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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首场个人演唱会还有不到十天,乐队成员方面出了差池。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敲打在玻璃窗面,淅沥的声音快要掩盖住音乐总监略显不好意思的道歉:“替补的小提琴手还有演出,明天早晨才能到了。”
生老病死都是常态,何昶希能理解。“让他好好休息,我这边不追究他的责任。”他盘腿坐在舞室的全身镜前,来回按开又关闭保温杯盖的动作彰显着内心的纠结与犹疑。抿唇思忖片刻,最终将翘起的死皮悉数咬干净之后决心道:“既然如此大家都先回去吧,等人来了再说。”
每次结束排练,何昶希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跟伙伴们逐个道过别,他难得偷到独处的浮生半日。打开微信,数不清的信息延迟弹出来,唯一的置顶却还像以前那样沉寂。上一条互动还停留在那句群发般的新年快乐。
这是他在参加选秀节目前就认识的合租室友何衍朝。从默不作声地分别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年的时间没见面了,甚至连对方的近况都一无所知。因为他们都不是爱分享生活的人,一直都在疲惫地奔波生计。
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何昶希将拇指指腹悬停在何衍朝的头像上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选择点开,转道进入了朋友圈。可他今天竟然也破天荒地发布了动态——文案是“解锁人生中第一次大型交响”。
何衍朝站在人群中,聚光灯恰恰好照在他的头顶,将他柔软的发包裹在鹅黄的暖色调里。他总是第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和拍毕业照时一样。
不知道是报以什么样的心态,何昶希久违地给他点了个赞。
当初在流星雨来的那夜,何昶希带着何衍朝在天台喝酒许愿。他说他毕业后想成为优秀的小提琴手,让更多人领略到交响的魅力。
说到做到,他已经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其实如果他们还有联系,遇到乐队的小提琴手因急病住院需要手术的情况,何昶希还能勉强腆个脸请何衍朝救急帮忙。可现在只停留在朋友圈难得点赞的交情层面,他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发起聊天了。
更何况音乐总监很快就给出了替补解决方案,用不着他再去操心。大家都是靠谱的人,抓紧每分每秒磨合排练肯定也来得及。
越是紧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这是何昶希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他和伙伴们为这场演唱会准备了很多,无法接受所有的努力只因为突发的意外而付诸东流。还有很多他的支持者也在期待这场独属于他们的约定。
窗外的雨滴滴答落不停,何昶希有些心烦。原本想再把舞曲从头到尾地跳过两遍,现在也没这样的闲情雅致了。他顺手拿起挂在椅背的外套,修长的指摸关掉舞室的最后一盏灯,裹紧大衣后慢慢走出大楼。
也许是因为独居,家里没有值得挂念的人和事,何昶希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和平常那样提着包子和鸡蛋走进舞室的时候,已经有人盘腿坐在地上了。角落里放着行李箱,拉杆上挂着被雨淋得潮湿的外套和小提琴盒。
不出意外应该是替补的小提琴手,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他正低着头刷手机,通过全身镜的折射并不能看出他的模样,于是何昶希主动开口打招呼:“你好。”虽说是外向型性格,可初见面对陌生人时还是不免会尴尬与不自然。“乐队排练在隔壁,这里待会儿要来合舞蹈调度的。”
“噢好……”小提琴手拿着面前的矿泉水瓶起身,扭头准备去拿行李的时候恰好撞上何昶希那双深邃的眉眼。对视的那个瞬间,谁都微微一怔。
原来音乐总监临时摇到的救急的人就是何衍朝。
原来昨天晚上的梦不是平白无故。
何昶希不会经常做梦,就算做了也总是想不起来那个梦是关于什么的。可直到早晨睁眼清醒,他都还清楚地记得昨晚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他在演唱会的生日场弹着钢琴,唱着一首他完全没有记忆的像是还没有发行过的新歌。何衍朝站在他的身侧,仔细听着小提琴进入的那个点。
人声渐弱,小提琴声骤起,何昶希觉得头皮发麻。他望向站在光圈里的何衍朝,心仿佛都漏拍了半秒。天作之合——他当下只能想到这个成语。
朋友串场表演的时候,何衍朝在后台搂着他修长的脖颈,略显亲昵地问他今天表演得怎么样。他把麦克风掰到旁边,主动去吻他的唇角。
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何衍朝双唇的触感,何昶希就被闹铃强制叫醒。虽然不像晴天刺眼,但他依旧他花了点时间适应从窗帘缝溜进卧室的日光。
突然觉得不太舒服。他把腿拱屈起来,脚底板踩在床面,露在空气中的手不受控地钻进柔软的被子里。是想到了何衍朝的缘故吗?他不敢确定。
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是弹指挥间的岁月在无形中逐渐消磨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再面对何衍朝的时候,何昶希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之前觉得稀松平常的话题,现在好像如鲠在喉。
“好久不见。”好俗套的开场白。何昶希说完后,自己还在心里腹诽。
相较之前,何衍朝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看向何昶希的时候还是笑盈盈的,眼睛干净澄澈得好像溺碎了一汪星子。“好久不见。”他轻声回应。
或许是察觉到了萦绕在他们之间略显微妙却又沉寂到无以复加的氛围,何衍朝窘迫地挠了挠鬓角,习惯性戴着装饰戒指的手将矿泉水瓶捏得褶皱。“那没事的话我先过去。”他指指隔壁,找了个最正当的理由逃离现场。
“朝朝。”何昶希着急地抓住何衍朝细窄的腕,喊出这个久违的音韵暧昧的叠词称呼。“连夜赶过来累不累?他们都还没来,先休息一会儿吧。”
何衍朝静静地卷下眼睫,又很快卷起,视线从何昶希青筋纵横清晰可见的小臂慢慢扫到他的脸颊,最后深深望向他的眼底。“不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很舒服。”他蜷了蜷手,圆圆的指间轻轻敲着他精瘦的手背。
“昨天刷到你的朋友圈了。”何昶希歪了歪头,嘴角勾起浅浅淡淡的笑。本来以为花再多时间也没办法磨合成之前的状态,可现在简单交流过后,那种怡然自得、如沐春风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并且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我当时在想,如果音乐总监找的替补小提琴手是你就好了。”
何衍朝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齐整的齿。简约大气的耳钉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亮晶晶的,挂坠摇摇晃,在何昶希平静如水的心旌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圈圈涟漪。“没想到真的是我吧。”他往前悄悄迈了半步。
“很惊喜。”何昶希抬起手,仔细地帮何衍朝拨顺额前垂落的稍稍遮了点眉眼的发。习惯成自然,他还和之前那样喜欢对他动手动脚。“也放心了。”
“所以我现在还需要先去隔壁吗?还是等他们一起?”何衍朝问。
何昶希捏了捏塑料袋里的包子,还勉强残存着最后一点余温。他才舍不得放开何衍朝的腕,于是示意他一起席地而坐。“先吃早饭吧。”他点亮手机屏幕瞥了眼时间,心中有数:“他们还有至少半个小时才会到。”
何衍朝还和十九岁时一样,对食物保持有最大程度的虔诚,两眼放光。他静静咬着嘴唇,看着何昶希掰分包子的动作悄悄地吞咽口水。落地后还没吃东西,奔波时并不觉得饿,现在却是实打实地感觉到肚子在唱空城计。
“还是不爱吃蛋黄吗?”何昶希单手握着茶叶蛋往舞室地面一磕,轻薄的蛋壳敲碎剥落。他还记得之前何衍朝的喜好。
包子有些凉,何衍朝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嗯!”
看着他双臂环抱着自己屈起来的双腿,何昶希突然有点恍惚。他看着手里已经拆成两半的蛋白,思绪突然飘忽着回到之前住在出租屋的时光。
那时他们出去玩没赶上车,退而求其次就在高铁站吃同一碗面;在景区内只舍得花钱买一支鸡腿,喝一杯黄油啤酒;天太热或者太冷的时候也只愿意开一屋的空调,窝在同一张床上畅谈未来与梦想。
也许是吊桥效应的原理奏了效,何昶希和何衍朝都能感觉到有颗不知名状的种子在心底播下,慢慢地横生枝桠,进而结出酸涩的果。
练习生真的有太多限制,身不由己,何昶希也不愿意去触碰红线。
于是他和何衍朝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将那层放在明面上的窗户纸戳破。
其实一直都算有亏欠,毕竟当初是他先不告而别。拖着行李箱离开那间满载着回忆的小出租屋的那天,窗外也淅淅沥沥地在下小雨。
“讨厌下雨天。”何衍朝把蛋白塞进嘴里慢慢嚼。他几乎没怎么吃过真正的茶叶蛋,味道都淡淡的和白煮蛋没有任何区别。“湿漉漉的好像要发霉。”
“适合什么都不干,然后呼呼大睡。”何昶希知道何衍朝不喜欢吃蛋黄只是因为那噎人的口感,但还是可以勉强尝一口的。于是就捏着蛋黄,用手接着递到他的嘴边:“吃一点,剩下的给我。”他温柔地说。
顺理成章地好像热恋很久的情侣。
前脚刚刚跨进舞室的舞者看到这一幕不免觉得疑惑。唱跳俱佳的爱豆何昶希她认识,挨着他的宽肩席地而坐的男人是……嫂子吗?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