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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西安诺第一次见到那个fork是在学校的酒馆。被灌木遮挡着的大门让所有进出的人沾上细碎的绿色针状物，它们把这些植物留下的遗迹从陈旧的扑克盒上掸掉，让中央的场所留下长久弯曲的痕迹，然后把牌取出来，交给两位等待着的主角。
他是赌场老板的弟弟，在赌牌日他的衣服上从不会留下被挤压的痕迹，因为所有人都会把他围在中间，看他玩新的花样，让那副牌不经弯折就把垂青之心双手奉上，赢下属于这个晚上的一场传奇。
那个fork是在那时出现的。那时他正用无名指把小丑牌藏到牌堆的最下方。人群呼喊着，不情愿的朋友催促着他赶快揭晓答案，还有痴迷于他的同学把手肘撑在桌板上，满脸陶醉地看着他手指弯曲，表现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在那之前，他还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大家之间的差异。在那之后一切好像都变了，他觉得无论是递过来的烟还是掀开盖的打火机都索然无味，调酒师笑盈盈递过来的战利品也不能成为把自己灌醉的由头。
那是一场漂亮的胜利，他是一个不会输光家产的操牌者，白天会是能代表学校参加辩论会的优秀学生。他用晕乎乎的大脑思考着什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树影里，扯着脸笑了几下，又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他说他醉了，于是室友们沉默着把他拉回房间，把这当成另一个他逃避与别人发生关系的借口。他们兵分两路，背后的人群还没有走出拱形的校门就爆发出神智不清的大笑，吹起走调的口哨，把家乡邻里调戏人的歌曲用最妖娆的方式唱响在他人耳边，接着就是日常的拥吻，东西被碰倒的巨响，还有室友打开宿舍房门的声音。他们三个喘着气站在门口，看着柔和的灯光亮起来，转头望见三张课桌上摊开的医学笔记。
当费里西安诺穿着整齐，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把热水泼到头顶时，那个身影再一次让他哭出了声。他抱着自己的头，千方百计地要把那个毁掉了一切的人忘掉，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靠着吧台，手腕纤细，手指上起码戴了三个戒指。他慢慢地靠近，让一切从前的认知轰然倒塌，让自己安然度过一生的侥幸愿望猝然破灭，带来一阵无人荒地上自然的，从原始年代吹来的晚风。
而他站在入口，驻足不前，既无法撇开先前的生活，又对自己与那个身影同源的基因浮起一股天生的，在狩猎年代以鲜血为联结，又在中世纪被视为异端的共鸣。
比赛和舞会是他所熟知的世界。他是学生会的成员，医学院最富盛名的辩手。他同学们的综合成绩在整个学校都是最优秀的，他们知道自己将会有无尽的前程，会受人尊重，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者延续家族的期望。他站在台上时能接受室友们的祝福，看见坐满了大厅的观众。当一切准备妥当时，费里西安诺下意识地望向更远的地方。那一秒他心目中归位的秩序又再一次被联通彼此的荒野冲散，他看见那个黑影，穿着和昨晚一样的制服，领口扣起，头发也梳理整齐，手指之间夹着证明他是学生的钢笔，向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人类的命运由社会决定。”
费里西安诺的队伍抽到了反对观点。
这足以让他双腿打起寒战，在观众入场的最后十分钟，像一个突然想到点子的队长，普通地站起来，向挑战秩序的中心走去。他没有观察过这个人的眼睛，看见他长长的，犹豫的睫毛，又忽然心生宽慰：原来他们都一样，他们都没有先对方一步挣开什么东西。注视是相互的，而在一切被推进喧闹背后的狭小空间时，费里西安诺第一个恐惧地蜷缩了身躯。
他听说过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上去像什么。朋友说他的颜色需要一道光，失去了光就会变成漆黑的路灯。夜晚在舞厅遇见的人说他是最甜蜜的糖果，他也会用最辣的美酒回敬这稍显露骨的夸赞。
卢西安诺·瓦尔加斯说医学院的雕像是冰冷的，他知道那适合做约会的标志物。他没用什么华美的修辞，那细长的手指捏住脆弱的衣摆，像碾碎一只飞虫那样碾碎自己的恐惧。他右手上的茧彰显着他小提琴手的身份，磕磕绊绊的语言又不像是混迹社交场所的人。他不安地站着，却又无意识地流露出深不见底的阴郁，忽略了费里西安诺的质问，轻轻地抛出属于他的第一个请求。
他最终还是决定发起挑战了，在不做赌徒的日子围绕着沉重的雕像转圈。世界在旋转，主持人宣布一切回归现代社会，费里西安诺留下自己轻飘飘的体温，把手从卢西安诺的手中抽离。他无法再说些玩牌时的玩笑，找不出任何新鲜的理由来圆上对卢西安诺的印象，在灯火明灭之际，他回归了自己熟悉的讲台，坐在那里，不让自己的位置有丝毫的便宜。
人类的命运由社会决定。当他第一次丧失与他人相同的命运时他不以为然，被自己的兄长安慰着，认为与众不同是上帝对强者的馈赠。当他第一次从书本上读到那些被隐没于档案中的血腥故事时，他头一次惊惧地战栗，倒吸着冷气，幻想自己可能拥有的结局。
是作为一个站在顶端的精英还是一个会被猎食的原始主义者——他在说出我方论点时非要在脑中一遍遍地回想这些。他并不爱哲学，也不爱虚无缥缈的精神。手握实物的医者头一次产生动摇，只是因为在黑暗隔间里，摇曳的那两簇鬼火。
他来到了耸立的雕像面前。学院的伟人一如既往，身躯早已变得冰凉，被午夜雾气打湿的后背笔挺，让他沾上满手的露水，也不珍惜片刻的情缘。
卢西安诺围了围巾，在黑色的大衣下搓着双手，摇摇晃晃地向他走过来。在那时候费里西安诺观察到他有一点怕冷，下半张脸缩在竖立的衣领中，睫毛挂上了独属于夜晚的月光。他在雕像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与沉重的大理石问号。费里西安诺从他背后走上去，走进3.14米的安全距离之内，在手摸到他后背的前一秒，卢西安诺转过了身。
这感觉微妙到仿佛他再晚一秒就会粉身碎骨，身躯僵直，把鲜血淋漓的躯体拥护到自己的怀中。这么看，他似乎从不让自己这样轻易地孕育罪恶的果实。
费里西安诺跟着他向前走，穿过金属雕琢的拱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把碎石踢到马路中央。他摇摇晃晃，身体不听使唤，无力地让和卢西安诺同出一门的疯狂沾染自己的鲜血。那时他觉得自己在离早晨的辩题越来越近，在看见既定的死神之前，还不忘整理好自己的衣襟，让自己汇入前往昨日酒馆的人流当中。
卢西安诺的戒指上有月亮形状的符号，最大的那个是古铜色的，贴合着他的皮肤，还会配合他的节奏，把陈旧的表面贴上他被灌木提起的小腿。他窄窄的长裤被弯曲的弧度卡住，自己费了点心思才让它重新贴合。戴上帽子，扣好从来都玩世不恭的第一颗纽扣。他们走过午夜还开着的会所，在门口听见喧嚷的音乐，然后卢西安诺的笑容被他挺直的鼻梁衬托到令人惊诧，费里西安诺眼睁睁看着他展露的那点真情被埋没进宽厚围巾的皱褶中。
他吹着凉风，伸长了脖子，以为自己能抵抗从学校外面传来的痛苦。他失败了，艰难地蜷缩起来，把干净整洁的双手不顾体面地揣进口袋。卢西安诺的背影是一面镜子，他低下头，看那长长的黑色被揉乱，发丝飞起，衣摆轻扬。粉身碎骨的确近在咫尺，他看着一片薄薄的纸，却又想到他斜倚着吧台时挺拔的双肩。卢西安诺的一部分隐没在人群里，和吐着烟圈的流浪汉擦肩而过，看见他拾起地上的烟头，毫不顾忌地放入自己的口中。
从学校出口一直往西走，是中世纪时期遗留下的城堡，在黑暗中成为张牙舞爪的怪兽，端坐在陆地上的庞然大物。城堡的大门紧闭，窗口黑暗，拒绝由现代穿越而来的旅客。从大门一直往里走，还能见到昔日的囚犯被判处罪行的场所。被毁坏一半的地牢关押过古时候失去戒指庇佑的卢西安诺，他倒在地上，身体与头颅分离，却还紧紧地维护着一具嘎吱作响的白骨。白骨上不见血肉，他的嘴角流着鲜血，凄厉地转身，在上面留下苦涩的吻。
在费里西安诺变成白骨之后的几百年后，他再度站在一个fork的面前。卢西安诺的嘴唇哆嗦着，拢了拢围巾，露出圆领毛衣之下凹凸不平的痕迹。那是酒馆里的人戏称同性恋才会戴的项链，中间表达生育的符号被磨平，变成一个只有费里西安诺明白意义的圆。
他问了一个问题，简单到根本无须求证。他被冬日夜晚的空气折磨到肺部生疼，就想知晓cake能否闻到其中只属于黑夜的潮湿。
卢西安诺说，二战时曾有一位著名的飞行员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基因。人们说他击落敌机的奖赏是真实的人血，被作为供给品的cake是只为了他而准备的食物。在别的地方，在曾经臭名昭著的集中营，那些与他们一样的人被勒令带上象征危险的符号，侥幸从中脱离的军官却能从符号中寻求到自己所需要的刺激。那位飞行员最终死在战争结束的前夕，它的飞机坠毁在海里，尸体和残骸一同沉没在不见天日的海床，留下他阴暗地牢里的俘虏见到了生机。
他们细小的，作为原罪而生的血肉肌肤被鱼群吮啄着，失去效力的基因此刻化作让肺泡颤抖的狂风。费里西安诺看不见前方的路，垂下头，让眼睛集中在自己的鞋尖。他哆嗦着说，这还不算是所有的黑夜，这只是漫长道路的开头，就像背对着醉酒的人群行走一样，这只会成为一个离群索居的借口。
卢西安诺走过来，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他抬起手臂，想拉住费里西安诺的衣袖。他的戒指看上去像冰一样冷，诱惑着费里西安诺握住，然后从喉咙底发出尖锐的悲鸣。卢西安诺站着，离那道拱门很远，让学校变成了小黑点，医学课本里一切的解释铸就了不到二分之一的动机。那一行小小的行为描述，是自科学发明以来无数人被啃食至白骨的一生，而现在的费里西安诺轻轻地说，我明白了我自己感情的成因。
学校外的舞厅是劣质公子的狂欢。输光零用钱的学生用最后的积蓄买一件时髦的西装，大胆地去搂只见过一边的舞女。穿上超短裙的从业者里没有社会意义上的男人，卢西安诺为此披上长长的外套，靠在费里西安诺的身边，走过喧闹的前庭，从后门处走进漆黑的小巷，敲响破旧橱窗边紧锁的大门，对二楼处探出的金色脑袋鞠躬问好。
费里西安诺不需要再穿那件彰显身份的贴身衬衫。女主人的衣袖撩起，手臂上是黑白色的纹身，而非细密的针孔。她化了无法辨识身份的浓妆，沉默地弯腰，和站在一边的卢西安诺点头问好。她长长的波浪金发甩在身后，耳环是一颗细长的獠牙，带着懵懂的费里西安诺走上二楼，翻开崭新的一页，向他呈现被妥善装修好的聚会大厅。
卢西安诺的项链被翻出衣领，红头发适合昏暗的灯光。费里西安诺学着他的样子，脱下学院派的制服，把短小的上衣挽了结，让并不强壮有力的身体倒映在画有彩色涂鸦的墙上。
女主人的酒比别的地方更烈，今日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那台精致的唱片放映机是整个二楼最先进或最怀旧的东西，摇滚或者古典乐都能让卢西安诺展现和平日里不一样的笑容。他温和地握住费里西安诺的手，让他教自己舞步，接着不合规矩地抬起双手。他们面对着面，费里西安诺望着他专注的眼眸，指尖轻点他的后背，然后略带歉意地说，功课似乎还没做完，但我很爱你现在的目光。
会坐在牌桌前的人从不出现在正规会所背后的异教徒住所。女主人端上一盘自制的点心，回头时扬起的长发打到了陈旧的扶手。她关掉了灯，点亮几根蜡烛，平静地和他们互道晚安。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卢西安诺迅速地用下巴碰了碰费里西安诺脆弱的声带——它被顶得生疼，带给他几秒的失语，看见那个圆环垂落下来，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面还隐隐带有在被改变形状前的模样，连带着卢西安诺的目光，把他的心剖出来，在蜡烛旁边被烘烤得丧失一切赖以生存的水分。
他需要感谢没有宵禁的天空，他的同学们会在和自己相隔十几米的地方抓住劣质材料的服装，自己跳上滑溜溜的钢管，把最后一件西装折腾到体无完肤。下一次费里西安诺依然会赢下那笔钱，收起自己的扑克牌，抿一口酒，示意侍者端一杯饮料送给两个陪伴他多时的朋友。
那件外套搭在楼梯口的沙发上，那个低矮的酒馆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费里西安诺觉得卢西安诺适合一个细长的耳坠，挂在左边，会被别人更加排斥，就像和他一样臭名昭著的艺术学院。他的手摇晃着，呼吸把冰冷的空气搅到浑浊。费里西安诺听见女主人在自己房间里的声音，衣柜被打开，床上传来一声巨响，接着那把小提琴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费里西安诺没有错过卢西安诺眼底的笑意。
这一次是真正的晚安。
女主人的门再一次关上，她默许了卢西安诺在二楼平地的发挥。于是唱片机被温柔地关上，细长的琴弓是手臂的三分之二长。卢西安诺站直了，面对墙角的电影海报，而费里西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观察起那架老式的，看不出色彩的滑翔机。
小提琴是个面目冰冷，声音足以划破悲伤表壳的歌者。
在日暮西沉的尽头，天空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狩猎的人们停下了脚步，那些最古老，内容最茹毛饮血的传说走出了书卷。战争还没有开始的年代，社会还尚未完全成形。那时候的他们无法面对辩论赛上的标题，但费里西安诺还是不明白，那时候的cake能不能明白同为异类的吸引，在被挖出心脏的时候，会不会渴望着活到能看着敌人亲自把它吞下的时刻。
小提琴的歌声摇曳，树影婆娑，传说中这样的夜晚会遇到和狼群共同行走的野人。山洞里会举行献祭灵魂的仪式，烛火昏黄，用生命雕刻下的图腾要等到千年之后才能重见天日。卢西安诺的腰顽强地支撑着，直到一曲终了，直到费里西安诺悄悄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背，移开颤抖着的琴弓。
他在窗边的行军床上闭好眼睛，卢西安诺沉默地躺在他身边。第二天的早课看上去遥不可及，他的课本还放在宿舍的桌上，摊开翻到第三百十七页，上面是人体解剖的系统教程。费里西安诺默背起每一根血管，指尖游走，指向它们所处的方向。他点住自己的小腹，意识浮沉，在失去感知前最后的印象，是卢西安诺平静如月光一般的眼睛。
到场的客人里有剽悍的黑皮肤商人，戴好了墨镜，脖子上挂有粗大的十字架，小臂上布满缠绕着的彩色串珠。有脸色惨白的男人，掩盖着自己的胸口，手长期藏在后背，似乎正握着一把枪。蓝色头发的女孩轻飘飘地和女主人问好，眼线夸张到看不清原始的轮廓，还仰着头向看到她的费里西安诺微笑。最后到的是留着长发的人，手臂粗壮，裙子看上去不怎么合身。卢西安诺就像同雕像行礼一样点头，汇入女主人的派对，从小孩装扮的使者手中接过酒，放到费里西安诺的手中。
他们知道你是fork吗？卢西安诺摇摇头，就像他也不清楚旁人的身世。唯一和他坐下来喝过一杯的只有那位浓妆艳抹的女主人，据说原本是黑发，从遥远的地方坐船来到了这里，除掉这个二楼舞厅的收入，似乎还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在他们把酒杯放回托盘的时候，那个珠光宝气的商人摇晃着向他们走来。他的墨镜正对着费里西安诺的脸，被遮盖的眼睛打量着他裸露的皮肤。卢西安诺轻轻地躬身，阻止了他的疑问，拉住费里西安诺的手，告诉那个人，这是他带来的新同学。
费里西安诺这才注意到他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配饰。学校中的活动不适合彰显自己的思想，在比赛场上，空荡荡的脖颈有时比悬挂的符号更有威慑力。他垂下眼睛低头，随后接过商人递来的一枚珍珠——辨认不出真假，但能从不同角度看出不同颜色的光。
脸色惨白的男人在企图邀请女主人跳舞。他得到了一个温和的拒绝，肩膀颤抖着，被询问起最近的情况。他似乎正在服用一种药物，为的是治疗他年轻时期的战争综合征。在座的人们拉长了脸，也不愿询问他趟过雨林和沼泽的心情。那个留着长发，穿着不合身裙子的人抬手想要拍他的肩膀，迟疑片刻，又将手放回了腿上。
蓝色头发的女孩在幻想自己是一直拥有彩色羽毛的鸟。她会唱许多高难度的歌曲，捂着自己的胸口，大笑着，向女主人抛去倜傥的目光。这一次她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回复，金色长发的女人就像在面对自己的小女儿，拉过她的手，让她旋转，跳跃，把自己的口红沾上她的脸颊。
接着他们开始跳舞。在音乐响起以后，语言失去了它本该有的魔力。脸色惨白的男人最终选择了角落的沙发，在上面颓然倒下，打开一本目前已经不再市面上发行了的灰色书籍。
卢西安诺把费里西安诺的手指勾过来，让他穿过那个凹凸不平的圆环。他拉住他的手，心脏并排着，不再做高难度的跳跃，只是慢慢地晃动，祈求旋律和节奏合二为一的时刻。
你想说点什么吗，在音乐里，只有我们两个。费里西安诺说，没准我们也只能萍水相逢，和在场的各位一样，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走进那家被时光隐藏了的酒馆。你是个只会在昨天出现在吧台上的历史阴影，在战争结束之后总会驾驶着你的飞机消失在卧底的视野里，没有道别和感伤的时间，就像这个圆，从生命当中穿过以后，再也无法包容单一的直线。
但音乐里的言论没有意义，他在酒馆就明白的事实如今却化作了让他痛苦的缘由。一切能被他掌握的魔法在此刻都无法排上用场，他攥着商人给他的珍珠，放进自己的口袋，靠上了卢西安诺的肩膀。
卢西安诺说，我们可以听别人讲了些什么。
商人没有和其余场所的人士一样讨论经济和市场，他回忆着故乡的风景，赤道炎热的天气，说那里从不会经历这样寒冷的冬天。他在和那个长发穿裙子的人一起跳舞，抬起手，看那个人笑着，裙摆飞起，被细心保护的长发在那时倒映在自己的眼中。
有人在讲故事，女主人耐心地听着，招呼坐在角落的男人走来。作为侍者的孩子放弃了工钱，端着最后的一杯酒，把它递给自己那位金发戴着耳环的老板。
最后他们被挤到了角落，用眼神交流着，把目光落到窗外。从这里依然能够看到学校的尖顶，费里西安诺平淡地想到，自己原来才刚刚结束那里的期中考试。
卢西安诺等待着他，看着他，用目光亲吻他的唇瓣。在这时候理应发生一点意外之中的事情，所以费里西安诺变得很耐心很耐心，和他一起靠在墙上，听见了尖锐的，歇斯底里的颤抖，那无法被掩盖的痛苦化作空气里细微的声波，让他敏锐地感知到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但他依然会因此痛苦。他知道卢西安诺会拉住他，他们会跑出这里，和其他的人一样，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让今日发生的事就此定格在生命当中的昨天。但他控制不住地耸起肩膀，垂下颤抖的眼睑，千钧一发之际，费里西安诺走到了意识泯灭的悬崖边，抓起地上的砂石，用手捧着，感受到卢西安诺的触摸。
他不知道该不该感激遇见他的那一刻，这和抽签决定自己的辩题一样身不由己。他揭晓了牌面，被带离了那张赢面最大的赌桌。那些曾经是他朋友的人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把左轮手枪，说独赢了最后一句，就献给他真正自由的生命。
卢西安诺的戒指让他后脑生疼，冰凉刺骨的金属贴着他的耳朵，让他被冻到失去了声音。费里西安诺默默地抉择着自己的命运，他想要求取的爱情在放下枪后只能成为背后无名的黑影，但倘若他选择了按下扳机，有人会搂住他流血的尸体，凑到他嘴边，用同样失去温度的嘴唇给他彻底消逝前的疑问。
费里西安诺看着他的眼睛，他流露出一时的茫然，在偶然恍惚的间隙，听见了子弹卡在枪口的声音。
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突然疯了，他向那张老式飞机的海报张牙舞爪，老式的手枪暴露在他僵硬的掌心。和他跳舞的那个人滑落在地上，提起自己的裙摆，被撞得久久爬不起来。黑皮肤的商人快速地抬头，向地上的人伸手，竭力让那抽筋的双腿恢复原状。女主人揽住蓝色头发的女孩，左手抬起，摘下她那枚尖锐的耳环。
那把枪看上去从未经过保养，上一次涂润滑油还是在战争的前沿。握着枪的人从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变成疯狂的老者，竭力维持着皮肤和肢体的体面，睁大了眼睛，仿佛从海报中看见了一个破灭的，在很早以前就宣告结束了的混乱时代。
费里西安诺的本能让他迈开了双腿，他的上衣被撩起来，卢西安诺的手绕住他的腰。
所有发生在世界角落的秘密聚会都会在一个最荒诞的时刻走向破灭。在那把再也打不出子弹的枪被人夺下之前，在无人知晓他们举动的最后一刻，他被卢西安诺整个抱起来，低着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轻轻撞上粗糙的墙。
卢西安诺用力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二战时他们也曾以这样的方式供给血液和温暖，那时飞行员的手上还没有许多戒指，他脖子上的圆形相框里装着自己隐秘爱人的粗糙画像。
费里西安诺的意识来到了荒野。卢西安诺把手遮在耳边，屏蔽掉一切多余的声音。他现在能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记，抽烟时嘴唇和头部短暂地粘连，在阳光下则是会被人打上肩膀询问的殷红。
然后他的爱人拉住他的手，躲开发疯的老人，和一切反应过来这个世界已分崩离析的人一起逃向外面的天空。他们绕开了那所舞厅，沿着漆黑的小巷，躲开存在了将近一周的水坑，吵醒了倚靠在灰败房屋边的流浪汉和流浪汉怀里的一只猫。
他们的生命里没有从大道吹来的东风，他们会一直向西走，去一个堪比北极点的场所，让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变成属于他们的春天。
费里西安诺看见城堡在他眼前。他和卢西安诺一起被挂在尖顶上，衣服即将被撕裂，头朝下坠落时打到了那口古老的钟。那口钟沉闷地响起来，声音令人发毛，一路传到有着温暖床铺的学生宿舍。等到第二天天亮，费里西安诺想着，他们死亡的消息就会成为一桩离奇的突发事件，死者的太阳穴迸出鲜血，手中却握着一把不缺子弹的左轮手枪。
他一直跑到还未被开发的荒原，那里已经看不见任何尖顶的建筑，地平线的尽头成为凹凸不平的城市，和坠落下去的太阳一起，和卢西安诺脖子上凹凸不平的圆环很像。圆环悬挂在他的面前，他气喘吁吁地止住自己的脚步，措手不及，把卢西安诺压倒在杂草丛生的大地。
他的脸被捧了起来，卢西安诺和他一起缓慢地翻身。世界在他的动作里慢慢地反转，房屋长到了天上，圆环垂落在他嘴边。费里西安诺迟疑了两秒，张开嘴，咬住卢西安诺最珍视的那一个符号。
他的额头上有温暖的吻，那些吻变成了黑夜里的杂草，蔓延到他的唇边。卢西安诺咬住了圆环的另一边，用额头蹭他的脸，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的脖子，缓缓地凑近，让圆环变成鲜红的樱桃，汲取着费里西安诺被他染色的那一抹红。
所以他得说点什么，趁房屋还长在天上，他还没被既定的命运吞噬——费里西安诺嘴唇的血弄脏了圆环，他挣扎着，向卢西安诺伸出手，渴求属于自己爱人的热情。
“我知道世界各地都在期待着警笛。”费里西安诺说，“这里也期待着警笛，亲爱的，这里在着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