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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你又从那个梦里惊醒——中渡桥的风雪灌进领口,冰面在脚下裂开,无数只手从窟窿里伸出来抓你的脚踝。你拼命往上爬,却看见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被风雪吞没。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中衣浸得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然后是衣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身体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的动静——他每晚都这样,抱着他那根盘龙棍,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知道是谁。
你赤着脚下床,足底触到青砖的凉意,一步步走到门边。你伸手,指尖触到门闩,轻轻一拨,拉开门——
风灌进来。
赵匡胤正仰头喝酒,见你突然出来,吓得手一抖,酒液泼溅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慌忙站直,嘴角扯出那个熟悉的、带点痞气的笑:"吵醒你了?"
你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你只是看着他,眼尾还红着,像刚哭过,又像刚受过极大的惊吓。
他愣住了。
那笑容慢慢收回去。他看着你,手里的酒坛慢慢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噩梦了?"他压低声音问,带着一点试探,像是怕惊了你。
你仍不说话。你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袖口粗糙的布料擦过你掌心,带着夜露的湿气。你拽着他往屋里拉,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别……别拽……"他慌了,声音发紧,"这不合适……孤男寡女……传出去对你名声……"
你不听。你只是拽。他不敢用力挣,怕你伤着,只能被你半拖半拉地拽进屋里。你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咔哒一声,像是把外面的风雪和礼数都关在了外头。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你把他拉到榻边,示意他坐下。
他犹豫着,像个听话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你看见他手指在发抖——那双使惯了盘龙棍、粗糙生满厚茧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颤。
你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你,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个……王止戈……你想干嘛?"
你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的软甲系带。他猛地一颤,像被火燎了似的,一把按住你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他声音都变了调,耳朵红得滴血,"你……你不能……"
你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困惑。小时候在太原,跟着父辈行军,哪次不是挤在一起睡?哪次不是互相帮着解铠甲?
每次王清提溜你去他帐里睡,你还不乐意,就爱往赵匡胤被窝里钻——他生来带着异香,乳名因此唤作"香孩儿"。这事儿他向来忌讳,觉得有损阳刚,所以也乐意你赖在他帐中,只因每次柴荣晨起抽抽鼻子、狐疑地望过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赖在你身上:"是止戈带的香粉,我身上怎会有那等脂粉气?"
真是的。这“香孩儿”长大了怎么反而婆婆妈妈的。
你甩开他的手,继续解。
系带一条条松开,软甲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僵在原地,呼吸乱了,胸膛起伏得厉害。你看见他脖颈上渗出的细汗,看见他死死攥着中衣下摆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能说话,无法告诉他,你只是想找一个人形暖炉,想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盖过那些冰窟窿里的惨叫。
你顺势把他推倒在榻上,平时生龙活虎的武将僵成一块铁板,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被山贼强抢的压寨夫人。
你躺上去,侧过身,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他的中衣布料粗糙,你皱了皱眉,继续拱,像只在找软垫子的猫。
你的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终于找到一个软和的地方。你舒服地埋了进去,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小小的呼噜。
好大。好香。好软。
"等等……不对……这……"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解释,"我们这样……我的意思是……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
太吵了。
你抬起头,伸出手,指尖摸索着找到他的唇,轻轻按了上去。
手动闭麦。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也停了。你的手指压在他温热的唇上,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颤抖,还有他呼出的热气扑在你指尖,痒酥酥的。
你眨了眨眼,示意他:安静。
他果然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还瞪着,喉结在你掌心下方滚动了一下。
你满意地重新埋进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如雷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
你听了一会,又觉得吵死了。
你皱起眉,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太吵了,能不能小声点?
赵匡胤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他哭笑不得,闷闷地开口,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小姑奶奶……你又撩拨我……又不让我心跳……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收回手,重新抱紧他的腰,用行动表明:我不管,你忍着。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认命的柔软。他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你背上,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只任性的猫咪顺毛。
"行了,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你闭上眼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奇迹般地,那些冰窟窿里的手不再来抓你了。
天光微亮时,门被人猛地推开。
你警觉地睁眼,手已摸向枕边的陌刀,却在看清来人时顿住——是你们的小乙哥。他一身风霜,显然是刚处理完河东的暗线事务,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你怀里还搂着的赵匡胤,看着你们衣衫不整、同卧一榻的模样,脸色瞬间铁青。
"赵元朗!"柴荣厉喝,大步上前,把赵匡胤从你怀里扒拉出来,"你跟我出来!"
赵匡胤迷迷糊糊被拖下床,差点绊倒,嘴里还嘟囔着:"小乙哥……你回来了……"
"闭嘴!"柴荣把他拽到院中,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她身上有伤,心智未复,懵懂无知,你又怎能这般不知分寸?"
你披着外衣坐起身,透过窗缝看见院中的情形。
"她自己让我进去的……"赵匡胤小声嘟囔,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只刚被从窝里薅起来挨训的狗,毛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我就……坐在门外……她把我拽进来的……"
"等等……”他忽然歪了歪头,像是终于从梦游状态清醒过来,眼睛慢慢睁大,“不对!我才是那个被抓去暖床的。她做噩梦,我守着她,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
“我听你狡辩!”柴荣被他气得脸都黑了,叉着腰在院中雪地里转了个圈,最终只是在他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你下床,顾不得穿鞋袜,急步走过去,伸手拽住了柴荣的胳膊,轻轻晃了几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柴荣低头看你,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她在撒娇。"赵匡胤倚着门框,一脸得意地解读,"求你别训我了。"
"还用你说!"柴荣红着脸瞪他,反手轻轻拍了拍你拽着他袖口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回屋去,地上凉。"
赵匡胤见状,趁机凑近,冲柴荣挤挤眼:"小乙哥,你要是后悔昨晚没轮到你守夜就直说,我不笑话你。"
柴荣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抄起墙角的石子就砸过去:"滚啊!"
赵匡胤笑着躲开,跑远了。
石子砸在墙上,弹落在地。柴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跑的背影,又看看你抓着他袖口的手,扶额叹气,却终究没再动手。
后来,这成了馆驿里公开的秘密。
你发现,虽然不能言语,但你有了解语人——你一个神秘的微笑,赵匡胤便知晓你在嗑那对严父慈母带魔丸灵珠;你抬抬手,他就知道你要喝水;你皱皱眉,他就知道窗缝漏风;你盯着积雪看久了,他就知道你想父亲了,默默给你披上氅衣。
这日午膳,钱弘俶斜眼瞧着赵匡胤又给你添了一勺你最爱吃的甜豌豆,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狸花猫:"哎我说元朗兄,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什么时候粗枝大叶的丘八也会瞧人眼色了?"
"九郎。"水丘昭券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唇边的笑意,"食不言。"
孙太真低头喝汤,肩膀却微微抖动。
赵匡胤耳根通红,却也不恼,只是低头给你剥橘子,小声嘟囔:"..……老子乐意。"
而你抱着暖炉,接过他连白络都挑得干干净净的橘瓣,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不能说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会懂。
至少,他会一直这样,守着你,只做你一个人的解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