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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迪恩雷卢迪去看望他的患者时，发现贝尔达尔特睡着了。舒服地侧身躺着，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方，被子盖到脖子，温暖程度足够应对变冷的天气。睡着的贝尔达尔特，表情平静，眉间舒展，见不到一丝痛苦或不快乐的痕迹。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贝尔达尔特睡着。准确地说，是自从贝尔达尔特因骨折留在城堡治疗以后，迪恩雷卢迪作为医生来查看患者时，第一次遇到贝尔达尔特睡着的情形。
贝尔达尔特睡眠状况很糟，迪恩雷卢迪为此忧虑。不能好好睡觉，没有充足的休息，不仅影响精神状态，还对身体恢复十分不利。他向贝尔达尔特说明，建议贝尔达尔特服用安眠药物改善睡眠。贝尔达尔特拒绝了。
贝尔达尔特不仅拒绝安眠药，还拒绝止痛药。迪恩雷卢迪用上全部的耐心，苦口婆心地劝说，告诉贝尔达尔特，疼痛会影响睡眠、影响胃口、影响情绪、影响生活质量，虽然疼痛本身并非骨折这类需要治疗的疾病，可让患者免于疼痛也是医生的职责，并一再解释他目前提供的止痛药是应对轻度疼痛的最普通的止痛药，安全性高且不会产生依赖性，可以放心服用，如果效果不佳再考虑更换止痛药。
“没有那么疼，我可以忍耐。”贝尔达尔特回应。
“你不需要忍耐。”迪恩雷卢迪压制住抓着贝尔达尔特的肩膀狠狠摇晃的冲动。明明有止痛药，为什么要强忍痛苦？他隐隐感到贝尔达尔特对止痛药的态度与对魔法的态度如出一辙。迪恩雷卢迪想要……说服他，但根本做不到。
贝尔达尔特固执地拒绝服用他留下的止痛药。
贝尔达尔特甚至表现出拒绝食物的倾向。厨师准备的营养丰富又易于消化的食物，贝尔达尔特不情不愿地吃上几口，便推开。
“好好吃饭，才能尽快康复。”迪恩雷卢迪向贝尔达尔特说明这一再简单不过、再显然不过的道理。
“我不想吃。”贝尔达尔特回答。
“充足的营养对治疗骨折和褥疮都非常重要。”他继续说明。
“我知道。”贝尔达尔特脸色阴沉，“可我吃不下去。”
“营养摄入不足，是好不起来的。”他感到绝望。
“你不能强迫我吃！”猫又炸毛了。
迪恩雷卢迪投降。唔，他应该理解贝尔达尔特的，受伤、疼痛、失眠、没有胃口，加上行动不便，足够令人情绪崩溃。明显的焦虑、抑郁。迪恩雷卢迪希望改善状况，可有助于改善的措施被贝尔达尔特一一拒绝。还是情绪问题……迪恩雷卢迪倒也明白，他自己即便算不上导致贝尔达尔特情绪低落的罪魁祸首，也为算是引发贝尔达尔特焦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治疗塔，他查看贝尔达尔特骨折伤情时，贝尔达尔特质问他，为什么要跪下行礼。嗯，只是表达感谢，他回答，作为岛王理应向拯救了所有人的魔法师表达谢意。他不明白贝尔达尔特为什么要问，希望贝尔达尔特能把问题放下。贝尔达尔特却偏偏不肯放过。“仅仅是表达谢意？谁会信你这份谎言？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不是谎言。不完全是谎言。迪恩雷卢迪纳闷，为什么每次他普普通通地说出些真心话，贝尔达尔特就会突然发火并持续质问，惹得他也恼火起来。“我只是想让人们看到，他们早该看到的。”迪恩雷卢迪答道，“看到真正控制他们的是谁。你们以‘规定’和‘魔法不是万能’为借口，不必现身地控制。现在，人们该看到了。”他又加上一句，“右胳膊别动，想打我用左手。”
贝尔达尔特嘴唇发抖，倒是没有伸手打他，“不，不是。我们并不想控制谁，只是不想被控制。”
“大权在握的人说这话？”迪恩雷卢迪渴望尽快结束对话，“况且，你昨夜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人看到，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他召来侍从，帮忙给骨折复位，又去取夹板。
贝尔达尔特用左手捂着脸，面色死灰，全身发抖。
迪恩雷卢迪有些后悔，他并没有打算针对贝尔达尔特。“我说感谢，也是真心的。”他开始用夹板固定手臂，“感谢你昨夜所做的……”
“不，不是我。”贝尔达尔特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所有魔法师……一起，所有人的力量，才能完成。你误解了魔法，魔法不是万能的，这是真的。有些常人看来不可思议、无法完成的事，其实用魔法很容易做到；另一些仿佛极其简单的事，是魔法做不到的。”
“类似于……你可以令所有人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消失，却无法治好自己的手臂骨折？”
贝尔达尔特点了点头，“作为医生，你也能明白吧？”
确实有道理。某些看似严重的疾病，一剂药下去便可恢复；某些看起来无所谓的小病，难以治疗且致命。某些貌似即将断气的患者，稍微治疗便可恢复；反而是一些活蹦乱跳的患者，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医生也回天无力。不能从表面看，魔法兴许也是同样。“明白了。”迪恩雷卢迪，“我带你去休息。”
他将贝尔达尔特抱起时，贝尔达尔特仍然用手遮着脸。害怕他看到眼中的恨意？
贝尔达尔特一直不能好好地休息。因为银夜的事？因为他迪恩雷卢迪的行礼行为，还是因为贝尔达尔特自己的拯救行为？因为被看到而焦虑，或者只是疼痛难受？迪恩雷卢迪分辨不清。贝尔达尔特拒绝安眠药、拒绝止痛药，是因为对他的恨？还是对他的不信任？他无法要求贝尔达尔特信任他，无法请求贝尔达尔特不要恨他，但还是想要照料贝尔达尔特，想要解除痛苦、恢复健康，想要……
现在，贝尔达尔特平静地睡着。迪恩雷卢迪翻看今天的记录。负责照料贝尔达尔特的侍从凑到他身边，为了不吵醒熟睡的人，压低声音说：“他下午吃了止痛药。”
迪恩雷卢迪查看他留下的止痛药，少了一份。看来是药物起效，疼痛消解，患者终于能够正常休息。贝尔达尔特开始信任他了？不再怨恨他？还是无法再承受疼痛？迪恩雷卢迪不清楚，无论如何，能睡好觉就是好事。状况总算有所改善。
你不必忍受痛苦的，迪恩雷卢迪心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