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岳阳的七月被雨水和躲在乌云背后的太阳默契地瓜分。
连绵数日的阴雨一点没降下气温，反倒让整座城市变成一个天然蒸笼，离巴趴在斑驳的餐桌上，把几层桌布掀起来，脸贴着桌面，盯着餐桌上一角掀起的漆皮看得全神贯注。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桌子已经被生活浸透，从木质结构交错缝隙中渗出黏腻的油垢味。这种天气，那台左右摇头时哐啷哐啷垂死挣扎的电风扇开与不开其实没什么区别，离巴开了一会儿，反倒觉得被雨季缠绵的潮湿扑了一身，混合着即使丝毫不动也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汗水，让人更难以喘息。
她从宽大的棉质五分裤中掏出按键模糊的小灵通，里面唯一能被称为游戏的贪吃蛇已经被她一次又一次刷新了纪录，现在连打开的欲望都已经随着无趣跳动的数字昏昏欲睡。
在一眼能看完的通讯录中翻了半天，为数不多的通话记录分别记述着早上因空调故障时拨给青山阿姨的去电，和一周前燕空邀请她和苗苗看碟片时的来电。
自那次事故算起，三人已经八天没见过面了。
好在是难得的暑假，如果事情发生在上学时，离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心办坏事的燕空。
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正慢悠悠走到许多事情好奇懵懂又羞耻忐忑的门口，他们一边信誓旦旦地拒不走进门里，一边趴在地上试图透过门缝一窥屋内的风光。离巴当然知道燕空不是故意的，事后他涨红的脸和断断续续的声音都能说明这一点，毕竟任谁看着封皮上身穿半截百褶裙的黄发少女，都不想到打开之后是摇晃镜头下声嘶力竭的两具肉体。而一向神经大条的苗苗也看出了他的局促，只是他显然会错了意，大手一挥将少年的肩膀揽过来，挤眉弄眼地说了句，没事，哥都懂。
具体懂什么，他说不出来，离巴和燕空也不会问。
只有离巴在尴尬之余不可避免的失望，高中之前，她勉强能跟上寒暑假和晚饭后的电视回放，补足课间同学们挨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的电视剧。升上高中后，一半假期连同夜晚一起被学校自习的规则取代，她已经有一段时间听不懂座位前后的女孩子在聊什么，不知道藏在校服袖子下的小镜子后面又贴了谁的贴纸。
青山阿姨不知怎么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她拿着工厂里少得可怜，赶不上搭火箭一般物价的微薄工资，独力抚养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每周还会去福利院做义工，资助过数不清多少像她这样的孤儿，日子已经过得捉襟见肘，却还是在某个傍晚不知从哪搞来一个二手的DVD机。尽管包装纸箱上的商标和文字都已经被不明来由的水渍浸透，扭曲成堆叠的形状，但她用手背擦去汗水时，仍把瓦楞纸拍得啪啪作响，向离巴保证机器一定能正常使用，至于放映不可或缺的碟片，等她出差结束后一定会从火车站带回来。
离巴嗓子酸酸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青山阿姨从不劝她知足，也不教育她恪守所谓高中生的本职，她甚至没让离巴像同学一样挤在武陵第一中学附近那个中年男人开的影像店里吸着二手烟看不由自己选择的影片，也没让她去楼下菜市场尽头纸张间都泛着鱼腥味的小书店租借噪点闪烁，不知被多少人看过的光碟。
少女撑起脸颊，目光投向青山阿姨的房间。可惜她要过两天才能回来，原本没有DVD时，离巴从不会想什么时候能在家里看碟片，可距离愿望实现的日子只不过短短几十个小时，一点细小的无趣和烦躁反倒被无限放大了。
不像学生每年几十天能喘口气，工作日午后的工厂家属楼静悄悄的，所有住户不是在休息就是已经到了车间。这种阴晴不定的日子里，连夏天的蝉都告假不愿工作，耳边只有慈氏塔飞檐下风铃若有似无的响声。
离巴靠着桌子上木质材料的凉意，在无聊中昏昏欲睡。
两声尖利的单车铃声刺破午睡的寂静，明明同时拨动，偏偏有一声更惨烈，余音也更绵长，像是进错拍又过度拖长音的歌者。离巴愣了一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推开阳台的窗户，从交错晾在一起的被单衣物下，越过阳台上一排挨在一起的绿植探出头去。
青山阿姨家在工厂家属院，左邻右舍除了已经退休的老人就是为数不多还在工厂里上班的中年人。
在她家窗下扰民的果然是苗苗和燕空。
“离巴，耳朵挺灵啊。”
苗苗无视离巴手忙脚乱让他安静一点的比划，别打扰到午睡的梧桐，反而用他变声后自诩男子汉气概十足的嗓音嘿嘿笑着说：“像狗一样。”
离巴翻了个白眼，用自己午餐时啃的苹果核往他头上丢。
苗苗正忙着向燕空解释，离巴和他们两个“心有灵犀”以至于一听铃声就能知道是他们来了，他说得手舞足蹈，绘色投入，以至于被苹果核正打到耳朵上。苹果汁给了他侧脸一个湿漉漉的亲吻，连带着黑色的种子都给了他一个巴掌。
苗苗擦了把脸，隔空指向离巴，气得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来话。
燕空透过他厚重的刘海扫视苗苗，原本努力克制的表情，也在看到苗苗下巴上粘着的黑色果核时彻底破功。
燕空几次试着整理表情，最后还是在苗苗恼火地瞪视下指了指他下颌的脚注，并在对方胡乱抹了半天终于擦下来后叹了口气，指着苗苗的车把，成功解答掉他的疑惑。
“你的铃铛坏了，拨片中间会卡一下，她应该是这样听出来的。”
“是不是啊，”苗苗皱起脸，“不会耳朵这么好吧，又不是真的狗。”
“她耳朵是不是这么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耳朵不太好。”
“臭小子，说谁呢——哎哟！”
苗苗本要高高扬起的手被踹在屁股上的脚打断，少年趔趄两步，勉强扶住不远处的无花果树，才免于摔了个狗吃屎。
苗苗一屁股坐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还不忘偷偷瞄向罪魁祸首。
他不大在意校服上沾的尘土，胡乱拍了两下就往另外两个人身边凑，他是几人中最高的，习以为常地挤过两人，伸长手臂一边一个把人分别搂在怀里，并熟练躲过离巴的肘击，无视燕空若有所思的目光，讪笑着往家属区楼道里扯两个人。
“快快快，我听说青姨买了DVD机？”
离巴还是找准机会，在他腰侧捅了一肘子，也得以绕过两个男孩先侧身穿过堆了一排蜂窝煤和自行车的楼道，嘴上还不忘了应付苗苗。
“对。”
“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俩说，离巴，你不够兄弟啊。”
苗苗像是终于意识到狭窄的楼道过不去两个人，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燕空，他练体育以后身高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蹿，现在只需要稍微踮起脚，头顶就有可能撞上天花板，因此走路时格外仔细。
离巴舒了口气，正好踩在楼道花窗投下的微弱光影下，仔细打量着苗苗，把少年看得发毛。
“碟呢？”
“你家没有啊？”
“嗯。”
苗苗张了张嘴，半天却吐出一句，“没有碟你买DVD干嘛？”
离巴难免生出一种同傻子说话的悲凉感，她摇了摇头，继续爬高度不一的台阶。
偏偏苗苗是个不会读空气的傻子，他为难地抓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说了句那还不如去打球呢。
燕空清清嗓子，从单边肩膀上拽下书包，拍了拍外皮，清脆的声响回荡在逼仄的楼道里“几天前看见青山阿姨带着机器回家，想着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买碟片，就从家里带过来几张。”
少年话音刚落，先他几步跃上楼梯的苗苗和正掏出钥匙开门的离巴都陷入诡异的沉默，几枚金属钥匙生硬地碰在一起，苗苗那身后因淋雨和出汗而紧贴在后背上的夏季校服也皱起脸。
燕空在夏季沉闷黏腻的空气中读出尴尬，少年的脸迅速涨红，他清了清嗓子，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显然要比上次的假货更细致的包装，向苗苗与离巴展示，说道：“别误会，这次真的是动画。”
苗苗站得更高，原本几乎领先燕空半截楼梯，看到他打开书包，这才把头伸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嘴里还在问：“什么什么？是《灌篮高手》还是《圣斗士星矢》？”
离巴没说什么，但也趴在楼梯扶手的拐角处迫不及待地向下张望。
“都不是，”燕空摇了摇头，他稍微停顿片刻，秀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是《百变小樱》”
“……”
空气又沉默了下去，随即是苗苗失望的唉声，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燕空，一副惋惜的样子，打篮球的少年用他又细又长的深色手臂揽过燕空的肩膀，怪声怪调地挤眉弄眼，“岩，你不会其实是个女孩子吧。”
他还没说完，刚刚还趴在扶手上的离巴翻了个白眼，把手上的钥匙串冲着苗苗后脑勺丢过去，随着哎哟一声，离巴走下阶梯，向着燕空的书包伸出手：“岩，谢谢你的碟片。别理这个傻子，他爱看不看。”
苗苗捂着后脑，和刚才的果核不同，金属砸在身上的尖锐痛感让他不住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巴。可将沉重书包甩到一边肩膀上的少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撂下一句，把我钥匙捡回来，就几步跨上了漫长的阶梯。
在旁边看了全程的燕空扫了一眼，蹲在地上嘟囔着满肚子牢骚，却还是乖乖捡起钥匙跟在离巴身后的苗苗，眼神晦暗不明，少年从厚重的刘海里打量着前后攀登着楼梯的两人，站在两层楼梯之间的拐角处，不知在想什么。
“岩，怎么了？”少女从阶梯上回过头，停住继续前行的脚步，在沉重的金属防盗门前等待着他。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的燕空莫名让离巴有些担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燕空总会在她和苗苗身边沉默下来，本来就文静的少年在这种时候更不说什么话，但他的存在感就像一根突兀的尖刺，让人不可能忽视他。
2002年的夏天，在高一与高二的分水岭间，与未来只隔着一层触手可及的时光的少年们都意识到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化着，正如云层已在洞庭湖水天交际处堆积，雷电的光在乌云间闪烁，不知何时才会降临。
但在这一刻，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燕空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少年随口应付着：“只是在想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锁好门。”
“要我陪你回去检查一下吗？”
“不用，我刚想起来家里还有人。”
离巴抿起嘴唇，她能感觉到燕空没有说实话，但此刻凝结在一起的沉闷空气让她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唯一不受这种氛围影响的就是苗苗，他几步窜进房间，原本要和燕空说点什么的离巴迅速被这件事夺去了注意力，她一把拽住苗苗的衣领，把他往外扯。
“换鞋！”
青山阿姨家的客厅不算大，工厂的家属楼从房间布局到装潢都大同小异。苗苗和燕空换鞋的空档，离巴已经钻进青山阿姨的卧房，踩着那个坐上去就会质押作响的板凳从樟木衣柜上捧出DVD机。她从板凳上跳下来，随手掸去纸盒外落的一层灰尘，把纸盒规规矩矩地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开始埋头寻找起说明书的踪迹。
在她忙活时，苗苗径直走向冰箱，冷藏室扑面而来的凉气让少年精神了不少，他眼尖地看见冰箱深处的几瓶汽水。玻璃瓶身贴近冰箱内壁，已经泛起一层白色的霜痕，苗苗在冰箱里简单翻找了一会儿，之前他留在离巴家的果汁不知什么时候喝完了，假期也悄无声息地走过一半，少年抓抓头发，最终还是拿了三瓶汽水。
离巴已经和燕空凑在一起，琢磨说明书上连接DVD机器的步骤，苗苗看向两人手中那文字细密的纸片，还是决定先解决汽水的问题。绿色的冰箱侧面用一根发毛的线拴着把画着可口可乐标志的开瓶器，少年熟练地打开两瓶汽水，却把自己的拿在手里，等到在沙发上坐定才用牙咬开金属瓶盖。
离巴头也没抬，手已经精准摸到汽水瓶，她顺手把第一瓶递给正在连接机器的燕空，抬头拿第二瓶时正好看见正在咬瓶盖的苗苗。
少女有点嫌弃地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汽水瓶。
苗苗没好气地说：“你放心，这两瓶我用起子开的。”
离巴嗯了声，又凑过去看燕空摆弄DVD机器纷乱的连接线，两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像两只头顶着头的小狗。燕空用手指指着接口，细致地和离巴讲着这些形状各异的接口之间的区别。离巴不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应两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燕空悄悄瞥向她，离巴正挨着她，少女专注的脸近在咫尺，他垂下眼睛，声音没什么变化，耳尖却悄悄弥漫开一点红色。
随着最后一根线插进接口，离巴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DVD的按键。
燕空记忆中，离巴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总有近似的特质，无论他们被什么样的父母带走，过早成熟永远是埋在他们性格中不见天日又如影随形的潜质。燕空记忆里的离巴大多数时候总是一个样子，但总有这些极少的时刻，那个早就被她抛弃的，从父母去世后不知消失在哪里的女孩总是会这样突兀地出现，从她眼神里流出来，鲜活地站在燕空面前。
燕空于是指向放置碟片的按键，“按一下这里，把光碟放进去再按一下就好了，放的时候要注意一点，不要留下划痕。”
离巴的眼睛迅速亮起来，她小心地放好光盘，又按了一次按键。
光驱沿着轨道滑进机器的运作声几不可闻，机器读取碟片时的嗡鸣声却格外清晰，电视屏幕上，DVD的蓝色待机界面黑了一瞬，随即便是鲜明的颜色与轻快的音乐。
确定播放内容是正常的动画后，连苗苗都松了口气，离巴大步走向沙发，把仗着身高优势占据了大片空间的苗苗撵到沙发一头后，才在两个男孩中间坐下。
云层之间的雷声翻涌，阵雨降下前最闷热的时候，连空气都像煮熟的果冻。房间里唯一运作的电风扇吹出沉重的空气，被两个少年挤在中间的离巴却全然没注意到天气的无常，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走。汽水的瓶子被她钻在手心里，冷凝水从玻璃瓶身上滚落，留下一道道痕迹，将她的掌心打湿，离巴却沉浸在剧情中，连汽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天色暗了下来，一声惊雷打破午后的静谧，骤雨随着雷声落下。电灯光线跳跃着，毫无征兆地熄灭了，整个房间骤然落入黑暗。全神贯注的离巴吓了一跳，本能地向两边伸出手，苗苗和燕空不约而同地攥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冰冷的指尖浸满了冷凝水。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离巴的手指在两名少年的掌心里，一片黑暗中，没人能看清彼此的神色。
燕空在黑暗中看向离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苗苗莫名有些慌张，离巴的指尖在他掌心逐渐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少年猛地松开她的手指，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外摸索，慌忙间，还踢到了放在沙发前的茶几。
“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离巴点点头，随即才想起来苗苗看不见，她已经从停电带来的惊吓中反应过来，闷热的空气在房间里流动，她的手指被燕空窝在掌心，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她将手从燕空掌心抽出，却在黑暗中对上少年的眼睛，离巴的心跳得飞快，她触电般弹起，向着开了窗户的阳台跑去。
“我去关窗户。”
离巴欲盖弥彰地解释，却在走进阳台后猛地关上身后的房门，她向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伸出手，指尖拂过衣角泛着潮气的衣物，她来得及时，窗外的雨滴没有落在洗过的衣物上。
她关上窗户，屋外的雨声沉寂下来，像隔着一层屏障。在这样的静默中，少女才回味起刚才片刻的接触，她有些烦躁，心跳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离巴眨了眨眼，双手缓缓地，缓缓地，贴上了自己热得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