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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酷】答案

Summary:

【旧文补档,首发于2024.03.05】
“爱就像蓝天白云 晴空万里 突然暴风雨”
“所以说永远多远 永远短暂 永远很遗憾”

送给桃酷的一份答案。

Notes:

此文一半写于2023年十二月份,一半写于2024年KPL春季赛。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无畏知道久酷回南京了,是因为刷到他朋友圈的一张照片。

碧空如洗,蓝宝石一样的海水延伸到天边,在近处翻出鸽羽般的海浪,很漂亮的一张海景图,底下大大的一个定位:南京禄口机场。

他们这就从三亚回来了?他想着,又点开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没拍到人,也没拍到什么标志性景观,随意得像是一张普通的游客随手拍。他退出照片查看界面,想点赞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久酷很少发朋友圈,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朋友少,但这次——他眨眨眼看了看,快一个小时前发的照片,竟然一个点赞和评论也没有。

他悬在赞上的手指拐了一个弯,点开了久酷的头像,调出自己的输入框。

“你们回来了?”无畏打完这几个字,要点击发送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久酷出发前一天晚上问他要不要吃夜宵,共有的群太多了,以至于他俩的私聊记录变成个没头没尾的记事本,无畏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么一问有点多余。

还没等他纠结完清空输入框,他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小傲——CC——我那个箱子是不是在你们那里啊!”

这嗓门——无畏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红枫科技园的鸟估计都是这么认识久酷的。

他退出和久酷的聊天记录,慢悠悠地又回了几条微信消息,等门外叮呤咣啷响得差不多了,才散步一样荡出去,开门的时候顺便借着玻璃窗的倒影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

“咚咚。”他手指扣了扣开着的门,久酷好像在埋头在行李箱里找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还有点惊讶。

“你们回来啦。”无畏在房内巡视一圈,靠着墙壁漫不经心地晃晃手机:“吃午饭了吗?我正准备点米粉呢。”

 

 

“阿嚏!”久酷往米粉里倒辣酱的时候无畏就有些咋舌,秉持着对湖南人的尊重没有出声。这下一呛,又是鼻涕又是泪的,无畏囫囵吞下嘴里的粉,弹跳起来去久酷柜子里翻纸巾。

红鼻子的小狗淹没在纸巾里,怪可怜的,被谁欺负了似的。无畏想笑又有点不敢,毕竟作为一个福建人,他被辣到的次数可比久酷这个湖南人多多了。“要不把我的汤倒一点进去?”他提议。

久酷摇摇头,闷着鼻子指挥他说:“喝点奶就好了,我行李箱里有养乐多,你给我拿来。”

无畏翻找养乐多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盒子——之前他问久酷吃没吃饭的时候突然出现的CC带来的,说是久酷落他箱子里的东西。包装怪精美的,想必是件礼物。

久酷会送这么精致的礼物给谁呢?他实在没有一丝丝头绪。想到这里他有点遗憾,他问CC要不要一起吃米粉的时候CC没同意,不然说不定旁敲侧击一下,这两位就和盘托出了呢。

不过这种遗憾并没有持续多久——久酷嘬着养乐多,筷子在飘满辣油的碗里搅了搅,状若无聊地问他:“你最近什么安排啊?在南京吗?”

“在。”他说,“我学车呢。”

“那就好。”久酷起身翻出那个漂亮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粉红小猪挂件。

“你要是见到王刻勤帮我把这个给他,我特意买的呢——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个钥匙串,呆呆的小猪睁着无辜的小眼睛,还戴着鸡蛋黄的帽子,确实和星痕有点像,无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我怕我忘啦。”久酷说,“而且我跟小傲说好了过两天回长沙玩,你不是一直在这儿嘛。”

“酷少真是大忙人啊。”无畏挑挑眉,“我一定替你把祝福送到,到时候我就跟王刻勤说你照着他的样子买的。”

久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递过来一个钥匙串。

“这个是给你的。”久酷顿了顿,又说,“喏,畏少的酬劳。”

那是只描了金边的白色海鸟,展翅欲飞的模样,神气活现,生机勃勃。

无畏看了看鸟的黑色眼睛,又去看久酷的黑色眼睛。

“这也是照着我的样子买的?”

“对啊。”久酷笑着说,“傻鸟嘛。”

 

 

 

没过多久无畏果然见到了星痕,他把礼物亮出来的时候星痕瞪大了眼睛看他:“这什么啊?”

“这是长辈们对你的爱。”他说,“懂?”

星痕一边让他滚一边收下了礼物,他趁着人摆弄礼物的时候在旁边偷拍了两张发给久酷。

“任务完成。”

“好乖啊。”久酷回复。

是在说王刻勤,他双指翻飞起来:“一点都不乖,他让我滚。”

那边回了一串哈哈。

无畏继续打字:“明明我也送了他礼物的。”

他又发了张照片过去,七彩的琉璃手串在星痕手上像个小朋友的玩具。

“我请人去庙里开了光的呢!很灵的!”无畏补充道。

过了五分钟,久酷发过来一条微信:

王刻勤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无畏瞥了眼装备上新礼物的星痕瘫在沙发上鼓着脸颊打巅峰赛的样子,感到了深深的赞同。

 

 

 

其实无畏有很多次都想送出那条给久酷的手串。

一开始是久酷第一次坐上他开的车那天。他刚拿了驾照按耐不住新鲜劲要开车,他倒还好,可把副驾的李比克给紧张坏了,一直在那叨叨叨叨的,听得他头疼,又不好发作。等红灯的时候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久酷一脸紧张的看着他,眼睛圆溜溜得像颗葡萄,挂在月光底下,又黑又亮。

视线对上后久酷反而挤出了一个笑,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仿佛一颗露珠从葡萄上滚下来,晶莹剔透的。

他咂咂嘴,可惜没把那手串带来。

第二次是他们录团综那阵,他不知道揣着什么心思把手串带去了武汉,却一直没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最后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他发现给嘉宾给队长送的礼物他这里有两份,提着多的那份礼物袋往久酷房间走的时候,他有点心虚地把手串塞进了袋子里。

他心脏突突跳起来,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却听见了里面直播的声音。

后来有一次是他们几个出去集体开黑那天,到了网咖他特意抢着和久酷坐了一个双人包厢,其他队友都在隔壁。他们玩吃鸡,心思不纯的他早早被淘汰,听着耳机里的大呼小叫,他转头去看久酷,久酷很专注地在操作,指挥的有鼻子有眼的,玩到激动处脸红扑扑的,像颗苹果。

“哎呀我就说他不该走那条路!”久酷一拍桌子,懊悔地把脸转过来,跟他声讨傲寒。

他看着久酷撅起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在口袋里攥着手串的手心都出了汗,最后也没舍得破坏这刻的温馨。

最后终于送出去那次,反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那天他俩在吃已经吃了一万次的猪脚饭,手机里放着比赛回放,久酷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倒他怀里,他眼疾手快把人扶稳,却是不可避免地被泼了小半身可乐。

“没事吧?”他看久酷摇了摇头,便开始同他开玩笑:“你这是碰瓷啊,我就不该扶你。”

久酷一边笑着帮他清理一边同他斗嘴:“我这,我这是让你也尝尝可乐什么味是不是,我这叫分享,分享懂不懂?这么一大罐可乐,我一个人喝了多不好啊——哎唷,你这手串都湿了啊,要紧吗?”

无畏把手上那串五颜六色的珠子解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没事。”他说,“这玩意没那么金贵。”

“我看挺漂亮的。”久酷说,“感觉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啊。”

无畏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张!”

他抬起眼,挑挑眉问久酷:“你想要吗?”

没等久酷回答,他转身跑回房,把床头柜底压了好一阵的礼物献到了久酷跟前。

那是根绿色的香灰琉璃手串,他问了代购小姐姐哪串最灵,小姐姐说,雍和宫求事业最灵。

“雍和宫很有名的。”他解释说,“和王刻勤那个是同款,但是你这个比他那个灵。”

“哇……”久酷举起手腕,对着光细细看了看。

“比王刻勤那个好看。”他赞叹道。

无畏看着久酷:“王刻勤小孩子,哪懂得欣赏这个。”

 

 

久酷应该是喜欢的——无畏看他戴了好几次那个手串,很衬他。

可惜他就没什么机会用上久酷送他的那个钥匙扣——他就没什么钥匙。他坐在床头,摩挲着海鸟的翅膀,我像这只鸟?他不懂久酷什么意思。

是夸我还是骂我呢?他心里暗忖。这鸟这么漂亮,应该不是骂吧?

他不清楚久酷知不知道,但他确实有一个爱好是看海鸟。

他对海边的一切都挺喜欢的,在海边他经常放空自己,听海浪听海风听海鸟,看洁白的羽翼划破长空,他觉得平静。

他时而觉得,海鸟好像是一个没有远方也没有家的族类,大海不是它们的远方,陆地也不是它们的家。他们出生就拥有的天赋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但地球是圆的,飞过再多海洋和陆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

海鸟真的自由吗?他不知道。

他想起久酷在朋友圈发的那张似乎仅他可见的照片,他忽然有一种冲动,翻起手机想找到那条点个赞,却在点进久酷朋友圈的瞬间愣住了。

——那张照片已经变成了久酷朋友圈的背景图。

碧波万顷,海天一色,好似他的梦乡。

 

 

每当这种时候,无畏都会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久酷。

他不知道久酷发那张照片给自己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久酷送自己钥匙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久酷换朋友圈背景又是什么意思。

他时常觉得久酷投向自己的眼神就像个谜,有他能读懂的部分,也有他读不懂的部分,他不知心底是该欢欣还是打鼓。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可是,他想,如果我和他真的认识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还是看不懂他呢?

况且——他想,久酷也不是什么心思多复杂的人啊,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吗。

“喂,”他问星痕,“你觉得久酷难懂吗?”

星痕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就是生活中……他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很奇怪的事情吗?”

星痕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你让我觉得奇怪的次数更多。”

“……”

“小孩子家家!”无畏趁其不备迅速捏了一下星痕的脸颊。

星痕“啧”了一声,终于纡尊降贵将目光挪开屏幕,瞪了早早躲开的无畏一眼。他眼珠转了转,忽然脸上浮起笑意,神神秘秘地说:“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什么?”

“两个人要是太熟了,倒不好意思再玩下去了,也就是到了该散的时候。”

星痕老神在在地说完,又将目光挪回了屏幕上。

无畏的笑容有点僵住:“瞎说。”

“不是我说的。”星痕淡淡地说,“电影里说的。”

 

 

什么破电影,无畏心里吐槽,尽教坏小孩子。

他和久酷熟吗?那是肯定的。

他熟知久酷一切口味喜好,闭着眼睛都数的出他衣柜里几件衣裳,打组排的时候不用开麦他都能猜到久酷在说什么。

他和久酷有到“太熟”的程度吗?

好像也不至于吧,他想。

他分辨不出久酷那些细微的情绪,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久酷心情好的时候他敢凑上去讨个赏,久酷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只敢凑上去递杯水。

往前几年的时候他对久酷说过自己的心事,可是久酷的心事呢?久酷从没对他说过。

他甚至不知道久酷什么时候谈了那个女朋友,只在事情闹大之后才恍然大悟,之前有段时间久酷的神神秘秘是为着什么。

我们,我和他——这总算不上熟过头了吧?

他于是又心安理得起来。

 

 

他偶尔也会对久酷感到恼怒。

就比如现在,他们抽签仪式候场实在等得无聊,他看着久酷在人群里到处乱窜莫名感到一丝烦躁,等着人回来凑上去低声问:“那个手串呢?最近没见你戴。”

“啊。”久酷尴尬一笑,“我忘记带来上海了,在俱乐部呢。”

小骗子。他心想,来的路上我都见你戴着的。

他盯着久酷圆圆的鼻尖,没有戳穿他,只不动声色地继续逼问:

“那我跟CC说一声,让他找了寄过来。”

“不用了。”久酷按住他的手,“我让运营给我送过来了。”

心虚了,无畏心里暗暗笑了一下。胆小鬼酷酷。

他为自己这难得的恼怒而感到一丝得意。

你有那么多不坦诚的时刻,那我加入一下也无妨吧?

 

 

说到坦诚,无畏偶尔也会怀疑曾经的露胆披肝是否也只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他们好像是有过很坦诚的岁月的,无畏想,仿佛刚认识的他们比现在的他们更了解彼此似的。

如果他用自己现在的疑问去问那个时候的无畏一定会被嗤之以鼻——“不懂就问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可是人是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任的,无畏心想,这也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他那个时候并没有真的懂。

责任——说出来轻飘飘的两个字,真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有多少话是知易行难。

或许是时间的问题,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卡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上不下的,见得了天地众生,却不一定见得了自己。

这样也好,无畏想,适时糊涂可能就是他们两个的生存之道,对外如此,对彼此亦是如此。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总比昙花一现水底捞月要好得多。

他相信久酷也会同意他这套理论。

他相信吗?

 

 

 

 

 

转会期他去北京出差的时候特意留了一天出来去雍和宫,别人问他干嘛去,他说,去还愿。

听起来还挺虔诚的。

无畏去过很多寺庙,小时候是家人带着,后来做了这行,有太多人力所不能逮的时候,求神拜佛也算得上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虔诚,只觉得拜了总比不拜好,能和菩萨佛祖说上话的机会也不多。

何况还是北京皇城根儿下的菩萨。

不知道北京的菩萨是不是真能保佑南京的人。

他想,若非要说这里和南京城的菩萨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地方大些,香客多些,更富丽堂皇些。

像他的人生,二十二岁的他和十九岁的他有什么不同?大概也就是身量大些,粉丝多些,看着更光鲜亮丽些。

都是虚妄。

菩萨还是菩萨,他还是他。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那尊足有十几米高的佛像的时候,还是屏住了呼吸。

他在三亚的时候拜过一尊百米高的观音,建在海边,他拜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他是长在海边的孩子,天生是觉得该拜大海的。

但雍和宫这尊弥勒佛,虽远不及南海观音那么大,却是结结实实建在雕梁画栋的楼阁内,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你说神仙——神仙站得这么高,能看见什么呢?

能看得见这么多善男信女吗?能看得见众生疾苦吗?能看得见——能看得见这窗台外的天吗?

能看得见南京吗?杭州呢?苏州呢?

他的过去呢?未来呢?

……

他抻长脖子,像小时候看摩天大楼一样,想从佛像的眼睛里找一个答案。

没有答案——他脖子酸了,败下阵来。

佛像不会垂眼看他,不会垂眼看任何人,无论他是求保佑还是求施舍,他想要的答案从来都不在这里。

 

 

久酷提转会的事他是和大家一起知道的,没有早也没有晚。像是一场戏荒唐地演到第三遍——他什么也没说,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年,三遍,他在去北京的飞机上迷迷糊糊梦到以前,明明历历在目,记忆却好像比梦还要模糊不清。他记不清21年世冠后那个转会期,他们究竟吃了几顿散伙饭,只记得自己实实在在醉过一回,还是久酷把他领回家的。他也记不清22年春季赛之后那个转会期,他究竟拔了几颗牙,只记得自己脸肿得像馒头去找被下放青训的久酷说话,对方摸了摸他额头,催他去吃退烧药。

我总是这么狼狈。

第三次了。

飞机开始下降,巍峨的首都渐渐从云层中浮现出来,他知道自己即将在这里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这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但他偏偏在此刻生出一种极其偶尔的不真实感。这一切都太远了——离那个永远亮着白惨惨的灯的训练室太远,离南京太远,离杭州太远,离苏州也太远,离一切赛场都太远了,这好像另一个世界。

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极迫切的冲动来——他问李比克说,我们能在这儿多待一天吗?

怎么了?

我想去还个愿。他说。

还什么愿?

……

他唰一下咧嘴笑起来,在飞机窗上哈了口气,用手指在那口气上画了个爱心。

他指着那颗朦朦胧胧的心给李比克看——

“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一厢情愿,或许也是你的天从人愿。

无畏站在那尊宝相庄严的弥勒佛前,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愿望也不想许。

 

 

 

他后来意识到,这世上的愿望比世上的人还要多得多,所以菩萨到底是天随人愿还是天不遂人愿,其实不看菩萨,全看个人的心。

他有时候也会刷到一些短视频的梗,说雍和宫许愿不管过程只管结果,像实习的小神仙在冲业绩。他听着笑起来,那其实也不错,他想,打电竞的,谁不是最看重一个结果呢。

过程怎么样,重要吗?

重要吗?

有没有久酷重要吗?是不是打野重要吗?他答应不答应重要吗?

重要吗?

他反反复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久酷出去试训的时候他在问自己,赛训让他转辅助的时候他在问自己,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他奔赴上海的时候也在问自己,黄浦江边那个混乱的直播结束他长吁了一口气,他听到很多难听的弹幕,但幸好,幸好没有弹幕会问他这个问题。

其实他也没有想出答案。

但或许很多事情本来也不需要答案——去做就好了。

三年了,他已经学会不求那个答案了。

 

 

可能他和久酷,久酷和他,他们俩之间的没有答案,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最后一次和久酷坐在南京Hero久竞的会议室里的时候,无畏问了久酷一个问题。

那天赛训找他们聊转会期的事情,聊到最后匆匆离开,剩下他俩坐在原地。

像坐在惊涛骇浪之间。

他们有很多惊涛骇浪的时刻,在赛场上尤其多,他们所在的这艘船一出海总是天气不好,唯有抓紧彼此才能活下来。

但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他们真真切切要以肉身跳进惊涛骇浪的大海里,再没有船,再没有锁链,再没有码头。

可能这就是自由吧。

他们浸泡在自由的沉默里。

他们终于不必再复盘,不必再争论,不必再和解,不必再一起为队伍想一个出路,不必再——用所有鸡零狗碎的大小琐事去填补这自由的沉默。

长久的默契塑造了他们的沉默,在这漫长到足以度过一生的沉默里,无畏翻出那个他攥在手心里的,汗涔涔的钥匙扣,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他福至心灵的觉着,这钥匙扣才是他的法器。

谁说偏要佛祖看过才能当做法器呢?

他转头问久酷——

“你说,我真的很像鸟吗?”

久酷看过来,盯着他手里那只海鸟看了很久,眉眼淡淡的,不悲不喜的样子。

“你不像鸟。”久酷说,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有些低沉和沙哑。

他眨了眨眼,抬眼看向无畏的眼睛,很温柔很迅速地笑了一下。

“你像海。”

他是在内陆长大的孩子,如果不是无畏,他不会有机会见到大海。

大海的孩子——无畏,杨涛,阿七,或者阿黑——随便什么称呼——看向久酷这个内陆的孩子,然后轻声地问了个问题。

自由了的无畏问自由了的久酷,他问:

“你怕水?”

他声音太轻了,那或许根本不是一个问题,那或许根本是一个陈述句。

久酷听他这么说,张开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一双下垂眼眼角红红,担忧地看着无畏。

无畏再也坐不下去了。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熟,熟到他不好意思再听久酷的回答。

他们已经这么熟,所以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必有答案。

 

 

 

春日将尽的时候,无畏又去爬了一次栖霞山。

这座山他爬过好多好多次,和各种各样的人,前前后后的,竟然也见证了这里的三个春夏秋冬。

这是他在这里的第四个春天,依旧游人如织,春意盎然。栖霞寺门前风铃声阵阵,寂寥得像这儿的一辈子。他在这座山上许下过许多愿望,但他的愿望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多,来来回回无非是那么一些,求平安健康,求财运发达,求比赛顺利。

栖霞山实现了他的愿望吗?

好像已经不重要了。无畏拜下去的时候心想。

他曾经有非常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想要冠军,想要赢,想要发财,想要喜欢的人永远在身边,想要Hero无敌。

他也得到了这些非常想要的东西,他拿过冠军,赢过很多次,赚了很多钱(甚至还有了一只叫做发财的猫),他的队友都是好多年的老友,他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离开Hero。

栖霞山从来没有辜负他什么。

他轻车熟路的拐进小卖部,买了一根栖霞寺的文创雪糕,坐在路边啃起来。

雪糕冰冰凉凉的,很甜,他一口咬掉一个檐角,一口咬掉一扇窗户,一坐一千五百年的古刹,吃完也不过三分钟。

他大开大合的吃相吸引来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睁着黄澄澄的眼睛望着他,喵喵叫了两声。

“你也想吃雪糕?”无畏看见它那个馋样,想起家里的发财。他笑起来,大方地把雪糕递到猫咪鼻子下面。

小黑轻轻嗅了嗅,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两口,不知道是不是嫌太冰了还是怎么,皱起鼻子退开了。

无畏又把雪糕递到它跟前,它却是嫌弃得一口也不吃了。

“挑食鬼。”无畏点点它的脑袋,“你是怎么长到这么肥的?”

小黑喵了两声,无辜的眼睛看过来,面上却是一股嫌弃的表情,大有一股我挑食但我可爱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姿态。

无畏摸了摸小黑,这神情让他忽然之间想起了久酷,久酷爱吃冰,却不爱吃甜,每次吃到了什么甜腻的食物,脸都会皱在一起,一脸苦相地撒起娇来,说好甜我不想吃了。

无畏某一次替他消灭他不想吃的蛋糕的时候就愤愤吐槽过,说你要生在古时候,饥荒一来,你这种不爱甜食的人要第一个饿死。

“怎么会!”久酷拍拍肚皮,“这里面都是我的余粮呢。”

说着说着斜睨他一眼:

“你这种瘦的才容易被饿死,光吃饭不长肉,到时候我有余粮也不分给你,不划算,没有性价比。”

无畏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其实他并不是光吃饭不长肉的体质,他这几年体重基数长了不少,久酷只是不承认。

久酷有很多事情都不肯承认,比如怕黑,比如怕一个人,比如跨年那天抱着发财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很久的话,比如世冠淘汰那天久酷把那个雍和宫的手串带去了现场只是没有戴上,比如他去上海的夜里看见过的久酷的那条秒删的朋友圈,是生日收到的小狗玩偶,文字是:一路珍重。

再比如——再比如——

无畏都知道。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敢承认的,不敢承认的,他见过的,没见过的。

他们之间有一局永远也结束不了的比赛。

没关系,他喃喃道,我也一样。

 

他抬头,看见栖霞寺的桃花终于开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Notes:

生活没有答案,这是我给桃酷写的一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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