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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杰洛·齐贝林忍不住想，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他站在没开灯的厨房里，用微波炉加热速食晚餐，时间设置两分三十秒，而乔尼正坐在沙发上，左手捂住嘴，很小地打了一个哈欠。杰洛把视线挪过去，看他身体微微后倾，看他眯着眼，堂堂正正迎上自己的目光。四目相对，于是乔尼·乔斯达用虹膜诚恳发问，干嘛看我？
杰洛没吭声，同样也没移开眼，晚饭在微波炉里沉闷地旋转着，客厅光线昏黄，空气潮湿，他想，怎么会呢？这太像爱了。
半年前，乔尼在高速公路上追尾，膝盖连带小腿一起粉碎性骨折，此后再没法骑摩托。出院那天，杰洛大包小包来接他，跟着搬进美国人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乔尼很小声地说，退宿之后就很难再申请回来了吧。他拄着拐杖，整个人活似被架在火上烤的小白鼠，蓝眼睛在杰洛和杰洛的行李之间来回看，最终落到地板瓷砖间的缝隙上。彼时杰洛忙前忙后，怀中满是衣服，他走到乔尼面前，俯身，与挚友脸颊贴脸颊，嘴里发出呢喃的亲吻声：哦，乔尼，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呀！
转身继续忙活的前一秒，他分明听见忧郁的乔斯达叹了一口气。
——可杰洛怎么会担心错呢？他今年二十四岁，九岁开始读书房里那些写满医学名词的典籍，十三岁开始给父亲打下手，他是个天生的医者，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如指掌。他从认识乔尼·乔斯达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样骄傲的人，经历天翻地覆一般的挫折后，最难过的反而会是心理的坎。杰洛·齐贝林睡在次卧里，和乔尼一墙之隔。深夜，他迷迷糊糊被吵醒，听见乔尼的抽泣声。他从床上爬起来，拖鞋都顾不得穿，赤脚跑去主卧房前敲门，拜托了，让我进来吧。骄傲的青少年带着鼻音，声音颤抖，说，请进。于是杰洛推开门，坐在他的床沿上，用巨大的拥抱包裹乔尼。乔尼默默把头埋到他颈间流泪。
……我再也骑不了摩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于一位赛车手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杰洛·齐贝林什么也没说。
夜间哭泣的事，起初每周至少要发生五次，后来又变成每周三次，再变成每周两次。乔尼情绪崩溃的次数越来越少，可他每次都需要杰洛待在自己的身边。单人床太狭窄，意大利人身材高大，调整睡姿时无时无刻不得绷紧神经，生怕压到一旁右腿满是石膏的骨折患者……乔尼睡得很沉，却不安稳，哪怕在梦里都皱着眉。杰洛用指腹轻轻按他眉间皱纹，错觉某种过分痛苦的柔情几乎将自己压垮。
怎么会呢？这太像爱了。诚然，杰洛的确爱着乔尼无疑——可这不一样，他心知肚明这不一样。物体由固态转为气态需要经历升华，有一瞬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心正在进行这个过程。当他清晨起床，给乔尼递上一杯热咖啡，而乔尼指尖无意间触碰他的手背，杰洛会误以为自己那一片小小的肌肤在燃烧。夜晚，他半梦半醒，身旁声响窸窸窣窣，杰洛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乔尼·乔斯达满脸泪痕，神色平静，目不转睛望过来。不知为何，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困意全无，慌忙装睡……然后，隔着睡衣布料，杰洛感到一个轻柔的吻正落到自己左肩上。
在朋友睡觉的时候亲他肩膀是什么美利坚习俗吗？
杰洛百思不得其解，用全部的后半夜思索这个问题。再睁眼已是十二点，他错过了上午的课，干脆把下午的课也一并翘掉。
乔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表情像昨晚无事发生。
……于是杰洛·齐贝林什么也没说。
乔尼在周六的下午去医院拆石膏，杰洛理所应当陪他一起。医生赞赏地点了点头：不错，恢复得很好呀！她又紧接着讲了点注意事项，乔尼·乔斯达全程心不在焉，杰洛只好帮他一一记下。起身离去时，乔尼仍有些跛，但他坚持不要拐杖，沉默地走到杰洛身前。
他们一路上都没说话。乔尼像个无端生闷气的孩子，而杰洛压根不知道他的坏情绪从何而来。
回家后，杰洛去厨房做饭。他在这儿住了半年，早对冰箱里瓶瓶罐罐的摆放位置烂熟于心。乔尼幽灵一般出现在旁边，倚着门框。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走？
杰洛从橱柜上拿橄榄油的动作顿了顿：乔尼，你是在赶我走吗？
不，我没有！乔尼的音量提高八度，他瞪大眼，狂躁地抓住自己的金发，又皱起眉，无力地任凭双手重新落回身侧。杰洛，我……我已经好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
乔尼死死咬着下唇。
我以为你会想要搬走。
一瞬间，杰洛几乎哭笑不得了。不是吧，朋友！他走到乔尼面前，与他四目相对，你就因为这种事闷闷不乐一下午吗？
乔尼不自在地侧过头，想要移开视线，可意大利人的手捧上来，以温和而强硬的态度逼他把脸扭回去。
你想要我搬走吗？
乔尼大脑宕机，杰洛离他太近，他的眼泪早在声带振动之前便自顾自流下来。
我不想。乔尼哽咽着：杰洛，我不想你搬走。
然后，杰洛哎呦了一声，慌慌张张去厨房里抽纸巾。他帮他擦脸，认真抚过每一寸肌肤。好，我不走，杰洛说话语调像哄小孩，绿眼睛灵巧地转了一圈，笑着露出满口金牙，老兄，你之后可千万别突然叫我交房租啊！我很穷的。
谁要你的钱！乔尼龇牙咧嘴，他锤了一下杰洛，旋即便从齐贝林的手下逃脱，一瘸一拐离开了。鬼使神差地，杰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左肩隐隐作痒。
这太像爱了。
把热好的速食晚餐端上桌时，杰洛仍忍不住这么想。
周五的傍晚，实验下课总是格外迟。外面淅淅沥沥下了雨，好在意大利人懂得尊重天气，双肩包里常备雨伞。他用钥匙开门，时钟指向八点，家里一片漆黑，从这昏暗的空气里望过去，能看见沙发上正歪歪斜斜坐着一个人——乔尼睡着了，只在肚子上胡乱盖一条毛毯，怀里抱着杰洛前两天新买的小熊玩偶。于是杰洛又感到那种熟悉的柔情涌上心尖，几乎令他鼻头一酸。他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乔尼还是迷迷糊糊醒过来：杰洛，你回来了。
他点头，拼命抑制自己冲上去拥抱他的冲动：嗯，我回来了。
乔尼饿得不行，杰洛也没心思做饭，他们只好吃速热食品。微波炉的发明太伟大，短短两分三十秒，便能凑合出一顿尚且看得过去的晚饭。乔尼慢吞吞从客厅沙发那里挪过来，慢吞吞拉开椅子，又慢吞吞坐下。杰洛把一次性餐具塞进他手里，听他囫囵吞枣挤出一句谢谢。
天已经暗了，厨房没开灯，而客厅光线昏黄，空气潮湿。乔尼的瞳孔同样潮湿，他睡眼惺忪。照理来说，晚饭时分应当是医学生分享日常的时刻——
杰洛，你怎么不说话？乔尼问道，他从速食晚餐里抬起头，发生什么了？
杰洛右手捏着刀，左手捏着叉。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我可以吻你吗？
话音刚落，世界仿佛变成慢镜头——天已经暗了，厨房没开灯，而客厅光线昏黄，空气潮湿。杰洛看见桌子对面的乔尼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餐具摔到一旁。他没有听到问题的回答，因为下一秒乔尼便俯身向前，亲吻了他的嘴唇。
……
然后，乔尼·乔斯达重新坐了回去，脸上再瞧不出丁点困意，面色如常，耳根却泛红，放在桌角的手止不住颤抖。杰洛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未经思考便掷出提案：
我们该去买张双人床。
越过餐桌上的速热食品，乔尼·乔斯达看着他。
明天就可以。很小声地，乔尼这样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