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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的天子自左侧踱步入场,于桌案前站定,凝视置于其上的奏折与舆图。
皇帝 (自语)帝王的冠冕在史官的笔下嘶吼了千百年,待我亲手拿到它时,却发现它或许只是一件沉默的死物。然而它的重量沉默地压在我的颅顶、嵌进骨缝,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冰冷地盘踞在五脏六腑最深处,吐着信子日夜不息地提醒我:你是天子。啊!是了,朕是天子。天子纶言如汗,天子金口玉言,天子一言九鼎。于是朕的每一句话都成了烙铁烫在舌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干净,朕便时常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摘下自己的长翅直脚幞头、苦恼地)修河、治河......这等口号自往日喊到如今,倒不能说一无所获,终归也有了些起色与建树。修黄河自然是件没有出错余地的好主意,可黄河非一日之患,天下亦非一河之患。江南的士族、西北的流民,燕云新附之地的民心......大大小小的窟窿难道不是正遍布着大宋的天下么?
银甲的班直自左侧屏风后转入,脚步极轻,手中捧着盏新沏的茶。
郡王 官家又在深夜独思了。
皇帝 (并未回头)■■总是能在朕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郡王 臣只是恰好路过。
皇帝 也恰好为朕续了杯茶?这皇宫里哪有那么多恰好。(从郡王手中接过茶盏轻抿)朕只是在想,当日在明道宫若没有你那片刻拦阻,结果又会如何?
郡王 (惶恐地)这......
皇帝 (失笑)就算当日真有过什么可能,也定然早就随着朕那一斧子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你的双手不是同样将那木雕斫碎填井了么?如此说来,若真清算起不敬之人的责任,你与朕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为自己开脱的,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诡谲的共犯关系?总而言之,但说无妨!
郡王 ......官家自有天命。
皇帝 唉,你难道不知朕平生最不信的便是这东西么?朕信的是你,■■。你因一句“国仇家恨”跟了朕十年,朕现在倒想问问你:国仇已报、家恨将消,但然后呢?一切在这之后会怎样?
郡王 (沉默片刻、平稳地)臣亦不知晓。
皇帝 (轻笑)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北疆确是暂定,然百姓能享几分安乐、天下又可得几时太平?中国之统续自三皇五帝以至于今已三四千年有余,且朕敢确切地说它还会继续绵延下去。然而落到一家一姓、一朝一代上却又太久了些。朕与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可当它们化为一捧尘土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更何况朕这个半路出家的野皇帝总是避免不了犯错。边学边做、如此磕磕绊绊走了十年,若要说起论功行赏,朕以为■卿你定是要排在前列的......
郡王 臣只要官家还在前方走,不求论功行赏。
皇帝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认准了朕不会摔跤。
郡王 如若官家在,那些问题就总会有人想着去解决填补。官家若不在,便是连想的人都没有了。
皇帝 你倒是比朕自己还信朕。
郡王 臣不信官家。
皇帝 (惊讶地)哦?
郡王 臣信的是自己亲眼所见的这十年。官家圣明,十年间的所言所做种种不会骗人。官家自己可以不信天命,臣也不信。但臣信这十年,而官家既已学了十年,就算再学十个十年也是不妨事的。
皇帝 (一怔,旋即失笑)十个十年......那朕岂不是真要成了个百岁的不死精怪?莫非■■当日虽亲自动了手,却至今仍未忘康履那厮所言?倒是有些过于看得起朕了。(笑意渐敛)可就算是朕真能等得,这天下又真能等得那么久么?唉,今日也是朕有些忧思多虑了,无论时势如何,难道不都是有总比没有强、做总比袖手空谈来得体面么?
天子重新转过身,指尖掠过舆图上山川城池的标记;班直退后半步,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郡王 (站至场中央、低声自语)若不是因为我......不,不是的。如果天子非是这位天子,那我也就不再是我了。皇天后土可以见证,我的心仍然永恒牵挂着我的太阳。可太阳高悬于天穹,地上的人只能抬头仰望,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但我不能低头。我若是低头,便没有人替他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了。
银甲的班直于左侧退场;白袍的魂灵自右侧缓步而出。
鬼魂 (嘲讽地)哈,赵官家真是好大的志向。修黄河、安天下,煌煌十年功业,好个万世太平!
皇帝 啊,是你,你又来了。这次待得会比上次久些么?
鬼魂 你倒是很愿意见到我。
皇帝 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能说真话的就更少。你多少算一个。
鬼魂 我是鬼。鬼说的自然是鬼话。
皇帝 鬼话也比那些空话好听些。
鬼魂 (冷笑)是啊,从燕北到岭南,你们的国度没有一处不在庆贺着天子的胜利呢。你的确是获得了想要的结果,可这又与我有何不同?大理俯首称臣,你便真的心满意足了?蒙古的营帐在岭北游荡,你的目光难道不是一直如秃鹫般饥饿地盘旋其上?还有西辽,耶律大石在那里建了他的国,可你在写下那些信件时,从字里行间究竟看到的是他的面孔还是坟墓?
皇帝 (倚着桌案、闲适地)■太子倒是留意得仔细。怎么,做了鬼莫非反而要比做人时看得更清楚?
鬼魂 做人时只能看见活人的脸,做鬼了便能看见活人的心。有朝一日你的龙纛也会再度在他者的国土上飘荡,如同当年我们的铁骑踏过黄河。■■,你与我骨子里仍是同样的人,你只是比我更会说话罢了。
皇帝 不一样的。
鬼魂 (嗤笑)哪里不一样?
皇帝 朕的刀剑不是用来分割人的血肉,朕的龙纛也并非用来插在京观上。虚无缥缈的万世之业于朕而言并无任何吸引力,天地山海广袤无垠,仅凭一君一国之力又能做到什么呢?可这天下为何会有人因为生在弱国便活该被烧杀抢掠、又怎会有强便可以任意欺凌弱的道理呢?斩断千百年来弱肉强食的锁链或许很困难,但只要一直挥刀,想来总有一天也会成功的......你笑什么?
鬼魂 我笑你像个读书人一般,总以为天底下的事都像书里写的那样,有开头结尾、有因有果。可你我是拿刀的人,刀会钝、锁链断了也还会再铸一条新的。你以为你在斩断锁链,可你只是在换一把锁。大话说得倒是好听,所以呢?你比我少杀了几个、还是你杀的人死得比我杀的人安详?你的刀不也一样要见血,你的龙纛下面不也一样堆着如山的死人头?
皇帝 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对于摧残者而言却亦是憎的丰碑!朕的龙纛是给天下人看的,以此告诉他们:这条路朕走过来了,你们也可以;这条路朕走过来了,你们不可以。■■■■,你又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
鬼魂 (沉默片刻)你这话倒像是那些读书人编出来的梦话,他们总喜欢把血淋淋的事说得花团锦簇。可你真的信你说的这些么?
皇帝 (坦诚地)梦话也好、实话也罢,朕总要说给什么人听才是。不然,朕怕朕自己都信了那些个“天命所归”的鬼话。朕连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都看不透,又怎么敢说它是自己的?但■太子有一言说得倒是颇有道理......朕有时觉得,自己与你现在都是一样的漂泊幽魂,身在与故乡相似但又并非故乡之处。这里是中原的燕赵故地,是朕打下来的江山。可于朕而言,究竟何处不是故乡、何处又是故乡?你至少知道你的故乡在白山黑水,朕的故乡又在哪里?沧州、井底、还是一个朕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朕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忽地轻笑)唉,想不出来也形容不出来,算了。朕与你这种不可沉水亦无法上吊之物属实无甚可讲。
班直自左侧重新登场。
郡王 臣听见室内传来人声,心忧官家安危,故前来查看......又是你!官家莫要与其多言。此等诡异之事三番两次发生属实闻所未闻,臣明日就去明道宫——
皇帝 (轻佻地)他爱在这儿待着便待着罢。北京宫城里的幽魂难道还少了去,就算多他一个又如何?横竖这里活人与死人也分不那么清楚。可不能传出去说我们赵宋没有容人、呃,容鬼之量,反倒遭人笑话。
郡王 官家......
皇帝 ■■,你怕鬼么?
郡王 臣不怕。
皇帝 那你在担心什么?他连一把刀都拿不起来,想来也是无法害朕的;他说的那些话朝堂上显然没人敢说,可朕有时还偏想听。你若是怕他占了你的位置,那更是多虑了——
郡王 (急切地)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 那是什么意思?
郡王 (沉默)
鬼魂 (恼怒地)赵宋天子果然轻佻不似人君!
天子于左侧悠闲退场。
鬼魂 (疑惑地)不过......不可沉水、无法上吊,这话是什么意思?
郡王 ■太子莫非被斩首而死,头脑也跟着一起丢弃了么?
鬼魂 哼......我不与你计较。那不可沉水又是何意?水是天下最软的东西,怎会容不下一个魂灵?河神收留溺死的人、湖神收留投水的人,就连井里或许都有井神。这世上到处都是水,怎么偏偏容不下我?
郡王 一个魂灵,又怎会有重量呢?何况你尧山、获鹿二度渡河,说不定宿命中便是被水庇佑的。水不会收留一个它庇佑过的人。
鬼魂 (愣住、苦涩地)怎么可能?淮水、颍水、黄河......我这一生的所有失败都在水边被见证。它若是庇佑过我,又怎会让我输、怎会让我死?它若没有庇佑过我,又为什么不收留我?黄河的波涛吞噬了我的部族与国家,可我竟连沉水与他们同往轮回都做不到么?我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连客人都算不上,只能在这曾是故国的他乡游荡。
郡王 (沉默片刻)你这些话该说给官家听。
鬼魂 说给他听?他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一个鬼魂说什么?
郡王 官家只是不喜欢让人看出来。
鬼魂 你看出来了?
郡王 我跟了他十年。
鬼魂 十年......我也有过十年。十年前我还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主人,万里河山尽将收入囊中,可十年后我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郡王,你可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之后还剩什么?
郡王 还剩什么?
鬼魂 还剩一口咽不下去的气,不能死也无法活,只能飘着、看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郡王 (低声)你等什么答案?
鬼魂 (避而不答、冷笑)呵,自古以来有哪个国家的胜利不是建立在另一个国家的坟墓上呢?又有哪一个国度将汲取着你们的血肉破土而出呢?你们以为自己胜利了,可就像黄河改道,从南到北、由北及南,河道中的水与泥却从未变过。无论赢的还是输的人最后都会死,而活着的人只得继续挖土修河,把别人的骨头垫在自己的脚下。■■,你修的不是河,你修的是自己的坟。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么!
魂灵于右侧渐渐淡出场外。
郡王 (独自立于场上、无奈地)被官家发小脾气也就罢了......可为什么面对这家伙都难以讨到好处?他说的话,我竟然一句也驳不回去。可谁的坟不是自己修的?活着的时候修坟,死了之后被人修坟,世上所有人不都是在给自己修坟么?只不过官家的坟大一些、修得久一些,所以要拉上天下人一起修罢了。可这有什么错?官家想修的,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房子,能让更多人住进来遮风避雨罢了。
(怅然地)我只知道,官家走在前面,我便跟着。他建房我便替他搬砖,他挖土我便替他扛锹,他若......,我便替他盖上最后一锹土,然后站在那里等下一个路过的人。
班直向左侧走去,走到场边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
郡王 可下一个路过的人,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