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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约在第五大道。临出门的时候,乔尼久违地于镜子前凝视着自己:金发、蓝眼睛、脸颊上有雀斑。他今天换了件套头卫衣,又在外面披棒球夹克,深蓝色,同头顶的星星针织帽相得益彰。他多久没有认真研究过穿搭了?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对这些多在乎点。乔尼·乔斯达面无表情,视线扫过轮椅上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他穿着最经典的浅蓝色牛仔裤和帆布鞋。
……再过三个小时,等到下午两点十四分,他就整整丧失行走能力三年了。
瘫痪的一周年纪念日,乔尼在家里酗酒,边尖叫边砸手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闹出的巨大声响引来了邻居,他哭得想吐,所剩无几的良知驱使他去道歉,打开门,却和自己十年不见的仇敌四目相对,然后乔尼用花瓶打断了迪亚哥·布兰度这个贱人的鼻梁。瘫痪的两周年纪念日,乔尼在酒吧酗酒,喝得烂醉如泥,被看不下去的酒吧老板赫特·潘兹亲自送回家,她推他的轮椅,在公寓门口偶遇迪亚哥,于对方主动出言嘲讽后面无表情说:您好,既然您认识他的话,麻烦结一下酒钱。乔尼·乔斯达精神萎靡,双眼涣散,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半年后他听说这俩人在一起了,从此再也笑不出来。
等到下午两点十四分,乔尼就要瘫痪整三年了。在此之前,他不是没幻想过该如何庆祝这一天:继续窝在房间里,喝酒喝到吐?点一堆外卖,二十四小时吃垃圾食品?还是干脆摇着轮椅去海边,结束自己毫无盼头的一生?他原本的计划有那么多……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至少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会一点点弥补曾经搞砸的所有事,绝不允许自己同往年那般荒废着度过——他们约在第五大道。今天,他想让自己在杰洛·齐贝林眼里看起来好一些。
乔尼的视线离开镜子,真正出门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他把轮椅推回房间里,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掩盖在层层杂物下的一盒软膏,时隔三年,再次用指腹为自己补上标志性蓝色唇彩。
四个月前,乔尼·乔斯达遇见一个怪人。
工作日的夜晚,酒吧向来没什么顾客。怪人占据角落圆桌,一头长发,戴古怪的牛仔帽:如果是为了遮阳,那些奇怪的孔隙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如果是为了时尚……呃,乔尼不懂。他喝醉了,把脸埋进臂弯间,趴在角落桌子上讲胡话,句句长篇大论,而乔尼摇着轮椅进来,从他身旁路过。
他是意大利人。赫特·潘兹这样说。她不动声色,朝那里瞥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继续专心致志擦玻璃杯,手上镶嵌钻石的订婚戒指闪闪发亮。他妈的,你们才认识八个月,进展要不要这么快?乔尼很想这么说,可他忍住了,转而点了一杯龙舌兰。迪亚哥是个贱人,而赫特·潘兹值得继承这贱人全部的遗产——鬼知道他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
在H·P边叹气边把酒推过来时,乔尼含糊说了句谢谢。熟络之后,她坚持监督他戒酒,简直有违身为酒吧老板的职业素养,收效始终甚微……好吧,可能还是有些成果的,至少现在乔尼不会醉到连轮椅都摇不动了。
他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喉管连带鼻腔一起火辣辣地疼,本想再来一杯的要求被H·P用眼神堵回去,只好百无聊赖望着空杯发呆。角落的怪人站起身,步履蹒跚,把自己摔到吧台旁的椅子上,他的视线在赫特·潘兹那里停留了一瞬,转而又挪走,目不转睛盯着身旁乔尼的脸,太专注,甚至没有对这些行为稍加掩饰。
搞什么,我脸上有钱吗?莫名其妙来挑衅的家伙乔尼见得够多了。他翻白眼,扭过头,脏话呼之欲出……可他怎么有这样一双绿眼睛?好熟悉,就仿佛上辈子见过似的。灯光昏暗,酒吧向来只放爵士乐,乔尼来不及合上嘴,真真正正看清他的长相:胡茬顺着下颚剃成分散的方型,唇彩溢出嘴角,鼻梁挺拔,眉头紧皱。
对不起,意大利人用英语道歉,说话带着醉意与鼻音,嗯,我想我不该盯着你看的。
而乔尼干巴巴回答:你确实不该。语调温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攻击性。搞什么?他不可置信,大惊失色,突然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余光看见赫特·潘兹正眯起眼。搞什么?乔尼·乔斯达,你搞什么?他根本没法把目光从面前这人脸上移开。电光石火间,有些过分磅礴的情绪如泄洪一般咆哮,乔尼内心平白涌现无数种冲动——想落泪的冲动,想把一切焚毁殆尽的冲动,想伸手把他按进怀里的冲动。现在该说些什么?你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如此老套的搭讪语,乔尼十四岁后就再没用过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吧台旁对视六秒,时间却仿佛过去六个世纪。他哪里知道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怪人胡乱拿手背擦眼睛,率先打破沉默:
……老兄,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的脸,我就好想哭。
乔尼如鲠在喉,抽了抽鼻子,没好意思把心里那句“我也是”说出口。这太奇怪了。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操,这太奇怪了。乔尼将手机递给他,看他醉眼朦胧,一本正经往通讯录里打自己的名字:杰洛·齐贝林。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个泰迪熊emoji。乔尼只感觉自己的理智在燃烧。他拿回手机,侧过脸,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H·P身旁的迪亚哥,笑容夸张,唇语更夸张:哦,瞧瞧我们恋爱中的JOJO!
乔尼没吭声,他朝迪亚哥竖了个中指。
没人会爱上只在酒吧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即使他和这个叫杰洛的陌生人互相留了电话也一样。
之后的几周,乔尼仍天天来酒吧。赫特·潘兹依旧忙着干活,却问,你真的爱上他了?乔尼险些一口威士忌喷出来: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她耸肩:因为你总朝他之前坐的地方看。
……我有吗?乔尼喃喃自语,用指甲抠手中玻璃杯。
迪亚哥从外面走进来,右手放到乔尼肩上。订婚后,他便也成了酒吧常客,成天跟条巡视领地的野狗似的刷存在感,乔尼只庆幸H·P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同这家伙接吻。他没好气,说,给老子滚,迪亚哥立马把手拿开,转而露出一个很受伤的表情。别这样嘛,他痛心地捂着胸口,你要不要看看我之后进来的是谁?
在乔尼故意把酒泼到迪亚哥身上之前,他下意识照做了……然后他于迪亚哥的尖叫声中看见杰洛·齐贝林,正握着把手推开门。他们的视线交汇,那双漂亮眼睛只一瞬便亮起来:你好呀,乔尼!他的嘴里紧接着蹦出一连串意大利语,乔尼听不懂,他感觉自己像个弱智,求助似的望向赫特·潘兹,而后者看着他:
你自己跟他学去吧。
……好久不见。
是有一阵子了。杰洛回答道,他自然而然在乔尼的右手边坐下,托着腮:我原本以为你会给我发消息呢。
乔尼心下震耳欲聋一句我操,闻言差点被酒呛死,他咳嗽起来,眼前不受控制地掠过走马灯:呃,可你也没给我发消息?
然后,在这暗淡的光线里,乔尼分明看见杰洛挑起半边眉毛,嘴唇上扬,露出满口金牙:所以我现在直接来找你了。
——乔尼·乔斯达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能自由处置双腿,他会立刻单膝下跪,同面前这个只见过两次的意大利人求婚。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会和那些从未恋爱过的蠢蛋一模一样……他毫不怀疑,无论接下来杰洛说什么,自己的回答都会是“我愿意”。
可杰洛只是笑着,似乎在等他开口。乔尼光是摆脱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便已竭尽全力,早没理智回复同样的俏皮话,所以他很快地问:你想来点什么?金汤力还是苦艾?我请客……乔尼无端在他碧绿色的目光中哽住,补充道,作为没主动联系你的赔礼。
意大利人微微歪头,些许灯光透过帽檐细缝,照亮眼睫。
嗯……或许,我们能去喝点更健康的?杰洛用左手食指在空中画圆圈,旋即轻轻巧巧指向乔尼·乔斯达,轻轻巧巧抛出提案:明天早上你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厅。
——乔尼当然有空,他简直不要再有空。他点头,舌尖被酒精麻痹,有些结巴地说,好,明天见,刻意无视身后迪亚哥发出的阵阵嗤笑声。
赫特·潘兹不擦杯子了,她双手抱胸,冷静地评价道:厉害。
杰洛·齐贝林,二十四岁,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飞越七千公里,专程考来美国读书,家族成员世代学医,父亲是某所医院的院长,母亲是家庭主妇,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喜欢吃披萨,喜欢唱歌,梦想是将来组个乐队全球巡演。周一满课,周二没课,周三上午有课,周四下午有课,周五晚上一节实验课。
乔尼忍不住想,杰洛,这才过去十五分钟,你怎么就把你全部人生都告诉我了?他们半小时前于约定好的十字路口见面,杰洛说,很高兴见到你。他依旧戴着那顶古怪的牛仔帽,穿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件领口大开的白衬衫,视线望过去,隐约能瞧见脖子上挂的银制小十字架。你不该来这儿的,乔尼把轮椅摇到他身边,万分真诚开口,朋友,你该去秀场时装周走T台。他听见杰洛因这句简单的恭维而大笑,声音同他猜测的那般悦耳:亲爱的,你夸人真好听!
亲爱的,他喊我亲爱的。直到他们推开街角咖啡厅大门,乔尼都在轻飘飘想这句称呼。他婉拒了杰洛试图帮忙的好意,用手臂撑着从轮椅上下来,转而熟练地坐进座位里。杰洛吹了声口哨:肌肉不错。乔尼猜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他们点了两杯意式浓缩。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杰洛正手舞足蹈聊自己的姓氏。听我父亲说,过去姓齐贝林的都是刽子手呢——国王的刽子手。他抽空对服务员说了声谢谢,乔尼发誓自己看见那女孩因害羞而移开目光。乔尼,你能想象吗?如果我去当刽子手……
乔尼低头喝了一口意式浓缩,咖啡没加糖,很苦,一点也不甜,舌苔上的回味却醇厚。杰洛话语中无意识流露出的亲近太自然,有一瞬间,乔尼几乎错觉他们早就认识。刽子手?他默默发散思维,想,要是我能死在你的刀下就好了。想完自己先被自己吓一跳,咖啡流进气管,呛得直咳嗽,杰洛慌忙站起身,绕过来,用手掌拍他的后背。他一直待到乔尼恢复平静才重新坐回去。
我昨晚看到有个男人搭你的肩了。杰洛突然这般开口,他思考着:我还听见他笑。他叫什么名字?
迪亚哥,迪亚哥·布兰度。乔尼如实告知,期间无数次告诫自己别过度反应。他莫名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于是慌忙补充道,呃,他有女朋友,前两天订婚了。
……我该说恭喜吗?杰洛不确定地问,他看上去压根不知道乔尼为何要提这茬。而乔尼心中石头落地,干巴巴开口:
哦,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
杰洛真情实感露出震撼的表情。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吗?他用意大利语骂了句脏话,语速变快,不住地摇头,连手中咖啡都差点泼出来,用每一个动作强调自己的抗拒,我对那种性格恶劣的人才没有兴趣!
乔尼表示理解,他微微点头。不知为何,在杰洛面前,他心里想的总是格外多……你对他没兴趣,那你会对我有兴趣吗?我先前性格恶劣得同他如出一辙,你会对我有兴趣吗?妈的,迪亚哥真是说对了——我对你有兴趣,你会对我有兴趣吗?在我们只见过三次的情况下?在我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的情况下?他胸口一团乱麻,用小勺搅弄杯中意式浓缩。
而杰洛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那不勒斯人将咖啡一饮而尽,旋即放下陶瓷杯,餍足地伸了个懒腰,乔尼对天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杰洛的腹肌都露出来了,哪有不看的道理?他真的只是不小心。
等他飞快收回视线时,乔尼抿了下嘴唇,发现杰洛正目不转睛看过来。该死,被发现了吗?他有限的脑细胞慌忙编造起合理的缘由——
而杰洛的声音很轻: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和我讲些你的事。
……
他当然知道他想了解什么,除了那台轮椅,乔尼·乔斯达浑身上下还剩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
可我该告诉你吗?乔尼安静地呼吸着,没吭声,用眼睛看杰洛的眼睛。他想,杰洛,我该告诉你吗?告诉你我不是生来就这幅死样?告诉你三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校园枪击案?我该告诉你吗?那个犯人之所以带枪来是因为我之前帮女友在食堂插了他的队。他开了两枪,第一颗子弹打偏了,第二颗子弹则穿过我的背脊,于是我后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我该告诉你吗?瘫痪前我曾有一辆跑车,它的刹车坏了,而我懒得管,第二天我哥哥开着它出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从未见过母亲,我父亲希望我赶紧去死。我辍学了,没拿到毕业证,靠先前赛车赢下的冠军奖金过活——杰洛,我该把这些告诉你吗?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在想,如果我把这些全都告诉你、一字不差告诉你,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愤怒?悲伤?怜悯?……
……
乔尼·乔斯达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而杰洛看着他,眉头皱到一处。
哦,对不起,他磕磕绊绊,摆着手,上半身急切地往前倾,险些碰倒小桌,呃,乔尼,我不是非要你说的那个意思……
乔尼摇了摇头:没关系。这并非客套的谎言,他朝杰洛露出一个微笑。而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很笃定的感觉。他们只见过三次,连乔尼自己都不知道心间那份确信从何而来。
他们成为了会一起吃饭的朋友。
绝大多数情况下,医学生都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乔尼·乔斯达有钱有闲,随叫随到。他们一起吃饭,偶尔喝酒,小酌怡情。其实杰洛酒量一般,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齐贝林的血管里有且仅有热咖啡,再腾不出多余空间给酒精。有时乔尼凝视着那不勒斯人常年被长发盖住的侧颈,只想凑上去咬一口,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如同所有文艺作品里虚构的吸血鬼那样。
他们一起吃饭,从麦当劳到赛百味,乃至那些需要预约才能去的高级餐厅。杰洛吞咽食物时,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他坦白得更多,让自己在乔尼面前成为一本摊开的书。他说,第一次见面那晚,他刚从同学家的派对出来,神志尚且清明,返校途中路过酒吧,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爵士乐,遂临时起意再喝一轮——有点像《爱乐之城》,不过这里不是洛杉矶,杰洛也不是米娅,乔尼更不是塞巴斯蒂安。纽约收留不下过多心碎的人。街上那么多酒馆,你偏偏走进我公寓楼下H·P开的那家。意识到这一点,乔尼的心几乎都带上些诡异的甜蜜了。
周四的夜晚,他们约在酒吧。杰洛·齐贝林风尘仆仆,迟来地带着满身消毒水味出现到乔尼面前。随堂小测太折磨人了,他把自己扔进角落座位,这般抱怨着,而乔尼点头称是。医院的气息从未如此迷人过。他好想做他额前一缕金色的碎发,于他颔首时亲吻他睫毛。
……好在杰洛对他这点心思毫不知情。医学生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两份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皱巴巴的,早被压扁了。按规定,酒吧谢绝外带一切食物,可赫特·潘兹看过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乔尼感激地朝她画了个十字。
杰洛有些窘迫,他在乔尼接过三明治后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我中午自己做的,你别嫌弃啊。
闻言,乔尼·乔斯达忙不迭摇头:不会的。他怎么会嫌弃呢?他恨不得现场找一只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罐,把三明治扔进去,回家后把它和自己的冠军奖杯们摆到一起珍藏。
通常情况下,杰洛都是他们之中话更多的那个,可他今天出奇游离。杰洛迅速解决晚餐,聊天时前言不搭后语,胡乱扯了些有的没的……最终,仿若下定某种决心,他迟疑地开口:
其实我昨晚梦见你了。
恍惚间,在乔尼听来,酒吧里播放的所有爵士乐都变成了婚礼进行曲,可他面上只是波澜不惊点点头,继续啃三明治,梦见我什么?
……忘了。杰洛沉思了半晌,无可奈何耸耸肩。他的脸上隐约带着困惑,眉头蹙起,就仿佛思绪正经历着一阵钝痛——可这古怪的表情很快便消失,杰洛重归正常,抬起头:哇,乔尼,你现在好像仓鼠。
乔尼·乔斯达不喜欢仓鼠,非要就品种做出选择的话,他更偏爱花枝鼠一些,又或是最普通的小白鼠。于是他面无表情,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谢谢。
浴室里满是雾气。水温有些高了,迷迷糊糊泡完澡,从浴缸里爬出来时,乔尼才迟来地意识到这一点。双腿皮肤被烫得通红,依旧无知无觉。一瞬间,他忽然好想哭。这种挫败感太熟悉,瘫痪以后便纠缠不休。脑海中,杰洛的面容再次浮现,单单只是想起他,乔尼整个人就会同泄气的皮球一般瘪下去:你要怎样才能知道,我不是仓鼠、不是你可以捧在手心里的任何一种小动物,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我是你一起吃饭的朋友,爱你爱到抓狂。你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如果乔尼·乔斯达真是只仓鼠,事情反而能变得简单些,毕竟仓鼠不会打字,他就能在杰洛发消息问周末去不去医学院派对的时候顺理成章装死了——可乔尼是杰洛的朋友。所以他只好回:可以,地址发我。
乔尼盯着赫特·潘兹: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H·P把橙汁塞进他手里,忽略乔尼·乔斯达皱到一起的五官:好歹我也算杰洛·齐贝林半个学姐,社交圈重合很正常。
……你学医?
你不知道吗?
喂,你绝对没和我说过!
H·P眨了眨眼:你也没问啊。
乔尼不吭声了,这对话简直毫无意义。他端着杯子,泄愤似的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橙汁酸到令人反胃的地步,于是猛地干呕起来。赫特·潘兹好整以暇,正站在他身旁啜饮鸡尾酒。乔尼只觉得火大。我就不该来的,他想。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派对灯光忽明忽暗,音乐震得他耳膜疼,不禁庆幸自己好歹是人类——如果是仓鼠的话,此刻恐怕早就被吓死了。
这次赫特·潘兹的声音很笃定:你真的爱上他了。
想笑就笑吧。
他又开始用指甲抠杯子。他思绪混乱时总喜欢这样做。
赫特·潘兹又喝了口酒: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纠结这么久。
乔尼努力克制自己翻白眼的欲望:H·P,认识半年就恋爱才是少数中的少数,更不要说恋爱两个月就订婚了。他想起迪亚哥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没忍住,终究还是把白眼翻了出来。
……而我甚至没法确认他是否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
风流倜傥的那不勒斯人似乎对谁都一样。乔尼好恨意大利,他浑然忘了身旁的H·P同样来自这个多情的国家。喃喃着补充完后,可怜的美国人再度陷入沉默,赫特·潘兹也跟着一言不发。
你们该聊聊。半晌,粉发女人这般斩钉截铁建议道,有时候直说并没有那么难——以及,她语锋一转:杰洛来了,右前方十五米处,我觉得他在找你。
于是乔尼抬起头,轻而易举从狂欢中瞧见医学生的脸。他看见杰洛了,而杰洛并没有看见他。齐贝林表情茫然,视线扫过人群,却始终找不到目标,罕见地流露出些许焦急……然后,他们两个的眼睛望到一处,杰洛笑起来。他不再东张西望,转而笔直地朝乔尼走去。身后不知有谁拉响礼炮,亮片漫天飞舞。这算什么?命运铁了心要再拍一遍《爱乐之城》吗?一瞬间,乔尼几乎忍不住祈祷,拜托,别让他是米娅,别让我是塞巴斯蒂安。
而H·P轻声开口: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看你的样子从来都像全世界只剩你们两个人。转身离去前,她拍了拍乔尼的肩,祝你好运。
我找你半天啦!
我也等你半天了。
杰洛随手挽了一下头发,边傻笑边占领乔尼身旁空位,身体靠着墙:很高兴见到你。他穿第三次见面去咖啡店时的装扮,只把牛仔帽摘下,挂到脖子后边。乔尼一听就笑了。这里是派对的角落,他们除了喝酒外再不做别的事,偶尔观察人类,针对穿着打扮给出主观见解。乔尼坐轮椅不方便,杰洛就一趟一趟跑吧台,带两人份的酒水回来。每每望向他穿梭的身影,乔尼的大脑都会被某种异常甘甜的眩晕裹挟。在杰洛面前,他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H·P递来的橙汁早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乔尼不在乎,他只想跟杰洛喝酒喝到死,之后奄奄一息、被送进医院急诊室也无所谓。
第一杯鸡尾酒下肚,杰洛的笑容带上些醉意。第三杯鸡尾酒下肚,杰洛说话开始打结。第五杯鸡尾酒下肚,杰洛原本笔挺的站姿逐渐变得歪斜,走路摇摇晃晃。他把酒塞到乔尼手里:最、最后一杯,喝完不喝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刻,他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等一下,杰洛迟疑地开口,朋友,你今年十九岁……H·P为什么会卖酒给你?
乔尼缓慢地眨眼,他将杯子凑到嘴边。
酒精在舌尖上焚烧。没有任何理由地,心跳得比背景音乐鼓点快。或许,这就是一切的开始……这可以是一切的开始。他可以直说,他可以坦白,然后,他和杰洛可以聊聊,聊聊那些该说的——没有过多犹豫,乔尼·乔斯达如实回答:
我给她看了假驾照。
杰洛瞪大眼,他望过来:……你说什么?
不知为何,乔尼突然好想笑,是因为酒精吗?他的嘴角不自觉抽搐,然后真真正正在杰洛的目光中大笑起来。我说,我给她看了假驾照!他笑得那样开心,全然没有触碰法律底线的歉疚,前仰后合:杰洛,H·P以为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他如愿听见杰洛不可置信的狂笑声,绿嘴唇上下开合,用意大利语争先恐后飙脏话的时候,乔尼已经大致能够听懂了。派对纸醉金迷,迪斯科球于空中旋转,将点点色块溅到每个人脸上。杰洛尖叫着赞叹:乔尼,你之后做出再过分的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而乔尼只是看着他,并不多说什么。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这不会是自己告诉杰洛的最后一个秘密。他有一种预感,如沉入海底的巨锚拉住轮船那般稳重,他的头脑被幸福充斥……我会告诉你的,杰洛,我会全部告诉你。它发生在当下,同样也将发生在不久后,因为你和我还有如此多的明天可谈。
杰洛的眼角隐隐渗出泪花。谢谢你,他微微弯腰,用手撑着膝盖:乔尼,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他流沙似的金发从脸侧垂下,他在笑。
或许我也该再告诉你一件事。
……为什么?
你一个秘密,换我一个秘密。杰洛比划了个手势——等价交换,很公平。
不,这一点也不公平。乔尼想,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秘密了,现在怎么算都该轮到我才对。可醉鬼看向他,微笑挂在脸上,乔尼·乔斯达便无话可说了。杰洛站到他面前,逆着光:我有告诉你吗?我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乔尼茫然地摇头,今晚摄入的酒精实在太多,酒量过人如他也有些懵:什么叫真正的名字?
就是全名啦!那不勒斯人摆摆手,连我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哦……乔尼,我允许你成为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然后,汽笛在此刻鸣响,海洋在此刻逆流。唯一,他说唯一。言语仿佛有了重量,世界模糊成虚影,乔尼眼前天旋地转,不禁怀疑自己只要张开嘴,心脏就会穿破骨肉,从喉管中蹦出来,带着滚烫且淋漓的鲜血。
杰洛顿了顿,声音忽而变得很轻,险些被身后狂欢淹没:
我真正的名字是,尤里乌斯·凯撒·齐贝林。
下一秒,在乔尼对此有所反应之前,杰洛俯身向下,他宽厚的手伸过来,指尖温暖,掌心滚烫,不由分说捧住乔尼的脸,紧张地、恍惚地、用力地……吻落在嘴唇上,尝起来像蜂蜜酒。
于是,所有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在离开派对之后就都发生了。第二天清晨,乔尼·乔斯达从床上醒来,身旁空无一人。
他们整整一周没有联络。
——其实,只要乔尼想的话,他大可以掏出手机叫辆优步,单枪匹马杀去杰洛的大学,杀去医学院,杀去他的教室门口。他的空闲时间那样多,大可以对着杰洛的课表一节一节找过去,大可以拦住他,大可以面对面同他说:杰洛,我们需要聊聊……可是他没有。他不碰酒精了,转而酗意式浓缩,家里新买的咖啡机连轴转,白天睡,夜晚熬。迷迷糊糊地,他梦见一些奇怪的场景:他梦见沙漠,梦见湖泊,梦见雪地,他梦见杰洛·齐贝林,骑着马,穿得像个真正的西部牛仔,而自己跟在他身后,亲眼目睹世界奔涌而来——幻境以海浪中的数声枪响作结,乔尼睁开眼,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于神志完全清醒后把这个梦忘得一干二净,体内磅礴的不适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沉甸甸的,就仿佛痛苦在胃底淤积成了一块巨大的礁石。
他们整整一周没有联络。
很偶尔地,当乔尼闭上眼,模糊的片段式记忆会带他回到那一夜。杰洛离他那么近,喉间呜咽支离破碎,而乔尼亲吻他锁骨,侧过头,把耳朵贴上去,听他胸膛里近在咫尺的回声……杰洛的心脏正坚定地、有力地跳动着,怦怦作响。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知为何,那时的乔尼突然就落下泪来——而此刻的乔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终于慢半拍地想:哦,原来真到了这种时候,你不会说我们需要聊聊。
乔尼捧着手机,发消息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短短一行字,他打了五分钟、改了五分钟、犹豫了十分钟,胃底礁石翻涌,真正按下发送键时,钟表已然从五点指向六点。这个时候,忙碌的医学生本该在上实验课,可乔尼发的短信下一秒就跳了已读。杰洛的气泡变成省略号,八分钟后,乔尼看见屏幕上跳出简洁明了一句回复:好。末尾附带一个牛仔大笑的emoji。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擅自在那上面脑补杰洛的脸。
他们约在第五大道。
杰洛盯着他看了很久。
唇膏很搭你,他这样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谢谢,乔尼朝他露出一个蓝色的微笑,伸手把菜单推过去。
他们坐在餐厅露天阳台的伞下。杰洛垂着眼,视线于琳琅满目的餐品上扫,问:乔尼,你想尝尝玛格丽特披萨吗?他捏着菜单的手隐约有些打颤,乔尼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简短回应道,我想的,杰洛。他们唤来服务员,由杰洛负责交涉,一份十寸玛格丽特披萨,两杯橙子味圣培露气泡果汁,至于甜点就等吃完再决定,不够吃可以再加。乔尼不懂用餐礼仪,可他知道杰洛绝对没按意大利那边前菜主菜配菜的规矩来。
……服务员转身离开后,圆桌重归寂静,与喧闹的第五大道格格不入。周末的天气很好,温度适宜,抬眼向上望去,能瞧见鸟飞过云。对面的杰洛眼神闪烁,表情复杂,而乔尼看着他,率先开口:
杰洛,我瘫痪三年了。
然后,那些该说的、早该说的,乔尼全部告诉他了。先前他以为,自己在同别人提及这些时一定会哭……可他此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每吐出一个字,他便错觉身体又轻盈了几分。从始至终,乔尼都没有把视线从杰洛脸上移开。
原来解脱是这样一种感觉。
其实乔尼·乔斯达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杰洛和生命中出现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注定无法停留太久呢?如果杰洛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之后便要如海鸥飞离波涛似的远去呢?……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乔尼自己打消了。他们认识四个月,恍惚间却仿若度过一生。杰洛是特别的——他不愿像从前轻飘飘摔碎无数女孩的心那样,对杰洛做同样的事……如果杰洛想要他的心,只要随口提一句就好了,乔尼·乔斯达一定照办,把血淋淋的心脏挖出来、送过去,只要他想要。他好怕他不要。
乔尼的手抓着桌布,轻轻战栗。
……原来解脱是这样一种感觉。
此时此刻,在第五大道,温度适宜,天上有鸟飞过云。他们面对面坐着,而乔尼从杰洛眼里看见潮湿的翡翠。
我们都喝醉了。
乔尼点头:我知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乔尼仍旧点头:我知道。他移开眼,假装这样就能从命运的重锤下逃脱。所以,这就是故事迈向终点的方式了:在第五大道,在吃完饭后,他们道别,并深知此后不会再见。你确实该去当个刽子手,乔尼想,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挖出我的心了。把它带走吧。他动弹不得的双腿沉重,再多待一秒便会退化成树根,扎入地下。
可他分明听见杰洛说:乔尼,我不想你讨厌我。
——于是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杰洛脸上。他看着杰洛。杰洛死死咬着嘴唇。
杰洛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拥抱你。乔尼便说:……我也是。杰洛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吻你。乔尼说:我也是。杰洛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乔尼说:我也是。杰洛……杰洛哑口无言了,人生在世二十四年,从未如此痛苦、如此满足,他的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仿佛自己是宇宙中绝无仅有的幸运儿,眼泪很快地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看着乔尼:我爱你。
乔尼因而说同样的话,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我也是。
服务员端来一份十寸玛格丽特披萨,放到他们桌上。披萨冒着热气。
然后,在第五大道,他们便什么话都不说了。乔尼·乔斯达满脸泪痕,止不住抽泣,低下头,开始用滚轮刀分披萨。我们到底是绕了怎样大的一圈远路,才在今天抵达这里?心上的瘫痪三周年被揭去,转而变成恋爱第一天,于破碎的缝隙中扎根——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相处,还会有更多的纪念日,还会有更多的伤疤被幸福抚平。因为杰洛正和他在一起:过去一起、现在一起、未来也将一起。他的手忍不住颤抖,滚轮刀推出的直线歪歪斜斜,万幸一切仍有补救余地。让我来吧,杰洛·齐贝林毛遂自荐,他主动从恋人那里接过工具,指尖偶遇乔尼的手背,引燃触电似的错觉。
乔尼耳根通红,他抽回手,胡乱用外套袖管擦脸上眼泪。杰洛!他嘟嘟囔囔,你这样可是犯规……
明明先前再过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
玛格丽特披萨被那不勒斯人切成标准的八块,闻言,杰洛仰起头,眼角湿润,带着不可置信的笑:亲爱的,那你希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在不犯规的情况下?
……
我希望你站起来,乔尼想。此时此刻,在第五大道,他同样笑着、微笑着……他感到某种饱满的柔情正于肌肤下膨胀,像二次呼吸——站起来,杰洛,用你的手撑着桌角吧,越过桌子,吻我吧,杰洛。就像我希望的那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