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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所周知,状元一听就很意气风发,探花则是字面就能看出是相当漂亮英俊的一位,至于第二名的榜眼,就显得不上不下了。
当然,能在那么多优秀的人才中考取第二的成绩,也是相当不错的了。但就好像后世大多数人们知道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是谁,却不知道第二个是谁。
季岩胜就是这个倒霉的第二名。
他文采相当好,却执意要走家族的路——季家世代习武,祖上三代出过两位镇国大将军,一位禁军统领。到了他这一代,他生为主家的长子,从出生就被寄以重望。他的同胎弟弟却因为天生的脸纹,被视为不详,所幸母亲提前派人通报了外祖家,季家又在意名声,万万做不出将这个已经被外人知道的存在扼杀的恶举,只是将他当个玩意都不如的东西养着。
季家故意将他们分开养,但岩胜小时候是见过缘一的。
那时他刚在自己的小院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腿肚子都打颤得不成样子了,好不容易强撑着到厨房找水喝,却意外撞见了个偷偷用废灶火烤红薯的小孩。
跟他眉眼相似的男孩比他矮了快半个头,穿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瘦削的小脸上却很干净。月光下最扎眼的是那道绯红色的纹路,蜿蜒在他苍白的额头。
那就是季缘一。
季岩胜那个时候也是个小孩子,对这位胞弟的了解仅仅限于父亲偶尔的咒骂和家中下人私底下的议论。这位季家二少的事迹在他们口中那是近乎鬼神故事一般的存在,现在又是晚上,回想到那些怵人的传说,季岩胜吓得一抖,手里的陶碗险些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接住了,好险没让它摔碎,抬头却发现季缘一也被惊动了,一双和他相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明明是一样的眼睛,明明是怯生生的模样,但缘一的眼睛却有着一种岩胜看不懂的东西。灶中灰烬的余火忽地亮了一下,把他的眼睛也染上了火色。他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岩胜,没说话,低下头将捂得半熟的红薯掏了出来。
他剥开红薯,抬眼看看岩胜,问:“你要吗?”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岩胜知道他在问自己,虽然他确实饿了,但是看着瘦小的缘一,也实在做不出和他分食一个小红薯的举动。于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见缘一开始啃那实在算不上好吃的半生红薯,他又往前凑了凑,跟他蹲到一起:“你……你是我弟弟吗?”
“嗯。”缘一点点头,依旧很专心地啃着红薯。月光今天格外眷顾这两位小朋友,倒也让岩胜心底那点微弱的害怕彻底散掉了,他也安静地蹲在缘一旁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完全变成灰烬。
后来岩胜顺其自然地找机会多跟缘一见面,偷偷给他带好吃的和好玩的,倒也给他养出些肉来。还没等他欣慰,事情被父亲发现了。季家家主大怒,抽了岩胜一顿,勒令他不准再和缘一继续接触,为了完全隔断他们,他甚至联系了外祖家,将缘一送走,同胞兄弟竟再无碰面的机会。
岩胜也不怨恨缘一让自己挨了好一顿揍,只是在上药的时候忍不住想,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千万别掉了。
这唯一的玩伴被送走后,他只能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学习中。他天赋不低,也很勤奋,白天练武,晚上挑灯读书。别的世家子弟在他这年纪都在到处抖鸡玩狗,他却只是武场私塾和自己的小院子三点来回跑,为了磨砺心性,他从小就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别说体己人了,身边一个贴身丫鬟小厮都没有,直练得府里的教头摸着胡子夸他:“少主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父亲听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岩胜,好好练!季家的将来就靠你了。”
季岩胜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就是天之骄子,将来定能成为十分相当特别了不起的武将,名垂青史。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上了武科举。文试环节,他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兵法韬略写得主考官拍案叫绝,满心以为这次稳了。结果也确实如此,后来的武试,岩胜也拼尽全力拿下了头名,结果还没结果,这本以为板上钉钉的第一名居然硬生生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打到了第二名——说是有位隐于民间的奇才,救了被不长眼睛的歹徒当成普通富少劫持的皇上,在皇上强烈邀约下于校场之上一剑破万甲,陛下龙颜大悦,钦点为武状元。
还没放榜的时候岩胜听到这些传闻还不屑一顾,后来传言越来越像真的了。他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当武科举放榜那一天,季岩胜看着金榜最顶上的“季缘一 状元”,下头紧挨着自己的名字,却跟了个“榜眼”的时候,只觉得气逆上冲,哽在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
殿上谢恩的时候,他站在榜眼的位置,听着身旁新鲜出炉的状元淡淡的谢恩声,太阳穴直突突——那穿着打眼的状元红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额头那原先被说成是不祥的红纹竟也成为了被旁人夸奖的一部分,正是多年前那个蹲在灶台前啃红薯的弟弟。
皇上非常高兴地夸了季缘一一通,轮到第二名的岩胜时,他自然也夸奖了这位季家少主,但听得出来没那么上心,在话毕还加了一句:“你是状元的兄长吧,不错不错,一门双杰啊!”
季岩胜:“……”
连自己的名字都被替换成了“状元的兄长”。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手里的佩剑拔出来,不为了表忠心,当然更不能行刺,只是气得半死想给憋屈的自己一剑。
他憋了一肚子气,想着赶紧回去自己的院子砍点什么东西泄愤,结果就看到季缘一跟在自己身后挤上了马车。
季岩胜:“?”
季缘一看着木木的,说出的话却是杀伤力十足:“兄长大人,父亲让我跟你一同回家。”
是在炫耀吗?绝对是在炫耀吧!岩胜感觉就算自己恨哭,也会被缘一认为是在为自己高兴,为了避免这种对肝不好的事情,他决定当锯嘴葫芦。
一路无言到季府,父亲早早在门口——却是在迎季缘一。缘一倒是依旧没什么表情,和在殿上一样,显出一种非人的——原谅他用了这个词,这绝对不是因为嫉恨什么的,而是他认为那种感觉更偏向神性——的平静。
他这样宠辱不惊,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冷脸了,但父亲的颜色却相当好,岩胜也不是个笨的,跟前些时候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猜了个大概。也许季家长辈早在这次意外前就发现了季缘一的天才,不知道具体时间,但肯定在送去外祖家之后才发生的了,不然如今季家少主早就换人了。虽然没换人,但是到底有对比,怪不得前些日子父亲和一些叔伯遇上他,话里话外好像都带了刺一样。
季岩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亲热泪盈眶地握住缘一的手——那双手他小时候牵过,瘦巴巴的,还沾着灶灰——如今却被父亲珍重地捧着,仿佛托着季家未来的荣光。
“缘一,好孩子!”季家家主的声音都激动得发颤,“为父就知道,你定非池中之物!”
你不知道!
岩胜忿忿地想。比起怨恨从小就被送走、也许是偶然显露出天赋的季缘一,他更清楚是谁造就的这种局面。他站在旁边,活像一尊杵在状元身边的榜眼牌坊,还是自带背景板功能的那种。他冷眼看着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就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好像笑得比往常更谄媚几分。
晚宴虽说是给兄弟二人举办的,但任谁也看得出季家人眼中的主角是谁,长眼睛的都去奉承状元去了,也有人来跟岩胜道喜,但到底比那边的人少。岩胜过去又一心扎在学习里,连朋友也很少,耳朵里听到的议论比夸奖要多得多,面上却还得端着,嘴角都要笑僵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他决定去伪装成一个来蹭饭的路人甲,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酒入愁肠,却被一个悦耳的声音打断:
“你——就是探花吗?”
探花固然也得有实力,但这问话疑似在说自己是个小白脸。岩胜抬起头,撞进一双潋滟的红色眼眸里。
这双眼睛太过漂亮,这人的脸生得也很好,没有涂脂抹粉,但实在好看。岩胜只感觉所学没有能形容这位贵女的,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好奇,却是相当矜贵的模样。
“在、在下季岩胜。”季岩胜舌头打了个结,连忙起身行礼,差点把椅子带翻,“敢问您是哪家的千金?”
谁料这美人闻言,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是男的。”
岩胜:啊?
“怎么?不像?”他挑挑眉,“我是安乐王。”
岩胜当然知道安乐王。这位安乐王,是陛下的叔叔,先帝最小的弟弟。据说是当年帝后好不容易盼来的个宝贝疙瘩,可惜这孩子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断,帝后怕他养不大,便听信了高僧的话,将他当成女孩子养大,就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清一色的丫鬟婆子。
虽然不能妄议,不过皇家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无上皇帝后离世后,先帝一手带大了他,比起兄弟更像是父子,亲封了安乐王,跟他爸妈一样,把月彦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连现在的皇上也相当宠爱这位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叔叔。
岩胜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睛却忍不住往月彦身上瞟。一身月白锦袍镶着银线暗纹,腰间系着块鸽血红的玉佩,随着他微微晃动的身子轻轻撞着衣摆。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红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虽然这想法多少有点不敬——但岩胜想到为数不多的几次玩乐中,某次跟着纨绔们去青楼,那顶顶有名的花魁的脸也比不上这位王爷。
他在那方边心惊边神游,月彦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方才那股威压顿时化成春风,月光照在他红宝石一般的眸子里,竟漾出几分恶劣又生动的光彩。
“榜眼不必紧张,毕竟我确实有公主的封号。”月彦慢悠悠地拈起玉碟里的葡萄。他肌肤很白,指尖与深紫色的果皮对比鲜明,“坐。”
岩胜哪敢真坐,只虚虚挨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浑身写满“拘谨”二字。
月彦似乎是觉得他这恨不得要扎马步的模样有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又问:“那位武状元是你弟弟?”
“……是。”岩胜喉头发紧。
“你不高兴?”
“殿下说笑了,家弟是季家的荣耀。”岩胜答得很快,堪称模板回答。
月彦却嗤笑一声:“言不由衷。”
还没等岩胜搜肠刮肚想出什么得体的话来回复,月彦已经转移了话题,似乎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听说你武功相当不错,兵法策论和旁的也写得漂亮,皇兄在世时还夸过季家,说是虎父无犬子。”
“臣惶恐。才疏学浅,不敢当。”
“行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日后自会知晓,客套话省省。”月彦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他身体似乎还是不太好,只是说了一会儿话,脸色却比刚才更显苍白,连唇色也跟着淡了下去,“明日你来王府一趟。”
岩胜一愣。
“怎么?你现在还没有具体职司吧。”月彦瞥了他一眼,“本王缺个做事的人。看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你挺会忍的,应该合用。”
岩胜:“……”
这斟酌出来的词句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月彦说完,也不等岩胜反应,自顾自地将剩下的葡萄放在桌上,起身理了理衣袖。
“本王乏了,榜眼大人自便吧。”
他说完这话,旁边立刻闪出一个护卫,恭敬地为他披上大氅,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只留下季岩胜一人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玉碟,脑子里想的却是晶莹剔透的葡萄汁悬在那白皙指尖要落不落的画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