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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办的事情总得办。
配了药、准备好敷料,估摸着“猫”重新恢复平静,迪恩雷卢迪去了贝尔达尔特的房间。
他一进门,“不是侍从而是弟子”的年轻人就跟个弹簧似的,从床边跳起来。这孩子叫什么来着?利利芬?记得是利利芬。利利芬仿佛感应到捕食者的兔子,瞪大双眼。
贝尔达尔特没有动,侧身躺在床上,靠着垫子,抬眼看他。
“看来垫子送来了。”迪恩雷卢迪打量堆在床头的垫子,“够吗?”这句更多是问自己,他用视线清点垫子的数量。
“足够了,谢谢。陛下。”贝尔达尔特答道。礼貌是足够的,难看的脸色更是足够。
魔法师们啊,真是不会用垫子。迪恩雷卢迪又问,“床单也换过了吧?”他摸一把床单,确实更光滑。利利芬杵在床边,不知该把手脚连同自己往哪儿放。这孩子,真的是魔法师吗?畏畏缩缩,不像魔法师,更不像贝尔达尔特的弟子。在迪恩雷卢迪想象中,贝尔达尔特的弟子,如果他有弟子的话,形象类似于这位“贤者”年轻的时候。看来想象与现实偏差严重。
侍从将托盘放下,迪恩雷卢迪让他们离开。“你也出去吧。”他对利利芬说。
利利芬没有动,也不回应,仿佛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挡在床边。
“为什么要求我的弟子离开?”贝尔达尔特替他弟子问了。
“患者隐私。我为你治疗时,不应有其他人围观。况且,你不也希望尽量避免弟子与医学药物领域发生任何接触吗?”他知道最后一个理由贝尔达尔特无法反驳。
“但我……”利利芬终于出声。
贝尔达尔特没有允许弟子说完,“利利芬,别担心。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可以吗?”
迪恩雷卢迪看着利利芬离开房间关上门,他去清洁双手。听到背后贝尔达尔特的声音,质问他,“将其他人都支开,你的目的是什么?计划对我说什么、做什么?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吧。”
迪恩雷卢迪本想逗他玩,又想到“猫”气得炸毛可难办,还是回答:“清创上药。”回过身,见贝尔达尔特支起上身坐着。
“‘虽然猫炸毛,可药总得擦’?”贝尔达尔特居然把他打算逗着玩的话捡起来了。
那他迪恩雷卢迪怎么能不顺着说下去呢,“没错。”
“把我当作你养的猫吗?”话虽如此,贝尔达尔特居然没有发怒。
可真难得。“我怎么敢呢。”迪恩雷卢迪说,“先把衣服脱掉吧。”伸手帮贝尔达尔特解开衣服纽扣,“猫是一种奇妙的存在,我不认为我和猫的关系是养和被养。”他一边一颗一颗地解扣子,一边不由地解释起来,“猫自由自在,它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猫听从命令?那是做梦。它们不感兴趣,便不理会。只在乎它们感兴趣的,只做它们想做的。这也是它们的迷人之处。我和猫的关系,与其说是养和被养,不如说是某种……共生。我倒是愿意将它们视为朋友,它们是否将我视为朋友就不好说了。”
“……你们这些养猫的真是三句话离不开猫。”贝尔达尔特评价道。衣服已经脱到他的腰部,迪恩雷卢迪帮助他趴下,伏在垫子上。
随后,迪恩雷卢迪将衣服继续往下褪,贝尔达尔特伸手抓住衣服。
“经常平躺,褥疮容易出现在骶尾。总是坐着,要担心坐骨结节。”迪恩雷卢迪解释。
贝尔达尔特松了手。
迪恩雷卢迪将衣服脱到大腿以下,检查伤处,严重程度超过肩胛位置。他又去清洁了双手,开始挨个处理创面。早些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贝尔达尔特背部,打算用肩胛位置的褥疮示范,教导贝尔达尔特的侍从,让惯于照料的侍从去处理更私密一些位置的伤口。可惜搞错了,不是侍从,是弟子。他不太清楚魔法师与弟子的关系究竟如何。或许让弟子照料贝尔达尔特的伤口也无所谓,但也有可能……在学生面前脱掉衣服就足以令老师感到羞耻和难堪。
不得不在弟子和陌生人面前脱掉衣服,哪怕只是露出后背。加上疼痛、身体不适、对疾病的恐惧。再加上要求“共享”的压力……所以贝尔达尔特脾气那么暴躁?
迪恩雷卢迪照料过不止一位行动不便的患者。能够理解一些……因为受到限制,方方面面被支配和控制,受疾病支配、受身体支配,被医生控制、被照料者控制,所以最恨被控制,甚至会为反抗控制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而对仍能由自己的支配控制的、可以称得上自由的东西,自然也拼命保护。
这就是为什么贝尔达尔特会突然怒气冲冲地质疑他别有用心,将他的“治疗”称为“支配”吧?
也是……难免。
“你也是这样对待恩戈恩迪鲁的?”贝尔达尔特问道。
“嗯?”迪恩雷卢迪还未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你用治疗来引诱、支配恩戈恩迪鲁,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腐蚀和控制我?”贝尔达尔特问。
迪恩雷卢迪停下手里处理伤口的动作,“不,你和他不同。”说完,继续处理伤口。
当他还是个小孩,还是王子时,迪恩雷卢迪在银夜阅兵上见到过更年轻的贝尔达尔特:他是坐着表演的,引发了一阵阵格外热烈的欢呼。据说他表演的魔法实用又美观。可令迪恩雷卢迪印象深刻的不是魔法,而是贝尔达尔特视线扫过他时,展现出的快乐。当然不是因为看到王子而快乐,不是因为观众欢呼或岛王认可而快乐。贝尔达尔特恐怕根本没有看到岛王和王子,迪恩雷卢迪知道。当风拨开长发,露出苍白而年轻的脸,那魔法师嘴唇只是微笑,眼中却流露出一股狂热,魔法映在他的眼里,快乐得近于疯狂。迪恩雷卢迪一阵眩晕。
“那个发疯的魔法师”,不知道贝尔达尔特的名字前,迪恩雷卢迪这样称呼他。得知贝尔达尔特的名字后,他仍然暗自这样称呼他。后来,“发疯的魔法师”成了“贤者”。第一次见到“贤者”,迪恩雷卢迪大失所望,贝尔达尔特失去了原本的光彩。他变得庄重、安静,与其他魔法师一般,反复重申着“规定”“盟约”之类的陈词滥调,时不时眼中还有一丝光亮闪过,但也不过如此了。
当年放肆的魔法师,为什么会成为负责教育和管束的“教之贤者”?迪恩雷卢迪不能理解。或是因为成为“教之贤者”,当年的年轻魔法师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对了,第一次见到新任“教之贤者”时,迪恩雷卢迪发现自己还弄错了一点:贝尔达尔特坐着展示魔法不是因为他有意摆出特别的姿势,而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想来好笑,误解居然延续了这么多年,他本该轻易想到的。
“我与恩戈恩迪鲁有什么不同?”贝尔达尔特又在问。
贝尔达尔特为什么在意这种无聊的问题?迪恩雷卢迪决定,就像贝尔达尔特要求的,开门见山地回答:“你知道我索取的是什么。而他,连我想要交换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不会交给你。”贝尔达尔特闲聊一般。
迪恩雷卢迪再次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
“从字面上看……是什么意思?”迪恩雷卢迪追问,“他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但不会交给我?那……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贝尔达尔特不再回答,留给他一个谜语。他当然不会强迫贝尔达尔特开口。也做不到。
迪恩雷卢迪换了话题,问:“你以前患过褥疮吗?”
“有过。在年轻一些的时候,因为皮肤压得发红,被医生注意到。她警告了我压疮的风险,自那以后,我注意到的时候会去注意,不过最严重的情况也只是皮肤发红和不大的水泡。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你有没有注意过,身上褥疮是来到城堡之前就有,还是来这里之后才出现的?”
“这个啊……”贝尔达尔特似乎在回忆,“……没怎么注意过。银夜祭和其他的事分了心。”
“那……你在海底时,通常使用哪些预防褥疮的手段?”
“多活动、经常改变姿势,如此等等。在大讲堂活动确实比较多,改变姿势的机会很多。”贝尔达尔特趴在垫子上,“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是否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才患上褥疮?答案是否。在能够使用魔法的区域,我是否利用魔法阻止褥疮产生、或利用魔法治愈褥疮?答案也是否。”
迪恩雷卢迪笑了笑,所有伤口处理完毕,他帮贝尔达尔特拉起衣服,穿上衣服袖子,又一个一个地扣上纽扣。“我照顾过好几位褥疮患者,也照料过多位行动不便的患者。我只是想,如果魔法能够帮助他们,为什么不呢?有什么任由人遭受痛苦并死去的道理吗?‘盟约’难道比人的痛苦和死亡更重吗?”
“是啊……为什么不呢?”贝尔达尔特侧身躺下了,闭上眼睛,显得格外疲劳。仅仅是被治疗,也足够令患者精疲力竭。“如果我未来创造出有预防褥疮效果的魔法器具,肯定会交给你。”他闭着眼睛说,“不过,你要的根本不是类似于魔法椅子的东西吧。”
迪恩雷卢迪又笑了笑,把一个垫子拿过来,塞到贝尔达尔特背后。
“你索要的,我不能交给你。”贝尔达尔特睁开眼睛,“不会拿出来与你交换。”他停顿了一会儿,“我能付的只有治疗费,还是……跟恩戈恩迪鲁一样了,看起来一样……就是这么回事吗……”
“褥疮而已。”迪恩雷卢迪将一个垫子放在贝尔达尔特腿下,“我不会收你的治疗费。”
“为什么?”
“你不一样。你是容易炸毛的猫。”迪恩雷卢迪将另一个垫子放在贝尔达尔特两腿之间,“还是先学学如何正确使用垫子来避免褥疮吧。”
离开的时候,迪恩雷卢迪刚推开门,利利芬就从他身边冲进屋来。
“贝尔达尔特大人,您没事吧?”
迪恩雷卢迪听到那弟子的问话,心想,他以为我会对他老师做什么啊?
不过,他没听到贝尔达尔特的回答。因为那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