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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剪去鹰的飞羽,它就无法飞翔。
阿卜杜勒·阿密尔一声不吭地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直直地盯着地面,双眼疲惫地向下垂去。他身后两个着军装的人轻轻展开元帅的翅膀,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阵,然后干脆地、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那些飞羽剪了下去。每剪一刀,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阿密尔捏着椅子的指头也更用力几分,直到他粗糙的指节因为缺血泛出青白。
是的,阿密尔是一只秃鹰。这个威风十足的身份曾经让他自豪:萨达特是一只黑猫、毛希丁是一只阔耳狐,而阿里·萨布里则是一条狡诈危险的眼镜蛇,相比起他们,一只矫健的秃鹰显然适合矗立在埃及总统纳赛尔——一头毛发锃亮的凶猛老虎的右首。这没什么不合适的,当他们还是年轻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在巴勒斯坦,他的左翼中过弹,有几块弹片现在依然深深镶嵌在那翅根部的肌肉中。贾迈勒当时担忧极了,专门写信来慰问他,所幸他恢复得很快,只是不再适宜进行长途飞行。
毫无疑问,哪怕因为旧伤而行动略微不便,他的翅膀依旧是美丽的。他在家里时偶尔会张开温暖而锋利的羽翼,轻轻搭在他那些忠诚下属的肩上,爽朗地拍打着他们的背,答应下他们的又一个请求。阿密尔向来是一个这样的人:直来直去,讲究义气,从与纳赛尔同窗之时起,他的人格未曾改变。
那两个青年军官终于完成了修剪,战战兢兢地低头待着。阿密尔没有为难他们,挥了挥手放走了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他这才发现这幢房屋异常的空荡——他的家属已被强制迁出,偌大的房子仅有他一个真正的住户。总统最终还是没有处决他,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如今的生活,没有酒、私人武装和女人的生活……这与处决其实并无二致。他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虽然房子依然层层戒备,这次却是由总统的人。阿密尔不甘过,他砸过、抢过、闹过、无数次企图自我了断,然而全是徒劳。有个让他有些面熟的士兵在按住他举枪的手时,几乎是带着哭腔说,请不要,元帅,请不要……
……总统命令了,您不能死,您死了的话,我也……
那你叫他来见我,你不答应的话……
他满意地欣赏士兵绝望的神色。
我什么都答应您,元帅,我保证!士兵急切地喊道。
保证,呵。贾迈勒·纳赛尔并没有来探望他,事实上,他从未探望过他。呵,若是当初没有他,总统要如何逼退纳吉布,如何叫全军上下心悦诚服?而现在,他却安排两个人,剪他的翅膀,叫他再也无法飞翔。阿密尔知道,那帮总统身边的狗腿子,他们甚至怂恿他割去他一侧的羽翼。那下一步呢?难道磨平他的尖喙,再拔掉他锋利的脚爪?悲切的愤怒在他的胸中盘旋,如同一只迷途的大雁,他的喉咙干渴得烧起来——可他无法恨贾迈勒·纳赛尔,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恨这个他最该恨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无法恨纳赛尔?是同窗情谊吗?还是生死之交的分量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抑或,在他内心那最深的角落,也隐藏着对自己怯懦和卑劣的一丝颤抖?他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在浑浊的情感的泥沙中,他留不住任何东西……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明天,当太阳又一次照常升起,贾迈勒·纳赛尔依旧不会来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