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乔治·拉塞尔坐在车里。
赛道尽头,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缓慢地翻卷、扩散。轮胎烧焦的气味迟迟不散,带着一点刺鼻的甜腻,从头盔边缘细小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黏在喉咙里,让人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疲惫。
黑青的梅赛德斯很慢地滑回维修区,他把车停在那个写着“1”的位置前。黑红色的号码牌轻轻晃了一下,又自己停住了。
“大家今年都辛苦了,无与伦比的成果,感谢各位——”话从他嘴里流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像是早就排练好的段落,在某个固定的时刻自动启动。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是顺着惯性把它说完。乔治的眼神越过车组,落在那个站在烟雾里,以漫天烟花作为陪衬的主角,麦克斯·维斯塔潘。
乔治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很难给这种感觉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也许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也许是一位天才终于决定离场。
他想起自己刷到过的那些帖子。人们说,或许和维斯塔潘在同一个时代的车手都很可怜,因为他们永远会被这样的一个太阳照耀,成为影子,却依然要被拿去和太阳对比。
乔治当时只是随手划过去,现在却突然理解了那种说法。
只是——他甚至还没有和这个人真正轮对轮过。
赛道那边忽然又爆出一阵更高的欢呼。乔治抬起头,看见那个荷兰人已经从车里钻了出来,踩上了那台写着“3”的赛车。
他张开双臂。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涌过去,尖叫、呐喊,还有熟悉的“DUDUDUDU”,一遍又一遍,像某种不会停止的节拍。乔治几乎可以确定,这大概会是这段旋律最后一次在一级方程式的围场里响起。
他在回场圈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看台上的橙色烟雾了。
今晚的主角从来都不是自己,他也没有觉得遗憾——至少表面上没有。阿布扎比的烟火理应属于那个即将离场的四次世界冠军,而他的那个头衔,早在几站之前就已经尘埃落定。
对W17来说,这一切确实不算困难。
乔治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技师过来帮他把头枕取下来。
2026年对于红牛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年头。
甚至一度连制造商第四的位置都显得不太稳固。幸好双车拿分的场面还不算少,才让榜单上还能勉强拼出一个体面的轮廓。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把这些和“退役”联系在一起。维斯塔潘退役,红牛的一号车手并不在镜头前掩盖对赛季F1的否定,但可以说是没有人能真的相信这个否定会如此迅速滑向退役。
乔治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那时还在夏休,司机们照常安排聚餐,因为去年的经历,今年买单的司机是Max,或者说,是大家理所当然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他。
Max来得很晚。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热了起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不同口音的笑声,还有人拍桌子起哄,一切都已经进入状态。荷兰人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而他的对面,正好是乔治。
乔治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如果要乔治来评价的话,他们今年关系就是“微妙”。两人回到了那种比相敬如宾还要更好一点的同事关系,没有碰撞,没有争吵,Max的名字会时不时出现在想玩节目效果的乔治嘴里,两个人也会站在一起聊天,也许是在变好。最起码他今年没有像之前那样,拖着椅子离开这个离Max面对面的座位。
“最后一场F1的感觉如何?”周围的人在短暂地欢迎Max之后,很快又各自回到了原本的话题。反而是他,一个本该成为中心的人,暂时被留在了边缘。乔治看着窝在座位里的Max,整个人像是刻意把存在感压低了一点,他决定先打开这个话匣子。
“啊——“维斯塔潘耸了耸肩,“只能说还是一样的差。”他发出赫赫两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恭喜你啊,George。WDC。”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值得这个。”
话题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乔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太大变化,:“多亏了车队。”
Max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突然笑出声来:“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吧。”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直白,“在你的第八年他们才想明白怎么造车——mate,我说的是你。”
他抬了抬酒杯,“你值得。”
当天晚上Max被灌了不少酒,也有可能是他主动喝的。而乔治摆摆手,坦言自己因为之前服用的精神类药物被禁止饮酒。不那么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只是一部分争冠的代价。
于是送Max回家的重担就落到了George身上。
喝醉之后的维斯塔潘出人意料的安静,没有耍酒疯,没有在座位上只哇乱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在被人半扶半送地带出餐厅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对外界的噪音有一点不耐烦。他甚至在乔治给他绑安全带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大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乔治。
目光有点黏,停在脸上不动,像是没有对焦,又像是对焦得过于用力。眼睛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点圆,真的很像那种豆豆眼的狮子玩偶。
乔治只当是他喝醉了,没有理他。
他们沿着海岸线开车回家。
夜晚的海是深色的,几乎没有边界,只有路灯一段一段地把海面切开。车窗外偶尔能看到反光的浪,像碎掉的玻璃。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频声和偶尔的转向声。
乔治一路把维斯塔潘送到家门口,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刻,他的衣角被扯住了,乔治听到了那句话,他几乎觉得是自己幻听了,因为维斯塔潘说:“嘿,我决定退役了。”
英国人猛地转身,他差点要在原地跳起来:“什么时候?”语气里带着控制不住的惊讶,甚至有一点质问。
维斯塔潘撅起嘴:“Mate,你想问的是我什么时候决定,还是什么时候退役。”
这个时候倒是口齿伶俐了,乔治想,“……都?”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脸一定不太好看,Holly Molly,他甚至在一瞬间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手机拿出来录音,以防这个醉鬼第二天醒来之后反悔。
维斯塔潘陷入沉默。沉默到乔治觉得这可能只是他酒疯的一部分,毕竟他已经不止一次说到退役的事情,只是之前都没有”决定“。
荷兰人开口了:“刚才,和今年。”
乔治没有搭话,他只是把这个人推进了对方的屋子里。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海风被隔绝,屋内的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而温暖。暖黄色的灯光撒在Max身上,把他脸上的线条都软化了一点,连那点固执和锋利都被压了下去。
乔治把他安放在沙发上,从旁边扯过毯子搭在他身上。
乔治蹲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等你清醒一点再去洗澡,知道吗?”
维斯塔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乔治拍了拍同事的肩膀,站起身,顺手把灯关了一半,然后离开了屋子。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
房间里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只剩下角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维斯塔潘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海。
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一点一点打碎,波光粼粼。
他眨了眨眼。
“再见,乔治。”
话语飘散在空气中,然后被海风卷走。
乔治没有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