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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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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希希朝朝
Stats:
Published:
2026-04-27
Words:
24,13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2
Bookmarks:
4
Hits:
872

【希朝】雏鸟症结

Summary:

*伪现背,非典型久别重逢+破镜重圆梗,前期是出租屋文学,食用愉快。

Work Text:

夜已经深透了,栖息在树枝的鸟雀静静睡去。

偌大的卧室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清泠幽微的月光穿透窗帘的缝隙,斜斜打在地面。把何衍朝搂进怀里抱着,感受着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自己胸膛前的肌肤,何昶希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揉着他柔软的发。

何衍朝玩得有点累,何昶希于是就没舍得多折腾,简单过了个流程就抱着他进了浴室。仔细地帮他清理干净,做完所有的善后工作时,床头柜的电子钟静静翻着分秒的数字,还没有走过零点,却先响起了两声提示音。

何昶希人高,臂膀也长,一把就圈住了何衍朝细窄的腰,宽大的手掌轻按在他的前腹部,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半分钟倒计时。”他说。

“嗯?”何衍朝抬起头卷起眼帘,静静地盯着何昶希看。虽然黑夜模糊了他的模样,他却依旧能够用手去触摸和描摹清楚他的五官。他微卷的长睫毛轻轻颤动着,搔得他的指腹发痒,优越高挺的鼻梁下长着一张水盈盈的唇。还没来得及撤离,就被他猝不及防地开口含着轻轻一咬。

不仅不痛,反而还酥酥麻麻的像有蚂蚁在爬。

这种感觉相较之前好像也没多少差别。时间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倾倒了将近七年的流沙,何昶希还保留着当初的习惯。

躺在狭小出租屋的床上,十八岁的何衍朝经常怀疑这是不是何昶希口欲期没有得到满足的后果。于是在数不清第多少次被吮咬得红痕满目的夜晚,他拢着他修长的脖颈,操着略显喑哑的嗓音直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朝朝,我们半斤就别说八两了好吗?”何昶希身上也没多少干净的地方了,胳膊还错落着大小不等的牙印。都是他的小黑狗反抗时留下来的。

站在当前这个节点回望过去相处时的点滴,何衍朝只觉得那时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仗着自己还有试错与一意孤行的资本就将所有疯狂的事情都做了个遍。他们是热烈、大胆、不顾一切的。仿佛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惧怕来自这个世界另眼相待的恶意,被规训的普罗众生的冷嘲热讽。

对于身处其中的当局者而言,黑暗是最适合消极的情绪因子滋生的环境。也许是小蝴蝶与生俱来的心思细腻与敏感,何衍朝的思绪总是会飘飘摇飞到不知道哪里。“朝朝,”直到何昶希喊他,他才怔怔地回过神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何衍朝就听见何昶希轻轻地与自己咬耳朵。“生日快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字里行间都带着藏掩不住的郑重与温存。

原来又到一年的四月二十七号了,原来刚刚何昶希卖关子的倒计时是他整点送祝福的预示。要是他不主动提及,何衍朝或许真的会忘记这个日子对他而言还存在着特殊的意义。因为满打满算,他已经六年没过生日了。

由奢入俭难。有人陪伴着过生日后再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即使布置成与当初如出一辙的样子,也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会有睹物思人的错觉。

那个人毫不避讳地讲,就是二十一岁的何昶希。

何衍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生这样的依赖,大概是因为他是他独自背井离乡外出闯荡遇到的第一个人。年长他三岁的哥哥好像温润奔腾的水,能够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稳稳地承托住他所有的情绪变动。

雏鸟情结——何衍朝清楚地记得在同学聚会上与心理学专业的朋友谈及爱情这个话题时他得到的回答。“人不可避免地会对初恋印象深刻,留恋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他那副沉吟的若有所思的模样,女孩儿想看不出端倪都难。她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他:“点?有情况啊靓仔?”

“冇啊,你唔好多想。”何衍朝连忙否认,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闷掉。

和何昶希谈过恋爱这件事,何衍朝没和任何人说过。也许是因为分手后将与对方有关的东西都删了个干净,所以就算考古也翻不出任何异样的蛛丝马迹。当时真的以为会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没想到命运又将他们牵绊在了一块儿。月老亲手系的红线断了,可姻缘簿上分明还写着他们的名字。

在低谷期煎熬的时候,何衍朝接触到了《初三的六一儿童节》这个环大陆影视项目。他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导演方的面试邀请,凭借自己出色的表演拿到了饰演夏六一的入场券。坐在等候室里,他突然深觉世界上所有的遇见好像都是命中注定,缘分永远都在下个转角,等着与他撞个满怀。

他从来就不是很外向的人,正默默地在脑海中构想着尽可能多的与他未来的搭档初见面时尴尬打招呼的场景,大门就猝不及防地被拉开。

率先进入何衍朝视野的,是那被自然光投射到瓷砖地面的斜长黑影。礼貌社交的招呼语明明已经鼓足勇气滚到嘴边,还差半秒钟就要宣之于口,却没想到来人抢了先,说了一句完全脱离他预设版本的话——好久不见。

成熟稳重的嗓音,让何衍朝觉得陌生又熟悉。他卷起眼睫,视线从对面人脚踩的运动鞋慢慢向上扫,最终悬停在他的脸。

是何昶希。那的确是见到面要说“好久不见”的程度。

早知道就少看点同性恋题材的影视作品了。这么小说化的情节竟然真的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并且好巧不巧落在他这个好好青年身上。既来之则安之,已经算是半块板上钉钉的事情,再想毁约也来不及了。

如果何衍朝没有记错,当年的选秀节目何昶希是出道了的,如愿以偿圆了他的成团梦。可这也正是他主动与他提分手的诱因。

难得凑到何昶希也有时间的一天,窗外阴沉沉的,坐在阳台上特别仔细地盯着,才能看得清那斜斜的如丝细雨。何衍朝早早地就起来了,把衣篓里的脏被单扔进洗衣机。滚筒运转的声音很大,搅得他的心也有点乱。

昨晚他有点走神,就算到了该迷离的点也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何昶希掐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摆正,吻到他的唇面破了块小皮,铁锈味在口腔慢慢地弥散开。“今天是我服务得不够好吗?怎么这么敷衍?”他并没有停下动作,说话的时候喘息急促又明显,冷着脸神情严肃,眉眼凌厉地微微皱起。

“说了我有点累。”何衍朝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样一句话。

也许是觉得有点扫兴,何昶希草草结束了这一次,他不喜欢强迫何衍朝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白天在公司里遇到了点事情,他的心情本来就不算愉悦,想找他的男朋友充充电,得到的也是不比之前热烈略显冷淡的态度。

这是何昶希第一次没有进行妥贴的善后工作,也是最后一次。看着何衍朝慢慢披起睡衣,扶着墙皮斑驳的墙壁走进浴室,他从床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细支,打开窗将脑袋探出去。打火机里的液态丁烷还剩一点点,擦出来的火苗也不那么明艳和雀跃了。其实刚刚不应该直接撂挑子的,他想。
小朋友明明那么好哄,明明在一起的时候说好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直接把话说开的。可是现在又该怎么开口呢?何昶希烦躁地吐出一口烟。

看得出来何衍朝是真的累了,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他靠在床头神色凝重地看了会儿手机,随后就整个人蜷进被窝,叹了口气后浅浅睡去。想要解释的话,何昶希于是就憋在心里没说出口。

深思熟虑之后,何昶希决定采用最卑鄙的方法来了解何衍朝是因为什么才深陷进这样的情绪怪圈——他解锁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即使他的道德感并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的私人社交平台收到了很多攻击性很强的私信,指爹骂娘的不在少数,而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何衍朝本来就是个会内耗,所有的情绪都堆积在心里自我消化的人。现在只是因为走在他何昶希的身边,就被粉丝打列为是不负责、没有边界感的助理,甚至还把他的隐私扒了个底掉,包括但不限于身份信息。

考虑到何昶希会逐渐走到大众面前,何衍朝未雨绸缪,将所有发在公众平台的与他相关的帖子都转成了私密。他周全到了委屈自己的程度,但他甘之如饴。这其实是他想,也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

这些都是何衍朝苦心向何昶希隐瞒的事情,把他当作傻瓜蒙在鼓里。他平时巡演排练舞台已经够疲惫了,他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笨蛋。”何昶希眼底突然罩起薄薄的一层水雾气。他把何衍朝的手机锁屏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到原位,轻轻地帮他把被子掖好。

何衍朝彼时已经睡熟了,何昶希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未知。

“起来多久了?穿这么点冷不冷?”何昶希手里拿着外套,趿拉着拖鞋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退烧药和半杯温白开。“怎么还发烧了?”尽管何衍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依旧走上前为他披起衣服。

何衍朝下意识地揽揽衣服:“感觉是昨天没清理干净,有点发热。”他感觉到何昶希躬起身,像寻常那样亲昵地搂住了自己的腰,自然垂顺在额前的发搔着侧颈。“昨晚是我太意气用事,我不该那么做的。”他听见他说。

雨下得越来越大,滂沱着敲打在窗面。他们的出租屋是个内外设施装潢都老旧的房子,玻璃摇摇晃,好像有随时掉落的可能。沉寂了片刻,何衍朝淡淡地开口:“何昶希,”这是他为数不多如此疏离地喊他的全名。

何昶希微微一怔,总觉得接下来何衍朝会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要不我们还是分开吧。”果不其然。何衍朝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也很快就被瓢泼的雨打散了。可被何昶希收进耳朵里,就好像劈天响的一个雷,将他柔软的心都击碎。和他确定关系后,他从来都没有肖想过这样的结局。

何昶希修长的指轻捏着何衍朝的下巴,还想像以前那样卖乖索吻,来确定他刚才只是玩笑。可没想到他这次把头歪歪一撇,咬着唇躲开了他的主动出击。“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昨天的事我可以很认真地跟你解释。”

何衍朝急切地截断何昶希的话茬:“你很好,照顾我的时候面面俱到,我的确也习惯了有你的生活。”他现在好像感受不到其他任何的情绪,被像潮水般涌来的私信攻击后他逐渐变得麻木,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是我自己的问题。”何衍朝轻轻地转着自己戴在无名指的素戒,这是之前刚确定关系时何昶希亲手给他做的。是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爱永远连接着彼此。“我承认我很自私,但我现在不能这么做了。被狗仔挖出恋情对你来说就是致命的打击,会让你好不容易才实现的男团梦一夜间塌成废墟。更何况我还跟你一样是男人。”他说。

“而且我真的很累了。”何衍朝静静地眨着眼睛,轻揉鼻尖的时候感性的情绪突然上涌,鼻头一阵发酸。其实不想说这么多话的,显得肉麻又矫情。可敏感是上帝馈赠给他的礼物,正因为有这样的特质构成,他才是形象立体鲜明的他。“说实话我很怀念以前我们刚搬来的那段日子,即使家徒四壁,但能和你喝一杯酒,吃一个鸡腿,睡一张床就已经觉得特别幸福了。”

“你现在也不常过来,跟着公司巡演满中国地飞,给你发消息也好像有时差,等很久才能收到一句简短的回复。而且每次来你都要全副武装,之前再平常不过的见面都好像变成了偷情,我不喜欢。”何衍朝毫无保留地坦诚布公着,就差把自己胸膛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剖白出来给他看。

何昶希慢慢直起身,手轻轻搭在何衍朝瘦削的双肩。他其实完全能够理解他的这种情绪,从素人到练习生再到正式的唱跳男团成员,他要顾及的事情的确越来越多了。把真诚纯粹的小朋友卷进如同沼泽一般会吃人的娱乐圈也不是件好事,还不如放手,归还给他最本真的开心与自由。

雏鸟不可能永远都不离巢,自然有哗然的山和翻涌的海要去奔赴。

“我尊重你的选择。”何昶希说。他转过身背对着何衍朝,抬起胳膊后将手凑到唇边。既然再也吻不到他的唇,那就轻吻一记他亲手做的莫比乌斯环戒指代替。“只是我想向你确定,你只是不喜欢现在和我聚少离多的相处模式,而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对吗?”他卑微得好像一只乞怜的犬儿。

等待回答的那半分钟,何昶希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喉结来回滚动,频繁吞咽着不安与惴惴。他的这种情绪在表白时都没有这么强烈。

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滚过一圈,何衍朝只是回答说:“不是不,而是不敢。”

何昶希默默地点头,他已经读懂了何衍朝的意思。“等雨停了我就走。”他心情沉重地望向窗外,雨的确已经有了渐小的趋势。老天也不帮他。

彼时刚好是月末,房租到期后何衍朝没有再续租。他重新找了份琴行助教的兼职工作,搬到了离那儿比较近的老小区楼独居。将何昶希的联系方式删干净后,他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整个人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

直到现在。一部影视化的耽美作品,让他们复又因缘际会。
再见的时候,何昶希和何衍朝谁都是诧异的。因为在两个人眼里,对方会成为资质上乘的小提琴手,会成为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唱跳大明星。可没想到兜兜转转都开始曲线救国,在海域里相见了。

真正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如果要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何昶希,那他明显不合格。

何衍朝慢慢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略显不安地扯着衣角。久别重逢,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裹满浆糊的棉花,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尴尬,就有剧组的工作人员轻轻敲门,带着他们去往拍摄现场。有限的地方挤着许多设备,导演就坐在监视器前看着。

没有特地安排对戏片段,只是让何昶希和何衍朝代入角色自由发挥演绎。到底都是通过层层选拔的不二之选,整体来看舒服又流畅,没有多少表演痕迹,仿佛他们就是鲜活的何初三和夏六一其人。

导演很满意,觉得他们对视时从眼睛里淌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暧昧缱绻的神情被诠释得特别对。制片无数的她不知道,这其实是真情流露。

没有谁会比何昶希和何衍朝更知道珍视彼此的眼神了。

还不确定窗户纸那边的他是否与自己有着相同心意的时候,何昶希和何衍朝一同窝在榻榻米里看电影喝酒。电脑里的影片刚好放到俗套的男女主拥吻桥段。他们边说着我爱你,边虔诚地贴近对方的双唇。

何衍朝悄悄地去打量何昶希,却没想到与他炽热的眼神撞个正着。他尴尬地挠挠头,再回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吃着乐事原味薯片。

“好奇怪哦,”何衍朝率先打破寂静,开启一个话题:“爱到底是什么?”

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孩儿难免会产生这样的迷思。其实他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就不乏有大胆的女生给他写过情书,精致挑选过的纸张包裹着小心谨慎却又浓烈得快要呼之欲出的喜欢。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参天的白玉兰摇曳花枝,隔壁班的小情侣打闹着闯入他的视野,十指相扣,言语亲昵。

究竟什么样的感觉才能被称之为是喜欢呢?他拄着脑袋思考了很久,直到眼皮都怠怠地开始打架,也没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都说在真爱降临的那个瞬间,心会狂动着给出暗示。可是藏在他左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始终是那么平静,没有半秒是脱离在秩序外的。就好像他按部就班的人生。

独自前往外地上大学,是何衍朝偏离轨道的一次尝试。因为和舍友的价值观不同,产生分歧吵过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了。找辅导员换宿舍无果,他索性办了走读申请。租房的预算有限,独居生活对现在的他而言好像有些奢侈,于是他向房东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想与别人合租的意愿。

房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着何衍朝为难地模样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且不到半天就为他找到了一个同样有着立马落脚的强烈愿望的室友。

连人带行李打包入住那天,窗外也淅淅沥下着雨。

这栋单元楼的年纪比何衍朝都大,斑驳的墙皮快要脱落干净,墙根泡在水里发了霉。廊里弥散着复杂的味道,他扛着大小不等的包裹,背着小提琴爬上五楼的时候心情却格外愉悦,嘴里还哼着悠扬的乐曲。

室友还没到,何衍朝撂下东西后先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桌子旁边新加了一张榻榻米,还贴心地配了条薄被子。估计是奶奶觉得两个大男人挤着睡,床脚会不堪重负塌了吧。他的嘴角勾起浅浅淡淡的笑,心想。

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何衍朝能够清晰地听见上楼梯时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响动。或许是因为又要开始建立一段无法避免的社交关系,他顿时变得紧张局促起来。“咔哒——”门开了。

下意识地转过身,何衍朝看到了一张前所未有的俊朗的脸。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发梢因为淋了雨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白净,微卷的睫毛轻轻颤着,衬得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高挺的鼻梁下长着一张薄盈盈的唇,他将唇角扯出弯弯的一点弧度,主动打招呼道:“你好,我叫何昶希。”

“何衍朝。”何衍朝轻轻回握何昶希的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柔软的手掌相贴的那一秒钟,他突然有种电流刺痛心脏的错觉。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却不小心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何衍朝感觉自己的心在猛烈地无序地撞着胸膛。就好像有一颗细小的石子被掷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经久不息。原本以为只有一颗心在暴动,但实际上何昶希的也在陪他经历这场来得猝不及防的余震。

最开始何昶希真的只是想快点找到个安身住所,以此来度过参加选秀前的尴尬期。室友处不处得来无所谓,毕竟事先划好了楚河汉界就应该不会再井水犯河水了。可没想到开合租对象的盲盒开出来的是隐藏款。

如果非要他用词句来形容当下的心境,那一定是他曾经觉得荒诞的一见钟情的戏码真的照进了现实。方寸其实已经被全盘搅乱了,只是他拥有更多的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能在此刻也尽量演得沉静。“好巧,我们还是本家呢。”难免有没话找话的嫌疑,他挂在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

“嗯。”何衍朝轻轻地应了声。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的羊羔绒外套,衣领高高地立起来。他把下巴埋进去一点儿,抿咬着唇静静地盯着何昶希看。保持着将近半米的距离,面对着他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警惕的怯。

“你能自己出来租房子,应该已经成年了吧?”何昶希滚了滚喉结,单手拎起背包后就将行李箱打横撂放在地面。利索地拉开拉链,他从隔层里摸出瓶罐装可乐。修长的指穿进拉环用力一扳,二氧化碳气体喷得他轻轻一皱眉眼。“你小心一点。”他听见何衍朝善意提醒说。

小朋友还挺贴心。何昶希笑得眉眼弯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得不像样却又完全干净的餐巾纸,将溅到边缘的可乐擦干净后才将整个瓶罐递到何衍朝手边。看着他微微一愣,紧接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郑重又确信地点点头表示肯定:“给你喝的。”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耳廓。

“谢谢。”何衍朝的下唇紧贴着可乐罐微凉的壁,仰起头配合着喉结滑滚的动作,连连喝了两口小甜水进肚。气泡逐个儿地在他的舌面破开,他正费心思索着应该拿点什么回赠。书包里好像有一条软糖。他忙不迭地去拿,剥开包装纸后径直将其喂到何昶希嘴边。“我今年十九。”他说。

何昶希边卷起眼睫盯着何衍朝,边就着他的手将裹着甜粉的糖卷进嘴里仔细地抿。这叫礼尚往来,他明白。端详着他略显稚嫩,棱角还没有那么分明的面部轮廓,他突然觉得他可爱。果然软嘟嘟的脸颊肉是少年不可再生之物,教人看得侵略症都犯了,想狠狠上手掐两把。

算了。万一他把自己当成喜欢动手动脚的变态,入住即退租,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克制忍耐吧,别给刚刚踏进社会的小朋友留下永远的阴影。何昶希权衡考量着,不自觉地把含在嘴里的软糖咬碎了。

是青苹果味的——很像何衍朝的味道。何昶希虽是这样默默地在心里想,但始终觉得逾矩冒昧。于是最终选择接过他刚刚的话茬:“我比你大三岁。”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将像占便宜的那句“叫声哥哥听听”说出口。

却不料何衍朝主动地黏糊糊地喊了他一声:“哥。”也许是后知后觉品到了这个字眼背后的不对劲,他的耳朵瞬间红了半截。他佯装镇定地继续喝可乐,但其实胸膛里的那颗心,已经跳到了快要飞出来的程度。

沉静了许久,何昶希却依然不敢相信刚才那是从何衍朝嘴里唤出来的称呼。短暂又急促,像弹奏钢琴的一个音符,很快从黑白琴键上滑了过去。

没头没尾的一个字弄得人心里乱糟糟的,何昶希认输了。

他承认这个称呼直到现在还是让自己魂牵梦绕却又难以奢求到的存在。自初见那次后,何衍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叫了。甚至一提到这件事就会把脸涨得通红,然后转移话题。何昶希很不甘心,但也实在拿他没办法。

小朋友就是需要被哄着宠着的,何昶希私以为这是做哥哥的责任。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会餍足于只做何衍朝的哥哥的。

或者撕开这冠冕堂皇的伪饰,将最赤裸的事实公之于众,何昶希初见何衍朝的时候并不是完全没有非分之想的。他太是他的菜了,从头到尾都符合他理想中的恋人形象,说不想把他拆吃入腹都是假的。

只是何衍朝彼时才虚岁十九,给何昶希的印象就是一只羽翼还没有丰满的雏鸟。故而作为年长者,他还残存着一部分的清醒和理智。在他没有明确的意愿表达之前,他不会做任何过分的举措去强迫试探。这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尊重。但是在他看到思想开放的外国电影的亲吻高潮,抛出那个有关喜欢与爱的议题的时候,他似乎很快读懂了他字里行间的隐喻。

“Eye是眼睛。”何昶希像往常那样搂着何衍朝,习惯性地用嘴巴去接他递过来的薯片。小朋友只以为他在插科打诨,离开他的怀抱后狠狠将他推远了:“何伟——”这是他的原名,听起来很朴素。每次被惹得不开心了,他都会这样喊他以示毫无威慑力的反击:“你再这样。”他说。

“看着我,朝朝。”何昶希格外认真地说。也许是感觉到了他语气里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何衍朝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望向他眼底的时候睫毛都不敢轻轻地眨一下。他冷起脸来,其实还是有些凌厉的。

“爱是眼睛。”何昶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句话。

抛却一切杂念后再静静地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何衍朝突然觉得何昶希说得没错。肢体语言可以人为有意识地去控制回避,眼睛却从来不会说谎。这是情绪的天窗,所有异样的蛛丝马迹都无处遁形。

爱人的眼睛很明显,是温柔如水波,只承载得下一只小舟的。

是错觉吗?何衍朝从何昶希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想吻上去的冲动,何衍朝不自觉地滚了滚喉结。不过何昶希也是男人,这似乎是不被普罗大众所允许和认可的。自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是阴阳乾坤相辅相成。同性相斥,难免失衡。到底还是酒喝多了。他边嘲弄地笑着,边伸手去够桌角的那盒硬糖,随机捻了一颗扔进嘴里。

可是为什么呢?何衍朝其实依旧想不明白。明明同性间的爱情也那么美好,有的甚至能纯粹到不掺杂半分灰脏的尘滓。也许是因为这个泥古不化的世道的规训,才让许多人变成随波逐流的胆小鬼。但他其实不想。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拥有表达喜欢与爱的权利。当眼睛先行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于是何衍朝遵从本心,做出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决定——他往何昶希的怀里凑,拢住他的脖颈轻吻了他。

而何昶希也稳稳地将他接住抱住了。

这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独奏,而是双人才能成行的交响。

何昶希的右手紧紧圈着何衍朝细窄柔软的腰,左手则轻按着他的后脑,主动将吻送得更深一些。呼吸绵密地交缠在一块儿,何衍朝被吻得睫毛乱抖,腰也不自觉地向下塌了半截。湿润的甜津津的,他全盘接纳来自何昶希的给予,感受着他的舌温软地探进自己的口腔,将那颗乱滚的糖卷走了。

原来亲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大脑处于完全放空和宕机的状态。

见何昶希渐渐放缓动作,何衍朝就以为这个吻到此为止了。其实有点成瘾,意犹未尽。可是他也没好意思多说,只是静静地将唇剥离。

再卷起眼睫看着何昶希的时候,何衍朝突然觉得他的气质明显与之前不同了。此刻多了一点注视猎物般的狼子野性。静坐在他的腿面,被咬破了皮的唇瓣微微张开,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费劲地将呼吸喘匀。

何衍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何昶希双手抱着他的腰,半眯着眼睛去盯他的嘴唇。心脏简直都要喷血。他把硬糖咬碎,丝丝入扣的甜裹着酸钻进他口腔每个细枝末节的角落,冲淡劲酒的涩。

注意到何衍朝不太舒服地揉了揉眼睛,何昶希用修长分明的指节帮他拨开微长的卷发。也许是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刚才又深深吻了一番,他的额角布满着薄涔涔的汗珠。狭小有限的出租屋内连灯光都是幽微的,苍白的色调斜斜地打在他的唇面,璨出亮闪闪的光。很夺目。

电脑里的影片突然响起一阵搔动,近乎于是亲吻时凌乱的呼吸声又钻进了何衍朝的耳朵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转过身去看。播放器里的画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开放,男女主角正在亲热,一副醉仙欲死的春光乍泄。

还没来得及反应,何衍朝就听见何昶希轻声问他:“想试试吗?”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何衍朝先选择沉默。其实下意识的反应是想的,可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对未知总是惧怕多于期待。如果脸皮厚一些,亲吻还可以用酒后意识不清醒的借口搪塞过去;交媾行为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他无所谓,但何昶希呢?

虽然对娱乐圈内的事宜了解不多,但何衍朝也清楚地知道爱豆不能谈恋爱的铁律。何昶希是练习生,志在选秀节目的出道位,就算现在还是个透明素人,可一旦有了曝光度,过往的任何事情都有被扒出来的可能。别的暂且不论,就同性恋这一条单列出来,都足够成为别人诟病的谈资。

在何衍朝眼里,和何昶希的相处就好像长满了极艳鲜花的沼泽。在看起来动人的同时又充满着危险,却还依旧不由自主地踏脚进去陷深。

“不想就摇头。”何昶希轻轻揉了揉何衍朝后脑勺的发。

何衍朝的心很乱。他拽着何昶希薄卫衣的带子慢慢地卷,散开后又将其拉直。“我不知道。”不出意外,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何昶希知道何衍朝有选择困难症。这或许是源于他的性格,每次都会想很多有的没的。“那我换句话问你,”他一点都不着急,给了他的小朋友足够多考虑的时间:“朝朝,刚刚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要的感觉?”

“嗯。”何衍朝拢着何昶希修长的脖颈,指尖绕着他的狼尾。

“那你犹豫又是因为什么呢?”何昶希歪歪脑袋,主动用侧颊去亲昵地贴何衍朝的掌心:“是第一次,所以害怕吗?”他问。

“嗯。”小朋友依旧是惜字如金。

何昶希翻了个身,让何衍朝贴着榻榻米躺下。怕他磕到脑袋,还仔细地用手护着。“那我会尽量轻一点。你能接受就点头,不接受就摇头。”

其实何昶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何衍朝毕竟才十九岁,有顾虑很正常,他不想要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可没想到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不后悔。”何昶希双手按着何衍朝瘦削的肩,又向他确定了一遍。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见他笃定地说:“今天不做我才会后悔。”

何昶希笑着揉了揉何衍朝柔软的发:“那我去楼下超市买东西,你等我。”

“好。”何衍朝把手缩进微长的衣袖里,冲着何昶希皱皱鼻子。

少年的喜欢与爱冲动热烈,欲壑难填。干柴烈火搅在一块儿的时候,何昶希根本顾不得刚才说的要轻一点的承诺,何衍朝也根本没力气喊疼。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好像大刀阔斧凿着干涸地,引出活水自流。

何衍朝发现了,何昶希简直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事先哄人的时候眉目那么温柔,还处处都是为他着想的体贴;可现在彻底臣服在他的裙下后,却是怎么蛮厉怎么来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多少地方是还干净的,零散堆满着的红痕是他占有欲的外显,是对领地不可再被侵犯的警示。

真的很痛,但也真的……很舒服。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会因为对方的动作而产生达到临界点的欢愉时,就不可避免地会对这种事情上瘾。就好像善后结束,何衍朝从何昶希的手里尝到第一口烟那样。

何昶希真的很像伊甸园里引诱亚当和夏娃吃下苹果的蛇。何衍朝现在破的所有禁忌都是因为他。靠在他温软宽厚的怀抱里,就着他递过烟来的手,他轻咬着海绵过滤嘴,吸入一口蓝莓味的尼古丁。小朋友还没学会过肺,拢进嘴里后又立马吐出来,用手扇开层层叠叠的烟圈。“好甜。”他说。

橙黄色的火光在夜色中雀跃摇曳,照亮何昶希和何衍朝的各半张脸。紧贴着的两只手缩在被窝里十指相扣,藏在胸膛里的两颗心正同频共振地跳动。时间随着烟灰的剥落慢慢流逝,二人世界静谧又美好。

肩挨着肩坐在床头,何衍朝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太真实。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给掉第一次了呢?他屈了屈膝,大腿的肌肉还被掰得有点疼。“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搬出来住吗?”何昶希其实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但直到现在他才愿意将真相和盘托出。因为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不再忧虑了。

“为什么?”何昶希把烟掐灭在床头的灰缸里,紧接着顺手搂过何衍朝。他们之前聊过许多天,唯独这个话题他避之不及。其实大概也能猜出来,无非就是与舍友闹了矛盾合不来,也不想再做忍气吞声的受气包了。

“你应该知道有一部讲同性恋的电影叫《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吧,”何衍朝卷起眼睫,静静地望向何昶希的眼底。借着从没那么遮光的窗帘泼洒进来的如水月色,眼波温柔缱绻地流转着。不知道对方的唇究竟有什么魅力,对视时视线总是会像开了导航般不自觉地下移,旋即静静索吻。

“他们看到我在看这种类型的影片,就说我跟里面的主角一样恶心,”何衍朝与何昶希松开唇齿后继续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要去做小提琴家教,女孩子的妈妈怕我晚上独自回学校不安全,就经常让她爸爸送我回去。”他将头埋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神情。“有一次他们刚好在门口看到我,就拍了照片发到校园墙说我用身体傍大款,谣言满天飞。”

“然后你就搬出来了?”何昶希边听着,边快要把眉头拧成中国结。他早就看出来小朋友其实并不像平时表现得那么开朗与没心没肺,性格底色应该是悲观与敏感易碎的。只是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经历。

“没有。”何衍朝说:“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自知理亏后就开始抱团挤兑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就去找了辅导员。”他讲得绘声绘色,也越来越激动,逐渐开始手舞足蹈:“哇你不知道那个地中海老头有多难缠,一直在说我这种情况就算换宿舍也还是会有人看不惯的,不如忍忍。”

“我才不。”直到这个时候,何昶希才对何衍朝还是个还不满十九岁的小朋友有了实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轻轻用手背蹭着他柔软的脸颊肉,他又听见他嘟哝说:“批走读申请的时候比批假快多了。”

确定何衍朝并没有沉溺在过去不堪的经历带来的情绪怪圈中,何昶希才放心地将嘴角扯出一点弯弯的弧度。“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嗯。”何衍朝慢慢地翻到何昶希身上,轻轻地用指头去点他高挺的鼻梁。他主动贴住他饱满的额头,说话时嘴唇开合带出的热气悉数打在他的肌肤表面。“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搬出来,我也不会遇见你。”

虽然现在问这个问题显得不合时宜,也难免会给人先上车后补票的感觉,在仔细思忖考量过后,何昶希还是打算将其宣之于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吗?”等待何衍朝答案的时候,他永远都是那么紧张。

何衍朝咬着唇笑:“再好好追我一段时间吧,何先生。”他说。

这小子真的很会谈暧昧的恋爱。盯着他那双像月牙般弯弯,又稚嫩纯良的眼睛,何昶希突然拉起被子,与何衍朝滚钻到一块儿。

于是笑声混杂着求饶声盈满在偌大的空间,还透过并不隔音的玻璃窗传到外界,惊起一窝正在栖息的鸟雀,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了。

这场闹剧最后是以一个深重绵长的吻结束的。何昶希扣着何衍朝的指头,从他带着晶莹的泪的眼角吻到鼻尖,再到那两瓣丰润的唇,紧接着到修长的满沾着依兰沐浴露香的脖颈,最后到锁骨,甚至是更往下的地方……他边忘情地吮吻,边还仔细地在他的脑后垫起一个枕头。

这条耳鬓厮磨的路线,何昶希的唇在分手前走过无数遍。正是因为形成了肌肉记忆,他才会在拍摄吻戏时展现出那一副手拿把掐的模样。

在再遇见何衍朝之前,何昶希觉得自己对任何事情都是淡淡的。也许是从分手到现在的这六年,无数付诸东流的努力和铺天盖地的谩骂消耗了他太多的热情与精力,让他逐渐明白了不是强求就有结果的原因。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何昶希向选角导演主动投递了简历。定下角色拿到剧本后,他勒令自己只能把这部影视剧的拍摄当成是工作,戏外按时做好与搭档的日常营业就行,绝不在相处中掺杂任何个人的真情实感。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可每当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理想又妥贴时,何衍朝都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搅乱他所有既定的计划。

之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何昶希总觉得是何衍朝更需要他。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分手后每晚辗转反侧,回想着点滴与他相处的曾经,他才木讷地后知后觉——好像自己才是更为依恋的那方。

如果说何衍朝的表现是依赖很明显的外化,那他何昶希的就是难以自察的内隐。因为试戏又建立起新的情感联系,他那颗尘封许久的心突然又开始鲜活地跳动。本来以为时间的洪流将他们冲散后,自己就与对方世界里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无异,此生大概率都不复相见。

可没想到失而复得,合浦珠还。何昶希这辈子都不想再把何衍朝推开了。试戏结束后走出拍摄现场,他虔诚地盯着无尽的苍穹祷告:

月老,这次一定要把何昶希和何衍朝的红线拽得死死的,好吗?

何昶希回过神来的时候,何衍朝已经独自默默地走远了,留给他的只是背影。他比当初瘦了不少,整个人的身量纤细颀长。他曾经觉得柔软好捏的脸颊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何昶希没有开天眼,当然不知道久别重逢的戏码上映时,心情复杂的不止他一个。何衍朝彼时也百感交集,急需独处平静的空间。

吸烟室设在厕所旁边,何衍朝解完手后就顺路走了进去。他的口袋里塞着外包装复古的香烟和火机,这是导演给他的道具。虽然刚才没用上,现在却恰好可以抽一支来解忧。分手之后他很少抽烟了,没瘾。

这款烟的焦油味很重,像在吸烧过的塑料。何衍朝不习惯,掩着唇咳嗽两声。“抽这个吧。”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多了一根新点燃的烟。蓝莓爆珠很好地中和掉了焦油的苦涩与灼辣,是很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只递烟时漂亮又骨节分明的手很快裹住了他的手,操控着他的指头,将那根气味劣质呛人的道具烟按灭在窗沿。火星很快泯成碎灰。

何衍朝不用回头看就知道现在这位正从身后半包围着自己的是谁,敢在进剧组第一天就对他放肆动作的也只有何昶希了。

焦虑不安地咬着海绵过滤嘴,何衍朝静静地吐着烟。双臂交叠着平贴在窗沿眺望,他能够将大半座城市的车水马龙都收进眼底。

他真的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了。明明在无数个吃了褪黑素却也依旧失眠的夜晚,他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去想何昶希,要坚决地与过去告别。可再与他重逢的时候,眼睛又一次替他诉说了从来不曾搁浅的喜欢与爱。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好俗套的开场白,何昶希暗自嘲弄腹诽。话音刚落,他其实就有点后悔将这句听起来苍白无力的关心宣之于口了。

“挺好的。”何衍朝半眯着眼睛盯着浊灰色的烟圈散在空气里,停顿片刻后又颇有深意地继续说:“最起码现在有条件独居,不用再跟人合租了。”

他戴在耳垂的月牙形耳坠摇摇晃,惹得何昶希心里有十万分的不平静。所有的情绪都好像汹涌奔流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逐渐侵吞淹没他的理智。“可是我不好。”他向从前那样把何衍朝圈进怀里,脑袋枕在他精瘦的肩头:“你离开后我的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说。

又在装委屈卖乖。何衍朝侧过头,却恰好与何昶希紧盯着他的炽热视线撞个正着。那双眉目还跟印象中七年前的一样温存缱绻,藏着许多不言而喻的情思。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底,好像还深映着自己的模样。

何衍朝的直觉不会出错,更何况那还是他真真切切看见的。

他曾经很单纯,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分手的痛苦和对初恋的雏鸟情结就会在岁月的洗礼中自然而然地被冲刷磋磨干净。可没想到思念被越拉越长,逐渐成为蚕丝,从内到外缠住他那颗心做成茧自缚。

也许是身体早就习惯了亲昵暧昧的触碰,何昶希将他搂进怀里的时候,何衍朝竟然忘记了要甩开。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没见,他也很贪恋那耳鬓厮磨时的不顾一切,前胸贴后背的温热,还有衣角浅淡典雅的木质香水味。

当初并不是在没有爱的前提下分的手,只是各方重压后的无可奈何之举。富士山的确很好,但也的确没有人能够凭借爱意就将其私占。

所以现在面对着何昶希,何衍朝半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仔细地看着何衍朝的模样,何昶希只觉得他变了许多。他已经完全长开了,五官的轮廓更加立体,十九岁时的少年稚气也不复存在。只是那张唇还水薄盈盈的,依旧有着教人忍不住想要去亲吻的魅力。

“可以亲一下吗?”何昶希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问。

还住在出租屋的时候,他们就是先交换的青苹果味的吻,再确定的情侣关系。难道现在也还要先亲吻,再在多巴胺发挥效用的时候谈复合吗?何衍朝不想这样了,于是坚决地摇摇头。这是他为数不多地拒绝何昶希。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因为这意味着何衍朝还不能重新接纳自己。不过好在他没有刻意躲避拥抱,就这样静静地贴着吹风也很好,何昶希想。

堆叠的白云半卷半舒,静静地漂浮在湛蓝色的天空。

一季的夏已经快要悄然结束,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凉,站在窗口前享受着独处充电时光的何昶希和何衍朝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厚了。

才拍完两场重头戏,太阳就渐渐地收敛了光芒,西斜着落到地平线下。橙黄色的渐变连同紫色和红揉在一起,好像顽皮的小孩弄泼的油彩,将无尽苍穹染成一幅匠心独运的风景画。“我们晚上拍哪场?”何衍朝喝东西的时候总是喜欢咬吸管,将其咬成扁扁的,再慢慢挤圆。以此往复。

何昶希打开对接群里拍摄日程相关的文件,仔细地将日期定位到今天。修长的指轻轻推了推从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天台那段。”他说。

是整个剧本中第一场浓墨重彩的亲密戏——何初三做了个胆大包天的梦。在那个虚拟的场景里,他要掉了骁骑堂大佬夏六一的初吻。

重逢之后,何昶希再也没有得手过。无论如何软磨硬泡,他都是被何衍朝坚定拒绝的那方。在拍摄间隙,小朋友始终都是若即若离的。有的时候会静静地待在他的身边,接受着他试探性的搂抱和投喂;有的时候却又避嫌似地与他刻意保持距离,装得态度冷冰冰好像想让谁知难而退。

摄像机对准了,他就是剧里威风凛凛的夏双刀;脱离在镜头外,他就是幼稚又可爱,还带着点需要被温柔包容的小脾气的何衍朝。

其实何昶希看得出来,何衍朝对于自己是并不排斥的。也许是七年前的恋爱成得匆忙又结束得潦草的缘故,他还是不敢将所有的感情都投在这座虚幻的乌托邦的建造里做赌注。再者,他也许是想检验他的真心。

再多一些时间而已,何昶希等得起。

正常情况下,何衍朝都会拉着何昶希提前预练两遍即将要正式拍摄的片段。可如果是吻戏,好像就没这个必要了。他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收到对接群里工作人员的通知后,何昶希和何衍朝前后脚走出吸烟室,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天台挤着许多人,架着许多机器,他们是唯一的焦点。音响连着手机蓝牙,放着暧昧的歌曲来营造更为沉浸的氛围感。

何衍朝坐在薄薄的地毯上,膝盖稍微屈起来一些,双臂向后撑着,细窄的小臂青筋纵横。他卷起眼帘,看着何昶希慢慢地跪下来,双腿分在两侧,将他的束在中间。紧接着就被他的大手掐住了肩,按躺在地面。

何昶希真的很高,身材也练得很好。补光灯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投射出来的黑影好像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将何衍朝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轻轻地用手指拨开他为了贴合角色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眉目间流露出亲吻前的最后一点温柔。

“我亲了。”这不像是商量,而是行动前的通知。

“嗯。”何衍朝久违地摸了摸何昶希后脑勺的发。

托何初三的福,何昶希终于又吻到了何衍朝那两瓣柔软津甜的,让他觊觎了很久都念念不忘的唇。他这次没有再像初吻时那样先浅尝辄止,给小朋友足够多缓冲适应的时间,而是暴戾又莽撞,选择长驱直入。

比碍于前任的身份而刻意的避嫌更早回应何昶希的,永远都是何衍朝下意识本能的反应。当他不由分说地撬开齿关,还没等“保持距离”的警示跳进他的大脑中枢,他就已经颇为配合地去吮吻他的唇了。

何衍朝不得不承认,这个绵长深重的吻,也是他早就开始垂涎的东西。

何昶希此人好像真的具有两面性。平时看起来温润如水,可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侵略性极强,好像成年的雄狮在圈占领地。

距离真的几乎缩短到零,何衍朝从头到脚都与何昶希紧紧贴着,能够清楚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与凌乱的心跳。他的舌在有限的空间里翻天覆地搅动着,让他渐渐起了感知明显的生理反应。

何昶希其实一样,只不过也见怪不怪了。

每次亲吻的时候,何昶希都会贪婪地将何衍朝口腔里的空气剥夺干净,让他浑身都软了没力。可即使缺氧后让他有了喘不过气的窒闷感,他却依旧舍不得先撤开唇。因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借着角色,他们才能正大光明地亲吻。故而每一秒都值得珍重与物尽其用。

也许是感觉到了何衍朝没办法很好调整呼吸的难受状态,何昶希主动松开他的唇,转而向侧颊和脖颈吻去。按在他腰间的掌也很快上移,扣住他自然垂放在脑袋旁的手。柔软的唇面一寸寸地去贴他麦色的肌肤,他却还不知餍足,想要拱开他黑色的衬衫内搭,去咬他漂亮的锁骨。

只是可惜纽扣系得太紧,短时间内解不开,除非撕扯。何昶希于是就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相较七年前的亲吻,他深觉何衍朝好像进步了许多。不再是单纯被动的接纳者,也开始学着主动给予。

感受着他的小朋友紧追不舍地用嘴唇去贴自己的脸颊,何昶希也就给他同等甚至更多的回馈。他忘情地去吻他修长的脖颈,还有柔软的耳垂。

“呃嗯……!”何衍朝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没忍住,涉及到敏感地带时的喟叹控制不住地从他张开着呼吸的唇间泄出。性感勾人到无以复加。

何昶希心中的那团邪火好不容易才被压下去一点儿,何衍朝这样一来,哔啵跳着火星子的焰苗反而燃烧得更旺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比当初要成熟许多,却好像依旧没过最佳赏味期,眉梢眼角带着独有的韵致。

何昶希和何衍朝谁都忘我到了没有任何时间观念的境界。不知道那种暧昧搂抱的姿势保持了多久,导演才喊停结束拍摄。

脱离何初三和夏六一的身份归于现实后,何衍朝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流转在他与何昶希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点点近乎于是相互试探期的小心和暧昧。离开拍摄现场前往打车点的途中,会经过一条狭窄的巷。

两百米的路只有一盏光芒幽微的灯。第一次经过时何昶希怕何衍朝害怕,打开手机自带的闪光灯后就伸出手想要去牵他。他当然没有领情。

在第五次被无声地拒绝后,何昶希就再也没这么做过。

也许何衍朝已经习惯了这条路,就算是借着清泠的月光摸黑走可能也完全没有问题了。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小朋友。

不知道这次是在什么的驱使下——大概率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苦恋的丘比特吧——何昶希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之前一直无动于衷的何衍朝也轻轻地将其握住了,转而很快转圜成为十指相扣的形态。

谁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衬得树叶缝隙里的秋蝉叫得聒噪。

为了培养感情和方便交流,公司为他们统一安排了处所。两两一对,各自入住的是各方面条件都还算不错的双人间。到地方后何昶希习惯性地将门的锁扣拴好,何衍朝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橱里,紧接着开始卸妆。

拍摄时没把握住分寸,嘴巴沾满了何昶希妆面的粉底,虽然简单地擦了擦,但依旧糊得难受。他用力挤出一点卸妆水,双手交替揉搓均匀后径直往脸上抹,再弯下腰双手掬捧着清水,将泡沫冲洗干净。

“这里还有一点。”刚想去拿换洗的睡衣,何衍朝就被何昶希捉住了腕子。他抬起手臂,虚虚地用指尖一蹭他额头处被忽略的角落。

还没轮到何衍朝自己动手,何昶希就先行拿过他放在水池面还没来得及扔的洗脸巾,仔细专注地帮他擦去那一点点的遗漏。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的时候,他又清晰地感知到了心脏传递给他的怦然信号。

“刚才都是演戏。”也许是被何昶希扰乱了心神,何衍朝突然来了句。他的表情之坚定,似乎是在努力地向他证明——我不是真的要趁着拍戏占你便宜,我也真的没有再动心,都是假的,你不要当真。

可是何昶希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能看出来何衍朝神色中的欲盖弥彰。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面子永远是最重要的。同为土象,他明白。但是他们现在这样纠缠不清,你瞒我骗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拍吻戏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小朋友对他也还是存在着生理性喜欢,也还是存在着欲望的。

如果自己不主动撬开这个关口,那他何昶希和何衍朝的关系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突破。当初为了前程选择放手已经是一大遗憾了,现在命运又费劲地将他们推到彼此身边,难道还要再放任蹉跎吗?

错过这件事本身真的太痛苦了,这一辈子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我不觉得是这样。”在考量完所有的利弊后,何昶希抬头看着何衍朝,特别严肃又郑重地将这一句话宣之于口。“虽然说这样的话会显得很卑鄙,但我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我当时根本没有把你当作威风堂堂的夏双刀。”

“那个吻不是何初三给夏六一的,而是我何昶希给你何衍朝的。”注意到何衍朝又在紧张地抠手指,何昶希牵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后,轻轻地打了一下当作提醒。“你心思那么细腻敏感,不应该感觉不到。”他说。

何衍朝沉默了很久没说话,何昶希也不着急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应。“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他叹了口气,再继续时好像带着完全豁出去了的坚定:“无论是在拍摄,还是在私下生活里,你都表现得非常体贴周全。是随便谁来演我这个角色你都会这样,还是只对我才会。”

“我只对你这样。”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何昶希斩钉截铁地说。“朝朝,”这个音韵暧昧的叠词称呼他分手后再也没喊过,今天是第一次。“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才体贴我才无微不至。别人跟我没有关系。”

“我当初其实也在纠结要不要给这个项目投简历,我怕万一你看到我跟别人拍这种东西会觉得不舒服,”何昶希边说着,眼底边罩起一阵薄薄的水雾气。“但我又觉得这好歹也是一份工作一条出路,我都这样了为什么不选择试试呢?过了选拔之后通知我跟夏六一的演员见面试戏,我都想好了麦麸的时候就麦麸,其他时候继续干干净净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但我没想到会是你。”何昶希又说:“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何衍朝几乎没有听过何昶希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好像泄了洪的堤坝。不过就这方面的想法而言,他与他的确是不谋而合。

“你想知道七年前我为什么明知最后一定会是分手的结局,但还答应跟你在一起吗?”见何昶希点头后拉了拉自己的手,何衍朝就顺势坐在他的腿上,脚尖掂着踩在地面。“我始终觉得,开始了之后再结束,要比从来没有开始过更幸运更值得。因为至少拥有过,那一块的美好是永远留在心里的。所以我心甘情愿地跟你亲吻,跟你发生关系,我赚到了。”

“你应该能感觉到我最近一直都对你忽冷忽热的吧,”何衍朝拢住何昶希的脖颈,被他抱着腰掂了掂重量后轻轻地卷着他后脑柔软的发,推心置腹地吐真言道:“刚才那个问题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我怕我如果再投入那么多的真情实感,这部剧结束后我会走不出来;我怕所有你对我的好,都只是梦里的泡影。所以我很早就开始麻痹自己,这是演戏,你是我的搭档。”

“但我的演技太烂了。”何衍朝微卷的长睫毛轻轻一抖,从眼眶里带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在何昶希的印象里,他真的是第一次哭。“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演不在乎和不喜欢。对别人或许可以,但对你无论如何都不奏效。”

何衍朝对何昶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真的很烦。”

话音刚刚落下,何衍朝就被何昶希封住了唇。又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却恰好滑进他的口腔里。于是这个吻,就是咸涩的了。

动作稍稍放缓,两张唇慢慢剥离。何昶希双手抱着何衍朝毛茸茸的脑袋,与他亲昵地贴着鼻尖。谁的眼睛都是湿漉漉的,周边皮肤泛着淡淡的一层薄红。脉脉含情对视着的时候,过去所有的委屈好像都一笔勾销了。

如水的眼波流转,周遭的氛围在两个人两颗心同频共振跳动的过程中暧昧升温。想进行一些更深入的负距离交流,只是还缺少一个提及的契机。

直到何昶希看见何衍朝的眼泪暴露在空气里,慢慢留在脸上干涸成痕。“再去洗把脸。”他用手掌摩挲他的侧颊,修长分明的指节顺带抚过他耳垂十字架形的坠饰。图穷匕见后他轻声问:“我今天有点想要,你愿意吗?”

何衍朝才刚刚开始点头,何昶希就掐着他的腰将他扔倒在床面。

“你想多了希希,”何衍朝在面庞绽开的笑容复又变得像之前那样纯粹灿烂了,眼睛里亮晶晶的神采一如往昔。“我答应的是去洗脸。”

“我不管。”何衍朝的口头禅,何昶希学得十分像。还没等指尖点到他的鼻头,他就被紧紧地握住手腕,整条胳膊都被反压在了被子上。

逗哥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何衍朝乐此不疲。“我去便利店,你等着。”撑着床面坐起来,他歪着脑袋看何昶希着急地披好外套。交替踢掉拖鞋后,他用脚轻轻地蹭了蹭他小腿后侧的肌肉:“多久回来?”他问。

“十分钟。”何昶希转过身揉了揉小朋友的头:“舍不得让你等很久。”

实际花费的时间要比何昶希许诺的还要短。回去的时候他恰好与幸卓辉打了个照面,因为不是很熟,故而在点头示意招呼后就刷卡进门。

何衍朝彼时正惬意地窝着泡澡,清水面浮满沐浴露的软沫。于是卫生间就成为了他和何昶希开始耳鬓厮磨的第一个置景点。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会留下潮湿的水渍。从浴缸到水池,再到衣柜前,最后停在床边——两串大小相近的脚印时而凌乱错开,时而又重叠,暗示着他们行动的轨迹。

每一次痛快的欢好后,两个人都无不例外地大汗淋漓。处在需要时间来缓冲的不应期,何昶希和何衍朝谁都累得不愿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在一起,享受着夜间终于静谧下来的时光,偶尔缱绻地亲亲吻吻。

如果说出于爱欲交媾时感觉到的是热烈的身体,那平静下来后感受到的就是对方毫无保留给予的心安。从过去到现在,何昶希始终紧紧抱着何衍朝,似乎是在通过切实的行动告诉他,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而是真的能够牢牢抓住的当下。不用害怕失去,因为喜欢与爱亘古长存。

“你今天想怎么过生日?”何昶希将修长分明的指穿进何衍朝柔软的发里轻轻地揉,就好像在呼噜小黑狗毛茸茸的脑袋。“我感觉我每天都问,你每天都没想好。”他搂住他的肩,又将他往自己怀里摁了一些。

月亮的银辉彼时恰好洒在了何昶希精壮的胸膛上,他戴在颈间的项链折射出亮闪闪的光芒。何衍朝看得清楚,是用当初那枚他亲手做的莫比乌斯环戒指系上绳后改的。“怎么过都很好,因为你又回到我身边了。”他说。

明明没有半个与喜欢和爱相关的字眼,可表白的味道就是浓烈得快要溢出来了。“其实我本来想复刻你第一次陪我过生日的那天的,但后来又觉得少年心气不可再生,那段记忆美好就是因为自然随性,没有被安排禁锢。”何衍朝将圆圆的指尖戳进莫比乌斯环里,再轻轻点了点何昶希突起的锁骨:“好怀念哦,那段和你一起挤在小小出租屋的日子。”他说。

大学毕业后何衍朝就离开了那座城市,有一年因为工作再去到那儿时,那栋单元楼已经被政府拆迁拆掉了,房东奶奶也早就因病去世。

普通人这辈子留不住的东西很多,还能牢牢抓在手里的就是命定使然。

对于何昶希和何衍朝而言,他们彼此都属于后者。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点,两个人才在相逢后的千千万万个瞬间里义无反顾地与对方十指相扣。

就像现在。“那天的你很开心,”何昶希回忆道:“我也是。”

虚岁二十整的那天,何衍朝还跟着学校的交响乐团去外面参加了比赛。小提琴专业人才济济,他却也能够稳坐首席的交椅,可见实力一斑。脱去正式的西装燕尾服,他略显着急地套起一件宽松的内搭。

“阿朝,晚上团长请吃饭别忘了。”吹单簧管的朋友提醒道。

“我请假啦学长,今天我哥陪我过生日呢!”何衍朝利索地罩起外套,将小提琴收到包里后单肩背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阿朝你今天过生日怎么不早点说呀?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生日快乐我们最厉害的小提琴首席!”“天天开心,愿望成真!”“礼物下次见面带给你。”在交响乐团认识的好朋友们连珠炮弹似地说着话,真挚的生日祝福快像浪潮将他淹没。“谢谢你们啦!”何衍朝笑着跑出门。

从音乐学院骑车到东门的这段路程,何衍朝觉得自己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甜的。人脸识别闸机又认不出化过妆的他了,不过他这次也没像寻常那样觉得烦躁,只是轻快地将校园卡拿出来,放在感应处轻轻一刷。

何昶希站在学校门口最醒目的地方,手神秘地背在身后。眼神精准捕捉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嘴角总是会不自觉地上扬。看见何衍朝风一样地疾跑而来,他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模样,眼角挤出两条细纹。

何衍朝的任何动作,何昶希都再熟悉不过了。注意到他隔老远就把小提琴盒取下来拿在手里,他就知道他要跳到自己身上,来一个久违又热烈的高难度熊抱。这是他独特的表达自己高浓度想念的方式。

果不其然,一切都在何昶希的预判中。他张开双臂,稳妥地抱住了飞奔到自己怀里的何衍朝。“生日快乐,我的小提琴家。”他笑着开口说。

何衍朝没有说话,献给何昶希嘴角的那个吻就是他的道谢。灵巧地从他身上滑落到地,蹬着运动鞋的脚稳稳地踩在柏油马路上后,他才看见了那束被他仔细呵护在手里的碎冰蓝玫瑰。“给我的?”他大喜过望。

“不然呢?”何昶希学着何衍朝的模样皱皱鼻子,将花丛中的那张卡片杵到他的面前让他看仔细:“我还认识第二个叫何衍朝的小朋友吗?”虽然是反问句,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温柔得好像在哄人。

看见何衍朝还想把小提琴盒背到肩上,何昶希就主动替他接过:“我来拿,”他左手牢牢攥着琴盒的背带,右手顺势将花塞进他的怀里:“今天的寿星还是好好抱着花吧。”看着他静静地笑,只觉得他傻气直冒。

不过……好可爱吧!何昶希主动牵起了何衍朝的手。

昨晚折腾到半夜起来关窗的时候,何昶希才发现外面下了滂沱大雨。原本还担心会连绵不绝,影响今天给何衍朝过生日的出行。没想到早晨起来给他煮鸡蛋温牛奶的时候,天气就放晴了,预报也说再降雨的概率是零。

即使这样,地面依旧湿漉漉的,凹陷的地方也积成了一个个深浅不同的水坑。应该是故意的,何衍朝路过的时候轻轻踩了一脚。混杂着细碎泥石的脏雨溅到了他自己,也溅到了何昶希的裤脚上。

“这样鞋子不湿吗?”何昶希看见了也不直截了当地阻挠,只是牵着他的手,稍稍用力着将他往远离水坑的地方拉了点。

“特地穿的防水的。”何衍朝得意地回答。

何昶希揽着何衍朝的肩,轻轻地用指尖去揉他柔软的耳垂。“小朋友,”也许是他长得真的很在他的点上,他也真的有可爱侵略症的缘故,他总是忍不住要对他动手动脚。才摸了耳朵,彼时又要捏脸蛋。“幼稚鬼。”他说。

何衍朝知道这是何昶希对他的爱称,却也明知故问道:“你不喜欢吗?”

“喜欢。”何昶希说:“你在我这里可以做一辈子的小朋友和幼稚鬼。”

一辈子。这个词好像一个一经许诺就无法实现的魔咒。

不过当时沉浸在热恋期的暧昧中,何昶希和何衍朝谁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只以为老生常谈的永远,是很容易达到的彼岸。

之前去买面包的时候,何衍朝被站在透明公开的工作间里做蛋糕的老板娘吸引了视线。他站在何昶希身边,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挑选吃食上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逐层摆好水果夹心,再熟练地将奶油抹匀。

“想吃蛋糕吗?我们去拿一个。”何昶希把橱柜的小窗拉起来,还没等何衍朝反应过来就拉着他走到蛋糕专区。轻轻地用夹子敲着陈列橱柜的玻璃面,他心里拿不准主意。每个口味好像都是他喜欢吃的。

“没,”直到老板娘把蛋糕包装起来,何衍朝才收回眼神。“我只是觉得做蛋糕还挺有意思的。”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找个能体验的蛋糕店。”何昶希默默地把何衍朝拉近一点:“抹茶开心果的好不好?”他轻声问。

何衍朝对食物向来虔诚,思考超过半秒都算不尊重这些美味。他咬着嘴唇,眼睛里璨出亮晶晶的神采,欣然接受了何昶希的这个询问。

除了按照何衍朝的喜好买的一大兜子面包外,何昶希还时刻记着自己对他的承诺。蛋糕店其实早就选好了,不过他实在太忙,每天上完课还要跑去交响乐团排练,不是参加比赛就是曲目汇演。有的时候想嗔怪他冷落了男朋友,可是只要他把脑袋凑到颈窝来稍稍一撒娇,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好吧!谁让我的小朋友是音院最优秀的小提琴手呢?”他认栽。

所以难得凑到了时间,又恰好赶上何衍朝的生日,何昶希就事先预定了做蛋糕的半日体验。有限的空间里整齐摆放着桌椅,基础材料和用具一应俱全。来的大都是情侣,也不乏有为了凑学分完成作业的大学生。

但真的很少有两个男生一起来的情况,还长得都这么周正。因为涉及隐私,女店主即使再好奇八卦,最终也只是多看了两眼。

每张桌子都放有制作蛋糕的流程图,款式由简到繁应有尽有。何衍朝双臂交叠着平放在桌沿,掌心贴着侧颊撑着脑袋,藏在桌后的脚顽皮地踮起来:“我们就做个最普通的水果蛋糕好不好?”扭头去看何昶希,他正仔细地摆弄着他的小提琴,力求在桌角找到个不会歪倒的倚靠角度。

“好啦。”何昶希拍拍手示意着大功告成,卷下眼睫时恰好看见了何衍朝指在蛋糕谱的指头。“当然没问题,今天都听你的。”他笑着说。

水池安在靠走廊的一侧。从何昶希身后绕过去的时候,何衍朝还古灵精怪地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将手比成兔耳朵的形状摆在他的头顶。

“朝朝,这还在外面。”何昶希自顾自地系着围裙,余光却能够将他顽皮的动作看得清楚。他刻意敛起温柔的神情冷下脸来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姑且能当是被他训了吧,何衍朝于是就老实收声。

虽然现在说长兄如父可能有点不适合,但何昶希的确时刻拥有着做哥哥的自觉,在各方面都喜欢管着何衍朝;何衍朝也真的很愿意被何昶希管。

他们就好像两块拼图,最开始分别零散在不同的地方,经过无数试错后,终于找到了完美契合的另一半,从此四角齐全。

何衍朝挽到肘处的袖子没有勒得很紧,洗手洗到中途就松垮地散了。何昶希有条理地把所需的材料挨个码好,注意到后就重新帮他整理了一番。

蛋壳撞在桌角,裂出一条细窄的缝。何昶希顺着那条裂痕轻轻一掰,流动的蛋清穿透过滤网滴进干净的碗里,圆圆的蛋黄则被稳妥地兜住了,旋即又慢慢地滚进旁边的碟子。“想试试吗?”他将另一个鸡蛋递给何衍朝。

这是何衍朝第一次做厨房相关的事情,因为住家的时候这些从来都是何昶希费心的。虽然通常情况下是吃外卖,他偶尔兴起亲自下厨做饭也总是鸡飞狗跳。但是手忙脚乱的,又何尝不是稀松平常的生活中的美好呢?

于是何衍朝学着何昶希的模样照猫画虎,掰蛋壳的时候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小小的一块碎片黏在了脆弱易碎的蛋黄上。他仔细地用筷子去挑,全脸都在跟着紧张用力。“呼——”成功剥离开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何衍朝认真专注的模样,何昶希忍不住地嘴角上扬。“知道的是你在挑蛋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做外科手术,这么紧张。”他玩笑道。

“你懂什么?”何衍朝把蛋壳刮在餐巾纸上,冲着身边正一勺勺往蛋清里放白砂糖的何昶希撇撇嘴:“这一颗蛋黄,甚至是整个蛋糕的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好不好?”他是广东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在最后带起上挑的尾音。听起来不仅不显得蛮横无理,反而像是在温柔撒娇。

“好。”何昶希轻轻地揉揉何衍朝的后脑勺,耐心地安抚着他。

看见何昶希有把白砂糖的袋子卷起来系住的趋势,何衍朝略显不确定地发问:“真的够了吗?我感觉有点少吧……?”

端起碗仔细地看了半天,白砂糖浸在蛋清里还没有融化。何昶希心里有两个矛盾的声音在来回争执,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再往里面加半勺。

味道是甜是淡都没有关系,因为是他们自己吃的。

插座在更靠近何衍朝的一边。他弯下腰把自动打蛋器的三脚插头用力按进去,轻轻放进碗里后开启运行键。极高频率的转速不可避免地带起一点飞沫,再溅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躲,眉眼也紧紧挤成一堆。

“往后站,稍微离远一点。”何衍朝虽然也没什么事,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继续打发蛋清,但何昶希也还是坚持地护到他的面前。手掌轻轻贴着他柔软的侧颊,指腹扫动着揩去他嘴角绵密的蛋清泡。

打发奶油是重中之重。何衍朝还在兴头上,何昶希就没有剥夺他体验的权利。他静静地站在旁边,把要用作夹心和表面装饰的水果都放进透明盆里浸泡洗净,去了外皮和根蒂后再用刀仔细切成小块。

偏傍晚的夕阳很美。何衍朝从头到尾都被橙黄的暖色调包裹着,整个人向外散发出清甜的柔光。何昶希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记录。

或许是天生就对镜头的捕捉比较敏锐,何衍朝抬起了头。他彼时已经适应了打蛋器高转速的运行,甚至能够匀出精力来和何昶希互动了。“让我看看你的拍照技术有没有进步。”他冲他招招手,他于是就听话地上前。

事实证明,的确不能对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何伟——”何衍朝把打蛋器递交到何昶希的手里,待他开始接力后整个人歪歪地倚靠在桌前。修长的臂撑着边沿借力,清晰可见的青筋纵横。“你真的是世界上正数第一不会给男朋友拍照的人。”陌生人非礼勿听,所以他俯身到他的耳侧轻声说。

何衍朝说话的时候悄悄的,何昶希回答的时候就也学他这样。“那你怎么还这么喜欢我?嗯?每张照片都要偷偷看很久才发。”他颇为温柔地反问,视线不自觉地从他的眼睛下移到唇面。如果现在不是在公众场合,而是在空间私密的出租屋里,他已经吻住他的唇,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了。

何衍朝自知诡辩不过何昶希,就索性用塑料叉戳了水果塞到他的嘴里。

味道甜津津的。何昶希指的是水果,也是何衍朝。

奶油打发到取出打蛋器时带着稳定不塌的倒勾就算大功告成。秉持着坚决不浪费的原则,何衍朝用指尖将首端的那一个角刮干净了尝味道。他总是有吃完东西后嘬手指的习惯,何昶希将他的这些日常细节都看在眼里。

于是一时间邪念作祟。看着何衍朝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舔指尖,何昶希就也冲他伸出自己的手,想表达的请求内容不言而喻。

何昶希十指细长,骨节分明,还特别有劲。何衍朝已经体会过了。那些片段又像电影情节般逐帧在脑海闪回,他的耳朵顿时红了半截。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隐匿于黑夜,不可言说。

逐层放好水果夹心抹匀奶油后,女店主问他们要不要在蛋糕表面写字。两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对视着看,何衍朝点头,何昶希就立马回答说“要”。

手捏着裱花袋不好使劲,即使写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姓名最后一个字的拼音,也依旧歪歪扭扭的没那么好看。“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寓意很好诶。”何衍朝把脑袋虚虚地枕在何昶希宽厚的肩膀上:“朝夕相伴,携手并肩。”

“的确很好。”何昶希偏侧过脑袋,嘴唇恰好贴在何衍朝的头顶。

何昶希和何衍朝谁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当然不会知道这个随口一提的成语会在之后成为他们关系最真实的写照,成为此言不虚的判词。

拎着冷藏成型的蛋糕离开店面时,天已经黑了。

在距离单元楼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卧着一只小黑狗,看起来不像是被丢弃或者流浪的。它被养得很好,毛色乌黑发亮,脖颈处戴着的项圈还缀着一个实心的小金锁。好在挂牌上有电话,能够及时联系到它的主人。

何衍朝在原地蹲下,轻轻地抚摸着小黑狗的背。它很乖,看见陌生人不怕也不叫,只是静静地摇尾巴,还把可爱的脑袋歪过一点,枕在他的鞋面。“跟你很像。”何昶希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哪里像?”何衍朝卷起眼睫盯着何昶希看,而后真诚地问:“肤色吗?”

何昶希歪着脑袋佯装思考的模样,直到何衍朝被他卖关子卖得受不了,略显着急地去瞪他,他才慢慢开口说:“性格很好,乖乖的,还粘人。”

这明显是何衍朝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微微一怔。“你喜欢它吗?”听见何昶希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他也就没头没尾地点点头。

“我也喜欢你呀朝朝。”何昶希就这样将表白的话脸不红心不跳地宣之于口。以前的风总是不懂事地将暧昧的字眼吹散,现在却悉数吹进了何衍朝的耳朵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逐渐将小黑狗柔顺的毛都搓乱。

好在小黑狗的主人很快赶到,还给他们送了奶茶当作谢礼。

拧开老旧生锈的防盗门,灯亮的那个瞬间,何衍朝才发现他和何昶希的家变得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焕然一新了。斑驳的墙壁装点满了带有生日氛围的气球,钉在墙体里的两颗极为难看的钉子中挂起一根绳,上面夹满了单人照和合照。浏览过每张图片,背后的故事好像才刚发生在昨天。

何昶希左肩背着小提琴盒,右手拎着蛋糕,站在门口略显紧张地看着何衍朝欣赏他自以为是的杰作。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小朋友就冲上前紧紧地抱着自己,还在嘴角大大地亲了一口。

何昶希不必再询问,因为何衍朝已经给出最好的答案了。

生日要吃长寿面,何昶希就下厨做了两碗红汤的。码上卤味的牛肉和溏心的荷包蛋,还有仔细焯过水的鸡毛菜。一顿忙活后,终于上桌了。

蜡烛由何衍朝亲手插进蛋糕后,何昶希擦亮火机将其点燃。室内的灯全部熄灭,只有那一点橙黄色的光跳动着,照亮两个人的面庞。

何昶希原本想给何衍朝唱《生日快乐歌》,给没想到他的小朋友非要拉着他一起许愿。“今天我是寿星,你要听我的。”他固执地说。

何衍朝一直盯着,何昶希没有办法,只能在闭起眼睛后将十指交扣抬放在胸前。时间慢慢流逝,他还没有听见吹灭蜡烛的声音,于是就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去看他。也不知道他许的什么愿望,嘴角弯弯的还在笑。

如果生日之神也能够听见我的祷告,那我的愿望是,何衍朝的愿望都能实现。何昶希撤回眼神,装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复又回归到最开始的状态。“好了,我们吹蜡烛吧。”他感觉到何衍朝主动牵起自己的手。

何昶希当时并没有问何衍朝许了什么愿,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在七年后的今天,即将陪他度过又一个生日的当下,他还是不知道。

“突然有一件现在很想干的事情。”何衍朝才刚刚翻了个身,何昶希就分离焦虑似地追抱上来。他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手机,点亮屏幕查看时间。

怕何衍朝赤裸着凉,何昶希把他踢开的被子又用力拉上:“想干什么?我可以随时奉陪。”他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贪恋地闻着那沐浴露的味道。

“但是可能有点罪恶,”何衍朝咬了咬嘴唇说:“我饿了,想吃海底捞。”

静静地搂着何衍朝,何昶希只用半秒钟就同意了他的这个提议,毕竟寿星的要求不容反驳。“那我到时候给你拉一锅长寿面。”他笑着说。

“好哇何师傅。”何衍朝欣然接受了何昶希的这个玩笑。毕竟上次在海底捞直播的时候,他拉面的动作是真的有模有样的。

又在床上懒惰地赖了十分钟,何昶希才坚定起身,随后就拔萝卜似地去拉何衍朝。两个人的头发乱糟糟,意识却前所未有的精神。

地面还是一片狼藉,凌乱堆满的衣物象征着昨夜战况的激烈。

何昶希下床后主动把脏衣服收进衣篓,再将其放到卫生间的角落。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恰好看见何衍朝离开,拐向书房的方向。

名义上说是书房,但其实和杂物间没什么区别,大部分地方都被何昶希的那架钢琴占掉了。之前拍摄合奏的时候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何衍朝罩在身上的外套不知不觉地就被剥落了。所以在卧室的衣橱里找不到自己最常穿的那件衣服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书房找。果不其然。

刚刚想往外走的时候,何衍朝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被他小提琴盒的位置所吸引。之前明明是横放在杂物堆上的,现在却被稳妥地安置在了一块新开辟的空地中,还恰好靠在钢琴边。

钢琴盖上反放着一张纸,能够很明显看出正面写满了字。何衍朝好奇地翻开,却发现是一首新歌的小样。写得文绉绉的,却满载着喜欢与爱。最下方的两行明显不是歌词,而是何昶希带着情绪的画外独白——

小朋友不让我给他写生日贺曲,是怕我写得不好吗?

哦哦原来是怕我太辛苦。但我是为在喜欢的人做事,怎么会累呢?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何衍朝不由得笑出了声。这种东西也不藏藏好,明目张胆地生怕我看不见。他暗自在心中憨嗔了一句后,就将这张纸放回原位,装作他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他秘密的模样。

离开书房前,何衍朝给何昶希的钢琴和他自己的小提琴拍了张合照。

这种相互倚靠的模样,真的很像他们彼此。

何衍朝还记得陪何昶希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他邀请自己合作共创的那首《动听》。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克制的缱绻与暧昧。“这首歌就是以我们的故事为原型写的,所以你的名字必须要出现在制作团队里。”他说。

事实证明,那段小提琴独奏引入得恰到好处,像是全曲的点睛之笔。

第一次听到合成后的完整版时,何衍朝也有点惊喜。他不知道最终的呈现效果是这样的。“小提琴起来的时候,好像有种真爱降临的错觉。”

半包围坐在他旁边的何昶希轻轻挑了挑眉,有异议地问道:“真的是错觉吗?”他摇摇头,否定了何衍朝的这个用词:“就是真爱降临。”

好吧,寿星说的永远都是对的。何衍朝笑着同意了何昶希的观点。

如果当年的回旋镖正中眉心,被问到“爱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现在的何衍朝会斩钉截铁地回答——爱是无顾忌。何昶希也是一样的答案。

虽然过去了七年,历尽千帆沉浮,他们已经不再稚嫩,消退了少年意气,却依旧是热烈、大胆、不顾一切的;依旧坚信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惧怕来自这个世界另眼相待的恶意,和被规训的普罗众生的冷嘲热讽。

爱让爱人者变成胆小鬼。可是负负得正,就变成勇敢者了。

何衍朝轻松地走出书房才发现,何昶希已经整装待发,在客厅里等很久了。“走吧朝朝,我开车。”他顺手拿起放在玄关处的钥匙。

“当然你开车,”何衍朝树袋熊一样挂在何昶希的背后:“我要补觉。”

幸福的秘诀是拥有苹果的是时候只在意苹果。一辈子太长太重,那就先享受当下吧——比如待会儿那顿热气腾腾的海底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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