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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的最后关头，杰洛·齐贝林死里逃生，形如枯槁，暂居美利坚合众国某史提尔名下乡村小庄园。彼时他自马背上坠海，鲜血流尽，半条腿迈进至臻之国，依稀闻见神圣芳香——奈何行至中途，听身后乔尼哭声肝肠寸断，心如刀绞，灵魂从天堂入口逃离，期间用黄金回旋掀翻一众阻拦者，重新跳回人世受苦……苏醒后，他花半个月学习如何撑着手臂坐起来，又花半个月学习如何站立，三个月后终于如愿以偿，从床前颤颤巍巍挪到门口，给哭到险些断气的乔尼一个拥抱。养伤生活乏善可陈，杰洛一天睡十个小时，复健六个小时，剩下八个小时用来无所事事。他在床上支小桌，同家人写信，起初连羽毛笔都握不住，写废十七张纸后字迹依旧像狗爬，好歹是能看。他写：亲爱的父亲，亲爱的母亲，亲爱的弟弟妹妹，见字如晤……然后，接二连三落下的眼泪便把墨水和所有想说的话一起晕染开来了。手抖得更厉害，当杰洛啜泣着放下笔时，他看见乔尼·乔斯达，同样满脸泪痕。
唉！这时候就不能跟之前一样，用“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来安慰他啦。杰洛抽了抽鼻子，想，毕竟我也哭了。
乔尼替杰洛同他的家人写信，杰洛嘴里念什么，乔尼便写什么。受限于文化水平，美国人写字就比现在的杰洛好了一点点，自是跟全盛时期那不勒斯人优美的花体字差距显著。乔尼写完后，杰洛捧着信纸一读再读，表情万分复杂：……靠，你这真是有够丑的。
闻言，乔尼·乔斯达气急败坏，朝他头顶扇了一巴掌——力度很轻，一点都不疼。
露西·史提尔捧着花束来，身后是她亦步亦趋的丈夫。乔尼把鲜花摆到餐桌旁，玫瑰、百合、鸢尾应有尽有，只从中取了一支向日葵，插进杰洛房间瓷瓶里。向日葵精神抖擞，宽大叶片上仍沾有几颗朝露，折射清晨柔和的光线。杰洛恢复寻常行走能力，已然无需他人搀扶，得意洋洋展现复健成果时，收获少女最诚挚的掌声。史蒂芬眼神闪烁，吞吞吐吐，表示同乔尼·乔斯达有话要聊，露西便带杰洛去外边。他们走走停停，穿越花丛，坐去青葱橡树下歇息，而露西半跪，于鸟雀啼鸣中虔诚亲吻杰洛额头。啊，愿主保佑您……她轻声呢喃着，神情慈爱，眼眸低垂，金色齐肩发轻轻拂过杰洛面颊。他屏住呼吸，恍惚间，错将露西认作十五岁圣母。
然后，他们慢步走回庄园，路过储藏室时，听见史蒂芬·史提尔无可奈何叹气。透过毛玻璃，能依稀看见乔尼倚着橱柜，史蒂芬则站在窗前。杰洛和露西把耳朵贴到门上，而可怜的主办方这般开口：
我劝不动你，乔尼·乔斯达，你脚下是一条去地狱的路……如果这就是你的请求，我会帮你。
——大小姐，你的丈夫能劝动他就有鬼啦！杰洛哼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露西：乔尼脾气倔得很，连我都劝不动呢。
对呀，连您都劝不动呢。露西赞同道，她眨眨眼，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说完便捂着嘴偷笑起来了。
乔尼有秘密。
杰洛不懂他在瞒什么，更不懂史蒂芬口中的下地狱又是什么东西。史提尔夫妇的来访是几周前的事，脑海里，那些偷听到的内容却始终挥之不去。他去马厩，木刷梳过瓦尔基里深色皮毛。为什么乔尼正走在一条去地狱的路上？莫名其妙地，杰洛感到愤懑，这情绪并非针对乔尼——人生苦短，没有几个秘密的话也太难熬了。可史蒂芬·史提尔到底几个意思？如果乔尼当真犯下要去地狱的罪，那便让他去吧！杰洛忿忿不平，咬牙切齿，想，反正我会陪着他的，谁怕谁。
栅栏外的邮箱边，躺着一只小巧的木箱。杰洛俯身去读上面的铅字：史蒂芬·史提尔寄，乔纳森·乔斯达收。他把它捡起来，鬼使神差摇了摇，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回响，宛若心脏跳动似的。他在中午时分将包裹交给乔尼，餐桌对面的美国人明显愣住了，看着尚未开封的箱子，问，杰洛，你就不好奇它里面有什么吗？
善解人意的杰洛·齐贝林耸耸肩：
乔尼，这是你的秘密呀。
夜晚，房间里只点了盏台灯，杰洛盖好被子，坐在床上玩小熊公仔，而乔尼推门，从外面走进来，怀里抱着木箱。他跪在床边，于杰洛困惑的注视中拆下挡板，取出里面的红丝绒小盒——小熊妹妹跌到地上，齐贝林眼睁睁看乔尼掀开盖子，露出正中央两枚镶嵌钻石的戒指。
……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是。
美国同性婚姻应该不合法吧。
乔尼·乔斯达神色平静，陈述事实：在哪里都不合法。
杰洛眨了眨眼，没吭声。怪不得史蒂芬要说下地狱呢。他盯着那两枚银戒，它们正并排躺在红丝绒盒子里。
或许是迟迟没能得到回复的缘故，乔尼忍不住开口：杰洛，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杰洛用牙咬下唇，如实相告：我在想，我离开那不勒斯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婚约。他看见乔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又很快地恢复从容：
……反正你只能和我结婚。
喂，凭什么啊？
乔尼直勾勾望过来，以问句回答问句：你不愿意吗？
那一刻，看着这样一双蓝眼睛，杰洛·齐贝林几乎脱口而出：倒也没有不愿意……这句话停在他的舌上，卡在他的齿边，又被他于反应过来的瞬间咽回心底。臭小子，杰洛想，挖坑等我跳呢。于是继续保持沉默。光是把视线挪到钻戒上，瞳孔就仿若灼烧一般刺痛。老天，这得有几克拉？他心率过速，大脑一片空白，不禁怀疑胸口旧伤复发，不然自己怎么会呼吸困难？杰洛移开眼，看乔尼神色游刃有余，捧着盒子，指节却微乎其微打颤，因用力而泛上白色。
……
……帮我戴吧。
半晌，杰洛终于这样回应道。他伸出左手：乔尼，帮我戴吧——戒指，我不知道哪枚是我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