宗罪。卡塞尔学院轰动一时,执行部把我视作天之骄子。怎么,你要用这把剑来杀我吗?”
他看着沉默矗立在原地的人,语气平静又轻蔑:“可惜你血统不够,就算生拉硬拽把它带了出来,也没办法真正抽出这把剑吧。”
他说的轻巧,但施加在周围的威压却从未削减。皮亚斯特里闷哼一声,咬牙挺直身子:“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毕竟卡塞尔学校从来不缺天才,也从来不缺疯子。”
古老的龙文从口中流出,龙血在他五脏六腑之间游走翻涌。他握住剑柄,在凌冽剑光之间看见一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皮亚斯特里静静看着他,“喜欢我帮你挑的死法吗?”
新学年,自由一日,卡塞尔。
这不仅是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战役,更是每个人的战斗,像是一群混血种的狂欢。获胜者不仅能拿到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也能获得一个不被拒绝的诺言。
这是皮亚斯特里第二次参加自由一日。第一次他异军突起,拿了最新版的沙漠之鹰和兰多组队几乎把全场都打爆,大家都以为胜负只会在他们二人之中决出。结果维斯塔潘如天神下凡一般加入战局搅乱一潭池水。
一番大乱斗之后兰多勉强胜出,后者还当场激动哭了,转头就找到赛恩斯表白,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你就算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找他表白,他都不会拒绝你的。”皮亚斯特里吐槽道,“真的是纯属浪费。”
“没关系。”兰多现在春风得意满面红光,听啥都像夸赞,“你也会等来属于你的机会的,总有一天。”
然而兰多的嘴像是反向开过光。第二年刚开始,皮亚斯特里就因为枪里忘记装子弹被路过的狮心会成员淘汰了。他走回宿舍开门,正好和兰多诺里斯大眼瞪小眼。
“好巧,怎么在这里遇到你。”他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他该死的幽默感再飞一会儿。
“滚吧。”兰多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维斯塔潘也淘汰了。去年杀到最后的三个人今年连决赛圈的门都没摸到。现在怎么办,斗地主都三缺一呢。”
“维斯塔潘淘汰了?”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医务室,淘汰名单里没有看到他人啊。”
“或许他没签名就直接回宿舍了呢。”兰多不以为然。但是看着皮亚斯特里担忧的面孔,联系之前他的所作所为,突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你拼死拼活想要拿这个冠军,不会是因为要和他表白吧?”
望着室友通红的耳坠,他感觉自己发现了宇宙最大的奥秘。
下午四点,皮亚斯特里在维斯塔潘房门前踟蹰。
春寒料峭,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酒红色T恤,脚上还蹬着一双人字拖,看起来像下楼拿外卖的。兰多诺里斯意外戳破室友秘密之后就一直大呼小叫,实在让他无心做事,只能逃出来暂避风头。
反正兰多知道了就等于所有人知道了,还不如趁这个机会破罐破摔,不然还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地演同学情。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拿起手机给哈贾尔发消息,对方也说自己一直没见过维斯塔潘。
皮亚斯特里的雷达嗡嗡作响。犹豫半天,关心之情胜过了当好学生的习惯。他三下五除二把指纹锁黑了,轻而易举溜进对方房间。
房间里没人,但出人意料地整洁。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在书桌上,照着维斯塔潘没写完的笔记,还有他和妹妹的合影。两个人笑的眉眼弯弯,仿佛褪去了防守性的尖刺,像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看得出神,直到维斯塔潘养的豹猫悉悉索索跑过来,冲他不安地鸣叫,甚至开始扯他的裤脚,想把他拽去另一个地方。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头,顺着猫儿身影往前看。床上赫然放着斩杀龙王用的,本该保存在校长办公室的七宗罪。
一片寂静之中,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诺玛,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维斯塔潘的行踪。”
“好的。根据监控显示,麦克斯维斯塔潘在早上被淘汰后就回到宿舍休息。最后一次看到他行踪,是在中午十二点离开宿舍了前往英灵殿。”
“然后呢,他关闭了自己的追踪权限?”
“没有封存记录。”诺玛平静地回复,“他只是消失了。”
皮亚斯特里愣在原地,手脚冰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七宗罪,莫名消失的维斯塔潘。他不能想到更坏的结果。
“混血种失踪12小时候可以立案。”诺玛问他,“需要我帮您申报执行部吗?”
“不用了。帮我把接下来我的追踪权限撤销。”他说,“接下来我做的所有事情,你都不必上报。”
诺玛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好的,皮亚斯特里先生。基于您的权限,我将关闭对您的实时追踪。”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床上。一阵风顺着走廊吹进房间,翻开平摊在书桌上的笔记本,露出烫金的晦涩的龙文。
我又梦见他了。维斯塔潘写道。
赛程过半,学生们依然杀的火热。狮心会和学生会明显是杀红了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差装个贤者之石往办公室对轰了。皮亚斯特里弯着腰,在枪林弹雨中勉强穿过草地,溜到英灵殿的雕像后面暂避风头,结果和同样猫在这里的赛恩斯撞了个对面。
“你怎么在这里?”赛恩斯转过头来,差点给他脑门开一枪,“兰多呢?”
“我怎么知道。”皮亚斯特里现在处境颇为微妙。作为学生会的成员他鬼鬼祟祟摸进英灵殿,手上还拎了个装着违禁物品的皮箱,被抓住都可以当成叛徒就地处决了。
他实在不想死,所以只是草草敷衍了事:“或许在宿舍吧。”
“可他说他从宿舍楼里出来了。”赛恩斯眉头紧锁,“难不成是掉厕所了?”
话咋这么多!皮亚斯特里在心里呐喊,面上却依然脸不红心不跳:“其实我刚看到他偷吃完我的火鸡面。”
赛恩斯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同皮亚斯特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略带愧疚地拍拍室友男朋友的肩,找了个机会溜进了英灵殿深处。
越往里走,所需的权限越高。他靠着黑校园墙搞到的高权限,让诺玛一路绿灯刷过人脸,直到地下三层。
皮亚斯特里的心渐渐沉了下来,手指不安地蜷缩着。没有异常,没有任何问题,他找不到突破口。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是龙王,他会把尼伯龙根的入口设在哪里?
又或者说,维斯塔潘会去哪里?
沉吟许久,他缓缓把手掌贴上墙,摸到一个看不见的把手。
门开了。
入学那年,维斯塔潘也曾看过那七把屠龙神器。
原因无他,如果你一上列车就被血系结罗探测,3E考试的时候风头无量,还不受言灵『皇帝』召唤,你也能获得如此殊荣。
他被施耐德领着走进校长办公室。昂热站起身,笑眯眯打开箱子。
“随便试试,看看你能拔到第几把。”
维斯塔潘点点头。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拔出了前三把剑。『懒惰』和『妒忌』没那么容易,但用用力也能做到。
当他握住『傲慢』的时候,昂热伸手,阻止了他。
“就到这里吧。”他说,“没必要再拔下去了。”
他知道昂热的言外之意。卡塞尔学院需要一个新的天之骄子,但不需要下一个路明非。
可他自己就是为了屠龙而生。从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白王血裔能够突破龙血浓度,不受黑王控制,实在是太好用的混血种。就算在卡塞尔学院,能与他匹敌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毕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乔斯维斯塔潘那样,疯到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实验。
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之后他出过无数次任务,却从来没拿过那柄『傲慢』。直到皮亚斯特里站在自己面前,握着这只八面汉剑,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不受控制地开口。
诺玛的通讯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被切断。皮亚斯特里警惕地环顾四周,却突然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兰多诺里斯一脸困惑地站在这里,几乎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亮起了眼睛。
“奥斯卡!”他像他乡遇故知一般跑过来,被后者不动声色避过,“你怎么也在这个鬼地方!”
皮亚斯特里没回应他,反而是警惕地拉开距离:“你出门的时候和赛恩斯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回答了:“我和他说我现在从宿舍走出来。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怪怪的——”
“你最近一次被通报批评是因为什么。”
“……开迈凯伦带赛恩斯兜风,结果两个人都想坐主驾驶最后打起来了。”
“期末考试龙族史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大哥我有ADHD,我根本没写到那篇论文!”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警报解除,他确实是兰多诺里斯。皮亚斯特里深深松了一口气,随即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发消息和赛恩斯说我发现一个惊天大瓜要和他分享,结果刚走进英灵殿就莫名其妙到这里了。”他深感无语,“这地方不仅寸草不生,旁边还有一条看起来就不祥的死河,甚至诺玛的通讯也断了……学生会是自己偷偷在学校搞了个禁地吗?”
“应该不是他们搞的。”皮亚斯特里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这时兰多才发现,比起土来,这更像是灰。他试着调用言灵,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发挥全力。
“别白费劲了。”皮亚斯特里张开手,任凭那抹灰随风飘落,“对面是冥界,这条河是冥河。兰多,我们进了尼伯龙根。”
他曾经为了龙族历史学在图书馆泡了半年,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学术大拿,连古德里安都自叹不如热泪盈眶,想把他从执行部抢来专门在学校做龙史研究。
现在看来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学习总归是有好处的,至少在死之前还能死明白一点。
“这里的主人是俄尔普斯。”他解释道,“他为了拯救妻子闯入冥界,最后因为忍不住回头而功亏一篑了。”
“听起来像个绝望恋爱脑。”兰多不合时宜地锐评。
皮亚斯特里依然神色凝重。他也想顺着兰多的话题聊下去,但事情已经明显坏到不能再坏:“依照记载来看,俄尔普斯在五百年前就被酒神女信徒撕碎了。现在我们身处的估计只是一个未完成的梦境。执念缠身求而不得,他的言灵是『梦魇』,『梦貘』的上位版。”
兰多猛的看向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维斯塔潘,他是白王血裔。”
“这才是你和他被选中的原因吧。”皮亚斯特里深深吐出一口气,讽刺地笑笑,“白王血裔和再生言灵,真是每个龙王都想借尸还魂啊。”
兰多下意识挺直腰杆,终于拿出了一点当学长的认真劲:“那还是我的荣幸。我还和赛恩斯约了晚上吃饭呢,现在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方传来的梆子声就打乱了所有思绪。皮亚斯特里和他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离开。他去探查那条河,兰多去寻找声音出处。
几乎是在看到河中生物的那一刻他就心下一沉。鬼齿龙蝰成群结队地盘踞在河流之中,闻到活人的气息甚至急切地要越出水面啃食他的脸。皮亚斯特里往后猛退几步避开它们的攻击范围,不经意间却听到尸守的嘶吼声。
“真是一根筋两头堵。”情绪稳定如他,面临这般处境也只能暗道一声不好。他转头一看,兰多早已陷入和尸守的激战之中。
一个人凭血肉之躯,怎么能挡住没有痛觉的亡灵大军?
皮亚斯特里咬牙拿起七宗罪,用最快速度跑了回去。
他气喘吁吁跑来,把七宗罪抛给兰多。后者苦战良久终于有了趁手的武器,拔出『饕餮』就顺利斩杀了一群涌过来的蛇形尸守。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得去学校报告执行部。”兰多喘息着对他说,“这不是我们两个低年级学生能解决的事。梆子声已经响了,维斯塔潘就算还活着估计也成了俄尔普斯的傀儡。趁尼伯龙根的主人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快走!”
而皮亚斯特里却突然停住脚步,眼神悲伤地望着他:“不。你应该走,我必须留下。”
“为什么?”兰多侧身躲过死侍的扑击,反手把他划了个开膛破肚。他实在有点崩溃,百忙之中还要分神来思考队友的震撼发言,“你疯了吧!维斯塔潘还生死不明呢,你就这样把他的安危也当儿戏吗?”
“就是因为他我才不能走。”皮亚斯特里还是这样该死的平静,好像连火烧到眉毛了也不会眨眼,“我们瞒下来他才能有一线生机。我们要是报告执行部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电光火石间兰多突然明白其中缘由。维斯塔潘在混血种的边缘游走的太久,界定他是龙族还是人类其实只要董事会一句话。天谴打过来一了百了,什么爱啊恨啊也不必说出口了。
他曾千万次觉得皮亚斯特里太难读懂。小他三岁的男孩长着一副柔和面相,性格却冷静的出奇,被人排挤暗算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好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连诺玛都比他有感情。
原来你也是有心的。他望着皮亚斯特里远去的背影,决定送他最后一程。
遮天蔽日的大树如雨后春笋般长起,硬生生把死侍困进牢笼。兰多咬牙从七宗罪里抽出一柄,冲他扔过去:“接着!去救你的公主吧,小王子!”
皮亚斯特里怔愣着接住。他看见兰多冲他挥了挥手,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突然长出无数苍木,层层叠叠搭出一座桥,把鬼齿龙蝰和尸守都拦在冥河对岸。
言灵『扶桑』,凤毛麟角的治疗系异能,生死人肉白骨。他从未见过兰多如此透支自己能力,只为了送自己最后一程。
他走过对岸,没有回头。
恶龙公主到底算公主还是恶龙?皮亚斯特里不知道。
维斯塔潘不愧是被改造过的混血种。哪怕在之前就单枪匹马接受了尸守的无数波袭击,皮亚斯特里对上他也难掩吃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支起剑来格挡。维斯塔潘明显是杀疯了,眼神涣散。他的目光落在皮亚斯特里身上,好像有一瞬间凝了神,但很快又转回了混沌。
他抬起手,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皮亚斯特里瞳孔微缩,『时间零』几乎是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发动。暴血带来的副作用让他瞬间七窍流血,但他也无暇他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把圆画完!
世界静止,一切在他面前都变成了快门下的慢动作。维斯塔潘身后的太阳若隐若现,只差一点就能凝结成形。但对皮亚斯特里来说,咫尺就足以达到永远。
那是『黑日』,高危级别言灵。上一个拥有者是上杉越,后者在发动言灵时毁灭了一整片海域的鬼齿龙蝰,已一己之力阻止了海难席卷日本。如此强悍的言灵,连使用者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一着不慎就是同归于尽。维斯塔潘自己差点因为这个言灵被秘党告上法庭。
即使是徒手画出的圆,其后果也难以预估。他没时间细想,抽出『傲慢』,狠狠扎进维斯塔潘心脏,像耶稣受刑一般,把他钉在了龙骨十字上。
维斯塔潘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嘶鸣声。血统威压让方圆百里的死侍全部跪地不起。白王血裔强悍的愈合力让伤口疯狂恢复,又在愈合的瞬间被『傲慢』腐蚀。在剧痛之下,他终于恢复了片刻清明。
皮亚斯特里松开剑柄,双腿一软跪在地下。刚才的一场恶战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就算费劲千辛万苦斗败了恶龙见到了公主,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维斯塔潘垂眸看着他:“谢谢你,你做的很好。”
他张开嘴,不知道以何种立场开口。兰多说他hard to read,马克韦伯说他城府太深太难交心。但他其实也只是一个20岁多岁的小孩,其实也没那么难被看透。
“我会帮你照顾jimmy和sassy的。”他平静地说,“你有什么指定的领养人也可以告诉我。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维斯塔潘缓缓摇头。就算是龙王附身的混血种,在被七宗罪贯穿心脏之后也绝无存活可能。他静静望着皮亚斯特里:“我没有遗憾了。真的,谢谢你。”
“就算你没有拿到自由一日的冠军,我也会同意的。”他忽然说。
皮亚斯特里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维斯塔潘察觉他目光,露出一个笑:“你以为你自己藏的很好?”
尼伯龙根的主人随着宿主一起消亡,催命般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所有死去的亡灵要回到这片埋骨之地,生魂必须趁着太阳还未落山之际离开。
他无处可留,拼尽全力也只能送暗恋的人最后一程,伸手摸到脸颊潮湿,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水。
待在执行部这些年他送走了太多同伴。混血种的一生,就是用命去填补那不死不休的战争。
维斯塔潘见过『莱茵』爆发,见过临死前的『刹那』,见过蚍蜉撼树螳臂挡车,也亲手把利刃插进过别人胸膛。
“动手吧。”丹尼尔笑着说,“我可不想变成死侍。”
多残忍啊,不仅要给同伴收尸,还要带着骨灰回到他家人面前,像杀人凶手对神父忏悔。
他曾无数次想过自裁,最后还是决定和龙王同归于尽。俄尔普斯的召唤在他梦中存续了太久,让他几乎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梆子声一响,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只能和傀儡一样行尸走肉活着。
他杀了太多太多人和死侍,手上沾满鲜血 ,早就没法放下和回头了,哪能让学弟和朋友们陪他送死?
他知道皮亚斯特里。入学之初这位学弟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差点让他和兰多都在阴沟里翻船。后来他便留心注意他,看着他握着『时间零』这样的言灵,在每一次外勤任务里反败为胜大放异彩,看着他看似乖巧实则胆大包天,连诺玛的网络都敢黑进去,也看到他平静冷淡外表下的一颗真心。
他没法给他什么了,将死之人怎敢奢求。 作为龙王死在屠龙剑下,也算送给皮亚斯特里的最后一个礼物。
一个杀死龙王的华丽头衔,对于屠龙者来说不会再有比这更高的荣誉了。
于是他不再反抗,任由冥河带走灵魂飘向远方。
皮亚斯特里拖着身体往前走。经历了三度暴血之后他早就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到好像一阵风吹过都能溃散。
尼伯龙根终于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原来的模样。卡塞尔学校依然人声鼎沸,所有人欢呼庆祝着新的自由一日的冠军诞生。安东内利被众人簇拥着,如狂热信徒般举上高台。
没有人在意从一开始就被淘汰的输家。就算那人刚刚用利剑刺进暗恋的人的胸膛,大家也只会不在意地笑笑,转头去庆祝加冕的新王。
皮亚斯特里只是站在原地,艰难地咽下喉头的腥甜。他静静等待着,直到双手不再颤抖,直到伤口不再流血,直到躁动的龙血渐渐平息,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维斯塔潘冲他笑笑,伸手递来那把曾刺进他胸膛的『傲慢』:“连刀也不带,小心校长秋后算账。”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那一刻终于重回人间。
古德里安教授曾经在课上说过,尼伯龙根不是无法逃离的。它有自己运行的规律,连龙王都无法打破。
教授还说过,神话史就是龙族史。人类口耳相传留下的神话,其实只是龙族的沧海一瞬。
那时候的皮亚斯特里坐在教室里,看着旁边兰多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久违地放任自己让思绪飘荡,流向那个他只见过几面,却难掩锋芒的一轮太阳。
如今的他走投无路,只能全盘下注,赌一个可能。
于是他渡过冥河,攀过山路,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走回最初的地方。
兰多诺里斯在身后叫他,萨金特在身后喊他,母亲,父亲,妹妹都在身后关心他,血脉相连的孤独,千万年的愤怒不甘痛苦思念沿着绵亘千里的野草烧到他身。
而皮亚斯特里充耳不闻,只是往前走。好像坚信有一缕游魂能顺着他的指引,渡过对岸重返人间。
我才不要回头。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