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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死。丞相身边的近侍,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但眼前这个局面,是一死就能解决的么?流星探马午时来报,司马懿带着大队魏军向我们杀来了!他可真够快的!我们也是昨天早上才刚刚到的西城好不好!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束手待毙,今天的晚饭就要以俘虏的身份去司马懿的营里吃了!当然,前提是我们还都活着。
活着。我唇边不禁勾出一丝苦笑。丞相肯不肯活着,以俘虏的身份去见司马懿?堂堂大汉丞相、顾命大臣,当今天子的相父,被司马懿抓了活的,日后望阵前一请,都不用上绑,汉中、成都、江州、南中,司马懿可传檄而定了吧。如果我是丞相,断不肯被司马懿逮了活的。
我从茅坑上一跃而起,蹿回院子里看丞相。他可不是要寻死吧?如果他寻死,我等应该誓死阻拦还是从于地下?
我溜去茅厕的时候丞相在廊下踱步,现在廊下已空无一人。不过诸位侍卫大哥情绪稳定安守岗位,应是无事。对,我不应该这样慌张的。暗暗透一口气,我轻轻推开丞相卧房的门,看到丞相就在琴前的垫上。这一瞬,我感到胸中的气血暖暖地向已经麻凉的手脚流去,丞相总有这种让人安心的能力。 我将身隐在门边,垂手侍立。
这间屋子除了年久失修,门窗有些漏风,门轴有些滞涩,墙壁有些斑驳以外,与沔县丞相行辕里丞相的卧房相比,其实也还好。当然,行辕的那间,壁衣还是有的,但是西城这里,就不要那么讲究了吧。没了壁衣幔帐,这房间只要进门就一览无遗,书案一张,琴桌一张,两个软垫,一张卧榻。哦对,原装卧房里还有通天彻地的大书架和砸下来能埋人的文书,这里呢,只有两只箱子,用什么开箱现找,用完放回去,要拔脚走人的时候,扣上锁,片刻时光我们就能从这卧房撤到城外。没错,西城就是这么个弹丸之地。
但是琴没有装箱待运。丞相所居之处,有书桌的位置,就有琴桌的位置。那琴,还是多年前四先生送给丞相的,似有疗心之效。我跟了丞相这些年来,日夜相处,居上位者不方便跟下属说的话,自然也不方便跟我说,但是丞相的状态看还是能看出来的。丞相压力山大或者丧得不行的时候,抚一会儿琴,自然就宁和平静,爬起来该干啥干啥去了。
今天丞相却并没有抚琴。他把头扎在两腿中间,整个人团在琴旁的软垫上。传说中丞相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抱膝长啸,抱膝大概就是这个姿势吧。长啸,唉,反正我没听过,可能他放眼望去,所有的人都是等着他拿主意的人,已经没有这样随性的机会了。
丞相看到我进来了,不过并没有话,仍然转过眼珠望着窗棂发呆。是守是撤?是死是活?这弹丸之地千把来人,竟然抓不出半个能跟他参议,与他分担的人。唉,要是五先生在这里,丞相应该能与您有许多话说吧。
五先生,其他人都称您马参军,但是我真不习惯,作为马氏族人,我从小就称您五先生来着。五先生,你现在在哪?街亭、列柳城俱失,人人皆说你是大汉罪人,我竟无可分辩。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街亭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要闹哪样?!
旬日前我们还在祁山大寨意气风发,遥望长安洛阳。丞相心里有你,守街亭这活,几乎是白送你的功劳,你有了野战功勋,日后自然平步青云。可是现在,数日间天翻地覆,街亭失守,岂止长安洛阳成了彼岸之地,司马懿大军将至,连我们安全撤回汉中都突然从计划变成了梦想。
你成了一个笑话,连带着我,这个你荐到丞相身边的人,也一起成了笑话。哦不,丞相身边的人都挺好的,虽然这几日大家都因为街亭失守忙得灰头土脸晕头转向,但是在我面前都是一脸怜悯关切,并没有人拿我撒气。不过我宁愿大家把我乱刃分尸。
这几日每想街亭这宗事,我就觉得喉中有一冰杵直入腹中,五脏六腑俱冻作了冰坨。不行,还得去厕所。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出来,只觉眼前一黑,结结实实扎在一人怀里,盔甲冷硬,好疼。这是?糜队长。糜队长,城里这千八百人的头儿,如今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只待上马操矛,就可以出阵厮杀了。嗯,不行的,糜队人虽帅气,但是功夫稀松,手下这千八百人,还是比较擅长运粮。如果把这队人马拉出城去抵挡司马懿,司马懿可能能气乐了。
糜队平日颇和善,但现在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撞我之后半步不退,亢声叫道:“丞相!”
我略皱眉: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大呼小叫?才开口想让糜队轻声,却被糜队的下一句直接把我的嗓音收了去——“司马懿大军前队已出北山山口!”
屋里丞相还是那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前面十几拨探报,都是用一句“知道了”打发走的,但这次糜队钉在了原地:“现在出城,或有一线生机,我等愿拼死断后,保丞相撤返汉中!”
没有回答。
我一磨身进屋,见丞相仍抱膝而坐,根本没动。算了,丞相可能压力太大,闹肚闹得比我还厉害。丞相要是不动,就让侍卫大哥把他背走,总之听糜队的,快逃总没有错。
除了丞相本人要保,我眼光扫过屋中陈设,如果可以,四先生留下的琴,还是带上吧。四先生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他留下的物件,丢一件少一件了。我从箱中扯出琴囊就要装琴。
“慢着,琴不要收。”丞相声线一如往常。我脚下一软,险些倒在丞相身上。丞相㨄我一把,帮我站稳,自己却已起身出在门外。
“粮草都已经出城?”
乖乖,我的丞相,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您老的命,剩下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也不怎么要紧,那些些粮草,弃了也就弃了吧。糜队肯定跟我一样想法,所以有些恍然地回答“是。”
“主簿、书记诸人,已随粮队撤离?”
糜队:“啊?是。他们今日巳时已经出城。丞相!快走……”
“你派人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
糜队张大嘴,半晌才回出一句“是!”丞相挥挥塵尾,糜队带着震惊和不解出去执行了。
我也不解。这是要撤还是要守啊?这好像是帮司马懿打前站要降啊?!
“杨涉!”
侍卫大哥应声听令。
“你带人多备干粮饮水,尽起厩中马匹,人马衔枚,限一个时辰,去北门内侧待命。”
这令我听懂了,还是要跑,跑就对了嘛。
“马奉常!”
啊?我?我赶忙躬身听令。
“你叫上庞安,穿戴整齐,抱上琴,跟我上北城!”
庞安是我哥,也是丞相的书童,早我几年到丞相身边的。只要不是行军,我俩轮班听差轮班休息,共用隔壁一套铺盖。
哪里还用我叫,此刻神经多大条的人才能坚持在屋里挺尸?庞安一身扎巾箭袖闪出身来,被我一把就又按回屋里。
“错了,不是这身!穿见人的衣服,不是跑路的衣服。”
庞哥错愕:“不跑路?!”
我:“算了,跑路的衣服外面套见人的衣服。”
庞哥一边依言套衣服一边问:“见谁啊?”
我:“司马懿,如果我猜得不错。”
庞哥本来弯着腰,这下头抬猛了,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几案角上,满眼飙泪地直起身来,龇牙咧嘴地问:“见谁?!”
“先,跟丞相一起上北城听丞相给司马懿弹琴。然后跑路。”
庞哥一脸难以置信:“面对面给司马懿表演节目,然后他就许咱们跑路啦?”
我喜欢看庞哥惊了的状态,学着他平日安慰我的样子,也拍拍庞哥手臂,肃容说道:“丞相说能就能,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能。不能的话,无非咱们一起死在这里。”
庞哥可不是个那么容易惊的人,想当年新手上路即遭人生惨变,把宝贝西川地理图本夹裤裆里从落凤坡那修罗场里带了出来,交到了前来接应的魏延魏将军手上。当时的川军哨卡就真信了这个身形瘦小如幼童,见到他们哭得连话都说不明白,给口吃的就跪下咣咣给他们磕头的孩子,是逃难路上跟父母走散了误入战场的小可怜虫,庞哥机变,可见一斑。
不过眼下庞哥嘴巴张圆,从腹中艰难地掏出一个字,“靠……”
门外一声轻咳,竟是丞相自己抱着琴站门口等我们了,却笑道:“这是谁骂我呢?你俩少说两句,快穿!半大小子,比我这奔五十的人手脚还慢!”
马上就好。丞相拿塵尾的时候庞哥抱琴,丞相抚琴庞哥就管抱着塵尾。我的造型相比之下稳定得很,永远抱着宝剑。这剑可是大杀器,先帝御赐之物。先帝爷一拨共打了八把宝剑,自留一把,几位皇子一人一把,再就是丞相、子龙将军,还有先前的关二将军、张三将军,一人一把,这几位拿剑杀谁,先帝爷认头,代表他本人的意见。所以这把剑啊,大汉境内杀不掉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如今用它来抵敌司马懿……我暗暗叹气,在我手里它就是个“响不见”呐——与别人的刀剑相碰,只一响就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