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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讨厌啊……”
明明只是站在沙滩上伤春悲秋,却猝不及防被涨上的海水打湿鞋袜,已经没有精力发火的足立叹了口气,被死咬住脚后跟的下一波浪潮赶上岸边。
“所以我才不想来这种乡下地方嘛。”脑中莫名冒出某个严厉上司的身影,他此刻也格外想像对方一样从口袋摸出根烟,叼在嘴里,点火,吸气,吐气,把旁边的下属熏到敢怒不敢言。
说到底就只是想叹气罢了。于是他又长叹一声,佝偻着腰,缀着湿答答的脚印上了车,又这么湿答答地一路开回公寓。
唯一一双相对体面的鞋子已经被海水浸透,又完全提不起劲去买,明天上班就随便穿穿吧,但愿不要被上司注意到。
想着不能泡坏木地板,足立干脆在玄关脱起了鞋袜和裤子。
只是——
看着紧紧扒在小腿肚的灰白章鱼,“什么玩意?”他说。
就在陷入呆滞的工夫,这只巴掌大的软体生物已经爬上他的大腿,直奔某些危险的地方而去。
他打了个激灵,一把按住它的头,随后,捏紧,拔——
他没能拔动,这只章鱼过于滑腻,八条腕足扒得死紧,手指稍一用力就顺着表皮滑飞出去,白白沾了一手黏液。
感受到威胁,它将腕足收得更紧,果冻一样的身子摊成一张饼,圆滚滚的灰色眼睛直直盯着他,头上那对状似耳朵的薄片扑棱几下,铺在原地不动了。
“这真是……”
即便这只生物看上去纯良到有些呆傻,足立也并不想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去赌它的无毒无害,况且他还在三月的天气里光着腿,多少有些冷了,于是拖着腿,一点点挪进厨房,翻出副自买来后就再没拆过的橡胶手套戴上,沿着腕足边缘小心撬动。
不确定这玩意的攻击性,他一直没敢过于粗暴,在长达二十余分钟的搏斗后,才终于将自己的大腿拯救出来。这场搏斗彻底磨灭了他对小动物的那丁点怜爱之心,足立掐着这只章鱼的脑袋,连同手套一起扔进收纳箱,赶在它摸到箱壁前将盖子狠狠扣上。
一切做完,他瘫在地上,只觉得腰酸背痛。抱着腿前前后后观察一番,确认除了一大圈吸盘留下的红印,这小东西并没有带来任何伤口,他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该怎么处理你呢?啊呀,有些想吃炸鱿鱼了。”隔着塑料板,他戳戳它的脑袋。
它抱着手套窝在角落,身子被挤成一个直角,眼睛湿漉漉地贴在箱壁上,耳朵也耷拉下来,配上蔫巴的身子,显得可怜兮兮。
“干嘛?”他说,“明明是你强行跟我回家的,况且你也不是鱿鱼,怎么还委屈上了?”
“唉,我跟只章鱼聊个什么劲啊。”足立起身接了盆水,又倒了半包盐随便搅和几下,掀开盖子,在它探出腕足的刹那将盐水一股脑灌进去。章鱼在漩涡中转成一把伞,啪一下撞上箱壁。
“能不能活到明天就看你的造化了。”他捞出手套,哼笑一声,关盖走人。
第二日,足立在上班前看了眼章鱼的状态,它还窝在那个角落,举着只腕足,在水中一漂一漂。看见他,它的眼珠转了转,轻轻游过来,贴着隔板向他张望。
“好好待着。”足立敲敲盖子,“晚上给你带吃的。”
“走了。”
它朝他挥挥腕足。
“啊呀……”足立的表情慈祥下来,揣着钥匙出了门。
当晚,足立提着一袋虾、几袋海盐和一个鱼缸回来了。他将购物袋往地上一扔,弯下腰,观察起箱内的情况。章鱼紧贴着隔板,看上去略显萎靡。他将手指戳上隔板划动几下,停在它眼前不动了。
本来没什么动静的章鱼退了点距离,腕足晃了晃,隔着塑料贴上他的手指。
足立笑笑,将盖板打开点缝隙,塞进一只虾:“吃吧。”
章鱼戳了戳那只死虾,游到一旁,显得很是嫌弃。
“我只买了虾,你要是不吃,就只能饿肚子了。”见这小东西竟敢挑食,足立“啧”一声,懒得再管,提着盐进了厨房——他打算给章鱼换缸正经些的海水。
再端着鱼缸出来,虾的身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脑袋,被章鱼踢得在箱子里打转。
他站在原地看了会,直到端不动手中的鱼缸,才走到矮桌前将它放下,戴好手套,打开盖板:“行了,别玩了。我现在要给你挪窝,不许乱跑,否则就把你丢回海里。”
章鱼暗搓搓扒上边缘的腕足顿住,一点点缩回去,老实地被抓住脑袋,扔进新窝。
最后放入一个章O哥同款躲避屋,足立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盘坐在矮桌前,边吃着便利店冷掉的打折便当,边伸出手指逗弄几下新收养的宠物,还能抽空看几眼电视,可谓忙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他打了个哈欠,摸出罐啤酒,坐在原地专心看起节目。新宠物贴在缸壁上,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望。
一罐饮尽,节目也到了尾声,足立瞟了眼鱼缸,和章鱼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将手指伸进去,戳戳章鱼的脑袋:“你还挺可爱的嘛。”
章鱼被戳得弹动几下,晃晃耳朵,随后缓缓伸出腕足,将自己的脑袋包裹住,灰白的皮肤波动几下,一点点染成红色,最后彻底变成一块躺在缸底的番茄,只露出一对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噗。”足立摇摇头,起身去洗漱睡觉。
之后几天,他和章鱼可谓和乐融融,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直勾勾对视,但也算培养出些许感情来。
这只章鱼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呆傻,甚至过于聪明了,对于他给出的指令,只要几次就能学会,即便是毫无意义的絮叨,也会歪起圆滚滚的脑袋,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这一日,足立同往常一样坐在矮桌前,盯着电视打发时间。这些节目实在无聊,他伸手摸向啤酒罐,却摸到一手冰凉的水。
“你是怎么出来的?”章鱼被他提着脑袋拎起来,八只腕足缠上他的手腕,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一人一宠对视一阵,竟然是主人先败下阵来。足立抽出几张纸,将章鱼拖出的水痕擦去,无奈道:“……算了,要出就出吧。下次我会在缸边放块布,出来记得擦干净。”
他戳戳章鱼:“你,章鱼。”
“如果要出来,”他敲敲鱼缸,又敲敲桌面。
“记得、把身子、擦干净。”他随手抄起块抹布,在章鱼身上揉搓几下,扔到缸边。
“听懂了吗?”他问。
章鱼扒在手上,呆滞地看着他。
“唉。”
“话说,你是不是长大了?”足立掂掂手腕,“别再长了,我家可没空地给你换缸了。”
章鱼扑扇几下耳朵,蹭蹭他的手臂。
“你……唉。”
由于他的纵容,这只章鱼愈发无法无天,原本还只是趁他不注意偷偷越狱,后来逐渐演变成当着他的面掀开盖板,顺玻璃滑下,在毛巾上翻滚几圈,紧接着一路小跑蹭到手边。
足立不语,只是边戳着它的脑袋,边抬头看电视。章鱼倒是很好脾气,任凭脑袋被戳成什么形状都不动弹,挨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盯着屏幕看。
节目中,老派的漫才组合演了个老派的段子,足立“呵呵”两声,心说日本搞笑界也是快完蛋了,但值得安慰的是,“日本搞笑界快完蛋了”这件事至少挺搞笑。手背被冰凉凉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低头,章鱼已经变成橘黄色,抱着脑袋满桌打滚。
吃错东西了?不应该,这小家伙每天的食谱也就那么几样,要是有问题,现在早就已经到章鱼星了。
他又看向电视,下个上场的演员讲的是one-liner,一句话结束,章鱼翻滚得更加厉害。
碰巧吧,他想,先不提捡来的章鱼怎么能看懂节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能看懂,被这种破段子逗笑反倒更完蛋吧。
注意到他的视线,章鱼骤然停止动作,皮肤唰地恢复成灰白,贴回手边,正襟危坐,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他按上遥控器的手顿了顿,还是耐着性子陪它把节目看完。
之后,他在章鱼身上留了几分心眼,又故意带它看了些不同的节目,它也总会根据电视中的内容产生不同反应,仿佛真的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章鱼本就是异常聪明的物种,能看懂节目,也是正常……吧?他不大确定,只是冲着这小东西无害的表现,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可除了聪明,这只章鱼表现得倒和其他宠物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更加省心,甚至还学会了窝在门口等他回家。第不知道多少次扯下抱上脚踝的宠物,足立趿拉着拖鞋,回到老位置坐下。
他这几天去图书馆查阅了一堆书籍,又借用馆内的电脑,将现存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搞明白它是个什么品种。他不敢将章鱼带出去,交给所谓专业人士鉴别——开玩笑,这小东西要是什么珍稀品种,他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于是他只能按外形将它划分为烟灰蛸,也就是小飞象章鱼的远房表亲。好在这家伙算是好养活,不论喂些什么,鱼、虾、生肉,乃至顺手塞的卷心菜,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能吃的结果就是体型也跟着水涨船高。原本养着它,只是想留个不用费心的小玩意打发时间,但现在——
看着已经快赶上他脑袋大的宠物,这真的还能叫作小玩意吗?足立想。
不然还是匿名送去海洋馆吧。他沉吟着,扛着紧扒在肩头的宠物进了浴室。
“进去吧。”他说,“我要睡觉了。”
托这只章鱼的福,他已经好久没有泡过澡,毕竟浴缸现在已经装满盐水,变成他大型宠物的新窝。
章鱼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许久,终于磨磨蹭蹭爬下他的身体,一点点滑进浴缸,眼神直勾勾湿漉漉地盯过来,咕嘟咕嘟吐着泡泡。
“睡吧。”足立用力揉揉它的脑袋,毫不眷恋地走出浴室。
只希望它别再长大了,足立想,否则他真得联系海洋馆的工作人员了。
事与愿违,几天后,在一个被压醒的宝贵休息日,足立睁开眼。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在这?”
第二句话是:“你怎么这么大?”
第三句……没有第三句,感受到身上的潮意,再看向盖满自己上半身、表皮还挂着水珠的章鱼,他的额角跳了跳,将它锤成一个只有蛋清的巨大荷包蛋。
片刻后,足立站在洗手池前,一脸阴沉地擦拭身体,章鱼则扁扁地趴在一旁。
终于将满身的黏液擦干净,他的裤脚又被扯住。
“干嘛?”他看向脚底的灰白坐垫,没好气地说。
坐垫拖了块还在滴水的毛巾,举到他面前。
他认出来了,这是专门留给章鱼擦身子的,只是相比章鱼此刻的体型,它现在倒更像是块手帕。
“……好吧,就算你出来前擦了身子,那也不代表你能上床。托你的福,我刚换的床单被罩都要重新洗了。”他矮下身子,戳上章鱼的脑袋,“你能替我做家务吗?不能。你能替我上班吗?还是不能。而且说到底,我连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都没搞明白。”
他狠狠揉搓几下自己大型宠物的脑袋:“那你给我找什么事?”
章鱼缩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哼了声,进厨房拎了条刚刚化冻的海鱼,朝屁颠颠跟出来的章鱼头上一甩,转头去做自己和那条海鱼敷衍得不相上下的早餐去了。
在被一通教训后,章鱼确实学了乖,连在房间中撒欢都刻意避开了床周。还不知从哪摸了块抹布,擦着地板,“不经意”地在他眼前路过好几次,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再等一天吧,足立叹了口气,如果明天它还在长,就真的把它交到海洋馆。
第二天一早,足立又在床边发现了它,它窝在拖鞋边,头埋在腕足里,身体规律地起伏着,其中一只腕足攀上床沿,钻进被子,偷偷卷上他的手腕。
他动动手指,章鱼一个激灵,头还没来得及抬起,腕足已经先收了回去。随后,它才悄悄抬起点脑袋,从缝隙中观察他。
他拍拍章鱼的脑袋,趿拉着拖鞋下了床,从冰箱中掏出瓶牛奶,一低头,章鱼还在脚下。
“你不干吗?”他说,“进去泡会再出来。”
章鱼晃晃腕足,乖巧地进了浴室。
一天,再等一天,他想。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再等一天”,章鱼的发育期终于迎来了终结。它的体型固定在一只大型犬的大小,似乎也沾染上不少犬类的习性。
足立抛出个宠物安抚玩偶,乖巧趴在脚边的章鱼立即张着耳朵冲出去。片刻后,伴着黏液摩擦的诡异声响,它举着玩偶一路蹭着腕足跑回来,扒住他的腿,肥硕的脑袋挤进腿间,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好吧,足立想,至少它跑起来的动静不会让楼下的邻居找上门。
他给他的宠物新买了几块适配现在体型的浴巾,从浴缸爬出后,它的八条腕足会卷住浴巾,将自己仔仔细细擦干净,随后直愣愣冲过来,沿着他的小腿一路爬上肩膀。
它还会在看搞笑节目时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懒人沙发,抖得像刚端上餐桌的布丁。
它甚至会做数学题,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法,但问题是,足立从未教过它。
他的宠物过于超乎常理,以至于他的接受能力也一日比一日强劲,所以,当某天浴缸里的章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膝坐在水中的灰发裸男时,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才怪!
足立关上门。
他退后几步,从挂在椅背的外套中摸出警用左轮,静步上前,侧身将门推开一道缝,随后猛地踹开门,将准星对准不速之客的脑袋。
“章鱼呢?”足立问。
看上去只有高中年纪的裸男歪歪脑袋,厚重的刘海也歪下来,露出圆滚滚的灰色眼睛。
“早上……好,足立……先生。”他说。
虽然品种有着天壤之别,但这反应,哇,真像他某只失踪的宠物呢。即便是个无厘头的猜想,可想到这个可能性将为他带来的连串麻烦,足立还是眼前一黑,差点扣下扳机。
几分钟后,矮桌前,足立举着枪,和套上他灰色家居服的小子面面相觑。
“所以,你就是那只章鱼?”足立说,“空口无凭,你觉得这样我会信吗?”
“足立先生,昨天……抱着卷心菜、摸个不停。”高中生和他的舌头似乎不大熟悉,断断续续地控诉,“您都、没有这样,摸过……我!”
“首先,你的体型不适配,其次,我不想搞得一身黏糊糊的……不,等等,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那只章鱼,万一你是海鲜贩子兼偷窥狂呢?”
“您的、卷心菜内裤,洗破了,戳了好久、我的脑袋。”高中生逐渐和他的舌头相认了。
“有偷窥狂。”足立说,“我要报警。”
“但您就是,警察,还用枪指着我。”偷窥狂眨巴几下眼睛,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天呐,和他失踪的宠物简直如出一辙。足立面无表情:“好吧,一样一样来。第一,为什么知道我的姓名职业,第二,身为一只前章鱼,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还是章鱼、的时候,看到过足立先生的,证件。别的,忘记了……但之前,好像一直住在岸上。”
脚踝滑腻腻的,很熟悉的触感。他空出的手向下一捞,捏住缠上脚踝的腕足,拽了拽——没拽动,倒是跟踪狂的衣袖动了动。
于是他顺着腕足望去,望进对方的袖口。
“捋袖子。”他用枪口点点面前的银灰色脑袋。
对方乖巧照做。没了衣物的遮挡,足立的视线得以顺畅地随腕足向上延伸,于是他看到,在对方的大臂部位,一阵诡异的过渡后,腕足变成了人类的肢体。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差点蹦起来,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才将它缓缓收起,斜斜漏出截枪把在口袋外。
“哇哦,真是章鱼,稀奇稀奇。”他鼓了两下掌,“扯了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开枪后再把爪子伸出来呢?”
“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变成人的。”他说。
“不……知道,睡醒,就能变了。”
饶了我吧,足立想。他已经没有余力去震惊,毕竟他马上就要去上班。
他看着这小鬼的一脸呆样,又环顾一圈自己除电视外没有其他任何值钱物件的狭窄公寓,在“缺勤导致被上司怒骂”和“留下一个神秘生物在一贫如洗的家中”间权衡片刻,果断将腕足扒下,提包,起身,走到玄关。
他回过头:“老实待着,我上班要迟到了,回来再找你算账。”
“嘭——”他关上门。
这一整日,足立都心绪不宁,好在平日吊儿郎当惯了,倒也没人觉得他不对劲。终于,在挨了上司数次训斥后,心动时刻终于降临——他下班了。
对于回家,如今的足立抱有两种态度。一来,他真的很想下班,二来,他不想面对自己突然变了物种的便宜宠物。
最终他还是拎着两份便当早早回了家,因为他真的真的很想下班。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门口杵了许久,才龇牙咧嘴地伸出手。
“章鱼……章鱼……章鱼……”他念念有词。
打开房门,看见锃光瓦亮的地板,与摆放在桌面热气腾腾的晚餐,他沉默一瞬,退后两步,确认过几遍门牌号,才又慢腾腾挪进屋。
此时,他的前宠物系着围裙、握着锅铲出了厨房。
“晚上好……足立先生。”
再度沉默许久,他问:“哪来的饭菜?”
“我做的。”章鱼低头看看自己的围裙和锅铲,略带担忧地望向他,“冰箱里,有一点食材。”
“我知道。”足立深吸一口气,感觉被区区一只章鱼当成了傻子,“我是说,你会做饭?人类的饭?”
它……现在是他,解开围裙,说:“我想起来,一点,之前好像,经常做……”
足立的视线在卖相不错的饭菜与这小子的傻脸上游移几轮,最终还是坐下,夹起面前的炒卷心菜,翻来覆去观察一番,小心翼翼塞进口中。
嚼了嚼,他又塞了几口。
“你不吃吗?话说回来,你能吃人的饭吗?”足立摸摸口袋,想,这小子要是偷偷下毒,他临死前也得把他一枪崩掉。
“能吃。”章鱼也在他对面坐下,熟练地抄起筷子,夹了片培根塞进口中,“其实我,一直想吃熟的。但当时没什么意识,也不能说话。”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没有。”章鱼亮到碍眼的灰色眼睛看过来,“能遇见足立先生,很开心。”
“哦。”足立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卷心菜,敷衍地应了声。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不知是不是错觉,足立总觉得这家伙越坐越近了。
又闷头夹了几口菜,他确定了,不是错觉,因为这小鬼已经快和他肩并肩了。再看向桌底,对方的两条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条腕足,正蠕动着偷偷向他靠近。
他一脚踩上腕足,淡淡道:“那你还能想起点别的吗,譬如你是到底是什么品种,又是怎么变成章鱼和人的。”
腕足停住了,对方偷偷瞟了眼身下,眼中闪过一抹心虚,还是没有挪位,思索片刻,他说:“还是,记不清,但大概是,青春期。”
“……你等会。”足立缓缓放下筷子,“青春期又是个什么东西,能用人类能理解的话来解释吗?不,我是说,这太人类了。”
“就是,变回幼体,重新长大。”
“不是,这更难理解了吧,你是灯塔水母吗?”
章鱼眨眨眼,露出迷茫的神情。
足立扶住脑袋:“你……唉,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即便小鬼的手艺不错,这顿饭还是吃得五味杂陈。餐后,对方非常自觉地端起碗筷去了厨房,很快便响起哗哗水声。
就算身为一名刑警,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也没遇到过这种离奇的案件啊。况且真报了警,这份活多半还是会落在他头上,想到后续成山的破事,足立捂住脸,不断叹气。
“你还能变成章鱼吗?”就这么叹息到小鬼擦着手回来,他问。
“能。但是,还不稳定。”章鱼站在原地,片刻后,他的肢体融化一般垂在地上,紧接着,躯干也融为胶质,只剩半个脑袋漂在身子上,那只灰色的大眼睛盯着他,随后沉没进去,彻底化作一摊。
足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摊史莱姆,蠕动片刻,又从中抽出八条腕足,顶起身体,化作章鱼的形状。一对眼珠从半透的躯体中浮起,漂在大概是脑袋的地方,腕足卷住眼球挪动些许,将它们一左一右摆放整齐,随后晃晃身子,彻底固定住形状。
变回章鱼的章鱼滑动到他脚边,支起脑袋,蹭上他的手背。
足立硬生生抑制住连夜辞职离开稻羽市的冲动,干咳几声,拍拍它的脑袋:“很好,这下你可以接着睡浴缸了。”
它僵住。
章鱼一步三回头地回了窝,而足立躺在自己的窝上,直直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翌日,他睁开眼,与一对灰色的大眼撞了个正着。
他眨眨眼,慢腾腾打了个哈欠,随即猛然坐起。
“早上好,足立先生。”化作人形的章鱼扒在床沿,说。
足立看向这小鬼一头柔顺的灰毛,又看向整整齐齐摆在桌面的早餐。
“原来不是梦啊。”他扯扯嘴角,心如死灰。
今天是休息日,吃完早餐后,足立又在床上窝了会,才耷拉着眼,准备带小鬼出门。
章鱼穿着他的旧衣服,因为是宽松款,倒也算合身,只是风格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好在这小鬼有张不错的脸,勉强算看得过去。小鬼的鞋子也是他穿旧的,偏小了点,但反正对方是软体动物,挤一挤倒也无所谓。
不管怎么说,买衣服这件事小鬼必须参与。他可不想一个人大老远跑去店里,累死累活搬了一堆东西回来,结果因为尺码不合还得转头回去调换。
“既然你之前一直住在岸上,那想必是有零花钱的吧。”足立穿透厚重的刘海,戳上对方脑门,“到时候买衣服的钱记得还我。”
“哦,还有。”足立又戳了几下,“在外面不许变成章鱼。”
“听懂了吗?”
章鱼捂着脑门点点头。
“很好。”
他带着章鱼到了车前,只见对方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两手放上膝盖,兴冲冲地盯着他看。
真熟练啊,他想。
至少在休息日,他懒得再去探寻这小鬼的真身,淡淡瞥了一眼,便启动车子前往朱尼斯。
车行了一段距离,巨大的招牌映入二人眼中。
“朱尼斯……”章鱼喃喃道,“我好像来过。但是有点,不一样。”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只应了一声,道:“嗯,哪不一样。”
“不是这一家,好像是,东京……”
原本慢悠悠的足立一把将车倒进停车位,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向章鱼:“东京?”
“我好像,是从东京来的,要找认识的人。”
“谁?”
章鱼歪起脑袋思索一会:“不知道。”
“……”足立一时语塞,敲了几下方向盘,吐出口气,“行吧,那就下车吧,等你想起来再说。”
事实证明,拥有一副好皮相,并不代表就拥有与之匹配的审美。朱尼斯,服装店中,再一次将复古到可以给他父亲穿的冲锋衣挂回衣架,足立终于忍无可忍,勒令章鱼老实跟在身后,挑了家符合对方年纪的潮牌店径直走进去。
“你就不知道尊重一下你这张脸吗?衬衫、夹克、牛仔裤,还有板鞋,看到了吗?这才是你这种小鬼该穿的。”亲力亲为替对方配齐一套,眼见这小鬼终于有了人形,足立稍稍松开眉头。
“足立先生真厉害。”章鱼认真点头。
“知道就好,虽然在这种地方工作,但毕竟我也是从东京来的。”足立抬抬下巴,掏出工资卡,“结账。”
将袋子塞进章鱼手上,他们转头又去了趟生鲜区,拎了一大袋食材,这才上车回家。
在这小鬼恢复记忆前,一定要狠狠地压榨他。想着工资卡上划掉的数目,足立在心里念叨。
之后的日子并不值得一提,除了小鬼嘴里偶尔冒出的丁点过去,和往常倒也没什么区别。
这期间,他又带着小鬼去了趟海边,对方面朝起伏的海浪呆傻地站了半晌,才转头看向他,一本正经道:“这是我和足立先生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您带我来这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相遇吗?好感动。”
他捏紧拳头,心想把这小鬼推到海里得了,转念一想对方是只海鲜,这么干反倒是送对方回老家了,指不定还会半夜跑回来,湿漉漉地站在床头,于是遗憾作罢。
“是是,好怀念好感动。”他敷衍道,“你就没有想起来什么吗?”
“唔……我记得,之前从没来过这里。只是青春期突然提前,才匆忙找了片海滩,刚变成章鱼没多久,就被海浪卷进您的裤腿了。”
“你是一个人来的?”
“应该是。”
“那别的呢?”足立开始头疼。
“想不起来了。”章鱼偷偷瞄向他,可怜巴巴道,“对不起。”
他的头更疼了,冲章鱼摆摆手:“算了,事已至此,倒也不着急了。在这待会再回吧,万一你还能想起点别的呢?”
他将章鱼赶上沙滩,自己则端着瓶果汁靠在栈道上,看着不远处在沙滩上四处捣鼓的小鬼发呆。
太阳照得晃眼,他伸了个懒腰,溜达到阴凉处,再朝下一望,发现小鬼竟不见了,当场直起腰,迈开步子就准备往下走,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
“足立先生。”
他顿了顿,重新驼下背,转过身,问:“干嘛?”
“这些给您。”小鬼将满满一捧花花绿绿的贝壳和石头递到他面前,“因为都很好看,所以全部带给足立先生了。”
“啊……”看着这捧幼稚到没边的东西,他张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掏出多买的一罐果汁塞进对方胳肢窝,终于腾出两个口袋,叮叮当当塞满一堆破烂。
心里不明不白憋闷得很,于是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绷着脸,丝毫没有理会身旁喋喋不休小鬼的意思。对方很快也读懂了空气,慢慢闭上嘴。
乡下车很少,两人很快到了家。足立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艰难掏出钥匙,闷头进了门。
换好鞋,他转身,见对方还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朝他望。
口袋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看着这小鬼委委屈屈的样子,他突然有那么一丝丝的良心发现,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只是上前两步拍拍对方的脑袋,叹口气,说:“进来吧。”
小鬼拉笼下来的眼皮立马睁回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屋。
真好糊弄。他勾勾嘴角,很快又反应过来,重新绷起脸,用力戳几下对方的额头,转脸便在矮桌前瘫下,敲敲桌子,理所当然地说:“我饿了。”
章鱼捂上额头应了声,自觉进了厨房。
那堆破烂最终被他养在鱼缸里,放在矮桌上,碍眼得很,但也没别的地方可放,便随它们去了。
次日工作时,他顺手查了查稻羽市的失踪案,都是些陈年旧事,和这小鬼沾不上边。东京也许能找到相关的线索吧,但他已经没有这个权限了,再加上上司最近因为某些私事忙得很,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地开车走人,搞得他偶尔还要去照顾上司的女儿,可谓忙得很。
那就勉为其难再收留一阵吧,毕竟这小鬼也挺好用的。从晾衣杆上抓下件对方洗好的睡衣,足立慢悠悠朝浴室晃去。
为了泡澡,他大发慈悲地在房间里给小鬼分了块位置打地铺,这小鬼高兴得不得了,扑在被褥上,把后脑勺的灰毛都震飞起来。
足立摸摸鼻子,有些心虚,想着自己之前是不是太亏待这个智慧生物了,但念头一转,分明是自己收留了对方,又理直气壮起来。
家里多了个人型生物,和多了只巨型章鱼的日子似乎区别不大,不过多少还是有些的,譬如人不会将水拖得满地都是,还能任劳任怨地承担起所有家务。归根结底,也许只是因为人形的章鱼看上去同样不大聪明,导致他很难将对方当成人来看待罢了。
家里没什么娱乐用品,两人能做的也就是挤在一块看电视,也不知这小鬼一个人是怎么待得住的。想象自己不在家时,对方将几只宠物玩具摆成一圈过家家的样子,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当天晚上就掏出几个懒得拼的落灰枪模甩给对方。
占了手多的优势,第二天小鬼就珍重地上交了一把成品,拼得竟然有模有样。他面上波澜不惊,拍拍对方的脑袋,转脸就哼着小调将它填进自己的私库。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足立打开家门,发现这小鬼没有和往日一样屁颠颠迎上来,反而一脸严肃地坐在桌边,面前是已经做好的晚餐。
能让这小鬼严肃对待的,无非也就是那件事。足立推门的手顿了顿,还是坐过去,难得地直起背,等着对方开口。
“足立先生,我觉得我快想起来了。”章鱼说。
果然。
“那挺不错,恭喜你啊。”他轻飘飘道,“所以,想起什么了?”
“我的本体,应该就是那只章鱼。”
足立毫不惊讶地“嗯”一声,示意他继续。
“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前一段时间,我从东京转学来,准备借住在舅舅家。只是抵达的时间比原计划要早些,加上青春期提前,没能和他联系上就变回了本体。”
“好吧。”足立说,“先不提你的家庭关系,青春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总能好好解释一下了吧。”
“是哦。”章鱼思索片刻,说:“我的种族有一种特殊时期,会在很短一段时间里,重新经历一遍从幼体到成体的过程,为了方便称呼,就沿用了人类青春期的说法。”
“成体……”足立扫视一遍面前的人,神情有些微妙,“你最后不会变成个壮汉吧?”
“诶?”章鱼睁大眼,“不会的,成体只代表性成熟,体型只会随时间慢慢改变。”
“性成熟啊……”足立瞟了眼某个位置,又看向对方的脸,实在无法将二者扯上关系。他轻咳一声,接着说:“既然想起来了,就没必要在我这继续待着了吧?你舅舅应该挺着急的,去找他呗。”
“关于这个……其实,我还没想起舅舅是谁,我和他从没见过……”章鱼嗫嚅着低下头,“我还能再待几天吗?我会接着给您做家务,之后也会把房租补上……”
“诶,这样啊——”足立拖长声调,看着这小鬼的头埋得越来越低,才满意地接上后半句,“看在你家务做得不错的份上,好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天了。”
“足立先生!”章鱼贴上来,扒住他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您!”
这小鬼,变成人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和小动物一样。足立默默叹口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章鱼抬起头,认真道,“一直没能和您自我介绍,我叫鸣上悠,很高兴认识您,足立先生。”
“还能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不错。”足立笑笑,拿起筷子,“悠君啊,我记住了。”
今晚得到信息已经足够让一位刑警找到他的真实身份了。但就像他说的,也不差这几天了,所以管他呢。
直到关灯上床,足立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想告诉对方,自己几天后有个护卫任务,让他别等自己回家吃饭了。
算了,他想,反正到时候这小鬼多半就不在了。
他闭上眼。
章鱼……鸣上悠有心事,足立看在眼里,但懒得去管,依旧该吃吃、该睡睡,任由对方抱着青春期的那点感伤,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这小鬼也算能憋,一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本本分分地干他的家务,只是变成章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总是仗着他对小动物的那点纵容,牢牢扒在他身上,撕也撕不下来。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而他早已习惯家中神秘生物的存在。同样的某个夜晚,足立下班回家,鸣上悠告诉他:“我全部想起来了。”
哈,终于。足立想。
“恭喜啊。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那个舅舅。”他说。
“不劳烦您了,我在白天去了趟车站,取回了寄存在那的行李,舅舅也已经联系上了,他说……”鸣上悠有些犹豫,“他说想要登门道谢。”
“登门就不必了吧,之后把你的饲养费汇给我就好。”
“钱我一定会还,但……舅舅是您的熟人,他还说您见面就知道了,希望您能同意。”
“这可真是稀奇,我哪有什么熟人,还搞得这么神秘,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足立笑了两声,“行,那就见见。”
“感谢您,还有,”鸣上悠严肃地看着他,“我们是绝对不会伤害您的。”
“行行。”足立耸耸肩,“我知道你没有这个心眼。”
不过“舅舅”就不一定了。
“我给舅舅打个电话,他就在附近。”于是鸣上悠便像任何普通人类一样,从兜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娴熟地拨出电话。
嚯,真是稀奇。足立想。
只是,总觉得声筒中隐隐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难道真是他的熟人?
算了,反正马上就见到了。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靠在桌面。
电话挂断后,两人都没再开口。
不知是否是错觉,足立总觉得鸣上悠越坐越近了。
不是错觉,他确定了,因为下一刻,在将这小鬼推回原位前,鸣上悠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变回章鱼,扒在他的肩膀上。
沉甸甸的。他拍拍章鱼的脑袋。
屋内静悄悄的,他没开电视,也没做些别的什么事,只是扛着变回原形的鸣上悠等待。不久后,门铃响起,他将鸣上悠扒下来,叮嘱对方藏好,随后起身开门。
那么,到底是谁呢?他摸摸口袋。
这份警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大门打开后,确实出现了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滞了滞,随后说:“晚上好,堂岛先生。”
“晚上好,足立。”
他将堂岛让进屋,不大的公寓顿时变得拥挤。
已经恢复人形的鸣上悠从背后探出脑袋:“舅舅。”
堂岛点点头。
“我来接这小子回去。具体情况他应该和你解释过了,在这期间产生的花销,我之后会汇到你账上。”堂岛郑重道,“谢谢你。”
“不……我也只是顺便,堂岛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况且悠……鸣上君也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家务。”
“这是两码事,如果没有你,指不定他就被渔民抓住了,更何况你还照顾了他这么久。”堂岛把扒在他身后的鸣上悠抓过来,说,“悠,你也向足立道个谢。”
鸣上悠眨眨眼,老老实实对他鞠了个躬:“谢谢您,足立先生。”
“啊呀……你怎么也这么客气。”足立讪笑着挠挠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你是他的舅舅,那你和菜菜子也是……”足立的视线扫过两人,欲言又止。
“足立。”堂岛说,“关于这小子,以及我接下来要说的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足立开始后悔了,他想说就当他没问过这个问题,请你赶紧把鸣上悠领回去,自己就当没见过这个人。但奈何对面的人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他只得把苦咽回肚子里,拍着胸膛浮夸地保证:“放心吧,堂岛先生,我会是这种人吗?”
“我一直很信任你。”堂岛拍拍他的肩,“就像你想的这样,我、菜菜子还有这小子,都是同族。不过菜菜子有一半人类的血统,目前还不能熟练改变形态。”
“啊哈哈……”足立干笑几声,面露死色,“真是想不到啊……”
“这小子后天就要开学,明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就不多打扰了,等稳定下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那时再好好感谢你。”
“悠。”堂岛冲鸣上悠示意。
鸣上悠慢吞吞应了声,恋恋不舍地看向足立:“足立先生……晚饭在锅里温着,您一会记得吃,冰箱里还有点食材,不能久放,这几天最好就用掉,还有……”
“行了。”足立摆摆手,“回去吧。我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你这小鬼瞎操心个什么劲。”
他将鸣上悠推出门外,又对堂岛卖了个笑:“我就不送了,你们慢走。”
远眺着两人消失在楼下,他关上门,倚着墙望向屋内。
住处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口鱼缸还摆在桌上,花里胡哨的贝壳和石头在缸底铺成一座小山,除此之外,那小鬼似乎没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好了,接下来……唔,我之前都是干嘛来着?”
“早知道就和堂岛先生要根香烟了。”他呼出口气。
房间静悄悄的,他有些坐不住,干脆打开电视,随手调了个台,让聒噪的笑声填满整间屋。
“这节目还是这么无聊。”他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那小鬼是怎么看得下去的。”
“那小鬼……”他顿了顿,胸口突然升起淡淡的烦闷,“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不算个人!”
想到自己在这个小镇说得上熟识的唯三个“人”甚至都不是人,他又感到可笑。
“哈……得了吧,到底谁才不是人。”
算了,他想,反正这里本来也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电视声吵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准备关掉,门外却突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敲响,烦闷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他打开门,鸣上悠顶着乱糟糟的刘海站在门外。
他没好气地说:“怎么,忘东西——”
“足立先生!”鸣上悠的嗓门震得他一个激灵,“我……我之后还能来找您吗?”
大概是跑得太急,鸣上悠的脸红得厉害,那双圆滚滚的眼中含着几分羞涩与紧张,却没有闪躲,直直看着他。
他的表情僵了僵,随即轻飘飘道:“啊呀悠君,我这个小小刑警的家里可一点也不有趣哦,这点你再清楚不过吧?”
“但我,还是想见足立先生。”这小鬼还在看着他,明明是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显得无比认真,“和足立先生在一起,一直都很有趣。”
“你啊……”足立叹了口气,又掩住嘴,从指缝间漏出几声笑,于是那股烦闷也顺着笑声漏出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行吧,想来就来吧。不过——”他戳戳鸣上悠的脑门,“到时觉得无聊了可不能怪我。”
鸣上悠的眼睛亮起来:“不会的,我很快就来,我明天就来!”
“啊呀,那可真是不巧,明天我有个护卫任务,一整晚都不在家呢。”
“后天,那我就后天来找您!”
足立又笑了几声:“随你。”
鸣上悠回去了,中途一步三回头地冲他挥着手,直到被堂岛忍无可忍塞上车,还扒在车窗上往这张望。
他摇摇头,关上门,向厨房走去:“啊呀,那小鬼……今天又做了些什么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