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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左将军府。
刘备饮宴归来,看看自己正院中灯火通明,临侧孔明院中黑灯瞎火,叹一口气,拱手别过陈叔至,方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掩上门。
果然,孔明尚在案前奋笔疾书,闻得玄德进来,头也未抬,口中只笑道:“宴都散了么?真是亮耽搁了呢。主公且稍待片刻,亮这就好。主公不如先去洗漱宽衣。”
刘备含混应了,却未挪步,只向自己的坐席上坐了,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叩着面前几案,沉沉地看着孔明忙碌。
诸葛亮察觉了这目光,不由得抬头探问:“主公竟似有事要与亮商议?”
刘备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此时见孔明望过来,忽然竟不知从何说起,愣了片刻,才缓缓问道:“五百石啊……这些许钱粮,库中也没有了么?孔明居然要向季常开口求借?用自己的薪俸还?”
刘备将双眉拧了,不解道:“孔明你看,你与夫人,还有阿平阿行,一直都在我府中起居,别说没置自己的府邸,就旁边你自己那院子你都待得少,我都想不出来你那禄米能有什么用处!你……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开销?”
诸葛亮闻得这话,展颜笑道:“原来是为这事啊。季常还真是,我本来让他不要说给别人的呢。罢了,主公也算不得‘别人’。”
说着将手中笔在青竹笔洗中涮了,挂回笔架,就座中随意拱了拱手,道:“主公勿忧,库中有钱粮。但是那是为了应急、为了收川起兵时要用的,未可轻动。”
又站起身来,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分拣简册卷宗,一边继续说道:“今番马场传疫,事情说大不大,也许应对得宜,就大体无妨;可说小也不小,如若这疫病凶猛,可能会损失很多战马。”说着说着就敛了笑,诸葛亮摸起羽扇捏在手上,慢慢踱了几步,转回自己案后端正坐了,叹了口气:“战马呀……养出如今这些马匹,也并不容易呀…… ”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玄德面上,但似又没有在看玄德,只自顾说下去:“眼下疫病初起,尚不知其性是否凶顽,还需十余日方能知晓这些钱粮是否够用。若未用完,届时自然直接还与季常;若不够时……那事情就大了,再开府库配调不迟。”
言毕,注视了玄德,问道:“主公尚有何疑虑?”
“军师谋划,自然妥帖。”刘备摆了摆手,忙忙答道。“只是,若果如季常所想,军师积蓄定然已经都填了进去,才会找他开口。”说到此间,刘备忽然动了火气,提高了一点声音:“然而孔明!纵要贴补,也轮不到军师拿自己的薪俸去填!有我在前头,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主公的私财么?”诸葛亮笑笑,“主公也未曾自己享乐糜费吧。恩结人心,处处都要用钱。主公若连平日恩赏都拿不出来,体面何存?”看玄德张口欲辩,诸葛亮羽扇一挥,“主公恩赏不是用在亮这里的!便如主公所言,亮寄寓主公府上,除了与厨下缴上四人伙食份例,实是没有其余开销。便给亮更多赏赐,亮也无处使用!亮未置府邸,薪俸原就在府库,不过改一遍账目而已,最是简便……”
“这是简便的事吗?我是说,这宗钱粮怎么都没有你出的道理!我府中本应有这份钱粮才是!”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整衣,一礼到地,肃然道:“主公所责极是。亮署左将军府事,竟使军中急用至于借贷私财,是亮筹措不周。当向主公谢罪。罚俸亦所当受。”
刘备张口结舌,只想辩一句“备无此意!”未及出口,便听孔明续道:“只是这疫病之事,亮纵署府事,也终究不能未卜先知。主公如此见责,未免苛了些吧……”
刘备深喘两口大气,方想起来应该先把孔明搀起,忙起身来扶,心中实不欲在这一议上再作纠缠,便岔开话头,道:“就算需措借些钱粮,也该各府一同设法,岂有独由军师一人贴补的道理!”
诸葛亮坐回案后,只用手肘撑了案几,羽扇覆面,半晌方道:“为区区数千石钱粮,便使各府上下尽皆知晓?不出三五日,柴桑与许都怕也一并知晓了。主公就不如将府中文书直接送与荀文若荀公达去!这是嫌庞士元与亮二人日子过得太容易么?”
刘备只呆呆地望住孔明,心中混沌,便听孔明又说下去:“亮,阖家四人,拆借俸禄只由亮知晓做主而已……”刘备忽然回过神来,笑道,“这样说来,庞军师也只‘阖府二人’,莫不成士元的粮饷也被你借了去?”
孔明只在扇后轻轻哼笑一声,道:“莫说薪俸,便连士元兄在庞府的旧日体己——不需禀告庞德公先生,士元兄自己就能做主的钱粮,也都已经填了进去。若不然,如何能轮到向季常开口啊……主公勿忧,再过两月,新谷入库,自然平账!”
刘备听得心下酸楚,本想念一句“士元的薪俸也不该如此使用”,还未出口,便自己也觉得无谓,于是换了话题,道:“若实在需借,找诸世家大户议一议捐也好啊,孔明以为不可么?”
“亮且问主公,各世家大户愿奉主公为荆襄之主,所图者何也?”抢白了这一句,诸葛亮便低咳一声,略缓了缓气息,方道:“无非图个平安富贵罢了。哼,于常例赋税之外,逢事纳捐、动辄摊派,若开此例,主公信义何在?亮自然知道若将此事说与庞德公先生,钱粮亦不在话下,但是主公啊,若越亲近主公则负担越重,让各家心生何样计较?”
说到此处,诸葛亮将羽扇放下,只望定玄德,轻轻叹道:“岂不教各家觉得,还是远着主公为好?若是因此人心浮动暗结孙曹……这岂是数千石钱粮的出入?主公啊,此法后患无穷,若似这般行事,亮与士元就不是只应罚俸记过,而是应下狱议罪了!主公就不要这般相逼了吧……”
刘备只怔怔望着孔明,一时竟理不出头绪。怎么说来说去,自己倒像是在逼他祸国一般?遂将前言又捋了一遍,委屈道:“备……只是想说,军师的薪俸本不该这般用法。孔明如今也年过而立,有了夫人,总该置府安居才是。若总寄寓在我府中,夫人仍似府中侍从一般,终究不像个家的模样。日后子嗣家业,又当如何?”
诸葛亮微微摇头,撑身站起,淡淡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啊。若主公这方床榻另有安排,亮明日便搬回邻院。只是,亮与夫人房中之事,主公就不要过问了吧……”
“备实无此意!”刘备终于耐不住,吼了出来。
一句话出口,自己倒先怔住了。胸中越发纷乱憋闷,眼圈也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口,还欲解释,却已被孔明抢了话头,只得半张着口,怔怔听他说下去。
“亮知主公好意为我。依主公之意,亮需为阖府四人置个宽阔宅邸,侍从仆妇、厨灶车马、园丁门房巡夜俱全,是不是还应再养上数十名歌舞姬?”诸葛亮漾出笑来,踱到门口开了房门,径自招呼了阿平端水进来净面擦身,手脚不停,口中续道:“亮每日来主公府上看文书,晚上回自己府上宴宾客、看歌舞——倒也不是不能,真有必要的话,亮也可以担下这些。只是,图些什么呢?亮署理左将军府事,看主公府上账册,再署理一个军师府,再看一份账册,主公这是嫌亮如今还过得太清闲了么?”
这一来,刘备也不禁失笑,插口道:“你府上细事自然需托人料理,总不能也归你做吧!”
“呵,主公说得好生轻巧!亮亦无意自谦——亮是主公这里心腹人,别府另居之时,要不要抽调侍卫把守?叔至与子龙可看顾得过来?新置车马侍从仆妇要不要一一盘查?若有孙曹细作又当如何?就算不是孙曹细作,荆襄大族若能往亮身边塞人,怕也不会手软!府事若不细细打理,必是取祸之道。若须用心打理,岂可随意托人!还不是要亮费心用人!
“亮日日来主公府上视事,若至晚必归,则亮要挪出歇息时间虚耗在路上。府中若不干净,亮也不敢带了公文案宗回府,多有顾忌。若待不归,仍是寄寓主公府中,则军师府阖府闲置,虚耗钱粮,人丁仆从闲则生变,尚不知会弄出些什么事来,还需着人管理……主公啊,这般重任,以亮如今这身子,也就能周旋个一年半载,实在是嫌亮命长了。”
说话间又就着青盐漱过口,提了木桶置于榻旁,将双脚浸入水中,身子倒在榻上,用羽扇随意遮了脸,便有言辞闷声闷气地飘出来:“亮自己的俸禄,如何使用,若亮自己说了不算,那还能叫亮的俸禄吗?倘若如何花销,却由主公做主,那便是被主公罚没了去了。若主公还承认那是亮的俸禄——亮用自己的俸禄,替自己省些心力,总也能为自己多留几日性命,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刘备想了半晌,竟觉无一字可答。只得长呼了一口气,陪笑了,移坐到脚踏之上,将孔明双足拢在手里,轻轻揉捏着,沉思片刻,不知怎的,竟怔怔地落下泪来,忙仰头将泪逼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备又给军师添乱了,孔明莫怪。”忽又笑道,“云长昔日有言,听军师的,终归不会有错。是备忘了。”
羽扇下那答语终于带了笑意:“云长竟曾有此语么?明日亮当修书答谢。”
默了片刻,诸葛亮又续道:“亮今日言辞顶撞,主公也莫放在心上。主公日日饮宴陪酒,恩结群下,也是辛苦了。呵,各自辛苦……幼主的课业亮亦已有三日未曾过问了呢,这般耽搁,可如何得了……”
说着说着便咳起来,初时尚只是低低两声,未几便一发不可收拾。诸葛亮猛地撑身坐起,仓促抽回双足,带得木桶一翻,热水泼了一地,也顾不得理会,只掩口快步至案前,抱着钵盂呕了半晌,也只呕出些清水。
刘备唬得一跃而起,将人扶了,控了半晌,也不见孔明真能吐出什么,见他稍稍缓过一口气,方急急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是请吴先生过来看看吧?”
“不必。老毛病了,当睡而不得睡,便会这样。睡下自然就好,无事。”诸葛亮声音暗哑,轻轻回道。
刘备沉吟一回,再问:“要不要吃口东西再睡?”
“不必。”
“怎样能好一些,你尽管开口!”刘备慌得手足无措,只胡乱抓了袍袖替孔明蘸去额上冷汗,又替他净了面,不知还能怎样,就并指扣了空心掌,帮他在背上一下一下捋着。
缓过一时,便听孔明轻声笑道:“亮谢主公关怀了。自从主公进来,亮便已经说过,主公应径自洗漱睡下——若无主公这番关怀,亮此刻亦是已然睡下了。吴先生不在府中,去马场帮忙参详疫病了。士元唯恐马疫亦能伤人,怕亮过了病气,不教亮去,他自己去了。亮安坐府中,不曾涉疫,尚且如此……若竟被主公折腾到见了红,主公便等士元兄回来责骂吧——要么还是莫让他知晓也就是了。”
刘备再无一言,只熄了灯烛,把怀中人抱上床榻,扯锦被掩了,不顾自己衣袜尽湿,和衣而卧,再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