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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玉狯岳,加班者,稻玉集团一把手,永远在当天批复完所有预算文件的人,一如他年纪轻轻就坐稳社长位子的手段严丝合缝,在东京商界他以雷厉风行和极度自律闻名。但资本家总得有点不可告人的消遣,狯岳的消遣比较费钱且挑剔,他有某种隐秘的男色偏好。通常来说,包养一段关系需要的是闲钱、闲暇,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狯岳有花不完的钱,对旁人的态度确实也居高临下,但倒是没有什么空闲时间。
多年前,稻玉社长为了企业避税和博取社会名声,在家乡设立了贫困生助学基金,被当地人桑岛老先生收养的孤儿我妻善逸恰是获助的一员。原本只是档案袋里的几百个名字之一,直到某天狯岳亲自参加基金会年度总结和宣讲,看到了那个顶着一头金发、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嘴的少年,稻玉狯岳突然觉得自己的慈善事业大有可为。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近乎俗套,乡下小子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东京的名校,见识了花花世界的繁华和昂贵,也在毕业后认识到文学系的学位证书市价大概是一斤废纸十五日元。年轻的社长也适时地抛出了那张每月额度上限三百万日元的黑卡,我妻善逸还算漂亮的脸、年轻的身体、阳光下独特且晃眼的金发,在稻玉狯岳那里每个月能兑换些生活费外加港区一套顶层公寓的居住权。
稻玉狯岳并非只是对青涩的身体感兴趣,选择我妻善逸也出于某些复杂的、缜密的考量。读书期间由自己一路资助的与爷爷相依为命的孤儿底细倒也比风月场上的戏码更加单纯干净些,这小子想要的无非是几顿银座的怀石料理或者几套绝版的二次元塑料小人,从来不会暗藏着觊觎公司股份或窃取商业机密的祸心;与其放任他毕业随便去一家毫无前途的普通企业当个唯唯诺诺的社畜,离开自己的视线成为某种不良资产,绝不容忍沉没成本的稻玉社长觉得果然将他养在身边才是对双方利益最大化的资源配置;贫苦人家的孩子变得贪得无厌怎么也需要一个过程,哪天他要求的超过自己的预算再好好教训一顿实在不行踢掉就好了;更加感天动地的是,同乡少年孤身一人来到东京,面对物欲横流的大都市很容易误入歧途,自己怎么也该尽些地主之谊,引导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这条道路通向自己的大床)。思来想去,稻玉狯岳在严密的逻辑闭环里得出了一个令他舒坦的结论,自己绝不是那种只看脸的庸俗暴发户,更不是一个被下半身支配大脑的蠢货,这一切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选择。虽然稻玉社长厌恶一切不劳而获的人,鄙视软弱,信奉金钱和权力,但谁叫他在性趣爱好上有连自己都觉得咬牙切齿的弱点呢。
剧本发展到这里,本该像世界上所有伦理剧里资本家包养小白脸的标准化流程一样,在豪宅里豢养一只羽色漂亮的金丝雀,想起来的时候去见一面或者说去使用一下,听几句不走心的甜言蜜语。若是约会失约,就随便砸个穷学生一辈子买不起的礼物权当安抚,手表,钻石,名牌包。除了这只金丝雀是个带把的之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行。老实说,当初抛出那纸包养协议时,狯岳还以为对方会因为性别问题垂死挣扎一番,毕竟根据背调,我妻善逸在大学期间曾声泪俱下地追求过七个女生且无一例外以惨败告终。狯岳至今也没搞明白,到底是自己给的钱实在太多砸弯了他的脊梁,还是这家伙本身在性取向上也有些见不得人的天赋。
但好像也无所谓了,总的来说我妻善逸表现得还算令人满意,狯岳见识过业内太多老东西翻车的惨状,金丝雀们在纸醉金迷里胃口大开隔三差五要得越来越多,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不想要很多钱想要很多爱,相比之下善逸简直是个省心的奇迹,除了偶尔晚上要在狯岳租下的公寓里体验资本主义的险恶,他做的事情大约是把所有的爱与热情都倾注到他自己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三流小说里了吧。
危机爆发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五晚上。稻玉狯岳难得心情不错,抽出时间带善逸去银座某家私房料亭,好巧不巧在长廊转角迎面撞上了一位出了名难缠的竞争对手,是个惯爱在背后下黑手、四处抓人痛脚的老狐狸。当时善逸正因为被收走了手机,毫无形象地扒拉着狯岳的袖口抗议,半个身子几乎软绵绵地挂在社长那套平整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上。老狐狸的目光在两人过于亲昵的姿态间转了两圈,眼底瞬间爆发出嗜血的精光。
“哎呀,稻玉社长。早就听闻您在私生活上有些清雅的爱好,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对方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这位金发的小少爷看着面生啊。看着倒像是哪家没出道的小偶像。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走捷径也是什么都愿意做啊。” 狯岳正盘算着该割让几分利去换取这家伙的闭嘴,或者能否冒着把人沉进东京湾的法律风险保持下周一公司舆情平稳。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挂在胳膊上的废物突然触电般站直了身体。
只见我妻善逸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秒变红,死死抱住狯岳的胳膊,用一种足够让整个料亭听见的悲愤音量喊道:“大哥!是我错了我不该无礼,但你千万不能停了我的信用卡啊大哥!我知道我没出息,天天在家写破小说给你丢人,但是乡下的爷爷临走前可是嘱咐过让你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看着亲弟弟饿死在东京街头啊大哥!”
老狐狸的笑容僵在了满是褶子的脸上,稻玉狯岳脸色铁青,太阳穴狠狠跳动了两下,到底还是不能失了风度,他还是一瞬间完成了面部神经的重新组装。“让您见笑了。”狯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仿佛铁钳一般按在善逸的后脑勺上,咬着牙扯出笑容,“乡下来的义弟,今年刚从早稻田毕业,目前借住在我家里,被我惯坏了。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管、教。”
“哎呀!原来是早稻田的高材生!失敬失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危机解除,话题顺利转移到了教育和现在的年轻人身上。
上了车,隔板一升起,狯岳一把掐住善逸的后颈,把他按在真皮座椅上,咬牙道:“你这白痴,谁教你喊大哥的?”
“那不然呢?喊你金主爸爸吗?”早稻田大学文学系毕业生、赋闲在家小说家我妻善逸嘴上从来不服输,“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急中生智,你明天的花边新闻就能上周刊文春!包养男大!稻玉集团的道德危机!我的出场费加上封口费,这个月的零花钱得翻倍。”
狯岳看着身下那双狡黠的金色眼睛,气极反笑。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可以。但这声大哥不能白叫。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你就是靠我养活的没出息的乡下义弟。”
善逸揉着脖子坐起来,“只要钱到位,我明天就改姓稻玉。” 随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捂脸装出一副羞涩男大风情,“哇塞,万恶的夫妻同姓制度,听起来更像包养关系了!但是鉴于每次狯岳来找我的时候我们叠在一起的体位,还是稻玉社长改姓我妻比较合适哦!”
稻玉狯岳叹气,说好的金丝雀呢,这傻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解围解得很成功还得意起来了啊?这次真是花钱请来个祖宗。
谎言就像雪球,一旦在倾斜的坡道上推了一把,除了越滚越大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不到半个月,几张高糊偷拍照片就摆在了稻玉集团公关部总监的办公桌上。照片里,稻玉社长在半夜十点神色冷峻地刷卡进入港区某高级公寓,又在清晨六点衣冠楚楚地离开。
公关总监在例会上推了推无框眼镜,用一种职业且委婉的语气进言:“社长,您重情重义、悉心照料乡下义弟的举动确实为集团的ESG评级加分不少。但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您一周有两天深夜造访弟弟的住处,清晨又匆忙离开……这种行为模式,就算是亲生兄弟,落在无良媒体笔下,也极容易引发一些不必要的、影响公司股价的桃色联想。”
狯岳坐在长桌主位上,面沉如水。他实在是想动用资本的力量把这些八卦连同那家小报一起扬了,操...就只是去行使金主权利,凭什么他还得像做贼一样。那怎么办,为了让这个临时起意的“义兄弟”设定在逻辑链条上无懈可击,狯岳精密运转的大脑再次高速运作,并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感到头痛的唯一最优解:同居。只有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伪造成同吃同住、严加管教的假象,才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头脑风暴至此,稻玉狯岳不由得又想起在银座遇到老狐狸的那个晚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如果当初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拿钱封口而是说点什么来找补,至少如果他的嘴能比我妻善逸那个废物动得更快一秒,也不至于现在还得为这么一个拙劣的谎言破坏清净的生活。我妻善逸这小子...他当初不会是故意的吧。
于是,在一个本该用来处理北美并购案的风和日丽的周末,善逸被迫眼睁睁看着搬家团队涌入自己的快乐小家,还有亲自来接弟弟的稻玉社长。趁四下无人,善逸愣了足足五秒,随后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用做作的颤抖声线惊呼:“天呐!你终于厌倦了这种距离产生美的包养游戏,打算把我强行囚禁在你的大宅子里玩什么强取豪夺的强制爱了吗?不行!我也是有尊严的!如果是24小时贴身服务的话得加钱!”
“闭嘴。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从阳台扔下去。” 狯岳冷酷地打断了他的戏瘾。“而且说真的我也不想和你住在一块,事已至此只能演了,快换个剧本进入稻玉社长乡下来的废物义弟角色吧。”
蹲坐在地毯上的金发青年猛地弹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收敛,熟练地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别这样嘛大哥,哪有这样跟弟弟较真的,何况我可是你从乡下资助出来的一朵娇花。”
操...哪朵娇花会一顿吃三碗猪排饭?
“大哥。” 周日早晨,狯岳正喝着黑咖啡看财经新闻,善逸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金发,穿着睡衣飘进餐厅,十分自然地叫了一声。
狯岳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即使过了几个月,三十多年来一直身为独生子的他依然对这个称呼感到生理性不适。在床上叫是一回事,第二天阳光明媚的早晨在餐桌上叫,感觉完全是乱伦。
即使已经坐上了社长的位置,稻玉狯岳还是相信勤奋和努力,或者说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坐上这个位置,即使是周末,稻玉狯岳的时间基本也都花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今天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黄铜护眼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工程部刚交上来的模拟研究报告。他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细致地审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我妻善逸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把一颗薄荷糖咬得嘎嘣作响,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善逸变换了八种姿势,从平躺变成侧卧,又从侧卧变成倒挂金钩,并伴随着每隔三十秒一次、仿佛临终遗言般长长的叹息。
“如果你再发出那种漏气一样的声音,”狯岳没有抬头,钢笔在纸上划过一道横线,“我就把你从三楼扔出去。考虑到重力加速度,你大概没有机会在落地前把遗言说完。”
善逸把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倒过来看向狯岳,金色的头发像拖把一样散在地毯上。“我在进行深度的文学性冥想。”善逸拖长了音调,“而你,稻玉社长,你正在被资本主义的铜臭味彻底腐蚀。你看看你读的那是什么鬼东西——《技术规格说明书对……》我的天,光是听这个名字我的脑细胞就集体自杀了。你对着这种东西怎么没有阳痿?”
“因为这份让你阳痿的东西如果能顺利应用,下个季度能给集团在工程项目中省下至少两亿日元的成本。” 狯岳翻了一页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首先,你最好还是别阳痿,那会让你彻底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其次,这笔钱的一部分最终将转化为你信用卡账单上那些不知名的高昂支出。需要我跟你对一下上个月都买了什么吗?”
“庸俗!金钱买不到高贵的灵魂!”
“灵魂一斤多少钱?能抵扣你上周在银座刷掉的十五万吗?”
善逸被噎了一下,“那个……你看啊,下周就要降温了。”善逸双手捧着脸,做作地眨了眨眼睛,“作为你唯一且最疼爱的弟弟,我连一件能体面地穿去同窗会的当季风衣都没有,以前的同学们会嘲笑我的。他们会说,‘哎呀,你看那个我妻,他哥哥那么有钱,居然连件衣服都不给他买,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假哥哥’。所以我是为了你好,才去花了一点小钱,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见狯岳冷哼一声不理他,我妻善逸发出一声愤懑的嘟囔,“又来了又来了,万恶的金钱统治。” 他在沙发上又扭成了麻花。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像诈尸一样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狯岳身后。
狯岳感觉到椅背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趴在了他的背上,两条手臂像藤蔓一样顺理成章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善逸的下巴熟练地搁在狯岳的肩膀上,金色的发丝蹭着狯岳的颈窝,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干什么。”狯岳的手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但并没有把人推开。
“好冷。”善逸理直气壮地抱怨,脸颊毫无芥蒂地贴着狯岳高定衬衫的布料,“你的冷血已经把整个书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我需要供暖。”
“中央空调开着二十六度,而且你穿的是加绒睡衣。”狯岳冷酷地拆穿他。
“那是物理温度,我说的是精神上的!”善逸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打在狯岳的耳廓上,带着刚吃过薄荷糖的清凉气,“大哥,你不觉得在这种阴雨绵绵的周末,强迫你唯一的、可怜的、柔弱的弟弟看着你工作,是一种变相的家庭冷暴力吗?”
“那我给你找点事做,去把大哥的衬衫熨了,废物。”
“你有病吗?楼下钟点工阿姨刚走十分钟!”善逸抓狂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
“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作为弟弟,为兄长分担家务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狯岳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想被赶出家门?”
善逸一边在心里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咒骂资本家,一边屈辱地拿起熨斗。为了报复,他在自己的连载小说里,把以狯岳为原型的大反派K的遭遇写得惨绝人寰,不仅被男主夺走了家产,还被迫穿上玩偶服在街头卖火柴。我妻善逸用心血灵魂浇灌出的作品送到出版社屡屡退稿,为了泄愤而半夜乱敲的小说连载得出乎意料的火爆,读者纷纷留言表示:“K虽然是个暴君,但他骂主角的台词好带感哦!”
善逸看着评论区,心情复杂,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品味没救了。正当他对着弯曲屏显示器挥空气拳的时候,稻玉狯岳推门进来,在他的视角中则是我妻善逸果然把时间都放在写三流小说上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在我妻善逸眼中则是眼尖的大哥一定已经一秒就看完了屏幕上的内容并明白自己在以二人之间发生的事为蓝本写作。
“大、大哥……”善逸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扯下耳机,试图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身体挡住屏幕,“你今天怎么……怎么回得这么早?公司破产了?”
“如果公司破产,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卖到歌舞伎町去抵债。” 狯岳冷笑着踢开脚边滚落的中性笔,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妻善逸,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啊,说到文学。稻玉狯岳中学的时候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物理和化学,不太擅长的则是国语,英文和历史处在中间地带,英文又比历史稍微好一点,毕竟狯岳对于自己的未来规划是先考上名牌大学,再在职场一路风生水起,成为资本家或者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在这个过程中英文比历史人物的丰功伟绩的重要性更明确一些。狯岳也会为了应付国语考试而恶补文学作品,一点点地去学习如何体悟作者的心理,然而在他的理想世界里,创作者在创作时是彻底匿名的,无论如何人们都无法看到他的脸孔,包括演员,在镜头外是无法被认出来是饰演角色的人。
当然狯岳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切作品都是作者意识的投射,但这是他的理想世界,他就是希望能彻底切割,因为他衷心地讨厌人也衷心地讨厌现实世界才会在考试之外对文学有丝毫的兴趣,因为文学创作是假的,如果文学创作非要被和现实的人搅和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看新闻?思绪已经飘得过于渺远的时候稻玉狯岳又回过神来,是因为什么才想起那么长时间之前蠢得掉渣的想法来着?原来是面前有个叫我妻善逸的废物桌上堆着成片的稿纸,稻玉狯岳也是头一次看到某部作品和作者的脸在自己面前同时出现,自从这位作者住进自己的别墅后他已经经历了无数个头一次,狯岳不由得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一种很恶心的真实的感受冲上心头:面前捏造巧言令色的文字的作者是我妻善逸。
在狯岳愣神的空档里,我妻善逸心虚地关掉了word文档。
为什么会读文学系,最终成为半吊子的小说家呢?我妻善逸在同窗会的时候只能挠着头向大家解释道,毕竟自己一直以来擅长的只有国语嘛,炭治郎你知道的,我高中的时候数学经常考不及格,被那个可怕的不死川大叔追着骂过很多次哦?然后话题就理所当然地被引入对往事的插科打诨。炭治郎似乎能看出来自己说的并非最主要的原因,即使好奇也总是会出于恰到好处的礼貌不再继续追问,伊之助则是敲着自己的脑袋说这还用说吗,这家伙绝对是脑子坏掉了呀。善逸觉得伊之助有的时候确实也很通透能够直指事物的本质,自己的确脑袋早早地就坏掉了。
那是他刚被爷爷从福利院领回家不久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长年看人眼色留下的怯懦和局促,“未来”对他来说还是个过于复杂、奢侈和模糊的词汇。那一年,小镇的每个角落都在谈论“稻玉狯岳”这个名字。东大经济系,天之骄子,大都会里的新星。桑岛爷爷指着镇公所外榜单上那位稻玉前辈的照片,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人只要脊梁骨不弯,总能走出去的,要像人家一样有出息。年幼的善逸听话地点点头,踮起脚尖凑近去看。光荣榜上劣质的油墨在风吹日晒下已经有些晕染,但他还是一眼就撞进了稻玉狯岳照片上青色的眼睛里,其次才是他穿着笔挺的制服,没有笑,下颌紧绷,冷漠且锐利的样子,仿佛面对着镜头的闪光灯也不卑不亢的样子。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现在的善逸来形容,他会说那是一种典型的斯德哥尔摩式颜控晚期症状。但对于当时的乡下小鬼来说就像井底的青蛙突然抬头,看到了一只掠过井口的羽毛锋利的鹰。青蛙知道自己永远飞不起来,但不妨碍它向往撕裂天空的轨迹。
几年后桑岛爷爷突发心梗,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花光了积蓄,康复后也无力再继续打理家里的桃园,而此时稻玉集团的助学金像神迹一样降临了。先是针对爷爷急病的临时补助,再是评估孤儿少年善逸家庭状况的长期奖学金,填表、盖章、打款,流程极其高效。按照基金会的要求,受助学生每年秋天需要手写一封感谢信。对于大多数似乎并没有那么贫穷的乡下孩子来说,这不过是拿钱的例行公事,随便写几句“感谢稻玉先生的慷慨解囊,我一定好好学习报效社会”就能交差。但对善逸而言,“稻玉先生可能会读到这些字”的假设成了贫瘠少年时代的悬想。
第一年的信,他写得像流水账:“感谢稻玉先生,今年的桃子很甜,我买了新的数学练习册……” 寄出去之后,他每天都在村口的邮筒边徘徊,幻想能收到一封盖着东京邮戳的回信。当然,什么都没有。
第二年,善逸觉得一定是自己写得太无趣了,像稻玉先生那样考上东大、在东京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怎么会看乡下桃子甜不甜这种废话?于是他开始翻阅镇上那个破旧图书馆里的藏书,从夏目漱石借到宫泽贤治,从芥川龙之介借到三岛由纪夫。一开始只是为了摘抄几个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成语,后来为了让句子显得更通顺高级,他开始囫囵吞枣地读那些大部头的名著。他学着太宰治的调子写对世俗的疏离,学着川端康成的笔触描绘乡下冬天的雪景,煞有介事地在信纸上堆砌着一个少年自以为是的深沉,煞有介事地在信里引用存在主义哲学,描绘乡下那“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带着腐朽之美的夕阳”。
后来,善逸去学了硬笔书法,趴在掉漆的木桌上,把字练得瘦硬挺拔,他偶尔会在翻起前些年给稻玉先生写的感谢信的时候觉得头皮发麻,全都是拙劣的引用,他也惊讶地发现现在自己逐渐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能表达出情感和想法了。
为了让那位身在东京的“稻玉先生”觉得资助他是有价值的,善逸开始往信里塞进大量的阅读心得。他写对德米安的理解,写万叶集里的和歌,写他在落日时分看到的远山。他甚至会在信里悄悄藏进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幻想着在东京写字楼里的狯岳,打开信封时能闻到一点乡下的风声。他写道:“今天的风里有桂花的味道。读到那句‘今晚月色真美’时,突然很想知道东京的月亮是否也如乡下这般清冽。我想去东京,想亲口对您说一声谢谢。虽然多有冒犯,但稻玉先生在我眼中宛如亲切的兄长,您的背影始终鼓励我不断精进。”
也许,就是说有可能,在东京某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顶层,大名鼎鼎的稻玉社长会用精致的裁纸刀拆开信封,会扫过他精心设计的长句,也许会因为某个精妙的隐喻而稍作停顿,也许会在心里默念一次“我妻善逸”这个名字。他也并不奢望狯岳会给他回信。这就好像对着树洞说话,你并不指望树洞会开口夸奖你的嗓音,只是习惯了每年有个特定的时间,去向一个遥远的的虚影展示自己小树抽芽般的成长。
语言是穷人唯一能免费挥霍的财富,他试图这样叩一叩富豪稻玉先生的大门。只要自己写得足够好,辞藻足够优美,思想足够深邃,稻玉先生一定能在几百封千篇一律的感谢信中看到他的名字,他就能透过信纸再一次看到那双青色的眼睛。
直到高三那年,基金会的一个干事回乡走访。善逸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那个戴着眼镜的干事:“你好,我是稻玉先生资助的学生……我的名字是我妻善逸,请问……稻玉先生,他有没有对我的感谢信……留下过什么评价?”
干事愣了一下:“我妻同学,社长一定知道同学们的心意和感激之情。”
善逸知道对方是不希望自己难过,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吧。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真是正确的、狡黠的成年人呢,稻玉先生也是如此吗?他没读过我的信,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心意呢,我不只是感谢他,我还更加自私一些。但是如果稻玉先生连我的字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俗话说字如其人,他更不可能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啊。
后来他办事顺路去了趟邮局,还是想把今年的信寄出去。办理业务的柜员是个新来的大姐,看了一眼信封上“稻玉狯岳先生收”的字样,随手翻出一个退件箱,从里面抽出了三个落满灰尘、边角发黄的信封。
“哎,你是不是叫我妻善逸?正好,你前三年寄到这个地址的信全被退回来了。人家地址是个代收发室,早就搬迁了。你连查收回执都没看过吗?”信封上盖着刺眼的红色戳印:【查无此人/拒收。注:慈善免税类公文请直接寄往公关部档案室,勿填个人姓名。】神明果真没有闲暇呢。
为了写信而养成的习惯却留了下来,要说的话,是狯岳留给他的烙印。他依然喜欢看书,对文字的排列组合有着本能的敏感。为什么去东京读大学呢?如果非要深究,可能连善逸自己都说不清楚。倒也不是为了苦苦追寻某个幻影,他在合宿的夜晚听炭治郎讲科幻故事,热情的花札耳饰少年努力向数学物理双料不及格的他解释,如果从四维空间里观测我们,人不再是一个位于某个位置的点,而是会形成一条随时间变化的轨迹呢,善逸则很配合炭治郎的讲述一惊一乍地说,那我看起来岂不是像一条在学校、家和灶门面包房之间扭扭曲曲的毛毛虫一样!如今毛毛虫的轨迹总算延伸到了有稻玉先生在的东京,善逸只是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习惯了把目光投向这个方向。东京就像是一个以稻玉集团办公楼为核心的巨大的磁场,而他只是一枚被磁化了很久的指南针,顺理成章无可无不可地指向这里。
我妻善逸想着,就只是因为这样的执念乘几个小时的电车来到这里了呢,不过倒也算是实现了爷爷的期望,也没有让稻玉先生的助学金白白打水漂,自己成为有出息的大学生了,总而言之是一切正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读书的几年里善逸经常在不同的场合想起稻玉先生,稻玉先生刚到东京的时候也和我一样挤电车去上学吗,稻玉先生在银座会被什么样的店铺吸引呢?我去过稻玉集团的大楼下,稻玉先生一定就在楼上办公吧,啊不过像他那样的大忙人也肯定不是每天都在,也许我来的这天他就不在呢,但是没有关系我们两个的,炭治郎说的那个叫什么空间看到的,总之我们的毛毛虫碰到一起了,如果有人在看的话一定看到我们的身体在公司门口重叠在一起的景象。命运这个三流剧本杀的作者显然比善逸自己写的小说还要狗血,等善逸大学毕业之后,如果三维空间的高处存在一个观测者,他经常也能看到我妻善逸和稻玉狯岳的身体重叠在一起的景象。
某天稻玉狯岳回到家中,没看到一个黄色拖把头生物在家里嗷嗷大叫,以为这家伙大概和狐朋狗友一块出去喝茶了。直到在餐桌上发现一封信,稻玉狯岳习惯性地随手一扯,谁知信封没有封口,偏离受力方向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所幸信纸安然无恙。
忙碌一天的稻玉社长看见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意思,操,真是不想干了,我看了一天的文件都快阅读障碍了,回家还得继续读文字,他不知道有个现代化的东西叫手机,叫line吗。他揉了揉眉心,眼神聚焦到第一行。
“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人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象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象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象跌进一个深渊。”
哈?三流小说家的文稿吗?干嘛塞信封里?
“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条发条在暗中为你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大概是这段太著名了,大忙人稻玉社长也终于想起这是高中时为了提升写作修辞水平读过的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讲的什么故事来着?
“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料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
果然是只会抄写的三流小说家,你的早稻田都读到哪里去了?连读三段并不出自情人之手的文学作品,稻玉狯岳感到一阵头痛,别人包养的小情人会说些甜腻的情话哄着金主留宿,自己养的这位平时不是拌嘴就是吱哇乱叫,如今难得会说几句好听的竟然还都是抄来的,有没有诚意?
不过这家伙,意外的有一手好字呢。他人到底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