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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好巧」的時候,Leon正低頭看着杯裏的酒。
明明暗暗的燈光裏,一抹紅色的身影闖進他的眼簾。那人在他的桌旁停下腳步,Leon沒有抬頭,只是從善如流地望向她奪過自己杯子的手。視線順着白皙的指尖一路往上,直到對上那人眼底若有似無的笑意。他咋舌,心道這女人怎麼每次都美得別出心裁,嘴裏卻淡淡道:「不巧。這是新任總統的慶功宴。」你怎麼會在這裏?
面前人對他的弦外之音視若無睹,笑眯眯地站到小圓桌的對面,姿勢優雅得像是本就屬於這裏,道:「對我來說,能這樣恰好混進來、恰好遇見你,還是挺巧的。」
橘紅色的暖光把Leon麻木的側臉映得陰鬱,明明是個三十歲初的壯年人,仔細看還能瞧出點不合年紀的疲憊。他果然不適合這種場合,女人想。看着他那副勉強撐着的樣子,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Leon看出她沒怎麼按捺的笑意輕輕一嘆,爾後換上一副半真半假的客套笑容,「好,我信了。那請問這位女士有何貴幹?是甚麼需要把哪裏炸掉的大工程,還是單純覺得這裏的酒比外面好?」
她的眉睫輕輕一顫,沒有看他,只把杯子餘下的液體一飲而盡,「或許是因為你在這裏呢?」她啞聲輕言,絲毫不顧自己輕飄飄的話在人心底能掀起多少波瀾,「最近遇上了些棘手的事,想找個人排憂解惑,這位先生能不能賞臉聽一下?」
Leon聞言抬眼打量她幾秒,試圖從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找出半點破綻。這次又是為了甚麼?來刺探甚麼?他心中煩悶,直接問的話眼前人絕對不會直言,自己又不想順着她牽引,思量再三,還是只能把屈悶壓在自己胸口。盡管如此,他也確信自己的某一部分腦細胞一定有因為見着了她而在雀躍歡呼。掙扎許久,他最終還是像輸給某種舊習慣似的,笑了一聲,順着她的話接下去,「行,我最喜歡聽故事了。你慢慢講,我今晚輪休,時間還有很多。」
女人卻沒即刻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領帶,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出不成調的清脆旋律。Leon 看她這副模樣,心裏不免有些無可奈何。他習慣主導節奏,而不是被人牽着走,但碰上這人,他總是束手無策的。他真順着她了,怎麼她又不接話了?倍感不滿,是故他報復似的開口道,「對了,差點忘了,請問女士怎麼稱呼?總不能讓我在報告裏寫『可疑紅衣女子』。」
女子終於再望向他,目光閃過幾分訝異,旋即又壓成一種無傷大雅的戲謔,「這麼快就想把我寫進報告?」她反問,唇角微揚,「我叫Ada。」
那名字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捲起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漣漪。同當年一樣的句式,一樣的語氣,可當年得到這個名字可廢了他一番功夫。浣熊市的雨夜、破敗街道上的槍聲、斷橋邊那一聲喊不出來的「No」——所有他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都被攪得浮上水面。Leon 僅僅頓了半秒,很快就把那點失神斂回去。「好呀,Ada。」他說,語氣聽起來像是第一次見面,眼底卻藏着別的東西,「我的名字是Leon Kennedy,很高興認識你。」
「Leon。」Ada慢慢咀嚼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回味甚麼早就知道的事。她的目光落在他又從服務員的托盤上拿來的香檳上,唇邊牽起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弧度,「你很會喝酒嗎?還是今天特別需要?」
他順着她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杯中已經見底的酒,自己也覺得有些恍然,「平時不怎麼喝,最近多一點。」他放下杯子,「別擔心,我酒量還行,根據同事們的覆述,酒品也不錯。」
「最近?發生甚麼了嗎?」Ada問。
「感情糾紛罷了。」他擺擺手,Ada卻顯得十分有興味,他只好坦白,「就是分手了。」
「Mr. Kennedy這麼……板正的人,也會有桃花劫呀?説説看怎麼回事?」Ada托着頭看向他,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在,Leon肯定她絕對在想甚麼很失禮的詞。他輕咳,「怎麼沒有?」
「那位女士是嫌你太無趣?還是太忙?」Ada的手指仍舊在桌面輕敲,節奏從不成調的零碎變成了某種緩慢的、近乎慵懶的規律,「我猜是後者。」
Leon沒有否認,只是將空酒杯推到一旁,手掌平貼在冰涼的玻璃桌面上,像是在汲取某種鎮定劑。「她說她受不了每次約會都要擔心我會不會臨時消失或者突然死掉,也受不了只能從外人的隻言片語捕捉我的最新消息。」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轉述別人的故事,又像是哀怨,「她說得對。我確實不是一個好的交往對象。」
「所以她走了,徹底跟你分道揚鑣?」Ada問。
「不然呢?貪戀這片刻的溫存,然後讓她繼續等些等不到的東西嗎?」Leon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舞池邊緣那些衣香鬢影的人群身上,「總不能一直耽擱着人家。」
Ada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服務生剛剛放下的另一杯香檳,淺淺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像是能看穿所有他試圖遮掩的東西。
「你樣聽起來不像是在反省,倒像是在給誰下判決。」她說,聲音裏那層戲謔的殼薄了幾分,「可這種事也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的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本該如此。」
Leon心中一顫,徑直看向她,「甚麼意思?」
「你不是這樣認為的嗎?你剛才那段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改不了,所以她不走才是錯的』。」Ada把香檳杯輕輕擱回桌面,指尖沿着杯緣慢慢劃了半圈,「你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沒有說『我試過』,沒有說『我很抱歉』。你就這樣認了。」
你有嗎?Leon想。他漸漸有些厭倦這種説話方式了。可在偏偏他們只能在這種設定下才能坦白。但她聽得出來嗎?六年光陰過去得又快又煎熬。每次出任務時都會期待,然後失望,在文件和同事的新任務之間捕風捉影,既想聽見人的信息又怕聽見人的死訊。自從那年在西班牙確定她還活着之後情緒便一發不可收拾。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明顯了,這人倒好,只把最後負氣說的話聽進去了個十成十,這幾年能讓他接觸到的信息比那六年都少。
天,他都要開始想是不是不說那句話比較好?可現在這樣不才是最優解嗎?他們本不是同一條道上的人,水平線相交之後就會立刻分離,他知道自己還是平庸的人,期待回家時能有一盞留給他的燈。如他所言,Ada不是一個好的交往對象。可這人,在他21歲的時候便扼殺了他此後所有的桃花苗,可他偏生還真吊死在這兒了。到現在將近十年過去了,想到這一塊時還是非她不可。
他們甚至沒有在交往,他甚至看不出她的真心。
「那你呢?」Leon看着Ada,眸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是你,你會試嗎?」
Ada沒有急着回答。她端起香檳,也沒有喝,只是就着燈光看那些細小的氣泡從杯底往上竄。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金色的液體,美得不像話,也冷靜得不像話。
Leon忽然覺得自己很蠢。説到底,他在期待甚麼?期待她托着頭對他說「我沒有躲着你,我也愛你」?期待她放下那些層層疊疊的面具,在這裏、在這種該死的新任總統慶功宴上,與他坦誠相待?他淺淺想象了一下,獲得得除了不由的喜悅還有一身鷄皮疙瘩,幾乎要笑出聲了。
「你笑甚麼?」Ada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警覺。
Leon這才發現自己嘴角真的翹起來了。不是那種客套的、訓練過的弧度,而是某種發自內心的、帶着苦澀的自嘲。
「我在想,」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十指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又變成了某種更類近防禦的模樣,「我大概是全美國最閒的特工。居然在慶功宴上跟一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選了一個合理到近乎挑釁的詞,「可疑的紅衣女子,討論我的感情問題。」
「是你先提的。」
「是你先問的。」
「我問的是『最近發生甚麼事』。」Ada把香檳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你自己說的是『感情糾紛』。Mr. Kennedy,你確定要怪我?」
Leon被噎住了。她說得對,是他自己選的。在無數個可以轉移話題、可以打太極、可以用「公務機密」四個字堵住所有追問的瞬間裏,他偏偏選了最誠實的那個回答。像某種測試。像他每一次在任務中刻意留下那些只有她才看得懂的線索——我要去哪裏、我在做甚麼、我還活着——然後在心底偷偷期待她會出現。
「我沒有要怪你。」Leon的聲音軟下來,肩膀也跟着垮了幾分,像是那件剪裁合身的西裝突然變得沉重,「只是……」他沒說完,或者是説不下去。他想,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不知道哪些話是你可以聽的,哪些話是你願意聽的,哪些話說出來之後你會不會又消失個三五年。
「算了。我知道不會有答案。」他垂眸,像是投降了般笑了笑,「説來,那你的故事呢?你說你遇上了棘手的事,想找人排憂解惑。」Leon的身體就着桌子微微前傾,肩膀越過了那條他一直以來替自己畫的「安全距離」界線,「我在聽了。」
Ada的目光終於落進他的眼睛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橘紅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但Leon知道那是錯覺。Ada Wong這個人的底色從來不是溫暖,是那種會在你看見陽光的瞬間把窗簾拉上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其實只是個開始對話的藉口罷了,她想,嘴裏卻說:「我的故事很無聊。」爾後她的唇角勾起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弧度,「說了怕你睡着。」
「我睡眠品質不好,睡不着正好。」
「那你該去看醫生,不是聽我講話。」
「看過了。」Leon面不改色地說,「醫生說我心裏有事沒解決,開藥也沒用。」
Ada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在社交場合用來敷衍的笑,而是那種——那種Leon在西班牙的村落中看過的、很短暫的、眼睛裏會有星星碎屑的笑。她很開心嗎?為甚麼,是因為他的話嗎?
「油嘴滑舌,以前你不會開這種玩笑。」她笑眯眯道。
「以前我也不會喝這麼多酒。」Leon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個空杯子,「人總會變的,Ada。」
「是嗎?」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是一個自言自語,「我也以為人會變的。」
Leon沒有聽清楚後面那句話。但他看見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像兩把收攏的扇子,把所有他試圖捕捉的情緒都藏進陰影裏。他沒有接話,是故沉默再次降臨在他們之間。但這次的沉默不太一樣。不是審訊室裏那種對峙的沉默,也不是任務中那種計算的沉默,倒比較像兩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碰觸到彼此的指尖,卻同時縮回去的那種。
「我有個問題。」Leon打破沉默。
「你剛才已經問了一個。」Ada挑了挑眉道。
「那是上一個。新的問題。」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Leon就把它當作默許,「你剛才說,你來這裏只是因為我在這裏。」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拆一顆他拆了十年都沒有拆開的炸彈,「那你知道我在這裏嗎?」
Ada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今天會來參加這場慶功宴嗎?還是真像你說的,你只是碰巧混進來、碰巧看到我、碰巧——」他重複了一次,聲音更輕了,「就這一次,別騙我了,Ada。」
「Leon。」
她喊他名字的方式忽然變了。不是那種帶着名為「從容」的距離感的叫法,而像在喊一個她喊了很多次、在沒有人聽見的地方喊了很多次的名字。她説:「你問我,如果是你,我會不會試。」聲音裏那些層層疊疊的偽裝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某種柔軟的、她藏了將近十年的東西,「你想知道答案嗎?」
Leon的呼吸停了一拍。爾後他點點頭。Ada看着他。看着那雙比二十一歲時老了許多的藍眼睛,看着那個從斷橋邊一路追到現在、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的傻子。她張開嘴。然後——
「抱歉打擾了。」
一個服務生忽然出現在桌邊,手裏端着一個銀色的托盤,上面放着兩杯新的香檳。「需要幫兩位換新杯子嗎?」
兩人的表情都僵住了。Leon馬上望向Ada,發現她已經把那層剝落的殼重新穿回去了。速度快得像是一場魔術,像她從來沒有露出過那種柔軟的表情,像她從來沒有用那種方式喊過他的名字。
「謝謝。」Ada對服務生微笑,那笑容完美得像一幅畫,「麻煩你。」
服務生換好杯子離開之後,他們之間剛剛那瞬間的張力已經被稀釋得幾乎看不見。就像一池被攪動的水,在還沒有人看清底下的東西之前,又重新歸於平靜。
「你剛才……」Leon試圖把話題拉回去。
「我剛才想說,你的領帶歪了。」Ada端起新的香檳,淺淺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該死。Leon閉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被他一一按回原處。他伸手整理領帶,動作機械得像是在執行某種標準程序。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特工該有的冷靜。「認真的,如果是你,你會不會試?」
Ada放下香檳。她看着他整理領帶的手,看着那雙曾經在浣熊市牽着她跑過無數條巷子的手,看着那雙在西班牙試圖抓住她、卻只抓到空氣的手。
「我不試。」她說。
Leon的手指停在領帶結上。心中正想説果然,卻又被打斷。
「我不需要試。」Ada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想清楚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說出口的事:我知道自己是甚麼樣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知道我這樣的人不會有穩定的生活,我知道誰跟我一起都不會好過。
Leon的手從領帶上垂下來。他看着她,眼神裏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那種她預期中的、被人拒絕之後的受傷。是某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東西。「Ada。」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知道嗎,你剛才那段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改不了,所以你不該等我』。」他一字一句地說,把她幾分鐘前說給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我們這些年都在做同樣的事。」他的聲音開始出現裂痕,像一面承受了太多重量的牆,「我告訴自己你不適合,告訴自己我們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告訴自己你出現只是因為任務、只是因為你需要我、只是因為……」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啞得像砂紙,「我用了十年告訴自己不要想你了。但你看,」他張開雙手,像是在展示甚麼,「我還坐在這裏。每次你出現的時候,我都還坐在這裏。既然我們都這麼想,為甚麼還要為難自己?」
Ada看着他張開的雙手。那雙手上有很多傷疤,有浣熊市的、有西班牙的、有無數她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那雙手曾經在斷橋邊朝着她的方向伸出去,甚麼都沒抓住。有甚麼要失控了。
「Leon。」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你喝醉了。」
「我沒有。」
「你喝了至少三杯。」
「我的酒量沒有那麼差。」
「你的判斷力一向比酒量差。」
Leon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事的笑。「你說得對。」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幾公分,「我判斷力很差。二十一歲的時候判斷不出來那個女人是敵是友,二十六歲的時候判斷不出來她到底是死是活,三十一歲的時候判斷不出來她的出現是真心還是偶然。但我想我現在應該做了一個正確的判斷。」他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低頭看着她,藍眼睛在燈光下亮得不像話,「你不會來這裏,除非你想來。你不會坐下來,除非你有話想說。你不會問我那些問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椅背的兩側,把她圈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裏,然後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承認吧Ada。你在乎我。」
他說得對,Ada想。她來這裏不是因為任務。她坐下來不是因為需要他的情報。她問那些問題、說那些話、用那種方式喊他的名字,歸根結底全都是因為她跟他一樣。
「Leon。」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她想得要輕,比她想得要誠實,「你……」
「Ada。」他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比她還輕,嘴角的弧度溫柔得不像是一個手上沾滿血的特工,「你不用回答,不用現在就決定的。」他退開一步,重新站回她對面。那條安全距離又回來了。「我只是告訴你,我放棄掙扎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新的香檳,對着她舉起來,像是在敬一杯很輕的、很不重要的酒,「我從一開始就被你拴住了。」
Ada看着這個她從浣熊市開始就一直在互相拉扯又推開、一直在說服自己對方不重要的人,站在慶功宴的圓桌對面,手裏端着一杯香檳,臉上掛着一個固執的、不合時宜的笑。她忽然想起浣熊市的下水道,想起自己像抹布一樣倒在垃圾堆裏,想起他從一場硬仗中歸來,滿身是傷,卻還是朝她的方向跑,想起自己心中默念傻小子。但那時她也初出茅廬,説沒有意動就是騙人的。
「Leon。」
「甚麼?」
「我只是說我不需要試。」她說,唇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很不完美的弧度,「我沒有說我不想。」
Leon眨了眨眼,沒有反應過來。香檳杯從手裏歪了歪,些許金色的液體不經意間流在桌面上,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洇濕了Ada的長裙。但他們都沒有理會。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雙終於不再偽裝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這個他等了十年、找了十年、說服自己放棄了十年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種幾乎稱得上笨拙的方式,對他露出了一個……很不Ada的笑。
「你、」他的聲音卡住了,像是那顆堵了十年的東西終於要從喉嚨裏出來,卻卡在半路。
「我的時間很寶貴的。」Ada的聲音比他穩,但如果Leon再細心一點,就會發現她的指尖正在微微發抖。Ada朝他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的手背上方,沒有碰到。像是在等一個許可,像是在問一個她從來沒問過任何人的問題。Leon看着那隻手。那隻手開過槍、拆過炸彈、在直升機上向他扔下過一隻可愛的小熊。而現在那隻手現在停在他的手背上方,距離近到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
他沒有猶豫地反手握住那隻手,把她拉進自己的距離。
大廳裏的音樂不知道甚麼時候換成了一首很慢的曲子。舞池裏的人少了,燈光也暗了一些,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替他們讓路。Ada低頭看着他們交握的手,看着他掌心裏那些舊傷疤,看着自己那隻從來不屬於任何人的手,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音樂在某個節拍上再轉緩,他抬手搭上她的腰。Ada 把手放在他肩上,兩人距離近得再說一句話都會顯得太用力。他想,或許他應該收緊手臂,再在燈光暗下來後悄悄給人一個吻,或者兩個,或者三個。
「Leon。」燈光很快重新亮起,她又喊他的名字。
「嗯?」
「你的香檳灑了,我的裙子髒了。」
Leon低頭看了一眼方才那灘潑在桌上的金色液體——當然已經被某位眼利的服務員清潔乾淨了,他又低頭看着她。
「那我們去處理一下。我記得總統先生包了兩層房間。」他說,半環着她的手收緊了一點點——緊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他二十一歲那年、在浣熊市的地下道裏第一次與她接吻時一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