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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升起总是伴随着一身赤红漫过天际,那红不是燥热的光,是带着温暖、和煦的光照亮了大地上的所有人。
今天的这片赤红也是如期而至。
只是在街道最不起眼的角落中的一个写着“实验室”的小房子四周,一道道赤红的光线在射向这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毫不留情,痕迹明显。
但这所房间的主人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此刻只是研究着铁球从高处落下时的弧度,被放在桌上的铁球在灯光下泛着冷意,物理衣服上的灰尘随着主人的动作一点点飘散在空中。
“物理,你最近研究进展的怎么样了?”
现在开口的这人是化学,但在14世纪更多被称呼的是炼金术。
闻言,物理拿着笔的右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化学,另一只手拿起草稿纸,将纸展示在化学面前,用平静的语气回道。
“我在研究抛体实验和自由落体实验,我发现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可能是错误的。”
化学垂眸看了他的实验记录一眼,上面有着铁球以及各种不同的受力分析。
“你要推翻他的理论吗?”
物理微微摇头,用钢笔指着一张纸张上的受力分析用着严谨的语气开口。
“……不一定,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证明他的观点是错误的。”
说完这话物理停顿了半晌,笔尖不自觉的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痕,又开口道。
“倒是你化学,你现在不去进行你的炼金术?”
化学听到这话后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里的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像是想要以此掩盖此刻的不安,声音也裹上了一丝凉意。
“……最近炼金术的声誉越来越差了,教会也在不断打压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化学说这话的时候瞳孔中正在由平静一点点染上淡淡的悲伤,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但如果仔细看,在雾霭深处仍有一层纯粹的坚韧作为地基稳稳支撑着他,让他尚未被这悲哀淹没。物理的指腹拂过纸上那片晕开的墨色,垂眸思考,片刻后就得出了他的答案。
“我觉得想改变这些你可以选择提高你的实验规范性。”
物理边说着话时化学正扭头看向窗外那被太阳所笼罩的地方:街道对面的炼金术师正在用水银装作银锭糊弄着商人,马路上的炼金术师正在大肆宣传长生不老药的哲人石和点石成金的虚假技法。
化学没有立马回话,他较为沉默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窗外的景象发呆,在阳光下,不应该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可为何偏偏始终坚守于实验本质的他从未被真正的阳光环抱,从未感受过那片赤红的温度。
直到物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化学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我知道,但这个方法在现在的时代起不到什么作用……”
“太多的人选择用炼金术去进行钱财诈骗,神秘色彩过重到让人怀疑是巫术,这些不仅仅是提高实验规范就能改变的事情,因为我们阻碍的是教会的利益。”
化学说着,他的指尖在布满划痕、年代久远的木桌上轻轻的一下一下敲着,每一次敲击伴随着木桌的“咯吱咯吱”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物理看向化学此刻那双被蒙了雾的紫色眼睛,回想起几年前最后在英国伦敦的那个夜晚中化学的眼眸。
他们两个之所以选择在这毫不起眼的旧屋落脚是因为化学在时代的打击下,他作为化学独有的魅力和锋芒无法施展出,只能悄无声息的蜷缩在这晦暗的角落里。
起初他们住在伦敦的中心,渐渐的因为炼金术的理念与教会的“上帝是创造一切的自然准则”相违背,于是发表了明令在当地禁止炼金术。
物理记得很清楚,那天没有太阳,阵阵阴云吞没了蓝天之上的光亮,随后就砸下了倾盆大雨,仿佛要把所有“异端”清除。唯一在发光的,是那些被信徒拍手称赞的教会。但这好像也挺常见,毕竟伦敦向来都在下雨。
不过作为化学的朋友,两人一直在实验上互相扶持拥有着默契,物理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上帝,那分明是来自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判决。在颁布禁令的那个夜晚,他望着化学那双浸在阴沉雨雾中的鸢紫色眼睛和窗外星空上充满湿气却仍未熄灭的星星,在这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人不该被时代的枷锁所困住,他不该被局限住。于是在那晚的凌晨他们简单收拾了包裹顶着夜雨逃到了巴黎,也就是现在所在的街角。
但离开可不意味着自由,他到达了巴黎,却仍没有摆脱“巫术”的罪名,只不过还没有那么严重罢了。
物理收回飘远的思绪,再次看向化学的那双眼睛时比先前多了一丝哀伤。化学由于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皮肤几乎是近病态般的苍白。远处的教堂钟声在此刻传来,它提醒着人们祷告的时间到了,这钟声倒衬得物理眼中这份哀伤愈加沉闷。化学却在这时开口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看我。”
化学说罢收回按在木桌上的手,动身往房间角落的瓶罐堆走去,弯下腰指尖划过玻璃上的标签挑选了几个,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混着声音飘了下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去做实验了,省得你在这天天乱想。”
物理抬眸朝化学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抱着几个玻璃瓶朝自己挥了挥手就转身踏上了最后几个台阶。物理盯着化学最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只剩下被扬起的一小团灰尘。
物理的视线从楼梯角落到了窗外的阳光上,那片赤红透过云雾,一缕一缕的洒满了整个大地,却唯独照不进这角落的窗口。在物理看来,仅仅只是红的很,没有任何光亮……这真的是太阳吗?
物理看着窗外,对自己产生了疑问。或许吧。他这样心想。随后就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算了起来。
半个钟头过去后,物理听到楼上的人正用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让他上去。物理笔尖一顿,抬头望了望之上的天花板,像是确定那人是不是认真的。随后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整理好几张草稿纸后,起身迈开腿朝楼梯上走去。
上楼时伴随着木质楼梯不断“嘎吱嘎吱”的声音,越往上走,空气逐渐变得燥热了些。到了楼梯口,物理看清了化学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一一一火钳,上面还有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金属。
物理刚想开口询问化学是他的研究有了什么新的进展就被化学打断,化学笑着看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火钳,将它向前凑了凑,赤红色的火焰跟着颤动。
“物理你看!你总说我天天为了躲避教会都在实验室呆着晒不到太阳,这是我最新研究到的金属嬗变。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太阳打下来的光?”
物理闻言愣了愣,看向了那一簇火焰。片刻后又将视线转向了化学,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此刻被投上了细碎的光亮。
“……是很像。”
物理盯着那缕火焰,明明它拥有着那片赤红和温暖的光亮,但却总感觉不像太阳光。就像明明所有的实验过程都十分准确,但最后的结果却和预计的大相径庭。
“你怎么还是这一副表情,前面上楼之前我看你的样子就感觉你有什么心事。”
化学说着把火钳放在了旁边的烧杯中,拿着烧杯往物理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杯中的火焰发出几声噼啪的轻响,化学开口时嘴角仍带着笑意。
“让我猜猜,你是在想窗外的太阳吗?别想了,它照不进来的。不如看看我这个。”
说完化学指了指烧杯里的这簇火焰,这火焰仿佛听到了有人呼唤般,一瞬间窜高了半分,映照在化学眸里的光更亮了些。
物理仍然没说话,目光从火焰的赤红游离到那双紫色眼睛上,他觉得先前那双眸中朦胧的烟雾好像化掉了一些,被光所照亮,那层藏在眼底的坚韧也显露出一些。
他原本以为,化学的锐气早在伦敦的那场雨夜中随着下坠的雨滴已经一同竭尽消散,只是目前看来,并非如此。物理看着那双紫色眼睛中的碎火,张了张嘴。
“其实你眼里被映照的那片赤红更像太阳。”
那片赤红,不像拂晓时的太阳包裹着暖意,不像正午时的太阳充满着毒辣,不像黄昏时的太阳晕染着柔和。它只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但这就够了。
化学闻言笑着凑上前,烧杯中的火焰因动作幅度过大导致一些火星落在地上。化学看着物理的眼睛,尾音上扬,随意地打趣道。
“是吗?那说明你认可我的光了?”
化学说罢转身走到桌前,鞋子碾过地面带起一阵灰尘,烧杯中的火焰仍在“噼啪噼啪”地轻响着。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叫物理上来本来就不是让他认可自己的实验成果。先前在楼下他早看出了物理的心神不宁,他不想让物理再为自己担心。
物理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化学的话。
他看着那抹赤红打在化学身上的样子,本来以为化学身边的光亮会随着火焰初燃的势头逐渐扩大,可谁知那片赤红只是燃尽前的一抹余烬。
17世纪中叶,炼金术师的声望没有好转,已然被列为了异端邪说。
物理自然是清楚这些,他也看得出化学的焦灼,那双紫色眸中的情绪太容易看透了,淡淡的,仿佛能容纳下所有心绪。
物理此时正在摆弄刚发明出的天文望远镜,手指无意间抚上望远镜前铜质镜片,金属特有的凉意猛得激了他一下。但物理却心不在焉,思绪早已飘到远方一一一如果真的不得不到了那一步,他们又该逃往什么国家?
……德国吗?不,那里对炼金术师的打击更为残酷,在发出《加洛林纳法典》后,去年在教会前刚有三个炼金术士被当众枭首。
那荷兰呢?那里海上贸易频发,躲在商船里或许能躲过这一遭?不,那边的教皇在宗教改革后对于炼金术士的管控只会更加严苛,只怕在不起眼的地方也能被揪出。
物理低头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前途未卜,难道只能待在这里任人宰割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第一次充斥着物理全身,他望向了那望远镜所指的窗外,不是雨天,点点星光仍然点缀着夜空。无边的漫天星空足以让他遐想,可在这之下的陆地,他竟然找不到一处可容纳之地。
他又想起那天他在桌前看到窗外的那片赤红时提出的疑问:这真的是太阳吗?……若真的是太阳,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将仅仅是作为化学的那个人赶尽杀绝;若真的是普照大地的天光,为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让这些歹毒的算计存在;若真的是穿透昏暗的光亮,为何在青天白日之下,要让这中世纪的黑暗四处蔓延……真正的太阳到底是什么?它会在哪里?
在看着闪烁不定的星星时,一个地方突然冲进他的脑海一一一意大利,有着在文艺复兴的前景下,或许相对来说会更好躲过去?起码也能让他们喘口气吧?……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这已经是眼下的最优解了。于是物理脑际中的念头终于敲下定锤,但那沉甸甸的无力感却仍无法消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教堂的钟声正好敲响第七下。物理看着窗外的那片赤红冉冉升起,那明明是象征着新生的颜色,如今看在眼里,他只觉得反胃。他恨这片赤红,就像他恨时代的不公,恨这独属于化学的悲哀。
物理起身换好衣服,他打算就在这几天收拾行李,即使现在的巴黎还没有下明令要对炼金术师斩尽杀绝,但提前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物理迈开脚步走上楼梯,准备到二楼和化学讲讲自己的想法。可谁知推开房门的瞬间,迎来的不是那双熟悉的紫色眼眸望来的视线,而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有空气中的细尘在微微飘动,寂静到让人感到可怕。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直冲击到物理的脑海中,强烈而浓重。看着空旷的房间,物理下意识的开口呼喊,即便明知这声音没有任何作用。
“化学?化学!”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没有任何动静,房间里只充斥着刚刚自己的声音,细听的话或许还有点模糊的尾音?但这么小的房间是不可能有回音的,那这声音是什么?或许根本没有回音,也或许是物理心跳声被放大后的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从楼下传来的一声开门的轻响彻底拧紧了物理的神经一一是化学吗?可自打搬来了巴黎,为了以防万一,化学基本都不出门,有需要的话都是物理帮忙代劳。那还会是什么……物理不敢再细想,但这个念头无法避免地从他脑海中冒出。是教会的人吗?他们找到这里干什么,化学被他们带走了吗?在哪里?怎么样了?
物理不敢再多想这种可能,每多想一次都会加重他脑中的海啸涌动。
那么现在是站在原地还是到楼下看看?
如果站在原地等待着,他此刻就像孑然一身地落入在漫无边际的海洋中,唯一能支撑的只有身边的一块浮木,浮木能延长在海中漂流活下去的时间,但这在瀚海里可不是好事一一一是一种近乎于长时间的心理折磨,过不了多久绝望就会涌上来,混合着海水漫过胸口带来的窒息感,比先前的更加猛烈,只会再度淹没他,吞噬他。
物理不敢赌,他不敢赌这片海是否有边界,所以他选择不站在原地耗时间,迈开步伐匆匆跑下了楼,同时向楼下望去。楼梯上的灰尘被衣摆奔跑时风的弧度卷起,奔跑的脚步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尖利。
楼下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动静,抬眸向上看去,两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撞上,物理落入了那片鸢紫色的柔光中,是如此令人安心又温暖,减缓了他心中的那片担忧与焦灼。
物理跑到一楼后,双手扶在化学的肩膀两边,心中的警铃终于放下了,物理连忙开口,声音中还带有刚刚的一丝忐忑。
“化学?!你怎么出去了?现在外面随时都很危险,说不定下一秒巴黎就颁布了什么新的针对炼金术师的法典。”
可是化学此刻不同,换做平时他会先安抚物理紧绷的神经,随后轻声解释这其中的缘由。但现在化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鸢紫色的眼睛里晃着一道复杂的光,用很平静的语气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的家事。
“已经颁布了,在今天早上6点。”
物理听到这句话愣了,没想到教会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心中又再次打起了警铃,这种反复的情绪,这让他感到窒息,就像重复被浪花拍打着,海洋似乎充满了仇恨,不断的用汹涌的海浪吞噬着他,最后连那块浮木也飘走了。物理的眼神有些涣散,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缓缓的吐出一句话,很轻很轻。
“啊?……为什么?那你刚刚出去了怎么样了?”
化学抬起一只手覆在物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眨了眨眼,开口的话语带着绝对的冷静。
“因为教会,我早就怀疑他们想对我赶尽杀绝了,借着刚出版的《怀疑的化学家》一书中对炼金术不合理地方的批判,以此顺理成章的发表了明令。”
“我倒没什么事,不穿着实验服他们认不出来。”
物理猛烈地摇了摇头,想以此减少脑海中的窒息感,唤回自己的理智。随后他艰难地开口道。
“那教会现在的动作呢?”
化学闻言微微的摇了摇头,眼眸中表现出一种失落。
“很不幸,他们已经开始彻查挨家挨户,从我们所处的这条街道开始。”
物理终于从那片苦海中挣扎出来,他的眼神中的慌乱逐渐褪去变得坚定,脑内再次组织着话术。
“…走。快收拾行李,我们走。我本来今天早上起来打算和你说我昨晚的想法,现在看来没时间了,快走,我们去意大利。”
物理放下按在化学肩膀上的手,刚转身准备收拾行李,却被化学的一句话唤回,那是一句他此生再也不愿听到的话。
“不。”
化学顿了顿,看向物理,怕是像对方不相信自己一样又补上一句。
“这样的逃跑是无用的。”
物理闻言愣了半秒,随后惊愕的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指尖被他用力攥着而泛白,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你要留在这里?!”
化学看着物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依旧平静像一滩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水。
“嗯。”
听到这句话后,物理觉得这一刻简直不像真的,闻所未闻,他看着面前的人,无法理解化学的做法,这无疑于送死。他下意识吐出一句话。
“你疯了吗?!”
化学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像是浮上来的亏欠,又像是沉下去的失落,他缓缓开口道。
“物理,听我说。就算逃到了意大利又如何,不过是又暂时躲进了另一个阴暗的角落……物理,这么多年来的相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是行不通的。”
化学看着物理的表情,本能的捻了捻指尖后继续说道,声音轻的像叹气一样。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无法忍受沉默的苟活着。”
“你知道吗,《怀疑的化学家》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虽然是对炼金术不合理地方的批判,但他的后半部分却实打实的提出了对元素的定义等。”
化学歪头,目光飘向窗外,似乎是在透过玻璃看着什么,声音轻的像被风拂过。
“但它的后半部分却被教会烧掉……”
目光收回,化学看向物理,再次开口时语气多了些许执拗。
“如果就这样继续永无止境的逃离下去,那些人们对于炼金术偏见的定义也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物理听着化学的说辞,看向了他眼中那片鸢紫色,明明没有光照进来,他却觉得眼底的那片坚定异常刺眼。他想,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错了一一一其实他从来就没有看透过那双紫色眸子:他蕴含着坚毅、勇敢以及那对真理的追求。同时他也从来没有看透过面前这个名为“化学”的人。物理开口,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
“作为化学它不应该是这样……”
说着化学牵起物理的手,掌心的温度相贴,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自然,他们仍然是那个尊重彼此,信任对方的同伴,从未变过。
“物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让炼金术从巫术这个罪名中摆脱出来。”
化学尾音刚落,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的那片赤红,继续开口道。
“你看窗外的光,那些被污名化的知识由于人们的偏见,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而此刻普照人们的天光却是教会所谓的上帝的救赎。”
“我不想再让那些原本是照亮黑暗的理性,持续的成为沉默的养分。”
物理看着化学,他没有说话,先前心中的那种不适感已经清晰了很多,渐渐的什么都浮了上来,就只差最后一点,他笃定这段话少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他在等着对方说出。……但是,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化学也抬眸认真的看向物理,开口说出了最后一句。
“哪怕让我成为最后一块垫脚石。”
果然。
物理的睫毛不易察觉的颤了颤,明知没有可能,却仍想开口尝试挽留最后一次。
“可是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化学垂眸,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开口说道。
“…在教会的笼罩下希望在哪里?物理……我要的不是活下去,而是被人们正确的记住,作为炼金术而不是巫术,就算只有一部分人,那也足够了。”
物理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很轻的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能帮到你吗?”
化学抬眸,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手稿。
“嗯。我准备把我的实验手稿一分为二,你不是要去意大利吗,那一半的手稿就拜托你帮我带去意大利。”
化学顿了顿,随后又补充上一句。
“发给那些你信任的人。”
“至于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不用替我担心。”
物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桌上的手稿整齐的放在那边,被分成了两叠,看过去仿佛连张数都一模一样。……原来化学他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吗。后知后觉的酸涩涌了上来让他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吐出一个字作为回复。
“……好。”
化学收回手,目光沉沉的落在物理脸上,眼底却荡漾着柔和的光。
“谢谢你物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以及伦敦那个出逃的雨夜……现在,我想它是正确的。”
这话明明是感谢,物理听起来却像是在道歉。
说完化学松开手,拿起桌旁一半的手稿、旁边一些印满字的纸张以及一些简单的实验器材,一同拢进怀中。转身准备出门,物理却在这时拉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别的话才会显得不舍,握住化学手腕的指尖微微发颤,只是冒出了一个问题,但声音却像盖了层沙一样哑。
“你…真的会死吗?”
他不知道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明明它的答案早已显而易见。但他就是会一次次的问出,声音很轻很淡,就像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化学回头看向物理充满担忧的眼神,朝着物理浅浅一笑,用嘴角带着笑意的弧度开口道。
“真理是杀不死的。”
说罢,化学转身走了出去。
物理看着外面太阳的那片赤红终于照在了化学身上,但他却只是感到厌烦。
又是红色,又是红色,又是那抹该死的赤红色。
化学走出门后避着教会派来彻查的神职人员,将剩余一半的手稿分成多份交给了一些他熟悉的普通炼金术师,并把这几年待在巴黎攒下的钱财给了他们,告诉他们“走远些,这里很危险”。
之后他又将那些印满字的纸张一一一上面写着炼金术真正的含义,属于炼金术真实的理性,以及在《怀疑的化学家》中被烈火吞噬的后半本中的部分句子。它们被一张张的贴在教会发布的明令下。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不再躲避着教会。他贴的纸张已经引来了周围一些人们的围观。于是他就在教会边的广场中央,进行了一场公开的实验一一一正是关于金属嬗变以及它们所生成的物质。
人们围了上来,化学就开始了他的实验:他称量金属燃烧前后的重量,边操作边讲解着炼金术的本质,它是从一次次燃烧、调剂、反应中得出的结论。因为利益或许会隐瞒,但数据从不会说谎。
作为化学,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所谓的真正的炼金术和传说中巫术的神秘恰恰相反,它有步骤、有逻辑、有结论、有现象,是任何人都能通过眼睛看出来的,不是什么蛊惑人的巫法。
在他被神职人员大喊“这是蛊惑人心,这是妖言惑众!”时,没有丝毫惊慌。随后,也在他意料之内的就被宣布在下午执行火刑,他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火焰被他们猛力用水泼灭的瞬间,实验器材也被打翻在地一一一在烧杯坠地时的“咔嚓”一声里,激起了一道寒光,里面蕴含的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块,化学还没有来得及闪躲,右脸侧被划上了一道明晃晃的血痕,赤红的血珠顺着这道伤痕流了出来。
“也好,毕竟火焰烧不掉的东西,才是真的。”
他自言自语般回答的声音没有任何恐惧,平静的就像是在聊当天的天气有没有太阳一样。
物理也知道这事了,毕竟上午教会刚宣布的明令,不过一个时辰之后,竟然就有人主动挑衅,导致这事传的异常的远。但物理知道,这就是化学想要的效果。
物理此刻正坐在桌边,大腿上的裤子被他攥的发皱,但没有抚平它的想法,只是默默垂着眼看……这真的是化学想要的结局吗?……物理说不清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相处多年的同伴?还是什么。只是惆怅的心情已然让他无法思考。
下午的火刑场面,物理终究还是去了,他不想自己对化学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束令人憎恨的赤红上。
刚好,今天下午不像早上那样,是阴天,没有太阳。
火刑架已经搭起来了,处于火刑架上的化学在第一眼就瞥到了人群中的他,物理也看到了他脸侧上的那片血迹。化学对着他浅浅一笑,像是无声的安慰着他,那片鸢紫色的眸中此刻终于只充满了纯粹的温柔与缄默的笑意。
点火的瞬间,一缕缕烈焰猛地窜出,一片片火光撞击物理的眼眸中,像极了那天化学在二楼给物理展示的那个火焰,只不过更盛,也更高。
物理又一次望向化学。
在一片片耀眼的橙焰海中,最明显的,却是他脸上的那一抹赤红。
物理看着,他分不清那红是什么,太过刺眼了。
是血吗?
是他在炼金术的过程中飞溅的玻璃片划伤自己所留下的血液吗?
是他在逃离教会追捕过程中失足摔倒摩擦出的血痕吗?
是刚刚他选择为真理殊死搏斗而溅在脸侧上的血迹吗?
不!是阳光一一
物理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念叨着,是阳光一一是阳光……
但现在太阳没有出来。
不,那一定就是阳光!
在化学作为炼金术存活的每一个今天,从未有过阳光愿意真正普照他:
炼金术的炉火想将他吞噬殆尽;
教会的阴影让他蜷缩到不能正常行走;
就连所谓科学的阳光,也从未真正照进过他处的晦暗里。
……那此刻又会是什么阳光?
物理他想,他或许明白了。其实那束名为真理的阳光早已渗透他的皮肤,深入他的骨髓,融进了他的血肉中。
真理是杀不死的啊。
直至现在,物理骤然睁开眼,看向那片烈焰中心的化学。
原来,脸上的那抹赤红就是真理在血液中燃烧出的光亮。
只是这光不再温暖,它暗淡、它厚重却又如此鲜明,比这火海更加刺目。
物理垂下眸,不再看这画面,只是心想。
原来你才是烧穿黑暗的中世纪的那抹赤红啊。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太阳啊。
行刑结束后,物理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间曾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没有丝毫留念的正在收拾着行李一一一他刚刚去订了几天后前往意大利的车票。
在巴黎剩下的这几天,物理总是反复告诉自己这句“真理是杀不死的”。但,关于这句话的念头刚起,脑海中就浮现出化学的那抹微笑,是如此生动,就像是能复印出一个和当时一模一样的照片。
不过显然,这样的自我安慰起不了太大作用。
之后在前往意大利的途中,火车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就像物理那理不清的心声。窗口外的景色一帧帧闪过,就像那些他不愿再回忆起的旧时光。
物理看着窗外想。
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死亡吗?
如果在死亡之后,在每一个滴答滴答的雨天我都能想起你那双充满潮气的紫色双眸;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都能想起你义无反顾地为真理而战的样子;在每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晨曦我都能想起你脸颊上的那抹赤红。
如果在死亡之后,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更加清晰,所有你说出口的话语都被赋予上了更深邃的含意,所有你做出的动作都有了它的深层解剖。
那么,这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或许吧。物理这样想,就这样一直骗自己下去好像也挺不错。
刚到意大利生活的前两年,除了物理学的研究之外,他仍然经常被过往几年间的回忆绊住脚一一一直到一天正午,他在研究完结论后打算出门散步时遇到的那个人。
物理看着他,眼眸中是不可置信,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幻觉,但转念一想,作为学科好像这也挺正常的。其实物理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那个名为化学的人,他所舍弃生命去追求真理的反面正是自己。
对方那双鸢紫色眼睛带给人的感觉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只不过此刻多了几分平静以及淬炼后的沉稳,他确信他没有看错。两年间的时间,他变得更加成熟了,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科学本身的名字一一一化学。也正因如此,他们在当下真正作为真理的正面和反面,也就有了相遇的理由。
物理脑中的思绪正在飞速旋转,想说出口的话有太多了,千言万语汇聚成一线,却一句都说不出。是表达惊诧吗?是表达疑问吗?还是表达思念呢?
不过,就像当初在法国巴黎的那座小房子里一样,还未开口,就被对方的话语止住。
“物理,我猜你想说的都太过复杂了,我不想要这些。”
随即物理感受到那人的靠近,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拥抱中,它强烈又温暖,还带着化学实验室特有的乙醇味,属于科学本质的味道。
物理被化学这动作愣住了,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样双手回抱住了面前这个人。两年的时光,在这一个拥抱中缓缓舒展开来。两年时光的思念,被融入了这一个炽热的拥抱中。现在,不用担心再也抓不住这零碎的记忆了。
那天的阳光很大,一道真正属于太阳的赤红色光亮终于照射在他们两人身上,穿过他们交叠的身影,暖和并鲜活着。
果然,真理是杀不死的。
在往后的无数个破晓时刻,物理盯着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又转头看了看身边人,心想,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红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