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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跑吧!我心爱的马
Stats:
Published:
2026-03-28
Words:
2,794
Chapters:
1/1
Kudos:
37
Bookmarks:
1
Hits:
777

树犹如此

Summary:

人何以堪!

Notes:

sbr后,很多捏造,有乔尼理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经常想起你了,咀嚼过去的感觉有点像反刍,我是人不是牛,没有四个胃。杰洛,你死了,于是之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快进键,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我?我大概在被大西洋推着走。
杰洛,船只抵达那不勒斯的下午,我站在甲板上,远远望见你父母,相互搀扶着,身姿笔挺,不知于码头等了多久,身后是你的弟弟妹妹。杰洛,你知道吗?他们谁也没有哭。我能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找出你的影子,他们每个人都有你的绿眼睛。你的棺材在我背上,铁球在我手里,我将你还给他们了。这才是你该回到的地方。吃饭时,你的家人把你父亲右手边的位置给我坐,留我过夜,他们本想让我住更久,再不济也得小半个月,可我连呼吸都痛苦,第二天吃过早餐便匆匆告辞。
杰洛,你父亲允许我睡你的床。他告诉我,你的房间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之后也会一模一样。你的枕边满是泰迪熊,大小错落有致,各个拿黑宝石眼睛盯着我。既然这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和我说?参赛者的补给清单人人都有,早知道我就用我那份帮你多要一只。杰洛,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像个疯子,全神贯注于窥探你的过去:你柜子里的衣服、你木梳上的头发、你夹在书中的羽毛笔、你藏进床板的杂志,我全都摸了一遍,全都看了一遍。你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从风里瞧见一棵树,近在咫尺,青葱、狂妄,用枝条肆无忌惮和外墙打架,压根没有几百岁的样子。听你母亲说,从古至今所有齐贝林都曾在它的阴影下歇息……杰洛,而今这世上再没有了你,树依旧存在,依旧生长。我衷心祝福它能活得久些,活到那不勒斯不再有国王,更不再有刽子手。
到了清晨,杰洛,你最小的弟弟来喊我起床,却只见我呆呆站在窗前,而风刮进房间里,吹动窗帘。他以为我要从那儿跳下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但丁。杰洛——不,尤里乌斯·凯撒·齐贝林,你父亲真是起名的一把好手。我不会跳的,你嘱咐过我,要我保重身体,我好不容易交出一份白卷,又怎么会不珍惜?杰洛,你弟弟嚎啕大哭,我只好把他抱起来,手忙脚乱拍他的后背,胳膊一晃一晃,说,别哭了,别哭了。我没有哄人的经验啊!杰洛,我向来是被哄的那个:儿时被母亲哄,长大些被尼可拉斯哄,夺冠后被女人们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所有的乖顺全用在刚认识你的时候了,低声下气,只为求你同我继续合作。杰洛,你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从意大利到新大陆,短暂与我同行三个月,我却再也忘不了你了。你弟弟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通通抹在我胸口,他的哭声引来更多人,不久后,我身边便全是你弟弟妹妹了。他们之中,年岁稍长那个的只比我小了几岁,却足足高了我半个头,我必须仰起脸才能直视他。杰洛,你知道吗?他对我说,谢谢你,乔斯达先生。那样短的一句话,他磕绊了太久,久到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然后,你的弟弟妹妹们就都哭了,他们接二连三涌向我,拥抱我,靠到我身上哭。大概他们也能从我这里找出你的影子。
树在窗外,在风里摇晃。
杰洛,你知道吗?你改变我太多了。我从负数回到零,没法再吃披萨、没法再直视日历上的星期天、没法再听你以外的任何人唱那不勒斯民歌,因为我会想起你。杰洛,我的心快碎了,杰洛。我猜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麻木,原来一个人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都做不出的。他们要怎样才能理解,我所拥有的痛苦并不比他们少?我想吐,我好想吐,杰洛,当我移开目光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母亲躲在门外,捂着嘴流泪,而你的父亲站在一旁,用绿眼睛望着我。
杰洛,我待不下去了。我怀里全是你弟弟妹妹,满脑子却只剩一个念头: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你该多好。
……杰洛,我结婚了,满打满算至今七年。她的名字叫理那,是东方则助的女儿。我们在横渡大西洋的船上认识,她是我的心灵支柱——原来怀着爱生活是这样一种感觉,我都快忘了。说到底,这功劳居然还有你的一份。我们有一个孩子,乔治·乔斯达,即将过他的两岁生日,我多希望能让他见见你……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很久没有想起过去了。SBR大赛几乎像百年前的事情。
杰洛,你死了,死在异国他乡的海上,离你的故土那么远。我把瓦尔基里留在身边了,别怪我,我总得给自己留些什么,她和慢舞者住在一起,后来慢舞者过世,她也变成老姑娘。检票的时候,我坚持要带你上船,又坚持要把你的棺材放在床边,而不是像其他人的大型行李那样扔进仓库。所有在船舱里度过的夜晚,我困得不得了,半梦半醒间,还是会看见你从马背上跌下去的样子,只好睁眼到天亮。你知道吗?如今八年过去,我安顿下来,人生终于迟来地步入正轨,躺在床上,也逐渐学会安心阖眼,有时偶遇梦魇,但都不切实际,与你无关。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了。我和理那的窗外也有一棵树,郁郁葱葱,于风中摇晃。
——所以,杰洛,你昨晚为什么要出现到我梦里?你站在我面前,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长发、熟悉的金牙。为什么我仍能清晰闻见你身上味道?难道大赛不过发生在昨天吗?杰洛,你站在我面前,咧着嘴笑:那么,你见过它了?
杰洛,我像个白痴,在你面前,我一直都像个白痴。你的拜访太突然,我不知道我除了看着你还能做些什么。
你嘴里嘟嘟囔囔,吐出句那不勒斯俚语。只有你说的意大利语才不会使我恐慌发作。见我不说话,又无奈提示:乔尼!那棵树!
树,树,他妈的,你在说什么树?你不能怨我,我送你回家是八年前的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了。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到我梦里?我开始流泪,喉咙里挤出自己都听不懂的呓语,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你就会消失。你哎呀叫了一声,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凑上来用指腹抹我眼角,喂,老兄,别哭啊,难道你真是水做的吗?
杰洛,你死了,死在八年前,死在二十四岁。杰洛,我二十七岁,已然长出你没见过的皱纹,书上那些小字,有时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可你站在我面前,慌慌忙忙帮我擦眼泪,然后,我身上那些十九岁的灵魂就又挣扎着复活了。我于你的注视中大哭。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到我梦里?
你转而解释起天堂的运作功能,绿眼睛一眨一眨。照理来说,你虽为刽子手,此生却行善积德,功过相抵,本该很快就获得进入梦境的机会,蹲在树下排队取号等了快两年——奈何先前与有夫之妇偷情的事被发现,罚去做三年苦力,结束后一切重头来过,又老老实实等了三年。
你哈哈大笑:我是不敢冒险插队了,乔尼,我可不想瘫痪着来见你呀!
天啊,你居然还好意思打趣我。杰洛,我恨死你了。我不想听你解释什么排队什么取号,我只想揍你,把你鼻子揍出血,或者拥抱你、亲吻你,怎样都行。
杰洛,我没有揍你,我拥抱你,亲吻你的脸颊。你便也拥抱我,亲吻我的脸颊。
在梦里,在你我身后,有一株小树,它年轻却衰老、新生却腐朽,阳光洒落的时候,从层层叶片中泼下黄金。杰洛,我同你待了多久?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好想你,我不敢想你,我在碧绿里认出你的眼睛,在麦色里碰到你的手,对不起,我没有从子弹下夺回你,对不起,我没有把你从死亡中带走。我想说的话有那么多,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杰洛,你在哭——狂风大作,你忽然离我好远好远,笑着,呼喊着:
乔尼,亲爱的乔尼——如果你还有话同我说,那就去告诉树吧!所有风中摇晃的树。乔尼,我在听,你知道的,我会一直听下去!……
……杰洛,我醒来了,脸上满是泪痕,这都是你的错。我花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看天花板,然后用手捂脸,清醒着大哭。你知道吗?我流泪的时候乔治正站在门口,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了。我没有力气,你知道吗?我说,去找妈妈吧,没关系,宝贝,爸爸会好起来的。我看见他点头,紧张地离开了。于是我接着哭,你知道吗?这都是你的错。
杰洛,再过一会儿,理那就会牵着乔治来找我了,杰洛,在那之后,我会擦眼泪,同他说对不起,抱歉让你担心……我会抱他去外面、去马厩,杰洛,他会用手轻轻抚摸瓦尔基里的鬃毛,就像你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我会把他放到马背上,确保他安全,我会牵着缰绳,在前面一步一步走,就像你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杰洛,倘若你言之有物、倘若一株风中迷狂的树真能把我的所思所想带去天上——杰洛,你知道吗?如果它真的可以,在你面前,我希望它什么都不要说。

——fin.

Notes:

我不想,
不想对你说什么。
我在你的眼睛里
看见两株迷狂的小树。
有清风,有笑意,有黄金。
小树摇晃着。
我不想,
不想对你说什么。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对少女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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