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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左将军府。
刘备双手叉着腰,夸张地瞪圆了眼睛,瞧着眼前摊满案几、一路铺陈到青砖地面上、几乎叫人下不去脚的蜀锦。怔了半晌,方回过头来望向满面春色的孔明,虽是不明所以,但望着望着,竟也跟着喜上眉梢,却仍是疑惑道:“孔明这是……作何打算?”
“亮这几日往锦里走了一遭,访了几家锦工,颇有所获。这些锦帛,亮虽尚不知织造之法,也能看出来,经纬细密,花色极美,心甚爱之,便带了这些回来。”
“且不说它,”诸葛亮口边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双清亮的墨眸里藏了三分戏谑,故意卖个关子,将话题引开了去,“主公这里的事么,亮在锦里也听说了一二。子龙之议,主公以为如何?”
一听这话,刘备顿时收了玩笑,肃然坐回堂中主位,可那架势却无多少人君威仪,只是将双手按了膝头,正了坐姿,像个学子忽然遭遇师傅查考功课。
见孔明只含笑望住自己,玄德无奈地笑笑,答道:“子龙所议自是正理,子龙当得起国士之称。备……当纳谏。孔明哎,你就不用再数落我一遍了吧!”
刘备说着便垂下头去,仿佛对旁边青砖地面的砖缝发生了特别的兴趣,将目光顺着砖缝细细描摹。
“此事是备鲁莽了。原想刘季玉府库富庶,所积甚多,备只是想着,大家伙儿随我自荆州一路血雨腥风,杀入川中,多年辛劳,好容易取了成都,总该让兄弟们得些犒赏。田宅钱粮,安家置业,也是安定人心之道。却不想,这当着众人的面一说,便牵扯出这许多首尾来——入川将士要赏、川中新附要抚、留守荆襄的故人也不能冷落,更兼川中百姓经历战乱也需抚恤……这般算下来,府库虽丰,只怕也要分得干干净净了。”
“主公若从刘子初之计,铸直百钱以充货市之用,则府库立时丰盈,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闻言翻起眼皮瞄了孔明一眼,那白羽扇一下下晃着,映在眼里,只是引动胸中忐忑。刘备扁了嘴,哂笑道:“孔明就莫要促狭我了吧。备纵使不才,也知道这是残民之计,”刘备正了颜色,微微叹道,“值百么,岂是我想让它值百它就能值百的……如若直百钱行得,值百,嘿嘿,值百,为甚么不直接铸直千直万钱!若依此计,必使货价飞涨民怨沸腾,自损根基。就算百姓忍怨,基业无碍,似这般残民自肥……我竟不知我等奋力拼杀,夺这天下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说到这里,刘备终于敢抬了眼,望向孔明面上,心中豪气顿生。此番言语,总算是以天下苍生为念,合乎圣贤之道了吧?只巴巴地盼孔明给个嘉许之色,方不负自己这一番克己复礼的功夫。
但见孔明以扇遮了下半张脸,只一双眼睛睨着玄德,笑得双肩发抖。不一时,索性扬扇纵声大笑!
笑过一气,诸葛亮便踱到玄德面前,俯下身子,将脸凑到玄德眼前不足一尺处,强绷了笑,假意肃然道:“亮却觉得,主公封赏众人之意甚善!主公只管赏去!府库空虚,便依子初之计铸直百钱亦不妨事!至于如何令此钱真能值百,个中关窍,便着落在主公身上了。还望主公用心啊……”终于绷不住,又笑了出来。
刘备闻言吃了一惊,忙向后一缩,就势站起,夸张地与孔明深施一礼,急道:“军师有命,备本不应推辞。若军师令备上阵杀敌,备自当从命。抑或折节下士,饮宴陪酒,都不需军师吩咐,备已然在做了。只是这钱谷之道,备实在不知!军师便将备斩于此处,备亦不敢领命!”
说着便直了身子,张了双臂,绕室游走,仰天长叹,“苍天啊!说好的知人善任用人以长呢?!这钱谷之法,备是真的不通啊!”
诸葛亮见竟把眼前人惊得溜走了,便也直起身子,将双眉挑了,假意嗔怒,一挥羽扇,朗声道:“亮亦未曾请主公看钱谷账册!主公休惧!亮所托者,无非愿主公为亮裁制衣衫而已!”
刘备脚步登时顿住,回身望向孔明面上,将双唇撮紧,一双眼睛只警惕地瞅着他,不发一言。
诸葛亮转到堆积如山的蜀锦旁坐了,将手抚上去,目光流连在一匹匹精美的锦帛上,缓缓道:“一味简素,怎对得起来这锦绣之地走一遭!”
刘备仿佛忽然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眼睛瞪了片刻,便也含了戏谑,蹑手蹑脚地挨过来,也伏下身来,将脸庞凑到孔明眼前,压低了声音道:“军师无复远志乎!”
孔明亦向后躲了躲,却没有起身,只是挥扇而笑,“亮当日一时失言,主公莫要记这许多年吧!如今却要主公拿出手段,与亮换些装束……”
话尚未完,就被玄德欺近身侧,手掌抚上额头,旋即耳朵又被扯起,不由得咧了嘴,起羽扇胡乱搪了,嗔道:“主公做甚!这是议事堂哎!”
刘备不为所动,反将眉头皱起,作苦思之状,“也未曾发热啊!难道是被狐妖附体了么?”
竟转过脸来,将孔明细细端详,伸手扳指细数:“时服不过三套,一套在身,一套在浆洗,一套箱中备用。除了素白就是靛蓝。蓝的洗到发白、白的洗到发灰。要不是备看不下去拦着你,破的还要打补丁!啊,是!你的薪俸,怎么用,你自己说了算,备不说什么!不说什么!”
忽地刘备有些激动,直了身子,又叉起腰来,俯视了孔明,提高了声音:“连那鲁子敬都看不下去!特意赠你锦袍!你就给你家主公丢脸吧!结果呢?多好的锦袍也是压箱子里!你那好袍子,一年到头能穿出来几次?嗯?”
忽地刘备又泄了气,“罢了。反正翻来覆去也就那几身,能看到死!看了这些年了,也不想再看了。”
“既如此,亮便将此事托与主公!想来主公定能当此重任!”诸葛亮笑着,一边挥扇示意玄德坐回主座,一边续道,“每十日,至多半月,便让亮添一身新衣,主公可能做到?”
刘备就归座坐了,抚了下巴,故作沉吟,促狭地笑了,“十日?岂不误了军师大事!我看三日足矣!每三日,孔明就换一身新袍!靴子也换吗?”
“三、三日?!”孔明手中羽扇顿时停了,口中也打了个顿,沉吟道:“主公莫要取笑,亮原是与你好好说的。”
“备亦未曾与军师玩笑。要不要备立个军令状来?”
“亮又不是那周公瑾!”顶上这一句,诸葛亮便笑着低下头去,捋了扇子上的翎毛,忽地自失一笑,悠悠开口道:“田宅钱粟,需按官爵按军功按人望按大业需要来赏,亮知道主公心里委屈。可是主公亲手裁制的锦袍么,可以是私赏,主公愿意给谁就给谁!公佑宪和云长翼德子龙须都有份,不要只折腾亮一个!”
刘备本来含笑静听,一句“亮知道主公心里委屈”听得刘备五脏熨贴,可是听到“折腾”二字还是不由得叫起来:“我这裁衣的都不嫌折腾,你这等着穿衣的却嫌!孔明啊,若是你觉得穿新衣反而是委屈了你,你又何需自苦如此?”
孔明听了这话却也不恼,安稳坐正,羽扇轻摇,笑道,“若依子初之计铸直百钱,而市中却无那许多财货可售,则必使货价飞涨。但若有那值百之财货呢?”
刘备一时缓不过劲来。
不是刚刚还在讨论裁新衣吗?怎么又转回直百钱了?直想开口讨饶,却找不到插言处,只得听孔明继续说下去。
诸葛亮挥扇遥拢这一室锦绣,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笑道:“主公可知,这些蜀锦,皆出蜀中,尤以锦里一带为最!而各世家大族,又岂止蜀中富户?便是荆襄、江东、关中乃至北方诸地的世家大族,也多以蜀锦为珍。
“蜀中如今民生艰难,固因战乱,却也因各大族囤积钱谷观望形势。主公还不能将他们抄家问斩,更失人望自损根基。则又能拿他们怎样呢?
“这锦帛,他们要!愿买者自来,非我相逼——如今成都织锦之业既在主公治下,锦官、织坊皆可由官府节制,若主公定其售价,只许以直百钱交易,则诸家若要购锦,便须先以钱粟换得直百钱。锦帛既是他们所求,直百钱便有了去处;直百钱有了去处,市中自然便有人肯收。”
刘备已是听得呆了,却见孔明笑得益发灿烂,径自说了下去:“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诸葛军师穿用款式,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皇叔亲裁,值百不值百呢?”
刘备噗的一声乐了出来,心下叹服:这样也行啊?!
便听孔明从种桑养蚕、收丝织锦,一路说到官市贡市、货运成本、周转账期、税赋币值,洋洋洒洒,竟是越说越来精神,然而刘备的思绪却不知不觉间飘得远了:
…………
军师无复远志乎?
军师这志,未免太远,刘备不才,已经看不懂了。原以为孔明添衣,是孔明难得有意,不想,这仍然是一个军师之计啊!
…………
管子。
书里有这些吗?
其实应该祭一祭管仲的,想来孔明定然欢喜。备,便当如那齐桓公一般,也喊上一声“仲父”——
“仲父啊,快请你收了神通吧!”
…………
素衣布袍,仅凭相貌仪态就有这般清雅灵动,若再配以这锦绣华服,当是何等神仙人物呢?
…………
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待忽然回了神时,孔明已经住了口,一双妙目含了嗔怒,直直盯了过来,“主公有没有在听啊!”
“啊?啊……听了,听了!”刘备忙陪笑道,“备……只需听军师号令便是。军师说给谁裁衣,备便给谁裁衣!”
见孔明一脸无可奈何,刘备慌忙补道:“孔明你看,这匹月白云鹤纹的,你穿一定好看!抑或,许不许咱换个颜色,这匹水红缠枝纹的,定然别有风韵!还有这个……”
一瞥之下,却见孔明一脸以身许国的壮烈表情,挥扇道:“亮全凭主公做主便是。主公这便量亮尺寸吗?”
刘备得意一笑,“孔明尺码,哪里还用现量!就算要量时,也需晚上回房细细量来!”
“既如此,亮,尚另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