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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那枚全生骰。傅千里将它塞进她手心时,六面刻着眼耳口鼻舌身,最后定格在"生"字上。她攥着那枚骰子奔跑,穿过太白山的雪,穿过滹沱河的冰,可掌心越攥越紧,那骰子却越变越烫,最后熔化成铁水,烫穿皮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死"字。
场景骤然撕裂。
她悬在中渡桥的上空,俯瞰着这场迟来的真相。
她终于看清楚了。
父亲率两千横海步兵夺桥,本是为大军开路。他们以少胜多,刀刀见血,竟真的在契丹铁蹄下夺下了那座桥。可北岸五里处,杜重威的旌旗纹丝不动。
她忽然理解了杜重威。这后晋朝廷,有什么好效忠的?这世道本就烂透了,忠臣义士的下场不过是被填进这乱世的绞肉机。
她拼命呐喊,想提醒石重贵亲自北伐,她想拉住父亲告诉他杜重威已降,她想拦住沈即方,别带天泉弟子来支援。
可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最后是傅千里横刀立马,在桥尾拦住契丹追兵,回头冲她喊:"萌儿,带师弟师妹们回家!快走!"
她走了,不敢回头。
她带着他们往南岸跑,冰面却不堪重负。裂纹如蛛网蔓延,一个又一个天泉弟子坠入滹沱河的冰窟窿,她想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碎冰。剩下的那些侥幸逃生,又死在了南下逃亡的路上,死在修金楼手里,死在她眼前。
她嘶吼着,想改变这一切。她看见自己的手穿过父亲的身体,看见傅千里被乱刀砍中时血溅在"生"字骰上,看见师祖沈寒英的青丝在风雪中瞬间枯萎。
一场空。
全都是一场空。
王萌在第三日黄昏醒来。
她猛地坐起,周身肌肉绷紧,右手下意识去抓枕边——却抓了个空。那柄七尺陌刀,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被孙太真收在了床尾,刀身擦得雪亮,映着窗外暮色。
孙太真闻声回头,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那是按水丘公方子煮的安神药茶。
"姑娘醒了?"她放轻脚步走近,将茶盏递到王萌唇边,"你已脱险,在吴越行在。先饮口热茶定定神吧!"
王萌盯着那茶盏,身体本能地警惕着,目光迅速扫过帐内:屏风、药炉、窗棂……最后落在帐门处。
她的小乙哥就站在那里。
她绷紧的肩线倏然松了,沉默地接过茶盏,茶汤微苦,入喉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将梦里那股滹沱河的寒意缓缓逼退。
药茶见底,王萌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喉间却只滚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她愣住,抬手摸了摸咽喉,指尖发抖。
水丘昭券闻讯赶来,三指搭脉,又细细察看了她脖子上的外伤,眉头越蹙越紧。
"声带无损,气息通畅,并非金创所致。"他沉吟片刻,"此乃惊悸入心,神魂闭塞。《素问》有云:'恐则气下,惊则气乱。'她杀伐太重,心脉受损,故而暂失言语之道。"
柴荣盯着她苍白的脸,半晌才开口:"可会痊愈?"
"身伤易愈,心结难开。"水丘昭券收回手,轻叹,"某虽通医术,却治不了心魔。需得她自己想通,或由至亲之人慢慢化解。"
自那以后,王萌便如闭关之人。她才十八九岁,刚刚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背负血债,此刻虽还活着,却像被抽去了魂魄。白日里总坐在窗边,抱着那柄七尺陌刀,目光空洞地望着院角一株枯梅——那是父亲生前惯常的打坐法。
孙太真日日来送饭送汤药,替她换药膏,从不多问,只是轻声细语地讲那东海传奇——俞大娘子如何驾巨舰、劈狂涛,如何不拜朝堂、不奉王侯,只做自己的主。
王萌听着,偶尔抬眸看她一眼。孙太真的声音像海上的风,把她的心神带得远了,仿佛下一刻便能驾舟东去,离了这血色的汴梁,离了这吃人的乱世,从此鸥鹭忘机。
而在她静坐窗边的时候,外面的汴梁城早已天翻地覆。
张彦泽被当街斩杀的消息,未过子夜便如野火般烧遍了整座汴梁。
市井之间,积压数月的悲愤与恐惧轰然炸开。百姓不顾契丹兵威,涌到长街,对着那具叛将尸身唾骂、捶地、痛哭。昔日被他屠戮的家眷、被抢掠的商户、被践踏的百姓,恨到极处竟无人阻拦,有人持刀割肉,有人捧土覆面,不过半个时辰,张彦泽的尸身便被泄愤的百姓分食殆尽,只剩白骨曝于风雪之中。
江湖之中,"陌刀女将,血衣斩佞"八个字一夜之间传遍绿林。天泉旧部、戍边老兵、江湖义士无不热泪盈眶,皆道忠良有后、天道轮回。
朝堂之上,后晋遗臣噤若寒蝉。危急关头,冯道入朝,以耄耋之躯、三寸之舌,从容陈词:"张彦泽背主叛国,屠戮忠良,天下共愤。此人之死,非私仇,乃天谴。陛下若为此人迁怒百姓,只会失尽中原人心,于大业百害无一利。"
一席话四两拨千斤,契丹的震怒,终是被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
吴越行在之内,却仿佛与世隔绝。柴荣是河东探子,赵匡胤是禁军头目,均奔波在外,脱不开身,水丘公上朝之余,吩咐太真与三郎照顾好止戈。兄妹俩一动一静,默契地为这个满身血债的姑娘筑起一方安宁,让她在这乱世风雨中,得以暂歇。
这日午后,水丘昭券得闲,提着一壶热茶,两个瓷碗,走到枯梅树下,在她身侧坐了,也不说话,只斟满两碗,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王萌面前。
王萌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指尖在碗沿划了划,忽然蘸了蘸茶水,在青石板上写下一行字:
"孤根暖独回。"
水丘昭券眸光一动:"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止戈姑娘可也曾读过僧人齐己的诗?"
他提起茶壶,将碗中残茶泼尽,重新斟满,食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写下一句:
"眼前无长物"
水丘昭券指尖轻点那行水字,目光落在院角枯梅上:"姑娘写早梅,是要开给这寒冬看的,尚有一分'我执'。"
他提起茶壶,将残茶泼尽,重新斟满,腕间衣袖带起微风:"某写静坐,是'明月照空廊'——眼前无一物可执,窗外纵有千章云气,亦是照与不照皆自在。"
"梅开须待春信,月照不待来客。"水丘昭券将茶碗轻轻推至王萌面前,声音低沉如远山钟鸣。
王萌望着那行水字,良久,指尖微动,在自己那句诗旁轻轻添了三个字:
"亦自在"。
水丘昭券朗笑:"善!姑娘有此悟性,何愁心结不开?"
数日后,冯道斡旋得当,耶律德光撤去通缉令,将吃得白白胖胖的钱弘俶"请"出了御史台。
柴荣与赵匡胤亲自护送九郎回行在,远远便见水丘昭券、钱弘侑、孙太真并王萌四人,已在门前迎候。
接风宴设在暖阁,地龙烧得正暖。席间,钱弘俶与柴荣、赵匡胤把盏言欢,三人论及当日朝堂之事,惺惺相惜。钱弘俶见王萌始终未发一言,连筷子都极少动,心中不由生疑。
"王姑娘这是...?"
孙太真伸手掐了把他的大腿,眨眼道:"九郎忘了,止戈姑娘还不知当日殿上详情呢,你且讲来解个闷儿。"
钱弘俶一愣,随即面露歉色,轻拍额头:"哎呀,是在下疏忽了!姑娘见谅,这便讲与你听!"
他放下酒杯,学着街头说书人的腔调,声音压低却更添生动:"且说那日风云突变!我当时看那厮张彦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当庭便弹劾他,说什么'羞与此等奸佞同列朝堂'!那恶贼听了,竟抓起手中笏板,朝我砸来!"
他比划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水丘公身形一闪,手中笏板一横——'啪'的一声,将那飞来笏板挡了个正着!可巧那笏板被挡飞出去,竟不偏不倚,砸中了跪在地上的南唐使者!水丘公英明神武,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水丘昭券素来沉稳的脸上竟泛起薄红:"九郎,你还敢说!当日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你那脑袋早已开瓢!如此冲动行事,险些连累满门,你可知错?"
钱弘俶被说得缩了缩脖子,却嘴硬道:"我……我倒不后悔刺那一刀,唯一后悔的,就是不曾习武。但凡有止戈姑娘一星半点的武力,也不至于能让张彦泽那厮活着走出大殿、继续为祸人间!"
"噗嗤——"
王萌竟笑出了声。
这一笑,如春风化雪,如枯梅绽蕊。柴荣、赵匡胤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他们肩头的重担,仿佛在这一笑中轻了三分。
"得!姑娘这一笑,挨水丘公几句训也值了!"
钱弘俶话音未落,后脑勺已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钱弘侑面沉如水,收回手道:"水丘公舍不得打你,我舍得。九弟,适可而止。"
水丘昭券见状,手中茶盏一顿,终是不再板着脸,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是夜,风雪初歇。
王萌房中烛火已熄,她蜷缩在床榻内侧,双手仍紧攥着被角。这几日她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可今夜不知为何,竟沉沉坠入梦乡。
那熟悉的梦境又来了。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拔刀,却拔不出刀。契丹人的铁蹄声越来越近,她猛地睁眼——
却见床前一道黑影。
不是契丹人。是赵匡胤。
他半跪在床榻边,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发梢还沾着夜里的霜气,像是刚从外面里赶来,又像是已经在这床头跪了许久。
这几日他夜夜守在门外,原是听见她梦魇中的动静,想进来瞧瞧。见她满头冷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额头的汗水。
可那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离她额间不过寸许,如隔千山。
王萌睁开眼,正对上他悬在半空的手,和那双在月光下躲闪不及的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匡胤心头猛地一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王萌看着他。喉间那股堵塞了数日的东西,忽然通了。
"……元朗。"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分明唤的是他。
赵匡胤浑身一震,仿佛被这两个字烫着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应:"……我在。"
王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月光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进退维谷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滚烫,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攥得很紧,仿佛抓住了滹沱河上,那些她没能拉住的手,仿佛抓住了这乱世里,唯一一根不会断裂的浮木。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夜,馆驿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暖了些。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把她从那个冰窟窿里,硬生生地拉回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