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徐庶,奉曹丞相之命,劝降刘玄德。”
这句话,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徐庶的心里反复滚过。他想笑,笑这世事的荒诞;想哭,哭这命运的无情;更有一阵阵赴死的冲动,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
至少,他要先弄明白一件事——主公与孔明,究竟在想什么?
曹孟德大军已至新野,樊城孤城难守,就算主公不知,你孔明也不知吗?
“若依庶之愚见,主公当弃樊城,率数千精锐轻装袭取江陵,再接连公子刘琦以为犄角,方有徐图后计之机……”
他一路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可终究不敢确定。或许,孔明有更高明的办法?但,究竟是什么办法,能让你们在这绝地之上,安坐至今!
思绪万千间,樊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徐庶眼中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城门外,玄德身披戎装,与一众文武笑颜迎上;可他用力眨了眨眼,幻象破灭,眼前只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空旷,寂寥,荒凉。
徐庶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自己这是疯了不成?战祸频仍,城下本就该是无人之境,需要自己叫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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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樊城府衙,堂上。
气氛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沉闷,窒息。刘备双手按膝,眉头紧锁;张飞立于一侧,环抱双臂,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焦躁的火。
而作为这压抑风暴中心的主帅,诸葛亮却仿佛凝固了一般。他俯身于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羽扇在手中轻轻搭着,一双眼睛则如利刃,仿佛要将那图上的山川河流寸寸剖开,寻找破局之法。
简雍快步入内,微一拱手,打破了死寂:“主公,军师,城外有徐元直先生前来拜见。”
“元直!”刘备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跃而起,眼中迸发出狂喜,“元直回来了!快,快快有请!不,备当亲迎!大家一起去迎!”
“慢着!”诸葛亮沉沉地看着主公,缓缓道:“元直在曹孟德处是何处境,我等不知。主公就这般迎出去,妥是不妥?”
寥寥数语,如兜头一盆冰水。刘备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他怔在原地,喃喃道:“是备鲁莽了。依军师之意若何?”
“翼德,”诸葛亮转向张飞,“你带人去,将徐元直与其从人,一并绑了。从人押入前院空屋看管,只带元直一人来此。记住,不必客套,不叙旧情,只当仇敌相见。”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上绑之时,休要容情。”
“军师放心!”张飞豹眼一亮,已然会意,“老张省得!”说罢,大步领命而去。
不一时,就见徐元直身负绑绳,笑吟吟立在庭中。
刘备本能地想迎上前去,却不知二位军师是何用意,自己切莫再次鲁莽,一时之间竟没了主意,只望向孔明。
这一望,却让他“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只见庭中,方才还在运筹帷幄的军师孔明,此刻已在手忙脚乱地为元直松绑了。
刘备心中大石落地,也赶忙迎了出去。
却听孔明低低问元直道:“从人可信得过否?”
元直眼中笑意更盛:“信得过。我每日间一举一动,曹孟德隔日必知!”
“既如此——”诸葛亮猛地提高了声调,声色俱厉地喝道:“徐元直!你前番不辞而别,背主求荣,今日竟有颜面回来作说客么!”
这一声呵斥,气贯庭中,连刘备都为之一震。
“嗳,孔明此言差矣!”徐庶立刻接上了戏,也提高了声音,“当日家母为曹公所执,修书唤我,庶为全孝道,不得不走。待要当面辞行,又恐玄德公不肯放我离去。万不得已,方不告而别。今我虽奉曹丞相所使,亦是想为玄德公与全城百姓谋一生路,奈何如此相待!”
刘备会意,声带怒意,接口道:“元直既去,我不强求。如今却替曹贼张目,欺我太甚!”
诸葛亮高声劝道:“哎哎,主公息怒。且听徐元直讲那曹孟德之意若何,再做商议不迟!莫如堂上一叙?”
众人转回堂中,各自落座,方才的笑意一扫而空。
刘备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里满是关切:“元直……近来,可好?”
这一声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不啻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庶猛然一颤,方才强撑的镇定与伪装轰然崩塌。他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任凭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诸葛亮见状,轻轻一叹。他缓步走到徐庶身后,将手掌温和而坚定地按在他的肩上,俯身低语,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一支冰针,刺破这满室的伤感:“元直莫哭。你若哭红了眼睛,打算怎么回去与曹孟德复命?”
此言一出,如冷水浇心。徐庶浑身一激,忙忙抬起袍袖,草草往脸上抹过,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是将那滔天的酸楚硬生生压了回去,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哽咽的浊气。
刘备见他如此,心中一痛,更是不忍。他默默起身,提起案上的茶壶,为徐庶斟满一杯滚烫的热茶,用双手推到他面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皱眉柔声道:“元直,此番既来,就不要回转曹营了罢。”
“只怕不能。”
开口的是诸葛亮,他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只缓缓道:“徐伯母葬在许都,主公想让元直如何做?”
是啊,若徐母尚在,或可设法搭救,但如今尸身葬在许都,却是将徐元直牢牢困死在曹营了。
诸葛亮轻轻一叹,目光望向玄德,却也是说给元直听的:“主公来日兵进许都,元直自当归来。”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目标。堂上诸人闻言俱是一凛。
徐庶霍然睁开双目,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坚毅,他对着二人微微一拱手,“主公,孔明,恕某失态。”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摆摆手道,“不说这些。某此番前来,明里是奉曹孟德之命劝降以收荆襄民心,但实则……”徐庶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半分,语速也随之加快,“庶实有不解,望孔明为我解惑!
“樊城乃四战之地,孤城难守,此节孔明岂能不知?依庶所想,新野火起之时,诸君即应弃樊城另投别处去,此间两日之前即已应是一座空城!却如何至今仍在此间盘桓?
“须知曹氏之所以尚未进兵樊城,一则,荆襄新附,庶务繁杂,他一时无暇顾及;二则,他欲行怀柔之策,不愿再生杀伐以失人心;三则……”
说到此处,徐庶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其中满是自嘲与无奈:
“……三则,是他如今骄矜日盛,实未将主公这数千兵马放在眼中!樊城能安稳至今,全是侥幸!可这份侥幸,到我回营复命的那一刻,便会终结!届时大军压境,主公与孔明,又将如何应对?”
诸葛亮迎上徐庶咄咄逼人的目光,却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若依元直之见,我等却当如何应对?”
徐庶闻言霍然而起,抢步走到地图前面。
“若是两日前,”他的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正落在‘襄阳’二字之上,“人心未定,公等出其不意,或许能拿下此城。凭坚城,尚可与曹孟德一搏。可惜……”
他的手从图上无力地垂下,仿佛那个机会已经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溜走。
“……时机已过,再论无益。”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手再次抬起,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事已至此,唯有两条路可走。”他的食指从众人所在的樊城出发,越过汉水,随即笔直地向南划去,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长江之畔的‘江陵’二字上。“其一,全军精锐,日夜兼程抢占江陵!得武库钱粮,方有喘息之机!”
随即,他的手指又猛地一转,向东划去,点在了江夏的位置。“其二,便是东投江夏,依附刘琦公子。公子刘琦黯弱,主公不妨反客为主,暂谋安身之地。”
说到这里,徐庶猛地收回手,不再去看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线条。他转过身,直视着孔明的眼睛,目光深邃如井:
“孔明,这两条路,无论选哪一条,生机全在一个‘快’字上。若再多盘桓一日,只怕曹军铁骑合围之势一成,这数千将士,转瞬便化为齑粉矣!”
徐庶脚步带风,抢到诸葛亮面前,拱手一礼,“徐庶哪里想得不对,还望孔明赐教!”
诸葛亮半是好气半是好笑,起身拉徐庶归位,按他坐了,自己却起羽扇遥指玄德,道,“元直,你千算万算,漏算一条:主公要带上这新野樊城两县百姓一起走,你可知道?”
徐庶瞬间僵住,两眼几乎要涌出血来,瞪住玄德,张口结舌。
诸葛亮羽扇一挥,向元直拱手为礼,道:“此事亮一般失算。果如元直所言,亮亦知曹氏占得荆襄,首在安民,这两城百姓,只需在我等走后,安分度日,应是无事。亮以为此理易懂,所以——
诸葛亮自嘲一笑,继续道:“所以亮便从了主公之意,传出令去,城中百姓,愿留则留,愿意随我等同去的,可以一起同行。亮原想,这兵荒马乱之际,愿意抛家舍业、追随一支败军去走这艰险之路的,终是少数。却不料……”
他顿了顿,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却不料,竟是万众景从。如今,这数万百姓,已成燎原之势,裹挟而来。军令已出,覆水难收。若我此刻下令反悔,朝令夕改,军心必乱!须知军中将士,多是这两县子弟,若我强令他们弃父母妻儿于不顾,独自南逃……只怕不等曹军杀到,我军便先行哗变矣!”
“元直你看这堂上,”诸葛亮径自走到徐庶身畔坐了,将羽扇撂在身侧,却牵起徐庶的袍袖,用指腹在那微凉的布料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他轻叹一声,话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这堂上,不见云长,他正于江边搜集、督造船只,以为渡河之备;不见子龙,他需在后院护持主公家小,不容有失;刘封、关平二位公子,此刻正在城头整饬防务。
“翼德的近卫军是最后的屏障,不敢轻动。至于公祐、宪和、子仲、子方他们,已散在各处,领着兵卒安抚百姓,助百姓打理行装。主公与亮,需居中调度,总揽全局,更不能擅离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元直兄,亮……已无人可用。”
一道沉稳却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是一直在旁静听的刘备。“元直莫要责怪孔明,他已然尽力了。”他的目光在两位军师脸上一一扫过,“备实有一言,想与二位军师商榷。”
话音落下,堂中却陷入了比方才更沉的死寂。仿佛连梁上的尘埃都停止了浮动,只余下数道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刘备开了口,却又将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望着堂外,目光悠远,半晌无言。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上每个人的心都为之一震。
“孔明方才言道,他实则颇有悔意,只是碍于形势,无法后悔。”刘备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个悠长叹息的无声开端。随即,他脸上所有温和的痕迹都消失了,神情变得无比肃然,“但备却从未后悔。”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一股力量,然后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备知二位军师,并这堂上所有人,所思所想皆在保住备之性命,扶助备成就大业。个中情义,备愧领了。备只是有个疑问:诸君的大业构想之中,可有‘人’吗?”
此言一出,徐庶的身形立时顿住,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直视玄德,眼中尽是探寻与不解。他嘴唇微动,仿佛想问“主公此言何意?”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刘备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他:“回想当日,元直老母被执,方寸大乱,急欲弃我去就许都。备若为己,便当苦留元直,逼曹瞒杀伯母,则我可得元直死力。但是元直,”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也异常锋利,“你可愿意这样?”
徐庶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备随即转向孔明,目光的压力也随之转移:“据说元直路上曾绕道隆中,见过孔明,孔明亦未曾劝元直休去许都,为何?”
满堂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孔明身上。孔明却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将一切波澜都隔绝在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轻声道:
“伯母既已在许都,则书信真伪,无关紧要。”
这句冰冷而清醒的话,像一盆雪水,浇在了徐庶心头最滚烫的伤口上。
刘备长叹一声,接过了话头:“恕备直言,元直之策,其中并无这数万百姓;而孔明之言,”他的目光重新驻留在孔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这数万百姓,直如牛马豚犬一般,受你翼护,凭你安置。孔明可曾想过,他们也是人!他们饱尝战祸历经屠城劫后余生,好不容易在这里过上数年安稳日子。如今曹兵又至,”刘备的嘴角牵起一丝凄苦的笑意,“你们却想让百姓安分守己,去做那曹氏治下良民!
“诚然,备信得着二位军师所言,曹兵此次前来,大约不会屠城,但是——”
刘备的情绪骤然激荡,猛地站起身来,声震四壁:
“保得性命、苟且偷生,就那么重要吗?!”
雷霆之问在堂中回响。
然而,未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刘备却又缓缓坐了回去。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找回了最终的平静,语气也变得和缓下来。
“换言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悲悯,“二位军师皆是饱学之士、匡世奇才,若此时‘幡然醒悟’,转投曹氏,搏个荣华富贵、青史名标,定然不难。但你们却在这里,弃自身安危于不顾,苦熬心血,费尽筹谋……”
他停顿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无需回答的问题:
“……却又是为何?”
寂静中,刘备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
“城中百姓虽无二位一般才学见识,然则理同,心亦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将乱世所有的苦难与抉择都吸入胸膛,然后,再用尽毕生的信念,将其锻造成一句誓言。他的目光扫过孔明,扫过元直,最终望向堂外那片苍茫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义所当为,生死不计。备,不能负心。”
话音落定,再无一丝声响。仿佛连风都已静止,时间都在为这句誓言凝固。
诸葛亮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玄德一揖到地:“受教了。主公教诲,亮当谨记。”
徐庶亦起身,对玄德无言一揖,开口却道:“全体撤离的话,需要多久?”
诸葛亮沉吟道:“今日不算,明日一日肯定不够,两日……亦不敢保证,三日应当可以。”
徐庶道:“好的,三日,我来想办法。”
徐庶慢慢踱了几步,旋回身子望向孔明,问道:“珠帘倒挂可用得?”
“可。”
“隆中无碍?”
“早有准备。”
“好,似这般,”徐庶重新转向玄德,拱手一礼,“计议已定,庶多留无益,就此拜别。”
刘备痛道:“何必便走!且再留一时,用过饭再走可好?”
徐庶淡淡笑道:“徒增伤感,并无益处。孔明又不许我哭。我还需想想怎么与曹孟德复命呢。这便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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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徐庶已在庭中,将出大门,诸葛亮却几步追到堂外,低声呼道:“元直兄,且留一步!亮有话说!”
徐庶愕然回望:“孔明何事?”
“亮敢问元直兄,你在曹营中可有妻妾?”
徐庶惊笑道:“孔明取笑了!我如今这般,哪有这个心思!”
“既如此,元直兄且再留片刻可好?”言罢也不等徐庶回答,诸葛亮径自把徐庶又拽回了堂中。
入得堂来却撇下徐庶,诸葛亮径直走到一个侍从面前,开口道:“阿宁,亮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做徐元直的侍妾,随他一起去曹营?”
阿宁万未料到先生们议事竟然会议到自己头上,但先生的话她却是听得懂的,一时惊慌下拜,急道:“先生要把我送人么?先生不要我了么?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辛苦,先生嫌弃我拖累大家么?我,我可以换男装,吃得辛苦的,先生不要把我送人吧!”
“不是这样说法。”诸葛亮扶起阿宁,执了阿宁的手,却转向徐庶:“阿宁也认识这位徐元直先生,他如今孤身一人困在曹营,举目皆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要苦费思量,但凡哪怕一个眼神错了,转眼间就是杀身之祸!每日间从睁眼到闭眼,都需谨慎行事,连梦话都不敢说上一句!”
言语间又转回来面对阿宁,继续道:“亮只愿,关上房门,你二人相处时,能让他歇上片刻。
“其实亮也很想自己随元直去,”说到此间,诸葛亮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无奈亮这名声未免也太大了些。若去得曹营,漫说帮不得元直……何况,主公这里,亮也不能撇下不管。”
徐庶此时已是如醉如痴,闭目咬牙惨笑道:“孔明莫再说了!你不教我哭,却如何又招我泪来!”
刘备默默起身将茶盅中水泼去半盏,又重新续了热的,掰开徐庶攥紧的拳,将茶盅塞进他手里,又默默转到他身后,如方才孔明一般,将手掌覆在元直肩头。
阿宁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看看这位元直先生,又看看先生,低了头,颤声道:阿宁,愿意……听从先生吩咐。先生,要,阿宁做,做什么,便说吧。”
诸葛亮却慢慢蹲下身去,仰望阿宁的脸,轻轻道:“你要做的事,不比疆场厮杀更容易。你伴元直左右,他不会什么都说与你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不是欺瞒,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所以,你,可能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承受他沉默寡言,承受他心浮气躁,承受他喜怒无常。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要信任他,听从他的吩咐,顺从他对你的一切安排。努力理解他的意图,帮他。
“阿宁,你若不是聪慧过人,亮也不敢托付与你这般差事,望阿宁……能够……助我。”说话间,就势与阿宁跪了。
阿宁唬得几乎跳起,扑通一声也跪了,慌道:“先生这是做什么!阿宁不敢领受。”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徐庶却默默走过来,与孔明并肩跪地,开口道:“姑娘高义,庶,铭感于心。姑娘不是侍妾,是我徐庶的正室夫人!非如此,咱们拦不住曹氏往我身边塞女人。姑娘做我夫人,不必有枕席之欢,何时另有心上人,可以随时离去,庶不强求。能助庶顶得一时,已是万分感激……”
阿宁强睁泪眼,看了一眼先生,闭目答道:“阿,阿宁没有,没有心上人,不会再有了。”
诸葛亮缓缓起身,笑道:“你二人今日这就算拜过堂了吧,亮也无酒可贺,委屈二位了。”
徐庶伸手将阿宁扶起,自己也起了身,亦笑道:“主公方才留庶用饭呢,你孔明可不许赖!”
刘备喜道:“元直肯留下来吃饭了么?”
徐庶笑答:“出了这门,说话就不方便了,庶还有许多事需与宁姑娘计议,便扰主公一顿!”
于是众人归座。阿宁姑娘被元直拉了坐在身旁。
徐庶开口道:“宁姑娘,敢问你是哪里人?”
阿宁细细答道:“本是徐州人氏,但是没,没在徐州住过多久,说是曹兵杀来,爹娘就带着我和弟弟逃了出来,后来就是四处乱走,躲避战乱,我,我那时候还小,也记不太清了。再后来,父母亡故,弟弟与我,就……相依为命。再后来,就遇到了先生,蒙先生收留,带在身边……”
徐庶默然,心道曹阿瞒你真是罪孽深重……
刘备从旁瞧着,叹一口气,打断道:“且不急着说这些,咱们先吃饭!吃饭!吃……饭……”说到这里,刘备竟是神色忸怩,面有愧色。
转瞬间,“酒宴”摆上,徐庶看时,竟然每人只有干饼一枚,不禁挑眉失笑道:“主公留我用饭,原来竟只与庶吃这个么?”
刘备未及答话,只听孔明笑道:“元直兄来了这半日,连茶也还未曾喝上一口吧,你且先喝一口。”
徐庶虽未知孔明何意,却依言端起茶盅,啜了一口,不禁大笑道:“人都道以茶代酒,主公这里竟然是以水代茶了么?”
众人皆笑。
孔明接口道:“如元直所言,我军两日前即已整肃停当,弃柴息灶,两日来每人每顿一个干饼,聊以充饥。不瞒元直,你若不来,我们今天这饭,本来还要晚些用——减餐减量,以求多撑些时候。亦不瞒元直,确实尚有肉干若干,但那是留给翼德所部近卫军将士的,主公亦未可染指分毫,想来元直也定不至于与翼德争一口肉吃吧!”
徐庶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望向玄德时,玄德亦报之以苦笑。
却听孔明继续说道:“如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说什么‘义所当为,生死不计’呢。”
于是徐庶垂下目光,喟然一叹:“便是我思虑不周。早知如此,庶应该从曹营带三五日干粮前来。”
诸葛亮挥扇笑道:“可别!若为了几口干粮送了你的命去,那可太不值得了!”
众人又笑。
半晌,徐庶方敛了笑,对玄德避席一礼:“庶知主公不舍,但是庶若在此间盘桓过久,难免惹那曹孟德疑心,庶便需再费思量另想说辞遮掩。求主公体恤,免我劳苦,接下来庶与宁姑娘还需有许多计议,求主公就不要再打断了吧。”
徐庶又对孔明微一致意,然后径去阿宁对面坐了,开口道:“闻得姑娘雅言说得甚好,敢问姑娘可识字么?”
阿宁答道:“读过孔子、孟子、诗经、礼记、尔雅,呃,管子、荀子、庄子、孙子也读过,肯定不能与先生们相比,只是看过而已。还有史记、春秋、左传、战国策、山海经……”
徐庶骇然失笑道:“孔明课徒,这也实在太……”他一时竟找不出个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孔明从旁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敢……便说上一句聪慧过人,不过分吧?”
徐庶笑指孔明叫道:“尚在你孔明之上!”
孔明只笑而不语,一阵微寒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带着尖锐的刺痛。这才是元直本来的模样啊,热情大方,诙谐爽朗,光彩照人。然而这光彩,将不得不藏于九幽之下,不知何时才能重回人间。
等回过神来,元直的言语重入耳中:“姑娘高才,方才是庶唐突了。敢问姑娘还有别的技艺要惊吓徐庶么?”
阿宁破颜笑道:“没,没有。缝补浆洗会是会的,都做得不甚好。抚琴,先生教过,但是我学不来。歌舞,没有机会学。哦对,我会骑马的。”
“好,庶知道了。”徐庶略一沉吟,继续道:“委屈姑娘了。我徐门……”他探询地抬头望向阿宁。
“安氏。”阿宁接口道。
“好,我徐门安氏,孔子、孟子、诗经、史记还是可以读过的,其余……实在过了。
“这样,姑娘幼时的经历不用改,只加上与弟弟已经失散,然后遇到的是我母亲,我母亲把你养大,教你读书,做主将你配与我为妻,新婚不久,庶即离家远游,徐安氏,”徐庶悲悯而锐利地看了一眼凝神静听的阿宁,“代庶堂前尽孝……
“至于因何未曾同我母亲一起去许都……这样,当时家中闻得我在刘使君处,母亲即遣你来寻我,因此不在家中。待得遇到刘使君,方知我已离新野,并知我母亲也已在许都……
“使君仁厚,未曾为难于你,只令差役按月赐些柴米,助你度日。刘使君,你只见过一面,未敢抬眼细瞧,所以不知相貌。其余诸人,皆不认识。
“今日庶来这里劝降,蒙使君允准,与我同归……”
忽听堂中一声恸哭,徐庶微一皱眉,回身望去,但见一侍从疾步走到孔明面前跪了,哭道:“先生许阿平与姐姐一起去吧!”
孔明闭目抿唇不语,只是将羽扇捏到骨节发白。
徐庶正犹疑间,未料阿宁却已离席而来,向孔明敛衽再拜,口中道:“阿宁代弟弟与先生赔罪,难为先生了。”
孔明伏在案上,默了半晌,方强笑道:“徐安氏今日与夫君团聚,想哭是可以哭的。”
徐庶实在看不下眼前种种,亦强笑道:“既是夫妻团聚,徐安氏哭得,为什么我徐庶偏偏哭不得?”
孔明虽已容色惨淡直如鬼魅,眼光却如刀剜来:“元直荒唐!若元直与夫人徐安氏情深意厚,那曹孟德却将如何做来?”
“罢了!谢孔明提点。”徐庶长叹一声,旋即默然。
孔明亦默然。
却见阿宁拉起已经哭得瘫软在地的弟弟,帮他擦了眼泪,将他按回侍从原位,久久地望着弟弟,仿佛在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良久,阿宁开口道:“阿平须记得,当日咱们也可以跟着均哥哥走,是咱们自己要与先生一起来这里的。如今,阿平不能与我一起,仓促间很难给你再谋一个身份……何况你……先生这里也不能没人照应。你,替姐姐照看好先生,可好?”
不待阿平哭罢,阿宁旋回身子,三拜孔明:“阿宁与先生拜别,望先生珍重。”
孔明避席回礼,一揖到地,起来时,已是满面泪光。
阿宁再不回顾,回徐庶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微微昂起头,道:“徐安氏知夫君不能在此久留,心里焦急,这便继续吧。”
徐庶心下感佩,咬牙笑道:“其实那曹孟德亦知我徐庶识得孔明,则徐安氏若识得孔明,也不奇怪……”
“徐安氏知卧龙先生多少……”阿宁沉吟道,“不好把控,徒增变数,不如不识。”
“既如此,若姑娘闻得刘使君兵败阵亡……”
“徐安氏当念一声,谢刘使君当日照拂。”
“若姑娘闻得诸葛孔明枭首示众……”
阿宁终是蹙了眉,答道:“徐安氏漠然安坐,谈笑自若。”
徐庶微微一缩,略一思忖,又道:“待我们到得曹营,庶不会待姑……夫人很好。倘若……”
“徐安氏贤良淑德,与夫君相敬如宾。阿宁……从未存在。”
徐庶默然良久,终是沉吟道:“似这般,庶已无话可说。”
徐安氏却缓缓道:“妾尚有一事,求夫君教诲。我既为老夫人养大,终不能对老夫人一无所知。”
徐庶闻言,将头埋入臂间片刻,暗叹自己今日心浮气躁,竟还需宁姑娘指点,叹罢重又抬起头来,道:“原是庶粗疏了。待庶说与你知……”
堂中只闻元直娓娓而述早年母亲行止喜恶,刘备已不愿再听,他默默从堂中退出,立在廊下,一任秋风卷起沙尘拍在脸上,抚之不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满面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