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印象里的无畏是什么样的?”
运营抓队友给无畏录生日祝福的时候我在旁边翘着脚打游戏,男明星排面大,运营少不得要抓着新来的尚好欺负的弟弟们好一通问才放过。
你问运营怎么不采访我?哈哈,当然是因为我有特权。
我总是有装傻的特权。
星痕不在,剩下的队友们的回答大差不差,那些好词我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无非是翻来覆去夸他帅、强、认真、努力……偶尔开开普通话和百灵鸟的玩笑,我都能给你背出来了。
没毛病,这不就是无畏吗?南京Hero久竞的队长,双冠野王,KPL颜值担当,永远在跑商务的男明星。
无畏队长——我这么叫他。
叫完之后我有一瞬间的愣神,队长,他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队长,久到身边只剩我一个队员见过不是队长的无畏,可是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在我来Hero的第三年,我和无畏夺冠之后的第三个赛季,宝宝锁后的第三个赛季,十一连败后的第二个赛季,久哲回归后的第一个赛季。
我说:无畏队长,生日快乐。
这是他在Hero过的第三个生日。
无畏刚来Hero的时候傻的要死,又傻又倔,和教练顶嘴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一垂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孩子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却在下一秒就看到他嘴唇抖起来,当场绷不住掉了几颗眼泪。
大家都被这阵势吓到了,和教练吵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吵着吵着就自己哭了还是头一次见。久哲显然也有点震惊,火是发不起来了,和风细雨劝了几句就留了他一个人静静。
我看他眼睛红红的实在可怜,给他倒了杯水试探着安慰他:“没事的,教练没有真的和你生气,他以前骂我们骂得都可惨呢。大冬天还要出去跑圈那种。”
于是我添油加醋地和他讲了一番我知道的各种Hero队内吵架密辛,主要夸大了一下别人的下场之惨烈,然后我表示:“没事的,现在教练脾气好了很多,你别直着跟教练来,你皮一点。你看教练对我就发不出脾气。”
平静下来的无畏显然有点不好意思,他咬了咬嘴唇,苦恼地说:“我没想哭的。”
“你这是歪打正着。”我一本正经地忽悠他,“你要是不哭可能教练就真生气了,你哭了他反而觉得是不是他说的太重了。”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真的相信了我的说辞,吸了吸鼻子说:“那不是好尴尬。”
我拍拍他的肩,和他分享我的人生准则:“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双亮亮的眼睛看了我半晌,突然开始傻笑。我听见他操着黏黏糊糊的口音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好家伙,帅哥的眼神杀伤力有点大,着实没把我心跳看的漏跳一拍,但我是谁,我是见过大世面的。我面不改色,只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问他:“细不细节?”
他笑着比了个六。
搞电竞这一行,我见过蛮多脾气火爆的选手,也见过一些爱哭的小朋友,但刚来俱乐部的无畏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又爱吵又爱哭的。我有时候实在不知道他帅哥皮囊下的小脑瓜在想些什么东西,感觉那里有一个他自己的小世界,和我们都不一样。
但有时候他又好像很好懂。
那会儿他又倔又不会说话,不仅和教练吵,也和队友们吵,复盘的时候明明在好好讨论,突然他那股倔劲又上来了,我说着说着就看见他又挂起那副生闷气的表情,最后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我觉得我这么打更好打。”
得,我和久凡交换了个眼神,这孩子又犟上了。
“阿黑!”散会后我喊住了无畏,提议道:“我们去放风筝吧!”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于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沈凡你带上风筝!”
俱乐部园区两条街之外有条河,挺偏僻的,没什么人来。我在河边把风筝塞到他手里,看他有点嫌弃的样子不肯动,好整以暇地跟他说:“你别小看了这风筝,哲教都放不起来呢。”
他听了我的话,不知道是被“久哲居然会放风筝”还是“久哲居然放不起风筝”中的哪一个震惊到,依旧怔在原地看着我发呆。
我干脆身先士卒,率先撒开脚丫跑了起来。
你别说,这风筝还真不好放,不知道是风小了还是我跑得慢,它在空中晃晃悠悠半天,愣是一头栽了下来。
我正在原地苦恼着,无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一手拿过线圈,一手拽着我就开始跑。
他跑得也太快了——他边跑边放线,风筝很快就飘了起来。
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控诉他:“你、你跑就跑,拽着我干什么啊!”
他看着我笑出那颗歪歪扭扭的虎牙,他说:“我教你啊。”
“真没用。”他笑嘻嘻嘲讽完我,骄傲地抬头看着风中的风筝。
真是个傻的,我腹诽。这人是靠脸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的吧?
我还没思考好怎么打他,久凡的声音幽幽在我们背后响起:“你们就不怕这风筝挂树上啊?”
听闻这话我们仨一齐抬头看向天空——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那风筝原本飞得好好的,忽然就被一阵风吹到了路边的大树上,挣扎了几圈未果,啪叽一下,坠机了。
我恶狠狠瞪了沈一凡一眼:“沈一凡你就给我回去洗嘴吧!”
“没事。”无畏居然跑出来打圆场,“一个风筝,值不了多少钱。我再去买一个就是了。”
“那是钱的问题吗!”我拔腿就往坠机地点跑,“那是哲教儿子的风筝!上面还有他画的画!”
该死的沈一凡,怎么偏偏把这个风筝带来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爬上了那颗树,我将之归结于被无畏和沈一凡这两个傻子气的。这下好了,傻气会传染,仨傻子聚堆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看这话放在爬树上也很适用。我看看手里的风筝,又看看树下的无畏和久凡,摇了摇颤颤巍巍的树枝,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我该怎么下去啊。”
“你先把风筝扔下来。”无畏说着,走到了我正下方,对我张开双臂,“然后我接着你,你直接跳下来。”
他说的毫不犹豫,我却有点迟疑。
“你确定接得住吗?”我说,“我挺重的呢。”
“确定。”他说,“大不了咱们俩一起摔一跤嘛,久凡还可以去叫救护车。”
“别,别。”久凡也被他吓到了,抬头对我说,“你下来吧,我俩一起接着你,应该没事的。”
我思考了一下,这树桠离地三四米的样子,他俩两个一米八的大个子,脚下是草地,接住我应该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至于出现在明天的qq看点上。
我视死如归地跳下去——结果也确实没事。
如同无畏说的那样,我和他一起摔了一跤,只不过他摔在地上,我摔在他身上,幸好旁边的久凡眼疾手快拉住我把我架起来,让我不至于以这个吨位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我这厢惊魂未定,无畏却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又一次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对我说:“我说了吧,我接得住。”
我看着这位灰头土脸的帅哥,有一种想把他拉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的冲动。
当然,帅哥还是帅哥,脑子还是没坏的,只不过是人如其名的无畏而已。
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久哲走了,久凡也走了,那个风筝不知所踪,我再没冲动爬过下不来的树,无畏也不再动不动掉眼泪了。
那条河倒是还在,我偶尔能在那里找到消失的无畏。
秋季赛我们淘汰之后,我去河边散步,远远看见无畏站在河边,嘴里的烟头明明灭灭。
我走到他身后,没来由的有些胆怯。仿佛面前的人回过头来就会变成陌生的怪物。
“阿畏!”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是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烟。
我们一起看着河对岸,半晌都没说话,他拿着烟的手指时不时抽动一下,一截烟灰就落在泥土里。
“你吃饭了没?”我问他。
他转过头来看我,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饿了?”
还没等我回答,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大手一挥下了决定:
“走,我们去吃火锅。”
火锅店里雾气袅袅,我看着无畏非要从辣锅里夹东西吃,边吃边吨吨吨喝水,喝完再一个接一个地打嗝。鼻尖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打了发蜡的刘海一绺绺地粘在额前,很不男明星的样子。
“你少吃点辣的。”我劝他,“等会儿肠胃不舒服。”
“要挑战自己。”他笑得有点晕乎乎的,转头给我夹了两筷子肉,“点都点了,我替你分担点嘛。”
那个瞬间我不清楚究竟谁需要安慰,是他还是我,还是我们两个谁也安慰不了彼此。
我忽然意识到,古来万事东流水,原来我们都长大了。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无畏挺幸运的,从次级到KPL,第一个赛季就进了六强,然后就是双连冠。人长得又好,又可爱,全世界都该喜欢他。
虽然后来不尽如人意,但这个头开得实在漂亮,像他的名字一样,少年无所畏惧,一飞冲天。
我没有他那么幸运,也没有他那么坚强。
我在Hero 1.0 的余晖中来到这里,从成都到南京,从1.0,2.0,到3.0,一开头就输得鼻青脸肿,而后赢得如梦似幻。谁刚来的时候都想着冠军,想着赢,可时间久了就知道,这个赛场上遗憾总比圆满多,失败总比胜利多,黯然离场的比功成身退的多。
我羡慕他,我没有他那阵一辈子一往无前傍身的勇气。我们输得怎么都赢不了的那一阵,我看他总是把从前赢过的比赛翻出来看,我知道他是在找信心,可我看着他好一阵子只觉得难过,我想他长了张电竞小说男主的脸,一出场就是双冠打野,最该是少年得意,不该受这样无望的折磨。
20年春天的我一无所有,只是人来人往的联盟里不起眼的一个小小射手,虽然输得一败涂地,多少还能和清融久凡抱团取暖。可是21秋的我们,身上披着双冠的荣耀,面前是水涨船高的人气,背后是俱乐部的一地鸡毛,心境终归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没有那么输得起。
尽力了,都尽力了。秋季赛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未曾见过的一层疲倦,并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在别人看来也是如此。
那一瞬间我会想如果那个转会期没有突如其来的宝宝锁会怎样,我和他会不会就真的分开了,然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各自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样以后想起来,我们之间的时光就只剩下轻盈的快乐。
我和他——我们,应该是轻盈的,不是吗?
我也困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无畏,最熟悉的队友、室友,和战友,最默契最亲密的队内搭档,我们之间忽然就再也轻盈不起来了。
在床上抢被子打到床下的记忆好像还在昨天,今天我看着他却只能看到佝偻的背脊。他有意识在改自己那挺不直背的毛病,我却越看越觉得他步伐沉重,好像俱乐部的天花板一下子变矮了。
我和他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像双生的镜子,我从他身上看到疲惫,看到沉默,看到无法言说的失望,无一不在提醒着我,我自己是怎样将这些黯淡的心事极力隐藏在影子里,甚至不想对自己承认。
或许我们在某些时刻确实是共生的,因为除了彼此我们别无依凭,所以只能长成一束。
他骗不了我,我也骗不了他——
这才是我们之间真正沉重的那部分。
总有很多人对我和无畏的关系感到好奇,好心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也有。旁人总觉得我们对此讳莫如深,多少是有秘密的变故,但生活哪有那么多的戏剧,我们又不是演员。
人这一生会拥有很多关系,有些刻骨铭心,有些平淡如水,但所有的关系都会变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时间。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相信人的关系是有定数的,或许我们透支了太多缘分才没有分开,所以活得都像彼此欠了对方的债。
到这里一定会有人想问,那他在你心里就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
但你们想太多了,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不一样。
我们真的不是恋人。
我知道好多人说我和无畏是一对,说我爱他他爱我,我听到总觉得心惊,心脏跳起来捶得我表情僵硬。有一次我口不择言地说,我爱他?我爱他我自杀。
我没有自杀,所以我也不爱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爱他吗?
不对,你们把我绕糊涂了,我怎么就爱他了?我怎么就要开始思考我爱不爱他的这个问题了?
我……
我没有爱他,我也没有不爱他。
我觉得爱这个词太沉重了,不适合我和他。
我和他相遇一场,队友一场,同吃同住过,形影不离过,一起见过山巅,也一起跌落谷底,都是缘分,是命运,没有什么你们脑补出的弯弯绕绕情天恨海。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会吗?
我不知道。电子竞技没有如果。
如果我爱他。
没有如果。
也有人说他爱我——
讲真,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觉得他爱我?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因为他在我面前会害羞?因为久哲说他比较容易对我敞开心扉?
他不爱我,至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爱。
笑话,我们无畏nofear虽然长得像男明星,但是手上打的是电子竞技,眼里看的是银龙杯,心中念的是冠军,左手国服右手巅峰赛,一心一意扑在赛场上的男人,千万迷妹喊他老公他都不给眼神,怎么可能干出和同性队友谈恋爱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你以为是小说吗?我和他睡一起那么久,他要爱早就爱了。
我们是赛场上的队友,是曾经的室友,是很好的好朋友,我们之间有很多清晨和深夜,训练和复盘,胜利和失败,互相保护和互相拖累,南京的风从春吹到冬,外卖换了几十家,头发长了又短,灰了又黑,俱乐部的人来了又走,散了又聚,但我们俩在一起是为了赢,我们不是情人,不谈风月,没有爱恨。
我和他也许有默契,有习惯,有依赖,但这不能叫爱。你会习惯一个人,依赖一个人,但难道这意味着你会想吻他吗?
他没有吻过我,我也没有吻过他,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也许可以好一辈子。
那回我们去看电影,他选的片,叫《怦然心动》,不知道是多老的片子了,影厅里就我们俩。我笑他怎么突然爱看爱情片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电影挺好的——只是影院的椅子太舒服了,我看到一半就睡过去了。隐隐约约梦见影片里那颗梧桐树,只是爬上去的不是女主,而是无畏,他坐在树顶,我怎么叫他他都不下来。
“杨涛!”我伸出手,“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坐的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抱着树干对我摇了摇头,伸出手往树冠深处够。
我急得跳脚,却无计可施。日头很烈,晒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向上望,他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消失在层叠的树冠里。
也许只是过去了一瞬,又或者很久,他的脸终于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汗津津的,他向我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笑得阳光灿烂。
我愣住了——那是一只风筝。
风筝和无畏一起在风里摇晃,我下意识伸出双手。
他还是没有跳下来,却将那只风筝抛向我,风筝晃悠悠扑在我的脸上,跌进我的怀抱。
我攥住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的风筝,抬头望向梧桐树。
他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影片正好放到最后一幕,镜头里是另一棵全新的梧桐树,我迷迷糊糊还以为在梦里,开口叫了无畏一声。
喉咙的干涩让我清醒过来,我这才发现我枕在无畏肩上睡得七荤八素的,手里的爆米花都洒了他一兜。
“哎哟我去。”我扭了扭酸涩的脖颈,“你也不叫叫我。”
无畏低头把身上的爆米花一颗颗捡回桶里:“我怕你吓到了直接把这爆米花打翻了。”
“怎么会。”我边伸懒腰边说,顺便打了个好大的哈欠。
“电影好看吗?”我问他。
“还行。”无畏点点头,若有所思一般。
“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我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唰一下站起来转身堵在了我面前,我下意识噤声抬头,他背对屏幕低头盯着我,很高很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说:“你一直在叫我。”
“……我梦见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问我:“起来吗?”
我有点莫名其妙,刚刚醒来的身体还是习惯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一使力将我拉起,手却紧紧攥着不放。
于是我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呼吸相闻,他背后的荧幕在放片尾曲,顶灯还没开,黑漆漆的影厅里我只能看见他亮晶晶的一双眼。
很奇怪,像坠入一场梦境,炫彩夺目,我一时间不能动弹。
然后——灯亮了。
我一个激灵,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眉头跳动了一下,那股压迫感突然不见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就若无其事地伸手从我衣领处揪出一颗漏网的爆米花,塞住了我的嘴。
他说:“口水流我一身,你要赔。”
我看着他的背影,吞下了那粒爆米花,感觉自己在吞下所有未曾经过的未来。
在这个瞬间,我忽然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无畏生日那天他给我打了个视频,接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没来由的紧张,思忖着怎么祝福才显得亲密又不尴尬。
说来好笑,我俩明明都这么熟了,说话间却反而束手束脚的,生怕一不留神,一些蛰伏在嗓子眼的生物就蹦出来了,搅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他倒是似乎并不在意过生日的事情,在俱乐部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啊?”我挠挠头,说,“我还没定呢,过几天?不是还有十天收假吗。”
“哦。”他垂了垂眼,“久哲让你回来呢。”
“真的假的啊。”我一惊,“你别给兄弟假传情报啊。”
“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他会跟你说的。”
我敏锐地意识到他有心事,而且大概率和久哲把我叫回去的原因相关。这孩子总是那么藏不住心事。
“好吧。”我长长哀叹一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无畏在屏幕那边欲言又止了半天也没言出个什么东西来,我看着心累,干脆问他:“你要喝茶颜悦色吗?”
“什么?”
“奶茶。”我说,“湖南为数不多你可以接受的特产,就说爸爸贴不贴心吧。”
他有点无奈地笑起来:“谁是谁爹啊。”
“我儿子过生日,当爸爸的当然要表示一下啦。”
“……”
他眼见着要吃瘪,却忽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问我一句:
“那我妈是谁?”
“……咳咳咳!”
该死,被绝地反击了。
不易察觉的得意爬进他的眼睛,他挑起眉毛,发表了最后的胜利宣言:
“三分糖,不加冰。”
不要命的确实比不过不要脸的。
说实在的,无畏电话里那么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久哲把我叫回来是要谈退役或者转赛训这种事情呢。其实上次决定不挂牌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既然久哲回来了,那我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都交给他决定就好,我们都对他有些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在Hero待了这么多年,人生所有闪光的、疼痛的、暗淡的、充满希望的日子都在这里度过,心里也是很舍不得走的。
久哲和我谈话谈到一半把无畏也叫了进来,他踢踏着步子挪进来,头上顶着新鲜的卷发,露出小心翼翼的眼睛偷偷看向我。
我看着他,一下子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没心没肺的以前,他做了什么错事,怕惹我生气的时候,也总是露出这样的眼神,看着可怜兮兮的。
当众发了脾气之后,口不择言之后,在床上抽烟被我发现之后,被我莫名其妙冷落之后……
他嘴笨,不会说话,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磨着你,缠着你,让你简直怀疑是自己对不起他,叹口气对自己说算了吧,帅哥总是有特权嘛。
这也许算是我偏爱他的证据——我终于愿意承认我和他之间的确是存在爱的——但我又何尝没有对那双眼睛狠过心。
我溺爱过他很久,又收回了这种溺爱很久,这一切我没有同他商量过,他只是全盘接受。
我们长大得悄无声息又迫不得已,险些叫我忘记了,在一切命运的开端我们都是什么模样。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走走停停,我竟觉得他在我面前的某一部分好像一直没有变过,永远是那个我能一眼看穿的傻样。
我的小队长,我最默契的伙伴,我人生的锚点,我梦里的那只风筝——
那个熄了灯的影院里,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我,我被那双眼睛摄住,音响里未完的恋曲唱到“Now and forever/Let it be me”,我几乎以为他要对我说些什么,我几乎以为他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了,我们原是同病相遇。
从久哲办公室出来,无畏还是那副眼睛噙着一汪水塘的委屈模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小动物一样。
我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走到窗台,猎猎晚风里我抬头注视着他的双眼,我说:“无畏,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我打开我们俩的手掌,五指相对手心相贴,对着月亮下咒。
我说:“我们一定能让成绩变好。”
他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过了很久很久,又也许只是过了一瞬,他慢慢笑了起来。
“好。”他捉住我的手,举得老高。
他说:“我和你下同一边的注。”
我翻了个白眼,故意逗他:“跟人下注,你确定吗?”
他嘿嘿一笑:“我跟的是久文姬。不会错。”
我捶了他一拳:“什么啊!”
手都给我举酸了,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摸天上的星星。
队伍在后台准备上场的时候我排在第一个,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我想起上次清融来南京找我玩的时候,我们聊起他遗憾落败的夏季赛总决赛,他忽然跟我感叹:“老王,我参加过那么多次总决赛,但真没有一届能和我们当时春决的氛围相提并论的。”
人山人海,如约而至,确实像场梦。
当时我们五个赢了之后跑到台下,身披队旗,肩靠彼此,目之所及全是新鲜又激动的面庞。像照镜子一样,陌生人的眼里照出我们的荣耀,我们的辉煌,和我们的爱。
我确实很爱曾经的那支南京Hero久竞,不止因为冠军,也因为——我以为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我记得我那会儿说要挂牌之后无畏跟我闹脾气分床睡,还跑去染了个头,衬得自己肤色都黑了几度。我觉得有点好笑,也懒得管他。
道理谁都懂,他嘛,总有一天会想开的。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月光洒在他发丝上,一头银发被照得几乎透明,我突然开始幻想,你说无畏老了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伸出手,感觉自己抚摸到一具快要消失的灵魂。
我以为——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一辈子太长,电子竞技这种吃青春饭的行业,彼此之间的缘分都很短暂,大家都在用青春搏冠军,没有富余去浪费在和谁的感情上面。别说一辈子了,五年十年后再看,谁和谁又不是天各一方。
我没有想到是我们两个留到最后。
上台前的最后一刻我回头看向无畏,他站在我身后的黑暗里,黑发黑眼,目光沉静,对我露出一点笑意,比着口型说了一句“加油”。
久哲曾形容他是未开刃的刀,我说教练你说的哪里话我才不和小孩子计较,转眼两年过去,这把刀还嵌在南京Hero久竞的心脏里,小孩子们依然一批一批的出现,但不再包括我和他了。
我接过队旗,走上舞台,在熟悉的比赛席坐下,右侧是对手,左侧是队友,奖杯就放在我前方,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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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奇形怪状的伤口,给我一个片刻,停留……”
“比赛在倒计时后即将开始……”
“我拼尽全力,找到出口——”
“五,四,三,二,一。”
我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