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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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彼得想象的那么难。说实在的，皇后区的黑户又不止他一个。只要不惹上大事，不被ICE盯上，就没人会在意一个看起来几乎无害的白人小青年。他甚至能成功找到几份兼职工作，租下一间廉价公寓，不用和七十多个人挤在非法庇护所的地下室里等着轮流睡觉。生活对他已经足够友好。
他仍旧和从前一样，工作之余在城市中巡逻，兢兢业业地打击犯罪，继续着“蒙面义警”那一套。自制战服和蛛网发射器，这都是小问题，他早就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些事。
诚然，他失去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本叔、梅姨、复仇者联盟的那些超级英雄战友们，还有奈德，MJ……噢，天，这些人还真不少。他们之中有些已经离开了，有些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只不过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完全地、彻底地忘记了彼得·帕克的存在。
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存在过似的。
这个认知难免让彼得感到丧气，但好在他每天都有很多事可以做，可以用来充实自己。打工、打工、打工，巡逻、巡逻、巡逻，周而复始；他以为只要让自己忙得团团转，就不会有空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但事与愿违，彼得把自己逼得越紧，那些令人窒息的想法就越是铺天盖地地在他放松下来的瞬间将他吞噬。
这样下去不行。
终于有一天，彼得仰躺在他破单间的行军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说是放假，实际上彼得只是套上一身便装，放任自己在纽约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宽松的套头衫搭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踩一双二手商店淘来的帆布鞋，就像所有纽约客一样。他走进一家门可罗雀的漫画书店，老板兴致缺缺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瞄了他一眼，手捧一本九十年代的老漫画继续翻看着，显然并不认为彼得会为自己带来营收。
“别拆有塑封袋的，打折区在后面，周边玩具在右边的展柜里。”他粗声粗气地说，“损坏照标价赔偿。”
彼得随意翻开一本以复仇者们为主角的漫画。它出版于2013年，以一种极具奇幻色彩的笔触描述了当年的纽约大战——说实话，彼得并不清楚2012年的复仇者联盟具体是怎么对付邪神洛基的，但在这本漫画中，绿巨人浩克直接拽着洛基的脚把他拎起来往地上砸了好几十回，这看起来就十分不可信。
当然了，他不该在漫画书里寻求真实感。漫画作者不需要学习新闻学，漫画读者也不可能会在乎那些新闻学要素，他们需要的是想象力、情感共鸣和人物弧光。彼得把这本漫画照原样放回货架，插着兜走出店面。
彼得在附近的快餐车买了一份热狗，芝士辣酱加德国酸菜，排在他身后的食客为他的选择狠狠皱起了鼻子，彼得不为所动。他三两口解决了自己的晚餐，把包装用的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三分球，好样的，帕克——突然感觉后脑勺轻微发痒。
蜘蛛感应。
有什么细长的棍状物即将扫到彼得的脚踝，这可能会导致他摔倒。蜘蛛感应预判到了这一潜在危险，让他下意识地起跳，避开了那根横扫过地面的盲杖。
分明没有撞到彼得，但盲杖的主人仍旧停下了脚步。他两手扶住杖柄，将它收回到自己脚边，真诚地向彼得表达歉意：“真对不起，先生，我在想事情，所以没能注意——”
他的话语停住了，好像发现了什么令他惊讶或者困惑的事一般。可能是因为彼得没有立刻回话？毕竟彼得正忙着在心中吐槽这人的发言，什么叫“在想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呢？虽然纽约是一个讲究尊重和平等、一视同仁的大都市，但你总不能真的要求一个视障人士主动避让其他的路人吧？
彼得正打算用一句万能的“没关系”回复这位个人道德水平过高的盲人朋友，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也像对方突然停顿的话语一样，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马特·默多克。
彼得跟马特算不上熟悉。对方曾经是他的辩护律师，负责应对神秘客的谋杀指控，并成功为他赢得了无罪。但那也是史蒂芬施放遗忘咒语之前的事，现在的马特早应该完全忘记了他。
“噢，别介意。”彼得说，他向旁边让开了一步，“请便，你先走吧。”
马特向他道谢，笑着说：“你听起来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他是谁？”
或许他不该问的。但彼得仍旧听见紧张干涩的声音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彼得·帕克。”红发的律师轻轻地、准确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彼得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在加快。他们站得那么近，马特会不会也听见了？毕竟盲人的听力通常会比普通人要更好。他沉默了太久，久到马特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是彼得。”彼得深吸一口气，“嘿，你……这是要做什么事去吗？或许、你有没有空？”
马特笑了，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两个浅浅的酒窝，“真巧。我今晚很闲。”
马特带着彼得来到一家狭小的酒吧。这家店开设在地狱厨房的边缘地带，门面并不起眼，霓虹灯招牌只亮了一半，店外张贴的海报早已褪色得看不清图样。他们推门而入，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叮铃的响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马特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吧台走，盲杖在地板上敲出规律而轻缓的节奏。
里面人不多，光线昏暗，空气中混着啤酒、旧木头、霉斑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角落一台老式收音机在低声放着爵士。后场摆着一个台球桌，他们来得有点早，现在那里还空着。对习惯了纽约喧嚣的人来说，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却又意外地让人放松。
“乔西酒吧。”马特出言解释道，“之前我和我的合伙人经常来这里。几年前一场大战让它差点被毁，还好最后又重新装修了。感谢乔西没有放弃我们。”
“你可没有经常来这里。”吧台后面走出一个体格粗壮的中年女性，她粗声粗气地说，一点儿都不给马特留面子，“只有福吉常来，鬼知道你整天都在什么地方鬼混，默多克。”
马特挑起一边眉毛，他假装受伤地说：“噢，别这样，乔西！你叫我默多克，却叫那小子福吉！”
乔西女士重重哼了一声：“喝什么，大律师？”
“你想喝什么？”马特回头询问彼得。
“呃……”彼得犯了难。
马特已经拉开一张高脚凳，在吧台前坐下。他利落地将那根盲杖折叠起来，握在手中，偏着脑袋安静等待彼得的答案。
“……啤酒？”彼得不确定地说。
“两瓶啤酒，乔西。”马特立刻说。他笑着低声打趣道，“好选择，说实在的，这里的环境曾经被卫生局发过一次红牌。”
“真好笑。”乔西重重地把两瓶冰镇啤酒搁在吧台上，“你总是不相信我的手艺，默多克。”
“我很愿意品尝你的手艺，乔西。但最好不要是第一杯。”马特随口回答。
“去你的，马特·默多克。”
马特·默多克面色如常地向乔西举起酒瓶致意。
彼得拿过属于他的那瓶啤酒，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他感到有些焦虑，更多的是疑惑，他有很多话想要询问面前这位盲眼律师，但不知该从何说起。
分明全世界都忘记了他，就连奇异博士都亲口确认，没有人会记得彼得·帕克。可眼前的这个人却能够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魔法失效了。
这个念头在蜘蛛侠的脑袋里来回盘旋着，让他紧张、激动、心烦意乱。
冰镇过的啤酒瓶身上不断有水珠滚落。彼得紧紧攥着酒瓶，厚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延伸，他借着这点微冷的温度平复心情，抬眼看向马特。对方的双眼藏在深红色的镜片之后，平静地睁着，仿佛两潭无波的死水。
“你……真的还记得我？”彼得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问出了口。
马特轻笑了一声，指甲轻轻叩着桌面。
“当然了。”他语气平静，并且十分轻松，“那可是我第一次接到超级英雄的委托，很难不对你印象深刻。”
他真的记得。彼得的心脏再一次在胸腔之中激烈地搏动起来。这本不应该发生，无论是什么原因——
他忍不住喃喃：“所有人都忘了。”
律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彼得犹豫了一瞬。再次重申，他和马特·默多克说不上熟悉，他或许不该轻信对方——万一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大坏蛋怎么办？万一他是为了套取彼得的个人信息才刻意接近他——别闹了，正是眼前的这个人帮助彼得推翻了昆汀·贝克的指控，他是一个好律师——
彼得决定全盘托出。反正有关舆论发酵的前情提要，马特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一口气喝光了手中的啤酒，开始了漫长的陈情。乔西很快为他们续上了两瓶。彼得觉得自己简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口干舌燥，一边讲述事件经过，一边还顾得上插上几句抱怨或者感言。红发的盲眼律师没有打断他，只是平和地坐在他身侧，偶尔轻轻点头，安静地倾听着。
“……总之就是这样。”最后，彼得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原来如此。”马特轻声说，“怪不得有关你的那些舆论攻击在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殆尽了，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认真考虑那会是什么原因。”
“你竟然还有印象……只是，难道你就不怀疑我在骗你吗？”彼得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怀疑呢？”马特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唯一的当事人，相信你是我的最优选。”
彼得被哽住了。一阵高热从他的胸口一直向上攀爬到头顶，他知道这不是因为酒精。几瓶啤酒对于蜘蛛侠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没有忘记我。”彼得感慨道。
马特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绽开了温和又调皮的微笑，语气却十分笃定：“可能魔法在我的委托人文档上的作用方式，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