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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这就是终点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完了。皮亚斯特里抬了抬头，松解过于僵硬的脖子，刚才那段话不是他说的也不是他想的，但确实足够应景，更多时候我们需要添加一些和现实相关的想象。他把自己的脑袋从头盔里拔出来，汗水和发丝一块贴在脸颊上然后被狂风吹散，夜晚像一把平滑的巨剑悬挂在他头顶，而且它就快要落下来了。那么，设身处地，皮亚斯特里现在最想做的事有两桩，用那把剑把全世界捅死，或者选择那个更简单而且能够延续某个赛车手的英雄神话还有那么一点悲剧色彩的选项：把脖子撞到剑上自杀。很明显皮亚斯特里只会选择其中的第三个选项，他吞咽着虚无的冷空气，它们沿着他的肺管被输送进血液里的时候才逐渐胶着起来，仿佛一大群调皮的孩子。皮亚斯特里说不上是擅长还是不擅长应对小孩，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以成人的体态站在儿童乐园里，和那些旋转的茶杯以及漆成斑马和大象的塑料滑梯全都格格不入，他抛起一枚硬币，但在梦里你无法准确地辨别一枚硬币的正反，所以他挺努力地集中注意力试图看清自己到底抛出了什么结果，虽然那个结果根本就不会决定任何东西。这时，一个手拿红色气球的孩子呼啸着从他面前跑了过去，带过一阵油漆和医院墙壁的刺鼻气味，赛车可不是摩托车，我的意思是，虽然它们都有死亡风险，但断骨头的事对赛车手来说没那么引号家常便饭引号完毕。皮亚斯特里不喜欢医院的气味，这是确凿的事情，谁都不喜欢，那种气味天生就会让人紧张，让人联想到血液、紫外线检测灯和谋杀现场，然后联想到警察封锁现场用的黄色胶带，明度太高了，会刺激人的视觉，虽然足够达到警示效果但也让人反胃。那就是皮亚斯特里正在经历的事情：反胃。带着红气球的孩子消失了，一大堆愚蠢的旋转茶壶在他旁边摆来摆去同时发出白痴的零件老化和失真的童谣音乐的声音，他犹豫要不要坐进去，他也可以荡秋千，把两条胳膊穿过锁链，然后用手扣在胸前。他不太能把控好力道，小时候，他总是荡得太高，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那段童年记忆被负距离的太阳光线给烤化了，现在他只能记得那种全身的皮肤都被烤得收紧起来的状态和相互扣得太紧所以发麻发痛的手掌心，唉，不过这样的童年记忆也没什么再被旧事重提的必要了。皮亚斯特里耸了耸肩，迈开步子，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梦境。通常他会醒过来然后刷个牙洗个澡什么的，你知道，开启新的一天，欺骗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好像你能通过这些事来把过去抛在脑后。皮亚斯特里的牙膏是蓝莓味，即使他根本不觉得各种水果口味的牙膏有什么必要。它们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是牙膏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必要。镜子里他的脸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除了他看起来有点累，那些用来欺骗自己的把戏基本全都失效了，皮亚斯特里会成为一个失败的魔术师，所幸他给自己选择的职业是赛车手，所以即使他从帽子里拉出来的是只死兔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电视里在放广告，皮亚斯特里几乎所有能订阅的电视台，有时候他还会放碟片看费里尼和尼古拉斯凯奇的电影，有时候他会端着小番茄和拉塞尔一块看恐怖片碟片，但不是太恐怖的那种。哦，对了，拉塞尔，拉塞尔一般都穿着卡其色或者深蓝色的睡衣，那些布料挂在他身上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旗杆，车手总需要保持恰当的体重不是吗，把自己过于狭长的身体塞进赛车里可让拉塞尔吃了不少苦头。但目前为止我们还相信每个人都得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额外付出什么，而且这也是我们要宣传的观念。你想成为车手？那忍受吧，训练，花钱如流水，还有被磨破的膝盖，肉体的苦难只是小事而已，你连呕吐，精神崩溃和常年克制欲望都能忍受，也不差在困难清单上加上一条永远失败了，而且你并没有永远失败，没有人会永远失败。牙膏泡沫在皮亚斯特里的嘴里泛滥，让他感觉自己的牙前所未有地像是某种互相摩擦的釉质。拉塞尔和他在一块的时候，他们从来不消耗这么长的时间，所有时刻都被遗忘在夜晚里，等待着像老派吸血鬼那样在太阳出现的瞬间就灰飞烟灭。当然了，吸血鬼在与时俱进，他们不会再恐惧大蒜、圣水、阳光，这是生物进化的结果，达尔文早就为我们下了定论，那些见到太阳就死的吸血鬼是不会有机会再去初拥其他人把他们转化成自己的子嗣的。那些太过软弱的族群不管在哪个生态系统里最终都会被猎杀殆尽，纪录片，黑白纪录片，不是英国广播电视台播出的，皮亚斯特里记不起左上角的节目标识了。那时候拉塞尔就坐在他旁边，因为他记得从拉塞尔的身体上传来的湿漉漉的沐浴露的味道，他根本无法辨别花香型沐浴露细微的差别，但那也不重要。或许他应该打给拉塞尔问问，发个短信？问问他那部黑白的纪录片，有豹子把羚羊开膛破肚的画面的那部，虽然是黑白的，但你还是能看出豹子的下半张脸埋进内脏里之后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你几乎闻到内脏的膻味，它们在还带着露珠的寒冷的雨季草原的清晨里显得那么温热，热度变成水珠蒸腾出去，这让你更热、更湿，衣服和血都泥泞地贴在你的皮肤上，让你闻到汗水的气味，在操场，你也一样可以闻到这种气味，体育活动过后的人潮拥挤里这种活物的迹象无处不在。突然，下雨了，雨水冲淡了血腥味、动物粪便和猛兽的足迹，河水里布满了环形涟漪，你听到了一种朦胧的声音，它和空旷的草原那样格格不入，它在你的脑子里不停嗡鸣，啊，是引擎，一匹猎豹在远方追逐猎物，雨打湿了你的骨头，你的每条血管里都在散发着发霉般的阴冷，你太冷了，是时候钻进那具刚死去不久的羚羊的尸体里睡一觉了，那是这里唯一的热源，否则等待着你的将会是失温而死。引擎。你钻了进去，双腿湿滑，羚羊的体内仿佛一个无限的空间，你刚踩进去，那些淹没在骨头和血里的部位就像消失不见了一样。引擎。你觉得自己挺疲惫的，你值得闭上眼睛睡一觉，所以你就闭上眼睛了，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松懈下去。引擎。下雨。在欢呼声里挥发的酒精。引擎。你的心脏好像脱节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消息。唉你又睡过去了，该醒醒了，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没有那么多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整个世界都在崩溃，虽然赛车没办法拯救世界，但至少赛车还是一种表象，它让人们想起关于胜利的那些好的事情，美好的回忆，美好的日子，赛车存在于历史的时间恰到好处，你有注意到这一点吗？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条红色的线，来制作一个线索板，在右上角贴一些死去的人，左下角贴一些演员，中间贴上正在筑巢的鱼鹰。诚然，皮亚斯特里说了一些话，它们就像快餐店的蓝色玻璃，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短暂地转移了有限的视线。如果拉塞尔在他的领口上别一枚安全别针，大概会吸引更多注意力。如果拉塞尔是个钢琴家会怎么样？有一天，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复古酒店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钢琴曲，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在乎，拉塞尔抿着嘴唇，某些事情让他烦心，某些皮亚斯特里并不想询问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还没到互诉衷肠不是吗？至少在这个宇宙不是。在另一个宇宙，苍白的海风吹过沙滩的时候，可能会点燃空气中的荧光色的漂浮物质，然后拉塞尔伸出手抓住他们，那些被他所捕获的光芒全都变成了现在这个宇宙的聚光灯。拉塞尔的脚踝浸没在水中，身披一面湿透的旗帜，那上面的图案早已隐没进黑暗当中，剩下一个不由自主的轮廓，你可以用想象任意涂鸦，他不会成为阿喀琉斯的。在利马，事情又会是不同的光景了。皮亚斯特里从来没猜过拉塞尔此刻的想法，他甚至都不猜他自己的，他们不太亲密，至少不如在摄像头面前表现得那么亲密，不过，他们挺互相了解的，所以把这形容成两块不同颜色的积木吧，用真正的木头做成的那种，可以在海滩上堆沙堡的时候用到的那种。最近天气不太好，而且有越来越差的迹象，随时都会打雷，下雨，一阵狂风。冷钻进你的脊背里，让你的呼吸变慢，从这个角度看来，寒冷也挺好的。春天已经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是最适合自杀的季节，春天是一片寂静的湖水，你可以从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除了继续下去，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